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小姐?”
看着走在街道上的那个女子,柳水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脚步也不由得停住了。
涂山小姐此时跟在一个女子的身边。
她身穿着一身道袍,腰肢纤细如细柳,仿佛轻轻一握便会折断似的...
涂山镜辞指尖微凉,轻轻抚过黄粱额前一缕被篝火熏得微卷的发丝,月光如水,静静淌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她没说话,只是将尾巴收得更紧了些,柔软蓬松的雪白狐尾一圈圈缠绕着黄粱的腰背与手臂,像一道无声的结界,隔开了清泉峰夜风的微寒,也隔开了寒山书院那层层叠叠的规矩、身份、距离。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站在云霄峰藏书阁最高一层的露台边,看见萧墨独自立于檐角,衣袍被山风鼓荡,手中捏着一枚褪色的旧竹牌——那是他初入书院时,浅学峰发给书童的通行令,边缘已磨出毛边,背面还刻着一个极淡的“墨”字,是当年他自己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那时她没上前,只远远望着。后来听守阁的老妖说,萧墨在阁中翻了整日《梦引考异》《黄粱源流志》《上古神魂禁制图谱》,连午膳都未用。老妖笑着摇头:“人族小子倒认真,可那些书,连贤人都未必敢细读,他一个龙门境,翻它作甚?”
她当时没答,只攥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青玉坠子——那是去年生辰,萧墨悄悄塞进她手心的。玉质普通,雕工也拙,却在底面内刻一行小字:“愿卿长乐,无梦亦安。”
她当时嗤笑一声,说“谁要你保我长乐”,转身便把玉坠系在了狐尾尖上,晃来晃去,叮当响了一整季。
可今夜,她看着昏睡中眉心微蹙的黄粱,忽然觉得那玉坠沉得很。
不是压在尾尖,是压在心口。
“臭萧墨……”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溪水声里,指尖又蹭了蹭他鼻梁,“你要是真能梦见我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指尖忽地一顿。
不对。
不是“要是”。
是已经梦见了。
昨夜她辗转难眠,睡前随手翻了半页《小梦黄粱》残卷,上面写:“梦非虚妄,乃识海映照之影;若二人神念曾共栖一境,纵未同修,亦可潜渡。”下面朱批小字:“镜辞与墨,共修《黄粱引》三载,晨昏不辍,气机早通如脉。”
她当时只当是闲笔,一笑置之。
可此刻,黄粱沉睡的呼吸拂过她手腕内侧,温热而绵长,她忽然记起——这三个月,自己每晚入睡前,总在枕下压一片新摘的竹叶。
不是为了驱蚊,也不是为添香。
是怕自己睡太沉,醒不来。
怕一睁眼,就看不见他站在院门口,提着食盒,笑问:“小姐今日想吃糖蒸酥酪,还是杏仁豆腐?”
怕一睁眼,他就又变成那个只会在书堂外等她、递书、训话、皱眉的萧墨,再不是那个会替她挡下偷袭剑气、会蹲在溪边帮她捞掉进水里的发簪、会在她练剑摔疼膝盖时默默递来一瓶药膏的黄粱。
她咬住下唇,力道很轻,却尝到一丝铁锈味。
原来不是怕见不到他。
是怕见到了,却不能再这样抱着他,不能用尾巴缠他,不能在他脸上画乌龟,不能看他迷糊着点头打盹,不能听见他无奈又纵容地说一句“大姐,这你可要失礼了”。
因为明日开始,寒山书院将开启“观心试炼”。
为期七日,独入幻阵,直面本心执念。
所有贤人候选者必须参加,不得带随从,不得携法器,不得由外力干预——唯有一枚心印玉珏,由书院长老亲手封印,入阵前交付监试师尊。玉珏碎,则人醒;玉珏不碎,则须自行破阵而出。
而她的玉珏,昨日已由闲先生亲手交予她手中。
那玉珏温润如脂,触手生暖,正面刻“镜”字,背面浮一株含苞待放的栀子。
她知道,这试炼,表面是测道心坚否,实则是探根骨、验血脉、断未来——尤其是对涂山氏这等上古妖族嫡脉,更要验其是否尚存纯血之相,是否已染人族情障,是否……堪为下一任大祭司。
“情障”二字,是禁忌。
书院典籍明载:“妖修若陷情障,灵台蒙尘,百年难进半步,千载不过枯骨。”
她抬眼望向天幕。
今夜星轨异常清晰,北斗第七星“瑶光”隐隐泛着青灰之气,与天枢遥相呼应,竟成锁链之形。
这是《星命录》所载“双心锁局”——主一人神魂受缚于另一人,非生死同契,即因果倒悬。
她没学过星命术,但涂山氏血脉天生通晓星纹。
她懂。
所以她才拖着他来寒山城,逛集市,买糖葫芦,逗猫逗狗;所以她才硬要来清泉峰,踩水,泼水,扮鬼脸;所以她才迟迟不肯回院子,只因一旦回了,便再难寻这般毫无顾忌的时辰。
她要在他清醒时,把所有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不敢流露的依恋,统统做尽。
哪怕只有这一夜。
篝火噼啪轻响,火星跃起,如碎金飞散。
她低头,凑近黄粱耳畔,声音软得像春水化开的薄冰:“黄粱……你要是梦见我,就别醒。我陪你一起梦。”
话音未落,她指尖凝起一缕淡青妖力,极轻极缓地点向黄粱眉心——不是攻伐,不是禁锢,而是以涂山秘术“牵丝引”,将自己的神念一缕,悄然织入他识海深处,如种下一粒微不可察的种子。
此术极险,施术者若遭反噬,轻则神魂震荡,重则灵台崩裂,百年修为付诸东流。
可她指尖未颤。
只因她比谁都清楚,《小梦黄粱》真正怖人之处,不在推演,不在幻境,而在——
它从来不是让人做梦。
它是让人,在梦里,活成另一个人。
而黄粱,早已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在她不知情时,替她挡下了所有可能刺向她的刀锋、毒瘴、咒言、暗箭。
他不说。
她便装作不知。
可今晚,她不想装了。
指尖微光一闪,那缕妖力如游丝没入黄粱眉心。
刹那间,黄粱睫毛剧烈一颤,喉结微动,似有梦呓将出。
涂山镜辞屏住呼吸,眸光灼灼,紧紧盯着他的脸。
然而——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自黄粱袖中传出。
紧接着,一道黯淡金光自他怀中逸出,倏然升空,悬于两人头顶三尺,缓缓旋转。
那是一枚寸许长的金箔符纸,边角焦黑,符文残缺,却依旧顽强亮着微光。
涂山镜辞瞳孔骤缩。
她认得此符。
《镇魂引·守心篇》残卷所载,专克外邪侵神、妖力乱窍——是上八境修士亲手所绘,且必以自身精血为引,方能成符。
此符现,则说明——
有人早在黄粱身上,埋了远超她想象的防备。
不止是防她。
是防一切试图窥探、干扰、绑定他神魂之人。
包括……他自己。
她手指僵在半空,指尖那缕青光,无声溃散。
风忽然静了。
溪水声、虫鸣声、篝火声,全都退潮般远去。
她怔怔望着那枚缓缓旋转的金箔,像望着一面照见真相的镜子。
原来他并非不知。
他早知她会来,早知她会留,早知她会动情,早知她会忍不住出手。
所以他提前藏了这张符。
不是防她害他。
是防她……害自己。
“傻子……”她喃喃,眼尾猝然一热,一滴泪毫无预兆砸在黄粱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才是最傻的那个……”
她没擦泪,任它滑落,低头吻了吻他额角,动作轻得像落下一瓣栀子。
然后她慢慢松开尾巴,将他平放在铺好的软垫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掖好四角。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仰头望向清泉峰顶。
山顶云雾缭绕处,一道素白衣影负手而立,身影淡得如同水墨晕染,却让涂山镜辞瞬间脊背绷直。
是陈觉。
他来了多久?
看了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到了那枚金符。
也一定,看懂了她方才所做的一切。
涂山镜辞没逃,也没低头,只是将散落的一缕发丝挽至耳后,抬步朝峰顶走去。
月光落在她肩头,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行至半山腰,她忽地顿足,未回头,只轻声道:“陈觉前辈,您既知他身负《小梦黄粱》,又知他近日神魂不稳、嗜睡频发,为何不早些告知书院?”
山风拂过,陈觉的声音自云雾中传来,平静无波:“告知之后呢?请院长出手镇压他神魂?还是将他关入镇妖塔,日夜以锁神链拘束?”
涂山镜辞指尖掐进掌心。
“他不是妖,陈觉前辈。”
“可他若失控,便比最凶的妖更可怕。”陈觉缓步自雾中走出,月光终于照清他面容——清癯,苍白,左眼覆着一道银线织就的眼罩,右眼却幽深如古井,“《小梦黄粱》第九重‘黄粱劫’,修者会于梦中经历百世轮回,每一世皆真实无二。若中途神魂锚定错位,醒来时,便分不清哪一世是真,哪一世是假。他如今已入第八重‘浮生盏’,盏中酒未饮尽,梦便不醒。而你——”
他目光扫过涂山镜辞微红的眼尾,语气微顿:“你正成为他梦中最难割舍的那一盏。”
涂山镜辞喉头一哽,却扬起下巴:“所以呢?您要除掉我?”
“不。”陈觉摇头,“我要你入观心试炼。”
她猛地转身:“什么?”
“第七日,试炼终局,心印玉珏将引你入他识海最深处。”陈觉袖中滑出一枚与她手中一模一样的玉珏,轻轻一抛,玉珏稳稳落于她掌心,“届时,你会看到他正在经历的百世——看到他如何一次次为你而死,又如何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只为再看你一眼。”
涂山镜辞浑身发冷:“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一世,是我亲手送他入梦的。”陈觉右眼缓缓闭上,声音低沉如钟,“那时你还未出生,他不过是个濒死的凡人弃儿。我见他魂光不灭,心念如铁,便以《黄粱》为引,许他一场大梦——梦里,他贵为天骄,你是他青梅竹马的仙子,你们携手登临九天,长生不老。”
涂山镜辞如遭雷击,踉跄一步。
“可梦终究是梦。”陈觉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他醒了,发现一切皆空。于是他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答应了。第二世,第三世……直到第九十九世。每一世,他都选你。每一世,他都死于你身前。”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叹息:“第一百世,他不再求我。他撕了我给的梦契,自己点燃神魂,强行踏入《黄粱劫》。他说——若此生再不能与你同寿,那便让我在百世轮回里,日日为你而死。”
涂山镜辞怔在原地,泪水无声奔涌。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伏笔。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陪伴,是他耗尽百世才换来的一息喘息。
“他怕你知晓,所以封印记忆,所以藏起金符,所以每日强撑清醒,只为你一句‘萧墨,今天陪我去看看新开的茶摊好不好?’”
陈觉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那晚刺杀他的黑衣人,不是涂山派来的人。”
涂山镜辞猛然抬头。
“是寒山书院——监察司。”
陈觉的身影渐渐消融于云雾:“他们怀疑,他已借《黄粱劫》之便,将百世记忆反向灌注于现实神魂。若属实,他便是书院建院以来,第一个以梦证道、以幻成真的修士。而这样的修士……不该存在。”
雾霭彻底吞没了陈觉的背影。
涂山镜辞独自站在山腰,月光清冷,照得她指尖颤抖。
她低头,看着掌中两枚玉珏——一枚刻“镜”,一枚刻“墨”。
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风掠过竹林。
然后,她用力将两枚玉珏合在一起。
“咔。”
一声轻响。
玉珏并未碎裂。
而是彼此嵌合,严丝合缝,最终化作一枚浑圆玉佩,正面浮出并蒂栀子,背面显出一行小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不若同赴,黄粱一锅。】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再睁眼时,狐眸澄澈如洗,再无半分犹疑。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去。
篝火将熄,余烬微红。
黄粱仍沉睡着,呼吸均匀。
涂山镜辞在他身旁蹲下,轻轻拂开他额前碎发,指尖描摹他眉骨的弧度,最后停在他微凉的唇上。
“等我回来。”
她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不带情欲,不带眷恋,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这一次,换我带你回家。”
她站起身,迎着东方将明未明的天光,踏空而起。
衣袂翻飞间,雪白狐尾在晨曦中划出一道凛冽银弧。
远处,寒山书院主峰之巅,寸采光负手而立,望着那道决绝而去的身影,久久未语。
良久,他低声喟叹:“这孩子……倒是比她娘亲,更像那只不肯低头的白狐啊。”
山风浩荡,卷起满谷清泉雾气,如烟似雪。
而无人看见——
就在涂山镜辞腾空而起的瞬间,黄粱一直紧闭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那枚嵌合的玉佩,正贴在他心口,微微发烫。</p>
第499章 去见见你未来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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