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着云汐道长的话语。
萧墨的目光转向归君梦,喉结微微滚动,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愈发深重了。
归君梦是归前辈的孙女。
也就是说,她和镜辞是姐妹。
...
雪落无声,竹林静得能听见雪花坠地时细微的碎裂声。
涂山镜辞蹲在萧墨身侧,双手仍裹着他冰凉的手,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里一瞬即散,又一瞬再生。她指尖微颤,不是因寒,而是因这半年来日复一日的守望,在心口积攒起一种沉甸甸、软绵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蚕吐丝,不声不响,却已将自己密密裹住,连呼吸都带着丝缕牵扯的痒。
她忽然记起很小的时候,娘亲曾教她辨认一种叫“缠枝莲”的香料:初闻清苦,再嗅微甜,久嗅之后,竟会让人恍惚以为自己正站在盛夏荷塘边,风里全是水汽与露意。那时她不懂,只觉奇妙;如今才懂,原来有些情愫,本就生得悄无声息,长得分外缠人。
“萧墨……”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雪落之声吞没,“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书堂上,先生讲《九章算术》里的‘勾股定理’,我竟走神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冻得发硬的皮肤,仿佛怕碰碎什么。
“我想着,若你醒了,我就带你去寒山城西头那家老茶铺。老板姓陈,是个跛脚的老头,可他煮的桂花云雾茶,一盏下去,舌尖先苦,喉底回甘,最后连心尖都泛着暖意。他铺子后头有棵百年银杏,入冬便落满金叶,铺得整条巷子像踩在光里……你肯定喜欢。”
她弯起嘴角,眼尾却悄悄沁出一点湿意,迅速被寒风卷走。
“你还记得你刚来书院那天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背着个破旧布囊,站在书院山门前仰头看那块‘明心见性’的匾额,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我当时趴在门楼上看你,觉得你傻乎乎的,像只刚离巢的雀儿,连飞都不会,偏要往高处扑。”
她轻笑一声,鼻尖微微发红。
“可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不会飞,你是不肯飞。你把自己钉在这片竹林里,是为寻一道门,一道能真正容下你、也容下我的门。”
话音未落,她指尖忽地一顿。
萧墨右手小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风拂,不是雪坠,更非幻觉——是肌理之下灵力自发涌动的微震,是冰封河面下第一道细纹的裂响。
涂山镜辞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她不敢眨眼,不敢抽手,甚至不敢低头确认自己是否眼花,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手指,心跳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指尖再无动静。
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发觉自己已把唇瓣咬破。可这点疼,竟比不上心头骤然腾起的酸胀与狂喜来得尖锐。
“先生!”她猛地抬头,声音劈了叉,却仍竭力压低,“先生!他……他动了!”
闲惜春正慢条斯理撕下一块兔腿肉,闻言抬眸,目光在萧墨手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涂山镜辞涨红的脸颊与通红的眼眶。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酒壶搁下,起身踱步至萧墨身后,枯瘦手指悬于其后颈寸许,闭目凝神。
须臾,他睁开眼,颔首:“灵台松动,气机流转,黄粱初醒,大梦将破。”
涂山镜辞霎时眼眶一热,泪水终于滚落,砸在萧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真……真的?”
“嗯。”闲惜春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轻轻按在萧墨天灵盖上。玉简温润生光,顷刻间化作点点青芒,如萤火般渗入其眉心。“这是《大梦黄粱》最后一重关隘的引路符——‘枕中记’。他若能循此光入识海,唤醒本我神识,便是真正破关而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女冻得通红却攥得死紧的双手,语气难得缓和:“你守了他半年,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这一程,只能他自己走。”
涂山镜辞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脸,却抹不去眼中亮得惊人光芒。她重新蹲回萧墨身边,不再试图捂热他的手,而是用指尖极轻极柔地,描摹他眉骨的轮廓,描摹他挺直的鼻梁,描摹他因久未饮水而略显干裂的唇线。
“萧墨,”她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如钉,“我在等你。不是等你醒来,是等你回来。”
雪,下得愈发密了。
竹叶承不住重,簌簌滑落,雪雾升腾,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余院中三人,一静坐,一伫立,一俯身,如一幅亘古未变的工笔画。
忽然——
萧墨眼皮,极缓、极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不是睁眼,是掀开。
像春蚕破茧前,最后一次试探性的顶撞。
那缝隙里,没有光,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尚未被世间颜色浸染的素绢。
可就在那一瞬,涂山镜辞分明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两点极微弱的金芒,如将熄未熄的烛火,倏然一闪。
紧接着,他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水。”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却如惊雷劈开涂山镜辞耳膜。
她浑身一颤,几乎要哭出来,却强忍着,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那是她贴身收着的灵泉净露,取自寒山后峰冰魄泉眼,三滴便可解百毒、润枯脉。她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倾出一滴,悬于指尖,待其凝成晶莹剔透的水珠,才轻轻凑近萧墨干裂的唇边。
水珠落下,无声没入。
萧墨喉结又是一动,这一次,幅度稍大。
他嘴唇翕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不成调的气音。那双混沌灰白的眼睛,却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朝着涂山镜辞的方向。
她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在。”她立刻应道,声音发颤,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萧墨,我就在这儿。”
他睫毛剧烈地抖了抖,像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然后,那双眼,终于,真正地、完完整整地,睁开了。
不是混沌,不是灰白。
是黑。
是沉静如寒潭,却又温润似春水的黑。
那目光落下来,先是茫然,继而迟疑,最后,如同穿过漫长迷雾,终于落在涂山镜辞脸上。
时间仿佛凝滞。
雪落无声,风亦屏息。
萧墨望着她,望着这张被冻得通红、沾着泪痕、写满疲惫与欢喜的脸,望着她鬓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雪花,望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翕动,终于,一个名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似千钧:
“……小姐。”
只两个字。
涂山镜辞却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她死死抓住萧墨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眼泪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砸在他衣袖上,洇开深色的花。
“嗯……我在!”她哽咽着,笑声混着哭腔,破碎又明亮,“我在!萧墨,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萧墨没有笑。他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刚从大梦中归来的黑眸,澄澈得不可思议,里面映着漫天飞雪,映着竹林青影,映着她泪流满面、笑靥如花的脸。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左手——那只一直垂在膝头、覆盖着薄雪的手。
五指微张,带着久未活动的僵硬与虚弱,朝着她伸来。
不是触碰,不是索取,只是那样伸着,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却像捧着整个失而复得的春天。
涂山镜辞怔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他指尖冻得发青,看着那手背上尚未褪尽的晒伤痕迹,看着那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几乎要消尽的旧疤——那是初来书院时,为护她挡下一道误射的箭矢所留。
她忽然明白了。
这半年,他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他听见了她的絮语,感受了她的擦拭,知晓了她的担忧,甚至……或许也感知到了她每次靠近时,那心跳加速、气息紊乱的微小悸动。
他只是不能回应,不能睁眼,不能说话。
可他的心,一直醒着。
涂山镜辞吸了吸鼻子,泪水还在流,嘴角却已高高扬起,弯成一个无比明亮、无比纯粹的弧度。她没有犹豫,没有羞怯,只是伸出自己同样冻得微红的手,稳稳地、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摊开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刹那,萧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将她的手,小心地、珍重地,拢在了掌中。
那温度,微凉,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闲惜春倚在青石旁,望着这一幕,端起酒壶,慢慢啜了一口。酒已微凉,可不知为何,今日入口,竟有了一丝回甘。
他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尚未来得及拍去积雪的衣袖,忽然觉得,这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萧墨的手,很轻,却很稳。
涂山镜辞的手,很软,却很暖。
两只手交叠在皑皑白雪之上,像两株在冻土深处蛰伏已久的幼苗,终于等来了破土而出的第一缕春风。
雪,还在下。
可竹林深处,已有细不可察的嫩芽,在厚雪覆盖的泥土之下,悄然顶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那是春的序曲,是梦的终章,更是——他们真正故事的,第一页。</p>
第507章 镜辞死,君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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