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顾喟的杀意
顾喟的绿呢官轿停在河埠头的时候,他钻出轿门就恰好看见:上次那个眉清目秀还拿本书的渔家青年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侧寒说笑。
侧寒瞥见那顶官轿,便从乌篷船上起身说:“陈二哥,船上的客人已经到了,我要回去炒几个小炒了。谢谢你专门送草鱼过来,辛苦啦。”
陈二哥拉着她的袖子问:“先好像听你说,来的是官府的人?”
“嗯。”
“能不能给我引见引见?”
侧寒惊讶道:“你要做什么?总不是想跟官府做鱼蟹生意吧?”
陈二哥憨憨笑道:“阿侧你说笑话了,官府的人,怎么会和我这个卖鱼的做生意?不怕你笑,不是快要院试了嘛,我听说认识一些官府的人结果就会有不同,我一个打鱼的乡下人,去哪里认识官府的人?少不得抓住这个机会试一试。上次你不是还说,你们船上还有一位常客是探花郎,若是能给我指点几笔文章,可就再好没有了!”
“那个人啊……”侧寒在乌篷船上,而顾喟在河埠头边,他的眼睛望着画舫里辉煌的灯火,半边脸落在光里。远远的,估计听不见什么,于是她悄声说:“算了吧,这些当官的心思各异,可不好惹。”
陈二哥看起来很失望,可不甘心,又道:“他今日没穿官服,我过去应该也不算冲撞吧?他若愿意帮我看看文章是最好,若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会纠缠他。”
侧寒当然也不好拦他追求上进。陈二哥于是起身,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脱下围裙,换了长衫,理了理包头发的巾帻,拿起他写的窗课,鼓足勇气过跳板上了河埠头。
侧寒在乌篷船上望过去,只见陈二哥卑躬屈膝说了几句什么。顾喟淡漠地瞥眼望着他,然后伸手接过窗课本子翻看了几页,点点头,也说了几句什么,看样子还挺诚挚的。陈二哥果然一脸高兴,又是一顿点头哈腰,上跳板时冲侧寒露出几颗大牙微笑着。侧寒则一扭腰,长辫子随着甩动了一下,然后从跳板回到了自己的画舫。
她到厨房处理新鲜的草鱼,正刮着鳞,听见门帘被人揭开,眼角余光一瞥,果然是顾喟。
“这是打算做鱼面?”
“不一定。”
“草鱼做鱼面味道最佳,做其他的都很一般。今天来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想必你不会用这样寻常的鱼烧寻常的菜。”顾喟说。
其他人现在还没来。侧寒也不知道他这样早到有什么用意。
她不再理他,默默地干了一会儿活,擦汗的时候瞥见顾喟还站在门边,一手撑着门帘的样子似乎没有动过。“顾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厨房又脏又乱的,没的污了大人的眼。”侧寒不客气地说,“奴这会子忙,可没有空一遍一遍给大人打热水洗手。”
于是顾喟放下门帘进来,甚至把门销也放下了。
侧寒握紧菜刀,警觉地看着他。
他也看见了菜刀,自觉地没有靠她太近。
“你是不是希望我有什么话说?”顾喟问。
侧寒顿时想起了惨死的巧珍。她一刀剁下鱼头,才说:“确实呢,从我们这里带走了人,就没再带回来,好像总该交代点什么。”
顾喟默然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没料到刘知府那么心狠手辣。”
“是他心狠手辣,还是你心狠手辣?”
“他先对我心狠手辣,我当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牵扯了巧珍进来,还遭他虐待和杀害,我也没有想到。”
他这两句开篇,然后娓娓道:“那天,刘北辰就是做了个局,等着我去跳,然后好拿这事要挟我。
“前一晚,他叫巧珍的局,鞭打折辱她,都是寻常。但王知县来后,他明明在后衙院内有花厅、书室、内账房……都足够隐秘,却偏偏选择在卧室之侧,交谈不应为外人知的谋划,我实在不能不怀疑他的动机。
“而且巧珍说,她匍匐于地装睡,刘知府如此狡诈多疑之人,竟然一下子表现得完全相信了她什么都没听见,这也不正常。所以,巧珍对我的话我就不能信了。”
侧寒理解:“巧珍是个傻姑娘,被他们利用了。但她也没有错呀。”
顾喟寡淡地说:“我又没有怪她。”
侧寒气得想笑,轮到他怪不怪吗,巧珍已经不在了!和他脱不开关系!她两刀劈开鱼背脊上的骨头,取了鱼肚当的两块肥肉,不想和他说话。
“其他人好像来了。”他突然掀开门帘一角看了看外面。
“明早我吃鱼面。”顾喟离开厨房之前说,“我可以把前因后果细细说给你听。”
侧寒咬着后槽牙,很想故意和他作对,非要把来之不易的两尾草鱼做成红烧的、清蒸的、炖汤的,就不给他做鱼面吃。
可又有一些好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知道他这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情薄幸人,到底有没有在巧珍之死中助纣为虐。
“晓得了。”她终于说,也终于换得他一丝满意的笑。
门外很快传来官场上那种互相的寒暄客套。死了的巧珍、被捉拿的刘北辰,在这一刻的欢声笑语中什么都不是。
“啊,不想白驹过隙,竟然都要为顾巡按践行了。”王俊安捧起酒杯,好像恋恋不舍似的。
顾喟拱手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宴,这一段日子,承蒙王知府和胡县丞招待,喟甚为感激。”酒杯摆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俊安只顾着摆手在那里谦虚,胡县丞也早没了之前的张狂,嘿然而已,一点儿八面玲珑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了。
热炒上桌,大家一圈互让,热闹底下俱是冷漠。顾喟对山珍海味总是表现得兴致缺缺,新晋升格为花月舫头牌姑娘的花惜惜更是不能得到他的半分青眼。
王俊安问:“顾巡按完旨之后是回京了吧?”
顾喟说:“嗯,路过金陵会盘桓两天再走。其实姑苏积弊太多,我也算不上完旨,只是京里催得急,我先上报刘知府贪贿冒赈、掩盖杀人的几件事,其他的,以后还能慢慢查。”若有深意的看了王俊安两眼。
王俊安背上冷汗直冒。
巡按御史这意思:虽然这一回的黑锅都由刘北辰一个人背了,但他心里很清楚苏州各处的积弊,大可以一点一点回头清算。
王俊安起身捧了酒,讨好地说:“是,是,顾大人明鉴,我敬你一杯!”
顾喟捂住酒杯口:“我不会喝。”
身后惜惜想闹起点气氛来,娇笑着也端起一盏酒:“奴可见过顾大人和巧珍姐喝酒的,喝一杯嘛。”
顾喟冷冷向她投去一眼,惜惜顿时不敢说话了,气氛极为尴尬。
王俊安半站着,撅着屁股打圆场:“哎呀,顾大人不喝就不喝嘛!提起个死人干什么?触霉头的。老胡,你说是吧?”
胡县丞一顿干笑,不敢发表意见。
恰巧这时侧寒和阿珠来上菜。顾喟倒是捧起了酒杯,直直地看着王俊安说:“王知府,这次也多亏你了。”
“我?我可没做什么。”王俊安双手乱摇。
顾喟笑道:“不是王知府提前透消息给我,我怎么知道刘北辰要栽赃陷害我?论到这条,倒是我该敬王知府一杯。”
他清晰地看到胡县丞的太阳穴一鼓,青筋瞬间暴起——即便那张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顾喟知道这一句是在胡县丞面前出卖了王俊安倒戈于他的事实,王俊安在蒋端所辖领的南直隶日子只怕要不好过了,也将更容易被他收服。
不急,不急。顾喟咬着牙暗想,就得让王俊安好好受受蒋端的挫磨,忍到忍不了了,人就无所畏惧了,会成为他顾喟插入南直隶官府的一把尖刀,而且会是王俊安自己急切所求的。
顾喟笑融融喝了一口酒,正好侧寒在他面前布菜,他恶作剧之心大起,借酒盖脸笑道:“蒋巡抚赐了我一个绝色娇娘,真是大折了我的草料,想来只能供着。不过我一路吃不惯驿站的饭菜,也缺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倒是把这个丑厨娘赎身送给我,也不会叫我浑家生疑,正好是我所需要的。”
侧寒只差啐到他脸上,冷着脸说:“奴丑到不堪入目,大人不怕天天看着天天做噩梦吗?——开什么玩笑?!”
她反正素来没太大规矩,托盘一拎,风风火火就走了。背后传来一阵哈哈哈的尬笑。
于是,接下来端上桌而顾喟吃得很香的银鱼芙蓉汤里,其实搅匀了来自厨娘的很大一口唾沫。
宴毕送客,顾喟先行告辞了。
王俊安和胡县丞窸窸窣窣商量了半天,又找花妈妈问侧寒的身价银子要多少。花妈妈都惊呆了,推脱道:“侧寒家里为她说了个亲事,我也没要她身价银子,只说好婚后还到我这里帮厨,我也开些铜板做薪资给她。两厢里都说得满意,我这会儿怎么好反悔硬把她卖出去,她已经半个人踏进入家家门了。”
王俊安仍有些书呆子气:“既然这样,倒难办了。”
胡县丞在新知府上岸后,对花妈妈说:“怎么回事?欺负王知府不懂船娘买卖的规矩吗?”
花妈妈笑道:“胡老爷自然什么都懂。王知府那里什么都好办,不知道顾大人那里是不是什么都好办?”
中年妇人媚眼这么一抛,胡县丞打了个寒噤,想了一会儿说:“行吧,我也不想再沾惹顾巡按的屁事了。”
第二天早晨,顾喟又是一袭天青色道袍,乘一台寻常小轿,毫不显眼地来到花月舫。
他直接走进厨房,凝重的面色在看到侧寒揉面的身影时松弛了一些。大锅里沸腾的鱼汤,散发出他最喜欢的新鲜香味,他深深吸了口气,从早晨惯有的噩梦中重新回到人间。
“好香啊!面里鱼要多放点。你姆妈的手艺还是比你好。咦,怎么没再看见你姆妈?”
“死了。”侧寒平静地说,但随即两滴泪从眼角挂下来。她用沾满面粉的手拭去泪痕,旋即想到顾喟有洁癖的毛病,于是重新洗了手再揉面。
“怎么死的?”
“不关你的事。”
顾喟默默喝茶,等着她把面揉好、切好,下到沸水里,又用新鲜的鱼汤浇在捞出来的面条上。
大概懒得总去洗手,泪痕不受控制的、长长的挂在她的脸颊上,她这会儿干完活才再次拭泪。
热乎乎的鱼汤,滑溜溜的面条,鲜美的滋味在嘴里绽放开。顾喟有一种身心都被熨帖到的温暖与舒坦,一口面下肚,便深长的叹息,几乎也要落泪。
他近乎虔诚地吃完整碗鱼面,又仰头把一大碗鱼汤都喝完了。
一粒葱花粘在他的唇角,他也没有注意到,但只凝神地望着眼圈红红的侧寒。
“阿侧,今天我讲一个故事,你也给我讲一个好不好?”
“不好。”
“我讲巧珍最后一天的故事,你听听看我是不是为她报了仇。”
侧寒不由自主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吃饭的八仙桌对面坐了下来。
“那天,刘北辰设了一个‘仙人跳’,想拿住我的丑态,逼我退让;如我不从,就在众商户面前让我颜面扫地。”
顾喟如约讲当时的情景:“我接了巧珍去,是要请她帮我的忙。路上,带了我的一套常服给她换了,进到王俊安安排的茶楼,听见其中最大一间里县令在和诸商户谈捐输的事,我正准备过去,领着我的那个县衙差役就指着另一间屋子,说那里有我需要的账册,先去看看满意不满意。
“我便知道里面有‘花头精’了,到门口时借口要如厕,趁灯光不明,而差役怕被我缠住脱不了身所以离了些距离,走廊转弯处,换成女扮男装的巧珍进了那间屋子。”
那天是个朔日,没有月光,星光也隐在云层之下。茶馆到晚上也会有赚钱的“花样”,为了隐蔽,廊道里只用暗淡的红灯笼,万物只见黑黢黢的影子。
巧珍怀着紧张和一点点激动,用“得到顾大人青睐”给自己打气,推门进了差役所指的那间屋子。
里头更是一片昏暗蒙昧,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顾大人来看账本了呀?”
巧珍不敢说话露馅,适应着一点点光,观察着家具器物的影子往里走了几步。随后听见身后“咔嗒”一声,门竟从外面落了锁。
她益发紧张,回头去拉门,很快腰就被一双柔软的胳膊抱住了:“顾大人,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一起来看账册呀。”
巧珍不敢说话,力气也小,被那女子拉到了榻边,那女子吃吃地笑着,昏暗的灯光只能勾勒出她丰腴健硕的身形,那涂着玫瑰香口脂的嘴凑过来:“顾大人,账册子在这里,你摸摸看满意不满意?”
巧珍的手被拉到那女子的胸怀里,又被摁在软软一团上动弹不得。那女子只穿着贴身的亵衣,腰扭得扭股糖似的,边说“顾大人到底是读书人,手细嫩得来……”,边把巧珍往榻上按坐了下来,那一条圆润有力的腿压住了巧珍的双腿,一条手臂把她一环,巧珍顿时身子一沉,动弹不得。那女子手上动作也很利索,几下就把巧珍的袍子和中衣带子解开了,又拉开了她系裤子的汗巾花结。
巧珍先是挣扎了几下,而后突然听见门外的动静,心知不妙,挣扎得越发剧烈。
压着她的女人一边加快脱剥她衣服的速度,一边把早就备在榻上的一把匕首砸在地上,“哐啷”一声。
外面顿时喧嚣起来,有人在喊:“我浑家是不是在里面?开门!”
门锁打开,好些人举着灯笼闯进来,叫叫嚷嚷的:“奸夫淫.妇是不是在里面?”
压着巧珍的女子顿时往榻上一躺,哭喊着:“不得了了,杀人奸人啦!”
然而进来的一群人看到的却是很不堪的一幕:
榻上诚然躺着一个衣衫不整、肌肤半露的丰腴女人,坐着的那位也是衣衫不整、肌肤半露,正在狼狈地又提裤子、又掩衣襟。
但坐着的那位头巾被扯掉,青丝披散在一张靓丽的脸庞上;青色常服袍子和素白中衣里,居然露出玫瑰色衫子和里头的刺绣肚兜;汗巾子也是紫红的,露出一半的里裤是嫩绿色,半截白嫩的腿,让男人们一见忘形。
她狼狈地哭骂着:“王八蛋!十三点!设个圈套.弄老娘!……”
大家傻了眼,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
人群最后面,是顾喟紧紧挽着刘北辰。
——刚刚,刘北辰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立刻从单人小阁里蹦起身,直朝定好的屋子奔去。路上,谁拉住了他,又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
刘北辰急了:“干嘛呢?撒手?知道我是谁吗?误了我的事我打死你!”
“刘老公祖,”挽住他的人声音笑融融的,“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卑职有些怕,有老公祖带个路,就没这么怕了。”
刘北辰听见这声音跟见了鬼似的,一扭头差点要叫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该在里面?那里面是谁?
当然不至于这样喊出声,但也立刻明白正主儿在这里,里头的计划铁定是失败了,顿时人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被顾喟反过来一拉,身不由己跟着人群进了门。
他也想知道里面是谁,一见之下居然还是个熟面孔。虽然是熟面孔,此刻再无分毫情意在,只觉得坏了他的事,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那个穿着顾喟常服的花巧珍还眼泪汪汪地喊他:“刘老公祖,你可是认得奴的,奴奴是如假包换的女人,你可要为奴奴做主啊!”
刘北辰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可胳膊被那个探花郎挽得死死的,想退出去都不能够。
顾喟火上浇油:“老公祖,那厢在喊你哩。”
刘北辰只能怒喝道:“两个女人这鬼样子是做什么?有伤风化!成何体统!来人哪,把这两个人拿下!”
他带来的差役不敢怠慢,抓住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拖在地上跪着,匕首拾起来送到刘北辰面前。
丰腴的那个吓坏了,口不择言:“刘老爷,奴也不知道来的是个女的。不是你手下叫我——”
刘北辰没等她说几个字,就跺脚大吼:“还敢栽赃!无耻之甚!给我掌嘴!”
差役动作极快,左右开弓抽了那女人一顿嘴巴,打得口鼻出血,懵得说不出话来。
巧珍也吓坏了,跪着瑟瑟发抖。
而刘北辰盯过来:“这个女人穿一身什么东西?定然有诈,也给我打!”
巧珍叫屈:“刘老爷,那个女人搞‘仙人跳’,与奴无关。”话音未落,差役蒲扇般的巴掌扇在她脸上,耳朵嗡嗡作响,人也扑倒在地。
差役听见刘北辰喝叫“再打!”揪起巧珍的后领子,她一挣扎,“刺啦”一声绸衣裂开,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巧珍挣不过,火气也上来了,抹了一把鼻孔里的血,不管不顾地喊:“你打,你打!你吃了喝了一抹嘴儿不认人!你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打我了,我身上这模样就是个见证。”
“原来刘老公祖还有这个癖好?”顾喟再次火上浇油。
这会儿人多,除了本身的茶客,还有隔壁在和王县令谈捐输事的商户们也都找了借口过来看热闹。大家都巴巴地望过来,有的掩嘴窃笑。
刘北辰脸呈猪肝色,咬牙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这两个都是当表子的,没一句话可信的。来人啊,驱散无关人等,立刻叫人拿板子和拶子来,好好打着问。”
茶馆里并没有板子和拶子,差役们一片乱哄哄的,有的把看热闹的人都赶出门拦着,有的去不远处的县衙取刑具,有的直接抽出开道用的皮鞭,劈头盖脸打得两个姑娘血泪齐流,疼到气闭,喊都喊不出来。
刘北辰意欲堵住两个人的嘴,下手极狠,见差役又取了县衙里的枣木拶子来,指着又说:“给我狠狠拶起来!”
得到消息赶过来的王俊安于心不忍,问道:“老公祖,这是要问什么呢?给她们俩缓一缓,不定也就招供了呢。”
刘北辰气急败坏,其实是希望两个人闭嘴,最好永远“闭嘴”。但阴微心思不能说出来,只是虎着脸吩咐:“女扮男装,女女同榻,均是匪夷所思之举,现场还找到了一把匕首,必然怀着极坏的心思,指不定就是想趁着你我和顾巡按都在,要谋刺杀官员。若等她们想出应对狡辩之计,用刑又有何用?刑名上的事,王县令不懂,还是听我的。”
这样无妄的指控,两个姑娘家都吓坏了,拼命摇头,好容易气息畅通能说话了,刚喊了一声“冤枉”,差役又把拶子套在她们细嫩的手指上,没等第二声“冤枉”喊完,绳子一收,两个人魂飞魄散,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子在地上抽搐、扭转,手却被拶子高高吊在半空,抖得筛子似的。
顾喟分明看见巧珍几次向他投来的求助的目光,但他想:巧珍又能说出什么?最多也不过嚷嚷出刘北辰那方面的不堪——也就是个笑话罢了,并不会伤他筋、动他骨;但刘北辰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好像很有把人往死里整的劲头。刑杀无辜百姓是官员大过,要是他丧失理智了,自己倒是可以就这条把他参倒,而不必由王俊安背锅。
所以,他作壁上观,一句话不说。
倒是傻乎乎的王俊安又一次劝说:“老公祖,这两个妓子都面如金纸了——剧痛有时候会要人命的。无故用刑致人死亡,也是一条罪过。”
刘北辰顿时冷静了。他陷害顾喟的事诚然不能为人所知,他不虐人则不能举的毛病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但这会儿刑伤致死的罪过亦非小事。
他赶紧道:“两个私.娼胆子这么大,我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呢!原来也是桑皮纸糊的一般脆软。罢了,拿麻胡桃塞住嘴关到你县衙女监去,一应证物全部收好,这几天你要再次审理,不信撬不开她们的嘴。”
顾喟冷冷横了王俊安一眼,心里骂了句“蠢货”。
王俊安这才意识到烫手山芋抛到了自己的手心里。上司发话,没有理由推辞,急得脑门上出汗。
刘北辰也另有心事,不愿在此处多逗留,喝道:“今日真是‘光彩’极了!吴县派人对来茶馆的所有人一一叮嘱,谁敢漏出去半个字,就当是泄露机要处置。”
“老公祖,这不好办啊……”
刘北辰一甩袖子,瞪了王俊安一眼,又偷瞄了顾喟一眼:“不好办也得办,这是钧命。吴县干好你的差事便是,其他明日再说。”
他到得茶楼门外,自己的长随大气都不敢出,已经掀起了轿帘。他坐进轿子好一会儿,慌乱的心跳才渐渐平息。
而后勾开轿子窗帘的一角,对自己的心腹长随低声说:“快!还找卜郎中,情况说清楚,他都懂的,还要那种药,增减剂量他自己体会。然后你晚上派个靠谱的,仍叫胡县丞牵线,进女牢给那两个女人喂下。务必成功,务必仔细,绝不能有一丝破绽!”
顾喟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面汤。
他讲这事的时候,自然隐去了于他不利的一面,比如他的火上浇油,他的袖手旁观,好像一切责任全在刘北辰身上。
但侧寒还是问:“你不就在旁边?巧珍帮了你,你怎么不开口帮她说句话?你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受了多大的苦啊!你怎么忍心的?”
顾喟很不爱听她一叠连声的发问,驳道:“刘北辰已经抱了让她死的心思了,这里又是他治下,我区区外来的官员,我能做什么?你倒不怕把我牵扯进去?”
特觉得这姑娘是妇人之仁,不识大体。
侧寒心想:不愿帮忙,自然有的是理由可以说。
心里不满,自然嗤之以鼻的模样就露在脸上了。
顾喟冷哼一声:“喜怒不形于色方能成大事——你还得练。”
“想不想知道巧珍怎么死的?刘北辰怎么落马的?”
侧寒不由自主又点了点头。
“王俊安历事太少,也有点天真的愚蠢和妇人之仁。
“刘北辰匆匆离开了茶楼,我带的人悄悄跟过去,看见他的长随得了他的吩咐后,去了城里一家药铺,而且是从后门直接进了郎中家宅。半夜里,前头店铺排门没开,但里面有灯光,有动静。忙过一阵后,灯熄了,动静没了,而刘知府的长随仍是在后门拿了几个纸包,直接去敲了胡县丞家的门。
“幸得我身边的人足够,也能干。一路人跟着胡县丞进了县衙的班房;一路人跟着刘知府候着他的家宅;一路人跟着他的长随,发现那家伙也在县衙外头盯着;而我,带着几个人直接去找了王俊安县令。”
顾喟说得很平淡,好像并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但眼眸中又似乎闪着一些自得,谆谆的仿佛是在教导侧寒。
王俊安已经发现自己被刘北辰甩锅,一肚子懊恼正没处说。门上递了一张只有一个小篆“武”字的名帖,他慌忙起床披衣,趿拉着散履(拖鞋)就到门口迎候。
秋凉似水,顾喟披一件绒斗篷,风帽掩着脸,他抬起头时,侧门的羊角灯才照出那张汉白玉石似的面孔,眉骨和鼻梁的影子巨大地投在脸上,他一声不发,眸子深沉。
“里面请。”王俊安连客套话都不敢说半句,延客进门后,在门外左右看了一会儿,才亲自关上侧门。
“唉,是我大意了!”后衙里,王俊安总算敢说话了,敲着自己的头。
顾喟道:“王知县,当时大意犹可说;现在胡县丞已经悄然到女监去了,带着一罐药。我是外人,进不了监狱,不能不来打扰。”
“啊?”
顾喟眉一皱:“是不信我的话?”
王俊安忙道:“不不,不敢。”
“那就不宜多话了,再不去可能救不回来了。”
王俊安这才点头如啄米:“这就去!”
趿拉着那双散履,边往前头衙署跑边喊人:“快,值夜的长随都去女监堵着,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我马上就到!”
顾喟想了想,仍从他的内宅退了出去,经侧门往前署走。
他是看着胡县丞进到前衙女监的位置的,估算着药已经灌下去了才来王县令这里的,这会儿正好能把逃离的胡县丞堵个正着。
胡县丞被堵住时跟王俊安嘴硬了一会儿:“太爷,卑职是不放心人犯,晚上特来巡视。怎么,都信不过卑职了吗?”但看见黑色披风的顾喟过来,一张脸被他自己举起的灯笼照得阴影分明,胡县丞已经知道差不多玩完了。
很快,县太爷的家丁发现躺倒在女监的巧珍和另一个妓子已经喊了都不动弹了,再唤官媒婆子去推,去试鼻息,顿时说:“老天爷,已经没气了!”
两个女子都有挣扎的痕迹,头边的稻草上都湿漉漉的,散发着药味。
少顷,仵作赶到,银针探喉却没有发黑的迹象。
又过了一会儿,有差役在女监外草地里找到两只砸碎的陶碗,药汁未曾漉干。
王俊安还在那儿团团转。
顾喟说:“两条人命的重案,女监的守卫皂吏与官媒,难辞其咎,除非——”
话音未落,几个官媒和皂吏已经跪了下来:“不关小的事,胡县丞是长官,一个人过来说要进去,小的也不敢拦啊。”
顾喟冷笑着望着胡县丞:“县丞虽是官府中人,但女监本应有男女里外之别,内里差役都不轻易进去,全部由官媒看管。县丞以往是不是早就习惯了呀?”
法是法,但胡县丞和一帮差役素来把女监当做法外之地,略平头整脸的女子都逃不过他们的掌心,进出更是自由,官媒则乐得拍他的马屁,从来不问。只是这一次,他受刘北辰之命,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两个妓子。哪想到黄雀在后!
人命的事,遇到较真儿的官员,就能关天;抓了现行,抵赖都没处抵赖。
胡县丞腿都软了,给顾喟连磕了几个头:“顾大人,小的实在是有苦衷!”
天一亮,二堂就进行了审讯。
胡县丞不想为刘北辰背黑锅,只能实话实说:“药是刘知府的长随给我的,说喂女人吃下去,并无毒性,银针一点探不出来,只要手脚做得干净,里头人都买通了,只以为是之前用刑过重而死——死在监狱素来是知县担责,想来知县也无法推脱给知府。”
王俊安气得在堂上恨不得下去踹胡县丞两脚,又觉得幸好攀附了顾喟,他倒也有担当。
之后又讯问了药铺的郎中,郎中听到红黑漆的大毛竹板子在他身边“笃笃”的一阵响,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被恐吓了几句后,也招出了刘北辰的长随来拿药的事:“小的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长随爷们说是受刑气闭,且浑身淤血,要怎么样让气血冲起来毙命,小的没多想,就用了黄芪附子等几味常见药,会让伤者气血上涌,火毒内攻,瘀结不化,脓肿内流,引发败血之症。”
下官不宜提审上官。所以顾喟叫王俊安把两人签字画押的案卷封好,送到了还在苏州城的蒋端巡抚公馆。
蒋端情知不妙,叫顾喟私下去问话。
顾喟只道:“刘知府竟然想要用‘仙人跳’来栽害我,如此大‘恩德’,蒋抚台说我是忍还是不忍?即便是忍过了,再有下次的话,我又焉能次次逃过?抚台总不会因自己一念之仁,陷我于死地吧?”
刘北辰胆大妄为,又愚蠢自负。蒋端做的是甩手掌柜,自保之后也知道顾喟不可能放过刘北辰了,只能弃卒保帅,下了命令将刘北辰先行革职,再行参奏。因顾喟就是不肯高抬贵手,所以只能按人命官司上奏,想来刘北辰最轻也是流配重刑了。
顾喟对侧寒说完,仍有洋洋自得之色,手指叩击着桌面,笑道:“都说得饿了,再来一碗鱼面吧,我就爱吃你做的鱼面。我帮你报了大仇,只要你一碗鱼面来报答我。”
侧寒好像还沉浸在他讲述的惊心动魄的事件里,半日才讲:“不错,我是该谢谢你帮江家报仇;但是巧珍原本是活生生的,我也宁愿她还活着。”
她没有拧巴,往灶台下塞了一把柴火,拨松后,火焰腾腾地燃起来。一碗鱼面很快又出锅了,碧绿的葱花芫荽点缀在雪白的鱼汤上,看着很有食欲。
顾喟笑吟吟接过碗,却恰见她的一滴泪落在鱼汤里。他的筷子顿住了,眉毛皱起来,好像是嫌脏。
“对不住。”侧寒拭泪,“如果要重做的话,刚擀好的鱼面已经用完了,只能等明天重新买草鱼再做。”
顾喟嫌弃地说:“巧珍只是一个腌臜的妓子,活着也是没皮没脸,遭人玩弄;死了倒还干净。你为她这样的贱人可惜,不觉得自己假仁假义得可笑?”
侧寒说:“哪个假仁假义?又哪个生来就是贱人的?你觉得巧珍贱,无非是她的爹妈太穷,被粮税逼到卖儿鬻女,她不得已才身为下贱。若说她下贱,我难道不也一般下贱——流落在这种地方?”
她泪落如雨,却狠狠抹掉,说话跟刀子似的锋利:“顾大人不下贱,顾大人高贵得很。顾大人想我一碗鱼面,我和姆妈曾经也给一个衣衫褴褛、饿得快死的穷小子喂过那样一碗面!”
顾喟一拍桌子,眼睛里仿佛射出利箭,鱼面碗在桌上跳了一跳。
“这是威胁我?我的忍耐也有限度。”
是觉得你够稳重,才和你开诚布公;其实你知道的太多了,活着就是我的麻烦。
这些话他在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来。但利箭上淬的毒,仿佛在他眸子里闪着绿幽幽的光。
侧寒分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由咽下了骂他的话,还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顾喟拖过面碗,重新墩齐一双筷子,恶狠狠吃了一大口鱼面,许是不那么饿了,又或是心里有一股邪火,只觉得嚼蜡一般,但一口一口用力地嚼。
侧寒没有逃跑,看着他吃了一会儿面,她拖了一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我一向觉得,人没有天生的贵贱。既然约好了,那我也讲一个故事:江主簿的浑家,可以忍受她那双做精致绣活的手做饭做菜、洗碗刷锅、伺候吃喝,就是不堪忍受别人把她当作下贱之人。”
她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落下来:“在这种烟花之地,心再干净,要自保身子的清白哪那么容易!她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人家觉得她不识抬举,又觉得征服她才有本事。那日,来船上的有十几个男人,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花妈妈也没能拦住……”
“后来,她头发乱糟糟的,衣衫乱糟糟的,脸上都是伤,可她的腰板一直是直的,脖子一直是挺的,她捋顺发髻,说:‘好囡囡,不要怕,将来遇到什么都不要怕’……她……就没有将来了……”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死死地咬住嘴唇。
顾喟的杀意也一点点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官场部分到这里暂告一段落,男女主的博弈和拉扯即将展开。原谅历史控的作者哈。欢迎大家来撒花花,
第26章 听到“顾大
吃完面回到岸上,顾喟的长随武成伺候他上了轿,然后说:“姑爷,老爷那里的信又到了,还是请姑爷先去金陵,再回京复旨,不能老耽搁在苏州了。”
顾喟点点头:“知道了。”
轿帘放下,轿子里变暗了,他闭上眼睛,默默想:蒋端和首辅武省身有十几年的交情,纵使现在有些嫌隙,武省身还是只敲打敲打他就罢了,似乎还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自己这个孙婿,到底还是不如十几年同仇敌忾的交情。自己不能急,事要一件件办,仇要一个个报。
起轿的时候,他听见河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乌篷船上在吆喝:“新鲜的鱼虾~”
“陈二哥,奴要河虾和螃蟹。”亦是熟悉的声音。
“等等。”顾喟跺了跺轿底板,轿夫没有往前,停在原地。
他也没有下轿,侧耳听山塘河上的动静。
在喧嚣的河面早市的动静里,他分辨出侧寒的声音,爽朗而娇俏:“今天虾子活蹦乱跳的,可螃蟹怎么不再横行霸道了?”
陈二哥也在笑着应和她:“知府刘大人都不能横行霸道了,何况小小的螃蟹?如果做生腌,就不要拿这批螃蟹,不过剥了炒炒蟹粉还是可以的。”
见老不走,武成问:“姑爷?”
顾喟说:“别吵,我在想事儿。”
武成安静了,恪守相府家奴的规矩。
顾喟听见他们说笑了一阵,侧寒又问:“没几天就该童生院试了吧?怎么还来替陈爷叔卖鱼卖虾,不回家好好温书呀?”
陈二哥叹口气:“爹爹年纪大了,昨儿挑一担子田螺又扭到了腰,我也埋怨他,一担子田螺又卖不出几个价钱,敷贴的膏药还比它贵。但家里一日不干活一日揭不开锅嘛,只能我来撑船。”又问:“我昨日又写了一篇窗课稿子,你那位探花郎客人这几日还会来吗?我想再请他帮着看一看——上次按他说的一改破题,先生说好了很多呢,不愧是探花郎。”
侧寒说:“他好像要去金陵了,不知道还来不来。”
陈二哥说:“来了你想法子告诉我一声啊,我天天把书和窗课带身边的。”
顾喟直到听见陈二哥唱着渔歌离开了,才揭开窗帘一角说:“叫个人,跟着乌篷船那个姓陈的渔夫——就是那个船篷里还摆着书桌的。看他住在哪里,回来报我。”
他放下窗帘:“起轿,去和王知府告个辞。”
这日放告,署理知府王俊安忙着听审,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迎接客人,顾喟恰好碰见了胡县丞。
胡县丞丝毫不敢怠慢,上来扶轿杆、打帘子,笑得谄媚:“顾大人来了。前头有官司,王知府在忙,要不要到我那里坐坐?”
既然来了,也不妨说几句。顾喟点点头,下轿随着胡县丞进到衙署里面,县丞有单独办事的一间屋子,门帘一放,里外隔绝。
胡县丞狗颠屁股地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然后斜签着坐在下首,搓着手说:“顾大人,我听蒋抚台的吩咐,已经备办了三十页册页的东西,这次随漕船上京,直接送到首辅大人京郊的庄园里。顾大人的那一笔,三千银子全部折成金叶子,顾大人是随身带还是随船走都行。董小姐和赠予尊夫人的金珠头面,请大人到金陵后验看,不成敬意。"
顾喟淡漠地点点头,指尖叩叩书桌说:“胡县丞,我这次为什么保你,你晓得的吧?”
胡县丞几乎要跪下来:“顾大人恩重如山!卑职没被刘罪官牵连,卑职一万分晓得顾大人的恩情!”
顾喟道:“虚话也不必说。刘北辰行事悖逆无状,所幸县丞能及时反正。若刘北辰到金陵后、甚至到大理寺里还要翻案、攀咬,那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胡县丞以往与刘北辰交好都只是忍辱负重,期待有一天能剥开刘北辰脸上的画皮,只要没有人帮刘北辰说一句话,他纵使是翻案、纵使是攀咬,大家也只当他是疯狗,不会再给他机会了。你可懂我的意思?”
胡县丞官位虽然低,但在官场里摸爬打滚这些年,伺候过多少上司,看到过多少倒灶的黑心事,哪有不明白顾喟意思的!
无非是顾喟要置刘北辰于死地,不想让他有翻案的机会。自己只要肯出面咬刘北辰几句,断了他翻案的心思和渠道,自己就能在顾喟这里寻个脱身。若换了别人还不一定可信,这顾喟可是背后有人的,而且几番较量下来,也绝不是年轻愚昧的书呆子,他胡县丞帮着打落水狗风险就小多了。
于是胡县丞连连点头:“卑职懂,卑职懂!”
顾喟满意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被刘北辰牵扯进去不划算的。王知府他懂我的意思么?”
“卑职一定转达王知府。”
顾喟说:“行,那我也不在这里傻等了。王知府的‘代署理’换不换得成‘正堂官’,就看县丞的话传得好不好了。”
“一定!一定!”
“另外,我要买个做饭伺候的人,也打算从苏州府里寻算了。”
胡县丞摸不清他的意思,试探问:“是卑职替大人寻一个,还是大人已经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
“是……上回说的,花月舫上的厨娘?”
“对。”顾喟很干脆地回答,“那位厨娘手艺不错,做饭对我胃口,也不是什么当红头牌姑娘,想来花不了几个钱的,你到时替我办了就是。”
“小事,小事。”胡县丞立马拍胸脯答应下来。
顾喟心里暗自冷笑:看按侧寒那拗脾气,只怕不会是容易办的“小事”,好在自己留了后手,必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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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县丞果然在花月舫吃了瘪。
他气急败坏指着花妈妈:“上回顾大人半开玩笑似的,我也没和你当真说;这回可是实打实地指名了要那个厨娘了,随她有没有说亲,即便是已经进了洞房,也得跟着顾大人走!身价银子你开就是了,即便比一般厨娘贵一点,我也认了。”
花妈妈一脸苦笑:“胡老爷,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小娘子嫁人了还跟着顾大人走?放到哪里都说不通的嘛!”
当然也不敢得罪,边说边拿花手帕拂在胡县丞胸脯上,媚眼一个接一个的:“怎么,我老了不好看了,你也一点旧情都不念了?这点情面不给我?你想想,人家丈夫要到衙门里一告,我还有活路没有?”
胡县丞拨开她的花手帕:“这会子谈什么旧情,我的小命牢牢捏人家手里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说,你买的人,身契在你那儿,嫁不嫁的都是你养女,就得听你的话。再说,那丑女就是看她做饭好,又不可能要她伺候床笫——顾大人什么美人儿没见过,饥不择食了么要睡个丑八怪?她丈夫有什么好担心的!万一在官府里厨娘做得好,赏钱拿得多,乡下男人还计较啥?”
“可是顾大人是要回京当官的,带个厨娘不也是带到京师?小夫妻新婚燕尔就分隔天南地北的,也没有那个道理。”
胡县丞狐疑地说:“说得好像那丑女已经嫁了人似的,上次我看她,不还是姑娘的梳妆?老乞婆,你别糊弄我,我一封文书就能封了你们家的生意。”
花妈妈正在想辙儿继续糊弄,不想侧寒风风火火拎着一把菜刀从厨房出来,“当”一声就剁在桌面上:“妈妈的身契已经还给我了,我如今是自由身,要逼良为奴,也要问问我这把菜刀答应不答应!”
胡县丞唬得后退一步,花妈妈忙去拦着她:“小娘囡你在干什么!吓到了胡老爷怎么好?再说,胡老爷也没有说要逼良为奴,肯定要你自己愿意。”
暗戳戳也在为她说话。
胡县丞点点头,藏身到一根柱子后面:“对嘛,又不是把你往火坑里逼,只是叫你换家主子去做厨娘。顾大人宅心仁厚,又是读书人讲个‘治家有方’,你去了肯定是享福的嘛,工钱肯定也不比画舫里低,你一家子都能获益的嘛。再说,人家男儿家外出学生意、做长工的多了去了,不也一年到头不在家;你女儿家出去赚几年钱补贴家用,又有啥不可以?”
听到“顾大人宅心仁厚”,侧寒就气笑了:“我不走,我把话放这儿了,哪个要逼我,我就死给哪个看!”
拔出剁在桌上入木三分的菜刀,气冲冲又回了厨房。
花妈妈在她身后心疼地喊:“哎哟哟,我这张崭崭新的花梨木桌子!劲哪有这么大的?!死小囡要给你点生活吃吃!阿珠,拿我的鸡毛掸子来!”
阿珠胆战心惊地在厨房听到了这一幕,小声对侧寒说:“阿侧姐,怎么那么生气啊?妈妈要打你怎么办呀?”
侧寒虎着脸:“让她打。”亲自去胆瓶里抽了鸡毛掸子递给阿珠:“喏,去给妈妈。”
阿珠说:“阿侧姐,你不要那么犟嘛。我倒觉得到官府里当厨娘蛮好的呀,肯定不用起早贪黑的,工钱肯定也多,说不定还有机会……”
“阿珠!”花妈妈在外头厉声喊。
阿珠抱歉地说:“我先送鸡毛掸子去。”
但先到水盆里洗了一把脸,用手巾搓了又搓脸上的油垢,又用手指扒拉头发,重新打了辫子,才换了笑脸,捧着鸡毛掸子出了厨房。
花妈妈一把夺过鸡毛掸子,却对胡县丞说:“那个小娘囡脾气太坏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般人家真是受不了她那个臭脾气。倒是这个阿珠性子好,长得也好,也学了七八分侧寒的手艺了,再学个鱼面什么的,半天就能学得出师了。胡老爷,你看,我一直安排上菜都是安排阿珠来,就是喜欢这小囡的机灵清秀,你觉得她好不好?”
阿珠紧张得咬了咬嘴唇,又想起妈妈教导她们伺候客人时说“要大大方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上有笑意,三分颜色看起来都有七分美貌了,客人看了就舒服”,于是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学着巧珍的那种妩媚,给胡老爷欣赏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她甚至有点
胡老爷看了阿珠一眼,觉得年纪小了些。但刚刚舞着菜刀的侧寒也叫他头皮发麻——要是来这一出得罪了顾喟,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要么,我试试吧……”胡县丞说,“这小囡身价如何?”
“不贵,好说的。”花妈妈放下鸡毛掸子,打发了阿珠回厨房区,接着笑盈盈和胡老爷讨价还价起来。
阿珠捧着怦怦跳的心脏部位,脚里激动得打哆嗦。
一回厨房,她关上门,问侧寒:“阿侧姐,你刚刚听见没?!”
侧寒把菜刀在水缸边磨了几下,冷冷说:“都听见了,怎么,你还愿意?”
阿珠把侧寒当姐姐,犹豫了一下说:“阿侧姐,讲真的,这样的好事,你要是肯,我肯定不和你抢;但你要真不肯,我倒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机会。”
“这些当官的,吃人不吐骨头!”
阿珠说:“哪里不是吃人不吐骨头?就是在画舫上,妈妈好是挺好,遇到不讲理的客人,不也得拿我们作筏子?将来有一天要破瓜,那些客人不也是吃人不吐骨头?陪的客人,不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想想巧珍吧。”
侧寒语塞,不得不承认阿珠讲的也有道理。流落进画舫这种烟花地方的姑娘,有几个有自主命运的能耐?
“所以,要是能到大户人家当厨娘,我觉得也挺好的。”阿珠说,“阿侧姐,那位顾大人好像特别喜欢吃面,要是他肯要我,你能不能把你做面的手艺都教给我?”
侧寒点点头:“要是只是做厨娘,我愿意把手艺都教给你。但你要问问自己的心:你是真愿意?”
“真愿意。”阿珠说,“也是一条出路。”
好吧,千金难买愿意。
外面,花妈妈似乎也把胡县丞说通了,一会儿又招阿珠过去。
这回笑吟吟的:“阿珠啊,你要去享福了,下午带你去顾大人公馆让他瞧瞧满意不满意,你现在就赶紧跟侧寒学做鱼面的手艺——这是顾大人最爱吃的,估计会考考你。”
阿珠一脸高兴,屈膝道:“好的!”
“再洗个澡,弄干净些。”
“好的!”
阿珠一下子忙起来。
学鱼面其实有点心不在焉,刮鱼茸的时候,不像侧寒那样有耐心刮得细腻如初雪,她说:“阿侧姐,这会子时间紧,我知道方法就可以了,真正做的时候我也会一点点细细地刮。”
但大锅里烧的洗澡水开了的时候,她赶紧准备洗澡:“阿侧姐,我和妈妈说过了,巧珍屋子里留了好多还没用完的澡豆、香胰子、桂花头油,浪费了可惜,我先用起来。”
洗了半个多时辰。
等她洗完头洗完澡,浑身香喷喷的不说,还偷偷开了巧珍的妆奁,涂了巧珍的水粉和胭脂。果然化了妆之后,一白遮?丑,小姑娘粗糙黝黑的面颊变得白皙细润了,红艳艳的嘴画作樱桃大小。
“阿侧姐,我画眉手抖,你能不能帮我画下眉毛?就要巧珍喜欢的那种弯月眉。”
侧寒有些发愣,还没说什么,阿珠求她:“阿侧姐,我有点小,怕人家看不上,机会就没了。”
“可是,人家要的是伺候人的丫鬟加厨娘。”
阿珠又咬了咬嘴唇:“阿侧姐,也要讨了主人家欢心,才有机会留下呀。”
“主人家要是动了什么歪心思可不得了!”
阿珠受的教导和侧寒是不一样的,她甚至有点盼望主人家动点歪心思,让她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那可就吃穿不愁要当姨奶奶了!
只是这暗戳戳的心思不能说出来,她只能和侧寒撒娇:“阿侧姐,我懂的啦,我只是想清秀一点,叫主人家看了不讨厌。”
侧寒最终没有拗得过她,帮她画了一对细细弯弯的眉。
阿珠坐了一顶小轿子,跟着胡县丞到了顾喟的公馆。
“顾大人,那个侧寒没福,听闻大人要买她,顿时拿了把菜刀乱舞,吓煞人哉。”胡县丞摇摇头说,“想来也是个祸害,卑职另挑了花月舫这个女孩子,清秀可人得多了,也会做饭菜。”
把阿珠推到顾喟面前,像个牙行掌柜一般吩咐:“手伸出来让大人看看。”
阿珠小心翼翼把一双洗碗洗得粗糙的小手伸了出来。
“脚也让顾大人看看。”
阿珠踌躇了一下,只能把一只天足慢慢从裙摆下伸了出来。
胡县丞急忙找补:“乡下姑娘,不缠足做事才利落,大人不是找厨娘嘛,就是要利落才好,对吧?”
顾喟不置可否,眉头微蹙。
他身边几个长随不知他是不是不满意,武成问:“姑爷,要是不合适,就让胡老爷另外再找?”
顾喟心想:太显得非侧寒不可,恐身边这些家奴又会琢磨,要是哪句话传回去可不好。
于是说:“人倒也罢了,但这么小,做饭的手艺我不太放心。我最爱吃鱼面,你到后厨不拘什么鱼,做鱼面我尝尝。”
又说:“脸上的粉、嘴上的胭脂洗掉吧,看着好生奇怪。”
阿珠到厨房,挑了半天挑了一条白鲢,抖抖索索杀了鱼,按侧寒教的方法取了鱼肚当,顺着大刺的方向刮鱼茸。
太紧张了,手有点不听使唤,好容易取好了鱼茸,方法应该不错,但就是不够细腻,只能又用刀剁,勉强细了些,再加鸡蛋清、面粉和盐和面搅拌。
足足折腾了一个半时辰,才折腾出一碗鱼面,鱼汤不够白,用葱花点缀一下好像八九不离十了。她小心翼翼把鱼面放进托盘,突然又想起脸还没洗,又赶紧找了水撸了一把脸,舍不得把粉和胭脂全都洗掉。
顾喟看书正看得有点犯困,突然听武成说“面送来了,一直盯着厨娘做事的,她也试吃了第一碗”,他考虑了一下该找个什么不违和的借口责难一下这份面,才点头说:“好,尝尝。”
吃了第一口,什么借口都不需要了。
顾喟皱着眉,慢慢从嘴里吐出一节鱼刺。
“怎么回事?鱼面怎么会有刺?还是这么大的鱼刺?”
阿珠期期艾艾说:“啊?……可能……可能是鱼汤里的?”
顾喟愈发眉头锁了,放筷子时正好又看见碗边还沾着一小块胭脂红色,顿时发作道:“这样的人也来凑数么?胡县丞不用糊弄我,不想送可以不送!我吃驿站的饭菜也不会饿死的。”
胡县丞脸涨得通红,狠狠拧了阿珠一把:“死小囡,你会不会用心做菜?”
阿珠疼得眼泪下来不敢哭出声,捂着胳膊,这会儿才后悔自己以往贪玩躲懒,学艺不精。
胡县丞点头哈腰:“卑职不知道这个小囡做饭不行,卑职还回花月舫去,叫老鸨子务必把另一个厨娘送过来。”
顾喟板着脸,不置可否,最后对武成说:“送客吧。”
武成扬声道:“送胡老爷的驾。”
胡县丞灰溜溜拉着阿珠离开了,一路骂她:“已经长得不好看了,还把脸洗得跟鬼一样!鱼面怎么会做出有刺来?……回头我叫花鸨儿狠狠打你!”
阿珠哭得伤心欲绝。
胡县丞回到花月舫,把阿珠往花妈妈面前一推:“顾大人不满意。跟小蠢鸡子似的,干啥啥不灵。还换另一个,身价你开。”
花妈妈从容地说:“哦哟,侧寒家里把她叫回去,说男方家里来了几个姑姑、姨,要相看相看呢。”
胡县丞本来就一头火,顿时暴跳如雷:“顾大人看上的人,你也敢放走?是哪家的人相看她?我倒要去会会!”
花妈妈拉住他:“欸,至于吗,老爷先还说,嫁不嫁人都不影响,这会儿急赤白脸的。来来,先坐下喝杯茶。依奴说,顾大人既然看中了阿侧这个厨娘,将来厨房里定要大用的,胡老爷也不必开罪了阿侧,古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做这个对头干什么哪?”
胡老爷一听也有理:“行,今天她回去就算了,你跟她谈好了,顾大人那边,不去也得去,还得开开心心去,满脸带笑去,不然,她一家子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好嘞。”花妈妈拍拍腿,看上去一脸高兴。
转身却是满肚子愁:阿珠不能李代桃僵,这两位老爷若真是非要侧寒不可,她也抗拒不了,这些编出来的瞎话都会一一戳破了。
“阿侧,”等胡县丞走了,花妈妈打发了阿珠去洗碗,自己则去劝说侧寒,“妈妈跟你说实话,我们小小画舫,实在抗不了官府中人,原也没以为有人会看上你,哪晓得你的好手艺还是藏不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何况她还知道他不该姓顾。侧寒心里明白症结所在。
巧珍能被刘北辰毫无顾忌地灭口,顾喟带走她,也许能方便地找个因病毙命的借口让她“被死”在路上。
侧寒心里有些凄凉,但还是昂起头说:“没啥,我已经多活几年了,而且知道刘北辰没有好下场,也能瞑目了。”
“你这个死小囡,怎么说这么晦气的话?”花妈妈“呸呸呸”在地上吐了几口唾沫,“就算带你去做厨娘,也不至于死死活活的。”
但接下来她也有一些愁绪要倾吐:“不过今天我一个弥天大谎扯下来了,大概是要圆不上了。”
“妈妈说了什么弥天大谎?”
“我说你不在船上,是回家相亲了。”花妈妈道,“其实呢,你既没有相亲,也……没有家了。”
她懊恼地拍拍腿:“现在姓胡的不较真则罢;要是较真要去查,咱们也少不得屈服——毕竟他要真查你家,很快就能发现破绽;要是更较真一些,从一家家牙行倒查你是如何被转手的,可就更糟了。”
花妈妈有些忧愁地望着她:“阿侧,两害相权取其轻,不是我不愿意为你担着,是真担不起。”
侧寒半日点点头:“不用妈妈为我担,我自己的因果自己担着。”
花妈妈越见她一脸平淡,越有些心惊,还想劝她两句,突然听到画舫外有人在喊:“花妈妈,在吗?”声音很是耳熟。
花妈妈出门一看,道:“陈家二囝?今日这么晚了,还出来卖鱼?是阿侧约了要你送什么鱼吗?可明天也没有人来定我们画舫的筵宴啊?”
侧寒也有些奇怪,正打算出门看看,门帘掀了一半便听见陈二哥略带羞赧的声音:“不是,花妈妈,我是想问问阿侧是不是要说亲了?呃……肯不肯说给我呀?”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
第28章 “六礼才成
侧寒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把门帘放下,手捂住了怦怦乱跳的左胸,耳朵却侧过去,听外头在讲什么。
花妈妈“啊?”了一声,才问:“你从哪里听说阿侧要说亲事了。”
陈二哥说:“县里胡老爷刚刚在轿子边对几个长随和轿夫发牢骚,话说得好难听,好像阿侧不可能找到人家一样。花妈妈,实不相瞒,我原本不敢存这颗心,毕竟知道这是你的养女,要为船上赚钱。不过再想想,阿侧已经十八了,再不嫁就晚了,何况嫁了人后也能到船上做厨娘的,不会耽误妈妈的生意。”
他的语气渐渐有些热烈:“妈妈我知道我家里穷,拿不出红船娘的身价银子,原不配娶阿侧为妻。可是听说妈妈把阿侧当亲闺女待,身契已经发还了,我就厚厚脸皮来求妈妈,下聘的钱我家里会尽量凑,亦不敢索要半分嫁妆。”
花妈妈有些心动:“哎哟,陈家二囝是读书种子,万一这次童生院试考上了,甚至补上了廪,可就是真正的秀才公子了!将来万一再中了举、中了进士,真正是前途无量了。”
陈二哥憨憨道:“嗐,就算考上了秀才,也就是见官不跪罢了,至于中举、中进士,想都不敢想呢。只求阿侧不要嫌我打渔家穷出身。”
花妈妈笑道:“行,你这份心意我懂了。至于阿侧肯不肯嫁你,我得问问她再说,毕竟我们家这小囡,实在是脾气坏得很!”
花妈妈转身进门,握着侧寒的肩膀摇:“老天爷真开眼了,求什么来什么!阿侧,不是我说,你不要嫌陈家二囝打渔家穷出身——其实家里不愁饭吃,还时不时弄点鱼鲜;买猪看圈,乌篷船常来常往的,他一家子的人品你也有数;而且但凡考上秀才,就有机会考举人、考进士,我看你也是有后福的命,将来要做官太太的。”
侧寒觉得实在不可思议,目瞪口呆不知道应答什么。
花妈妈以为她还在矜持,不由晃了晃她肩膀:“阿侧,机会难得,不要错过。有他做幌子,可以挡一挡胡县丞去查你的家世;而且,就算后面不能不跟着顾大人走,你是嫁过了人的,他也要顾忌个瓜田李下,不会过分。”
“当然我会给你做面子,不让陈二囝娶你娶得那么容易。”她又笑,“拿捏男人,叫他们欲罢不能,这点本事妈妈我还是有的。”
侧寒心乱如麻,觉得草率了,但怕被顾喟纠缠的心还是占了上风,于是犹疑着点了点头。
而后就见花妈妈风风火火地出门,大声对陈二哥喊:“我们家阿侧可是我的摇钱树,我把她当亲闺女看。你想要娶她也不是不可以,我也不跟你争论聘礼多少,但看你有没有良心,肯不肯为她花钱添妆。”
接着大概他们是在说价钱了,声音越来越低,而侧寒只觉得一阵茫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山塘河。山塘河依然静静地流淌着,来往的大小船只继续热闹着。人生如梦的感觉,一时如此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花妈妈笑盈盈进来:“说好了,一对金耳环,一对玉镯子,一对银簪子,六匹花绸布——都给你压箱底,我一文都不留。我另外再为你备些嫁妆,管教你风风光光嫁去人家,不叫人瞧不起。哎,你有了好归宿,我也算报答了江主簿的恩情。”
就这么容易逢凶化吉了?
就这么容易把自己嫁出去了?
侧寒瞥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块大疤看起来好刺眼,她伸手摸了摸,又去抠疤痕的边缘。
花妈妈制止了她:“阿侧,别急,试玉须烧七日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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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胡县丞又来了几次,花妈妈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复他:“阿侧忙着婚事呢,顾大人要不急,就再等等;要急也只能找别人,总不能让新娘子不出嫁,对吧?”
大概因为顾喟已经转道上金陵,胡县丞反而也不那么急了,只嘱托侧寒尽快完婚,随时准备着去伺候顾大人。
陈二哥家一时也不那么急了,只下了小定,换了庚帖,然后就是备办着他到金陵赶考。侧寒和花妈妈亦都盼望着他能考得好,当上秀才,身份就真正不一样了。
“说不定阿侧命好,能当秀才娘子。”花妈妈说。
但她见的人色多样,也悄悄对侧寒嘱咐:“若他真的考上了,也要当心男人变心。不管怎么说,万事不萦心,就是对抗一切苦痛的法门。”
童生院试通常在年底前完成,放榜也比较快。
花月舫度过了平静的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看见陈二哥家的乌篷船扎上了红飘带从山塘河上驶过。陈爷叔腰伤大概还没好,双手扶着腰,却站得特别自豪。
花妈妈看到,远远就在喊:“陈二囝考上了生员了?”
陈爷叔笑逐颜开:“侥幸,侥幸,考上了!这小囝以后可以不用服徭役,见到县太爷也不用跪了。”
靠近花月舫边,用撑船的竹篙挑过一只鱼篓来,笑道:“喏,两条大草鱼,快过年了,年年有余呀。”
花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好兆头,好兆头。阿侧一过门就是秀才娘子,我也算是秀才的岳母了。”
回了一个银锞子去。
陈爷叔说:“鱼是送给你的,怎么还给这么多银子?”
“一道沾沾喜气。”花妈妈笑道,“以后也不能叫陈二囝了,学名是陈文年,对吧?”
两人寒暄了好一阵,花妈妈才提着鱼篓进厨房,见到侧寒就拊掌笑道:“阿侧,我一直就看你是个福相,要当官太太的。陈文年——就是打渔的陈家二囝——考上生员了!”
其实侧寒刚刚已经听见了花妈妈和陈爷叔大嗓门的对话,有些羞涩的样子在脸上,嘟囔着:“其实我看他的文章,还没有好到能做生员……”
花妈妈笑道:“你爹爹以前是大才子,你眼界也高。不过人说科场里‘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万一人家就是命好——这不也是你的命好?”
侧寒苦涩一笑:“我的命不顶坏,有不少贵人相助,但父母亡佚,孤苦伶仃地讨生活,也真算不上好。我爹爹中举之后,要是不做这个狗屁倒灶的主簿芝麻官,再寒窗苦读几年考上进士,也许命就不同了。”
花妈妈陪她叹了口气:“哪个人算得到那么多?再说,这年头官场上下一般黑,就算是中了状元,到了翰林院再顺顺利利升到阁老,难道就不会遇到奸臣了?你不知道十年前内阁里两位阁老的争斗,斗得是一家子家破人亡——越是高位的官,越是不死不休!”
又说:“不管怎么样,我找个机会问问陈家的意思,别刚刚一中生员就看不起人了。”
花妈妈备了四样礼,借着“贺喜高中”的名义去探了探情况。
回来后事无巨细对侧寒说:“他们家认账的,说下了小定,有了婚书,你就是他们家媳妇了。还说开年后新入学的生员要举行入泮礼,在金陵要赁房子,买书买文具,拜见提学官、学正、教谕等,还要准备衣冠和束脩,所以舍不得把钱和时间都花在路上来回,陈文年就不回来过年了。”
侧寒不免有些害羞:“他回来不回来,又不关我的事。”
花妈妈道:“傻囡,金陵那样的花花世界,秦淮河上的美人儿比山塘河上可多多了!你得用点手腕收服了男人才行。我教你一些本事。”
附耳过去,说了一大通,说得侧寒脸都红了:“妈妈急着说这干嘛,我和他八字还没一撇呢。”
花妈妈笑道:“等八字有一撇了,教你的还不止这些——我的看家功夫都要教给你的!不管小娘囡长得好看不好看,学会了我的‘功夫’,一定能把男人吃得死死的。”
侧寒越发脸红,耳朵一捂:“我才不要听。”一扭身回自己的小屋,留着花妈妈在外头前仰后合地笑。
她在屋子里怔怔地坐着。自从爹爹发配,又是姆妈离世,不幸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花妈妈对她不错,但画舫毕竟是烟花之地,她每天的生活都提心吊胆,从来没有时间想她也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该嫁人了。
和陈文年有些许接触,小伙子看起来人不坏,肯上进,爱读书,除非她一辈子不嫁入,不然,这是个良配。
只是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是正经良家子,现在又进了学,前途无量,哪里娶不到更好的姑娘,为什么会看中流落画舫,且脸上有那块丑疤的自己?
花妈妈教她的是巴结男人,让男人心动的法子,怎么崇拜无比,怎么欲拒还迎,怎么温雅解语……听着挺像回事。
但她记忆里,仍是姆妈在爹爹风雪夜归的时候,温柔地替他抖落肩上的雪,拂净他的头巾;爹爹则握着姆妈的手,放在袍子襟怀里暖着;两个人那么温柔地对视,爱都要溢出来似的,风雪和岁月都与他们无关。
她已经垂泪,思念喷涌而出。
没几日,花妈妈又来找她:“阿侧,刚刚乌篷船上的老陈过来,说有件事要请你帮忙。陈文年写信回来,道是年关在金陵事务极多、应酬极多,实在忙不过来,想请你去金陵帮帮他的忙。”
“我?”
花妈妈无奈地说:“是啊,快年关了,老陈腰伤了,这阵家里也要祭祀,生意也不能一点不问,抽不开身一直在金陵陪同;老陈的浑家一身的病,也没有出过远门,不敢去;下头几个小的才十岁不到,也去不了。他想着你识文断字,可以帮陈文年看看书信;会做饭,也可以照顾他饮食。他在金陵赁的是两间屋子,足够各住各的。”
侧寒说:“六礼才成了一半,哪有女儿家上赶着去男方那里住的?”
花妈妈说:“欸,要换一换思路这么想:六礼都成了一半了,婚书交换过了,他们家等闲不敢退亲了,你要去住过了,他就更难以退亲了。我也细细想过,这事有点奇怪,但是也未尝不是个机会。陈文年高中了秀才,身价肯定较以往高,万一有金陵那等小门户的女子想要巴结他,可经不起万一男儿家花心,你去他身旁看牢了,摆明了是未婚之妻的身份,也绝了那些人的念想。”
“再说,感情也是要处起来的。所以,阿侧你就吃趟辛苦,为自己抓住机会要紧。金陵胜地,也正好去玩一趟。”
侧寒还在犹豫,花妈妈说:“得,我替你做了这个主,替你雇车去金陵找你相公。花月舫忙了一年,也挣了不少钱,年前就好好休息,不做生意了。你去收拾些衣服用品,准备上金陵吧。”
作者有话说:
阿侧要嫁人了,猜顾喟会不会气炸呢?
第29章 会不会碍着
花妈妈认识的人多,打听到一家士绅太太恰好从苏州娘家回金陵婆家过年,乌央乌央七八车的人,还有护院的十几个小厮陪同,于是央了带上侧寒一起去。
路上做不了大餐,但驿站和客栈的饭菜吃腻时,侧寒煮个粥面,炒个小菜,拌个凉菜,都叫人吃得舒服。那家士绅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免了侧寒的车马钱,还时不时邀请她一道喝茶吃点心,而侧寒进退之间礼数周到,士绅太太愈发夸道:“这孩子能有出息,当得了秀才娘子。”
不觉到了金陵,这里是陪都,繁华不逊于姑苏,过年前尤其到处热闹。
陈文年信中说他赁的屋子在三山街,侧寒坐牛车好容易找到。是一套临街的二层小楼,三间五架的简单构架,下层是卖零嘴的小店面,上面住人。
陈文年看见侧寒,忙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笑道:“真不好意思,还叫你辛苦奔波来金陵,快上楼歇息,我给你倒杯水。”
侧寒上了楼,看见堂屋两边各有侧间,门很旧,不过上头都有门闩。
陈文年说:“虽然价格贵一点,但我觉得还是两间合适。原本那间做书房用的,我这就把文房书籍收到我卧室去,这里只要榻上铺上铺盖,你就可以住下了。”
屋子小小的,但挺清爽,侧寒过过苦日子的人,一点不计较,和陈文年一起收拾起来。
只是觉得他很客气,但也很疏离,甚至都不如以前买鱼时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自然。
侧寒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是君子,赁两间屋就是说明完全不想在未婚的时候做出非礼的举止,她只是过来帮忙的。但也忍不住想,人家是秀才了,会不会碍着面子答应了婚约,但其实已经看不上自己了?可惜她是女子,不好直接问一句“你是不是真喜欢我?”,而猜别人的心到底是难题。
归置好东西,陈文年说要去夫子庙买书,侧寒张了张嘴,还是咽下了“带我一起去看看”几个字,而是说了句“那早点回来吃午饭”,就默默到楼下厨房里看了一回,做了个咸肉腌笃鲜,蒸了米饭,等他回来吃饭。
陈文年中午很晚才回来,手里捧着几本书,都是刊印的当年科考的好文章。他埋头唏哩呼噜吃着饭,连说了几个“好香”。
侧寒问:“都要过年了,还那么用功啊?”
他才抬头说:“我还要考举人试试。”
“你能上进,当然是好的,但也别太辛苦自己。”侧寒说,“今年过年都不回去了?考举人居然有那么急啊。”
“你不懂的。”陈文年粗声粗气说说完又闷头扒饭。
午后,他在自己屋子里读书、练字,侧寒把被褥捧出窗外晾晒,三山街很热闹,隔着窗还能听见小贩们的吆喝,拨浪鼓“笃笃”地响,小孩子奔出来,捏一个两个铜板跟小贩买糖吃。
晚上,侧寒做了饭,陈文年继续闷头吃,一句说笑都不闻,甚至都不怎么抬头看她这位未婚妻。吃完又回屋读书,油灯透过门板缝,析出一道道光。侧寒想他大概是真在用功,也不好去打扰,自己把门闩上,早早地歇息了。
过了两天平淡如水的日子,柳下惠一般的陈文年突然主动来找侧寒说话:“你到金陵好几天了,有没有托人给画舫上捎个信?”
“还没有。”
“捎个信吧,”他说,“叫家里人放心,说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平平安安的。以后你要怠懒写信,我给家里捎信时顺便给你捎,但第一次还是你自己写比较好,家里更放心些。”
侧寒也不知道花月舫算不算她的家。不过花妈妈待她不错,写封信报个平安也是该当的。于是她到陈文年卧室兼书房的那间,提笔给花妈妈写了封报平安的信。
陈文年在她身后看着,夸她:“没想到你的字写得还真好看!在画舫里当厨娘,也要学写字的么?”
侧寒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自己的身世,考虑了又考虑还是决定以后再说,所以矜持地望着他一笑:“并不是都要学写字,不过我喜欢学,认了字,能看食谱,做出来的菜更有风味;会写字,也可以给客人开菜单,妈妈能省不少事。”
陈文年的目光好像有点复杂,但觉侧寒微笑着在看他,他慌乱地低下头:“哦哦,好得很呢。”
等侧寒写下“小女侧寒敬拜”几个收尾的字后,他就收走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我替你找人送信。”转身就要走。
“陈二哥,”面对这样的冷淡,侧寒终于鼓足勇气,“我觉得,我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话当说又没说开?”
陈文年背对着她,声音有点鼻音,好像含着悲伤,又好像含着愧疚,还好像有点恐惧:“没……没有。你……只管放心。”
越叫人“放心”,好像越难放心。
侧寒说:“要不,我还是回姑苏吧,你这里好像没有多少事非我不可的;而妈妈在画舫里过年,好多活儿需要人干。”
“不要回去!”他蓦然回头说。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侧寒有些心寒,回屋后收拾了行李,但收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才写了信回去,说留在金陵过年,突然又回苏州,好像自己也有些疑神疑鬼的了。
于是,她再一次劝说自己:譬如他就是个冷淡性子,就是不会讨女孩子开心,自己也没高贵的身份、富裕的身家、美丽的容颜,要求也不要太高了。
行李又放回了箱子里。
腊八那天,陈文年突然说:“今儿咱们俩去鸡鸣寺礼佛吧,晚上有施腊八粥,也省得在家煮饭。”
“我已经买了腊八的食材。”
“没关系,以后再吃。”陈文年说,“我要去鸡鸣寺还愿,想你陪我去。你是不放心么?”最后几个字咬得尤为刻意。
侧寒心里嘀咕了一下,又觉得大概是她又在多想了——自打家里出事,特别是姆妈故去后,她容易产生不好的念头,时时提着一颗警觉心。她克制了突然冒出来的警觉,点点头笑道:“好,我来金陵这些天了,还没出去逛过呢。有你陪,再好没有。”
她换了一件胭脂红的里衫,柳黄色褶裙,平日不怎么穿这些亮色衣衫,自己都不习惯,去衣架上寻摸了一件青色棉袄,边披上身边出房间门。恰见陈文年在堂屋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礼赞,又黯了黯,急切间说了句:“还是……别去了吧?”
可没过多会儿又在侧寒征询“什么意思”时,支支吾吾道:“去吧,去吧,我是怕人太多,挤得慌。”
侧寒去拿帷帽,他又说:“不要戴那个,寺庙里礼佛,女子出头露面也不妨碍的。”
侧寒说:“我不是怕礼教妨碍,是因为我的脸不好看,戴上帷帽可以遮一遮丑。”
陈文年于是又没说话。
出了门,两人一个前,一个后,隔着距离,像是守礼,又像是疏远。
到了鸡鸣寺,人果然多,侧寒已经走得背上微汗,拜了观音菩萨之后,寻思着去庙外的铺子里买杯热茶。陈文年说:“后院有禅房,去讨杯茶喝吧,比外头干净且清净。”
侧寒问:“鸡鸣寺可是太.祖爷钦定的皇家寺庙,你倒和里面的僧人有来往,轻易就能到禅房讨茶喝?”
陈文年顾左右而言他:“喝完茶到前殿,有施腊八粥,晚了就领不到了,动作得快些。”拉了拉侧寒的衣袖,示意她快走。
有人看过来,好奇男人动手动脚的样子,陈文年忙解释:“是我马上过门的浑家。”
又低声说:“快走吧,一杯茶而已,别惹人家笑话咱们。”
第一回伸手揽她的腰,用了三分力气,带着她往禅寺后面而去。
鸡鸣寺后院的禅房建于寺后幽静之处,人渐渐稀少。过几道门,都有小沙弥,而香客渐稀,偶尔有些衣冠楚楚的大户人家男女身影。
这时,竹影幢幢间,露出一院禅房,禅房后便是上鸡笼山的石道。门口的小沙弥看了两人一眼,陈文年弓了弓腰:“是我。”小沙弥让开了道。陈文年揽着侧寒往里,不顾她扭了一下身挣扎。
“到了。”他简单地说。
侧寒停住步子:“这是哪儿?”
“禅房呀。”陈文年说,伸手揭去了侧寒的帷帽。她的脸吹在寒风里。
背后,听见禅院的院门“吱呀呀”关上,然后“咔嗒”落闩。
侧寒扭头去看,门却是在外面落闩的。
她一惊非同小可,一把推开陈文年:“陈二哥,你这是做什么?!”
侧边却传来鼓掌声,以及熟悉的朗声笑:“要把你带来可真是煞费我的工夫。”
竹影后,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紫大绒绣金线的氅衣,露出里面道袍的白色暗花绫领子,衬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他手里捻着一串奇楠的佛珠,对陈文年抬抬下巴:“陈秀才多有辛苦。后面有什么事我再派人找你。”
陈文年对他稽首,而后悄悄看了侧寒一眼,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叮嘱:“嘴要紧。”
“明白,顾大人。”
“陈二哥……”
侧寒要追过去,脖子却被臂弯勾住了,眼睁睁看着门开,门关,外头门闩再次落下。
身后的人身上传来沉香味,胳膊非常有力。她用力掐着他的胳膊,觉得硬得铁似的,根本挣不开。欲要踢打,他却柔声说:“好好说话,别逼我把你绑起来。”
他虽然可恶,但那声音却叫人冷静,侧寒咬了咬嘴唇,停止挣扎,硬峥峥道:“把我放开!”
“我本来就要放开你——这样子,怎么请你喝茶?”
脖子上的束缚松开,侧寒转身出其不意扇了他一下,可惜误判了他的个子,扇在脖子上,白绫领子柔软光滑。他反应很快,捏住她的手腕,眼中瞬间有一星火,但很快换作冷冷的微笑:“困兽之斗有意思吗?你现在也走不掉,是选择打一架,还是跟我去喝杯茶?我都奉陪。”
说完,甩开她的手腕,自己拍拍手,好像沾了什么灰尘。
作者有话说:
顾喟:哼,什么人逃得开我的手掌心!
第30章 杀人要偿命
已经落入圈套了,侧寒决定先冷静下来弄清顾喟的想法。
她瞥了一眼门,说:“我打不过你,还是喝茶吧。”
顾喟笑道:“识时务就好。”摊手道:“请。”
一间禅房里已经摆上了红泥茶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一壶热茶。几个点心果子摆在一边的盘子里,土定瓶里还插着一枝蜡梅。墙壁上有《黄檗禅师悟道图》,另有黄檗禅师的诗作挂在对面:
“尘劳迥脱事非常,
紧把绳头做一场。
不经一番寒彻骨,
怎得梅花扑鼻香。”
顾喟盘膝坐下,提壶在紫砂小杯里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自己端起另一杯呷了一口。
侧寒说:“我喝你这一杯。”
顾喟挑眉,但没有多说什么,把自己喝过的杯子推过去,又喝另一杯。
侧寒用手绢擦了擦杯沿,也呷了一小口茶,茶是阳羡进贡的贡茶,极香洌。
“放心了?”顾喟问。
“顾大人骗我过来是什么意思,请明示吧。”
顾喟笑了:“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是要报恩哪。胡县丞没用,嘴巴还大,我想了想还是不要让他来办。现在,不就可以放心报答了?”
侧寒说:“顾大人放过我,就是最大的报恩了。”
顾喟收了笑,很认真地凝视着她:“你错了。你现在已经被画舫上的日子磨掉了报仇的锐气,大概率只想糊弄一辈子也就完了,没那么想报仇了。”
“可那也是我的事,难道我还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报仇吗?你既然说要报我的恩,难道不该是以我的心意为主吗?”侧寒反问。
顾喟摇摇头:“我要报答的人,除了你,还有你的姆妈,你不能替你故去的母亲做决定。”
侧寒气得想笑,不想和他在言语上绕圈子:“即便这样,刘北辰已经因巧珍的人命大案捉拿入京了,蒋巡抚都没有保他,八成是弃卒了,我和姆妈的仇也已经报了,我谢谢你了!”
顾喟依然摇头:“你父母可是两条命,刘北辰还未必会死,何况,当年他诬陷你爹爹,背后是有人撑腰的,这幕后之人,你也不想报仇?”
“我没有这么多仇恨。”侧寒说,“姆妈说,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好,活在仇恨里,一辈子都在痛苦里。”
顾喟微笑的嘴角垂了下来,眼神冷峻,直直地鄙视着她:“这是妇人之见!活在仇恨里,我才有活下去的目标。我这一辈子,都在等大仇得报的那天来临。”
“你不许说你不想报仇。”他捏着手里的杯子,“我忍辱负重,忍常人之不能忍,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你和我应当怀有一致的心思,同仇敌忾,将来临终时,也觉得自己有脸面去地下面对死去的家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侧寒站起身,打算离开。
“你哪儿都去不了。”顾喟说。
侧寒冷笑道:“这是禅房,不是监牢,你关得了我一时,关不了我一世!”
“要关你,不用门闩门锁。”他亦起身,“你回陈文年那里去吧,三天内,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亲自去拍了拍禅院的门:“可以开门了。”
门“吱呀呀”打开,一个小沙弥抱着一人高的大扫把,向顾喟合十。
顾喟对侧寒做了个“请”的手势。
侧寒拎着裙摆,飞一样往外跑。
————————————————
从鸡鸣寺到三山街,不知道跑了多久,侧寒是一双天足,心里又有害怕,一路只是狂奔,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但就是停不下来。
好容易看到那套熟悉的二层小楼,楼下的零食铺子醒目的位置上还摆着好多芡实糕和梅花糕。
“姑娘,尝颗松子糖。”零食铺的老板娘有时和她搭伙做饭,已经很熟,笑吟吟递过来一颗松子糖,又问:“咦,怎么一个人回来的?”
侧寒问:“陈秀才还没回来?”
“还没呀。”老板娘眼尖,忽然朝着侧寒身后说,“这会儿可回来了。”
侧寒回头,正对着瞠目结舌的陈文年。他拎着一个酒壶,脸颊和鼻尖都喝得醺红。好一会儿大着舌头问:“你怎么回来了?”
侧寒想撕开他的假面具,但忖了忖又觉得并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抖落出什么秘密,所以淡淡道:“原来你去喝酒了,我先上楼了。”提起裙子上了楼梯。
她在袖子中藏了一把小巧的厨刀,过了一会儿,楼梯响动,陈文年还很有礼节地敲着她的房门:“侧寒,我能进来吗?”
“请进。”
陈文年走进来,离她远远的,迁延了好半天才说:“对不住。”
侧寒冷笑:“对不住什么?”
他不语。
她又冷笑:“其实我知道我配不上陈秀才,但陈秀才不应该戏耍我、出卖我。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嫌我出身不好,嫌我丑陋,你都可以不必理我,我也从没有想过要纠缠你——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甚至肯假装跟我定婚约,而把我骗了来?”
陈文年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侧寒道:“不好意思,我不奉陪了。”
她的行李之前就收拾好了,现在只需从柜子里拿出来。
但陈文年双手一撑,拦住了房门:“你不能走。”
侧寒摸了摸袖子里的厨刀。杀人要偿命,杀了有婚约的男人甚至要凌迟。
但他若敢硬拦,她宁可被凌迟。
“笑话!我并没有嫁给你,我为什么不能走?”
陈文年垂眉耷眼,语气却很坚决:“对不住,他于我有大恩,我只能这样做。”
又强调道:“我再三问过他,他说绝不会欺侮你,我想,你跟着他,也远比在花月舫这种下贱地方要强。”
“呵呵,谢谢你为我着想!”
陈文年转身关上门,不知何时准备了锁链,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侧寒扑过去捶打门板。门板震动,他的胳膊抵着。等她捶打累了,陈文年说:“对不住,但你也要怪你自己贪念太深。”
“我贪什么了?”
陈文年沉默了一阵,说:“我是秀才,你是什么?”
侧寒气得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从未自轻自贱过自己,大概在陈文年心中,这反而是不匹配的贪欲。可他大概自己都忘了,来求亲的是他本人。
不知笑了多久,门外的动静没有了,侧寒通过稀稀拉拉的门缝,可以看到对面的门上又溢出了他夜读的灯光。
她不愿浪费时间,探头看了看窗外,先用厨刀卸下了窗户的两侧钉销,又用刀裁开被面,拧成一根长绳。小楼不很高,用长绳协助着爬下去应该不难。
离开他之后,再回苏州要经过很远的路,过年前赁车不方便,也不安全。但她宁可冒这样的险,也不愿意和这种人待在一起。只是年前金陵城中会有宵禁,此刻更夫已经打起了二更的梆子,巡城的兵役也走来走去,若是犯禁,受罪受羞辱不说,怕终会要落到顾喟手中。
于是侧寒整晚只是和衣而卧,闭目养神,等到早晨钟楼钟声响起,宵禁结束,她就准备趁黎明人少,悄悄离开这里。
绳子已经在窗框上打了牢固的结,就等她背着包袱翻下去。
但楼下零食铺子的排门,不知被谁敲响了。
零食铺老板娘惺忪着披衣开门:“官爷,找谁?”
“是不是有个姓陈的新秀才住在上面?”
“啊?……是啊。”老百姓不敢撒谎。
“那便是了。”大早敲门的是几个差役,一人手中的铁尺在排门上敲了两下,另一人的锁链更是当啷作响。
“叫陈文年下来吧。有案子找他。”
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
老板娘吓得屁滚尿流,急忙上楼,敲陈文年的房门:“陈秀才,醒了没?下面有官府的人找。”
那厢还没睡醒:“官府?找……找谁?”
那几个差役已然笃笃地上了楼,一把拉开门对只穿着里衣的陈文年道:“陈文年,给你些面子,我们在里面说,我们是提学大人那里派来的,你参加童生院试作弊,叫人告发了。你现在乖乖跟我们到提学大人那里,有什么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了,就不会弄得大家难看。”
侧寒从稀稀拉拉的门板缝隙里看到,陈文年的脸刷的一下惨白。
他期期艾艾地:“我……我没有……”
“和提学大人说去吧。”
“我……我是受了别人蛊惑!”
“嗤……”差役一笑,“我不是当官的,我不断案。你冤屈、你被骗,你都和当官的说。我只管拿人,拿不着,我自己要吃追比的板子。你别折腾,大家都不难看。”
手里的铁尺在门边上敲了两下,俱是威慑意思。
陈文年做声不得,半日说:“我跟你们走,但是,能不能,让我和家里人交代几句?”
“行。”差役道,“确实该交代,不然,进了监,连个送饭的都没有,瞧你也不像买得起牢饭的,怕会活活饿死呢!哈哈。”
陈文年腿脚里打哆嗦,敲响了侧寒的房门。
侧寒看见了一切,但不想理睬他——她算他什么家人?
“侧寒,阿侧……”陈文年的声音很凄苦,“我摊上事儿了。快过年了,不知怎么会摊上这事儿。我爹娘还在苏州,还以我为傲……我对不起他们……”
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没吃过官司,这回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在。阿侧,我在金陵只剩了你,你帮帮我!”
侧寒心软,虽觉得他活该,但想到童生考作弊,要真闹大了确实是大事,这个人再可恶,但乌篷船上的陈家爷叔不是坏人,她也不想落井下石,乡里乡亲的都不伸援手。
她终于说:“你先打开门,我们再说。”
他依言开了门锁,见到侧寒时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侧寒后退了一步,冷冷道:“你不必如此。我是看陈爷叔的面子,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文年哽噎着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你究竟有没有……”
当着差役的面,陈文年很难回答,但他那为难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愧悔模样,侧寒一看就明白了,心里愈发鄙夷他。
“好吧。”她说,“我一介女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帮你。给你送送饭,也许还行。”
她转身到屋子里,取出他送的小定礼之一:一对小小的金耳环,送到几个差役手里:“各位大哥,小东西不值钱,给各位大哥买点水喝。求不要为难陈秀才,我现在身上也就这么点,我……可以再想办法。”
为首的差役掂了掂手里的一点金子,有点不屑,好在也没继续为难,说:“行吧,学宫没有监牢,估计先转送附郭县的班房,你要送饭送衣服,就先往那里去。”
然后一挥手,他身后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地摁住陈文年,没用锁链木铐,但也拿麻绳捆上手,把人从楼上带走了。
侧寒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她没有很多钱,小定的礼物也只带了这一对金耳环来——也算是取之于他,用之于他了。接下来是她从未遭遇过的难题,可以不管,但又不忍不管。但她突然想到了顾喟在鸡鸣寺里的威胁之语,隐隐觉出来其中的关联。
作者有话说:
无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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