妖族天下南域——天风城。
在历经长达半年的鏖战之后,这座曾属于妖族的城镇,从今日起,便彻底易主,落入了人族手中。
而也就是在天风城沦陷的不久之后,南域另外四座妖城也相继传来捷报。
蓝...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清泉峰的每一寸山石与林隙。篝火余烬尚存微红,在月光下明明灭灭,映着涂山镜辞低垂的眼睫与指尖未干的炭痕。她蹲在黄粱身侧,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水汽濡湿的碎发,狐尾一圈圈缠得更紧些,仿佛怕这温热的呼吸一不留神便散入山风。
可那呼吸却愈发绵长——不是寻常安睡,而是《大梦黄粱》功法反噬的征兆:魂识沉坠如坠千丈寒潭,灵台蒙尘,四肢百骸皆泛起铅汞般的滞重感。萧墨本该在龙门境后期稳固神魂,可这门功法太邪、太古、太不讲道理——它不修真元,只炼梦境;不养灵台,专蚀心灯。每夜入定推演因果,便如持烛照渊,烛火越盛,深渊越暗,而执烛之人,终将被那幽邃反吸进去。
涂山镜辞指尖一顿,炭灰蹭在他鼻梁上,留下一道淡青痕迹。她忽然噤声,耳尖微微颤动——远处林梢传来极轻的“咔嚓”一声,似枯枝断裂,又似鳞片刮过树皮。
她没回头,只将尾巴收得更密,尾尖轻轻覆在黄粱腕脉之上。妖族血脉天生通灵,能辨气机流转。她分明感知到——黄粱体内,有一缕极细、极冷的阴气,正沿着任督二脉悄然游走,如毒蛇吐信,所过之处,丹田内本该温润的黄粱真元竟微微凝滞,泛出蛛网般的霜纹。
是外力侵染。
是有人……在黄粱不知情时,已将一道“蚀梦引”种进了他的气海深处。
涂山镜辞眸光骤然转厉,狐瞳深处浮起一层薄薄银霜,像冬晨初结的冰面,映着跳动的火光,冷而锐利。她慢慢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铃,铃身刻着细密云纹,铃舌却是半截凝固的泪滴状水晶——这是涂山氏嫡女贴身佩戴的“照影铃”,平日只作饰物,遇邪祟则自鸣三声,裂空成镜。
她将铃铛悬于黄粱眉心三寸,屏息凝神,指尖掐诀,无声默诵《九嶷照魂咒》。
铃身未响。
但水晶铃舌表面,忽有极淡的灰雾渗出,如活物般盘旋缠绕,继而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影——黑衣,兜帽,身形削瘦,右手五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色,正缓缓抬起,指尖一点幽芒,直刺黄粱心口。
涂山镜辞瞳孔一缩。
这影子,与萧墨昨夜推演无果的黑衣人,轮廓分毫不差。
可更让她指尖发冷的是——那灰雾人影抬手之际,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赤色符印:三瓣莲,蕊中含剑,剑锋向下,刺入莲心。
寒山书院镇魔司·蚀心莲印。
此印只赐予执行“影狱”之刑的秘使,专司潜入、种蛊、断缘、毁道。凡被此印标记者,三日内若未服解药,则魂魄渐化为“梦魇傀儡”,意识永困于他人织就的幻境之中,沦为提线木偶。
黄粱昨夜未归院,说是去后山采一味醒神草——原来,是被人堵在了归途。
涂山镜辞缓缓收铃,指尖捏得发白。她没惊动黄粱,只将他轻轻放平,解下自己颈间一串白玉铃铛,系在他左手腕上。铃铛共九枚,每枚内嵌一粒“清梦砂”,乃涂山氏秘炼之物,可护心神不堕幻渊。她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说:“萧墨,你撑住。”
话音未落,她指尖拂过他腕上铃铛,九枚白玉同时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随即隐入皮肉之下,只余一道淡不可见的莹白细线,蜿蜒没入他经络。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望向林间暗处,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出来。我知你来了。”
风停了一瞬。
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连瀑布声都似远了几分。
三丈外一棵老松之后,阴影缓缓流动,聚成人形。来人并未穿黑衣,而是着一袭素净月白长衫,腰束青玉带,面容温润,眉目疏朗,手中一把折扇半开,扇面题着“观止”二字。他缓步而出,足下落叶无声,唇角甚至噙着三分笑意,仿佛踏春而来。
“镜辞小姐好眼力。”他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在下寒山书院藏经阁副掌事,姓沈,单名一个砚字。”
涂山镜辞没应声,只将狐尾一收,横在身前,尾尖微微扬起,如刀出鞘。
沈砚目光掠过她腕上犹带水珠的纤细手指,又落回她脸上,笑意未减:“小姐不必紧张。在下并非‘蚀心莲’使者,只是奉命监察书院周边异动。昨夜子时,清泉峰东麓有‘梦魇涟漪’波动,强度足以扰动龙门境修士神魂——而那波动中心,恰在黄粱公子归途必经的‘断崖栈道’。”
他顿了顿,折扇轻点掌心:“我查了巡山记录,那夜值守弟子,恰好轮值至‘醉仙坡’歇脚,足足迟了半个时辰才抵栈道。而就在那空档,黄粱公子独自走过栈道,随后便气息微乱,脚步虚浮,回院后直接闭关,再未踏出半步。”
涂山镜辞冷笑:“所以沈掌事的意思是,黄粱自己招惹了梦魇?”
“非也。”沈砚摇头,神色肃然,“梦魇无形无质,需依附‘执念’而生。黄粱公子心性澄明,近来又专注修行,毫无心魔征兆。故在下推断——是有人以‘蚀梦引’为饵,故意引动周遭残存梦魇,借其之力,将一道‘无相咒’种入公子气海。此咒不伤性命,却如跗骨之蛆,日日蚕食其梦境根基。待他神魂疲极而溃,便是‘傀儡’成形之时。”
他抬眸,直视涂山镜辞双目:“镜辞小姐,您可知黄粱公子近日所修《大梦黄粱》,乃上古禁术?此术以梦为界,窥探因果,最易招致‘反溯之劫’。若有人欲断其道基,只需在其梦中埋下一枚‘错因’,待他推演时深陷其中,便会自行撕裂神魂,万劫不复。”
涂山镜辞指尖一颤。
她终于明白萧墨为何昨夜推演无果——那黑衣人根本不是“断”了因果,而是将一道“伪因”织进了萧墨自己的梦境!萧墨越是推演,那伪因越深,如同饮鸩止渴。
沈砚见她面色微变,语气稍缓:“小姐不必忧心。此咒尚在初萌,未及扎根。我这里有三味药引:寒潭蛟涎、千年槐心、以及……涂山氏‘醒神露’一滴。三者合一,可化开‘无相咒’,再辅以《九嶷照魂咒》反向涤荡,七日之内,必可拔除。”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冰凉,隐隐透出幽蓝光晕。
涂山镜辞却未伸手去接。
她静静看着沈砚,忽然问:“沈掌事既知此咒凶险,为何不早告于书院长老?偏要等我与黄粱独处此地,才现身相告?”
沈砚笑意微敛,扇面合拢,轻轻叩击掌心:“因为……此咒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且须在受术者‘梦域初开’时,亲临其神魂边缘,才能种下‘错因’。而昨夜子时,能自由出入云霄峰禁制,又熟知黄粱修行节点之人——全书院,不过三人。”
他目光如针,缓缓扫过涂山镜辞腰间玉佩、腕上铃铛,最终停在她耳后一缕未束起的雪白发丝上:“其一,是负责监管各峰禁制的玄机长老;其二,是掌管‘醒神露’库房的丹鼎峰首座;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是涂山氏嫡女,镜辞小姐。您精通《九嶷照魂咒》,又擅驭梦术,更曾于半月前,亲手为黄粱公子调理过一次神魂淤塞——那夜,您在他枕下,留了一枚‘安神香’。”
涂山镜辞呼吸一滞。
那枚香,确是她所留。可香中只有宁神草与雪莲粉,绝无半分邪祟!
沈砚却已收扇,深深一揖:“在下并无指摘之意。只是提醒小姐——若真有人欲害黄粱公子,此人必在您身边,且对您……了如指掌。”
话音落,他转身欲走。
“等等。”涂山镜辞开口,声音清冷如泉,“沈掌事既知‘蚀心莲印’,想必也知此印一旦启用,需经镇魔司三名长老联署手谕。敢问——昨夜,是哪三位长老签的字?”
沈砚脚步一顿,背影微僵。
半晌,他未回头,只低声道:“……此事,涉书院机密。恕在下无可奉告。”
言毕,他身影如墨滴入水,倏然消散于林间夜色,唯余一缕极淡的檀香,混着草木清气,飘散在风里。
涂山镜辞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篝火将熄,余烬泛着暗红,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她低头,看着腕上那串白玉铃铛——方才沈砚说话时,其中一枚铃铛,曾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却逃不过她狐族的灵觉。
那震颤的方向……不是来自沈砚,而是来自黄粱腕上,她刚系下的那串铃铛深处。
她猛地抬手,解开黄粱左手袖口。
在腕骨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一点极淡的灰痕正若隐若现,形状扭曲,竟与沈砚扇面上的“观止”二字,笔意如出一辙。
——不是蚀心莲印。
是更阴毒的“观止印”。
此印不杀人,只“观”。观其梦,观其心,观其所有秘密。被印者浑然不觉,却在每一次入梦、每一次推演、每一次心绪起伏之时,皆如裸身立于高台,任人俯瞰。
沈砚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验收成果的。
涂山镜辞指尖冰凉,缓缓抚过那道灰痕,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原来如此。
所谓“蚀梦引”,所谓“无相咒”,所谓“观止印”……全是一场局。局中人,不是黄粱,也不是她。
是那个躲在幕后,一边喂她糖葫芦,一边往她茶里下迷魂散的“沈掌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俯身,将黄粱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然后,她一手揽着他后颈,一手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帕角绣着半朵含苞的栀子,针脚细密,是她亲手所绣。
她将锦帕覆在黄粱双眼之上,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一场酣眠。
接着,她闭目,舌尖抵住上颚,默念《九嶷照魂咒》中最凶险的一式——“燃魄引”。
此咒需以自身精血为薪,焚魂为火,方能在他人梦域中强行劈开一道缝隙,窥其最真实之梦。
一滴血,自她舌尖沁出,滑落,滴在锦帕之上。
素白锦帕瞬间被染红,那抹红却未晕开,反而如活物般游走,迅速织成一张血网,覆满整块帕面。血网中央,浮现出一行血字:
【萧墨,你在找的人,此刻正在你梦里,笑着看你推演。】
涂山镜辞猛然睁眼。
月光下,她眸中银霜尽褪,唯余一片灼灼燃烧的赤金。
她低头,看着黄粱沉睡的侧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誓约:
“萧墨,这次……换我来救你。”
她指尖一挑,掀开锦帕一角。
在那血网映照之下,黄粱额心,赫然浮现出一幅微缩幻影——
云霄峰顶,书堂之外,阳光灿烂。
少年萧墨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书童服,正低头整理怀中书册。一阵风过,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澈眼眸。
而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廊柱阴影里,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手持折扇,静静凝望着他,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扇面“观止”二字,在日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p>
第498章 人盟(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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