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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自由又值几


    侧寒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梳理这件事情的始末。


    从巧珍想到陈文年,似乎都与顾喟有丝丝缕缕的联系,愈想愈让她心头发凉。


    与刚刚只想一走了之相比,这会儿她特别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想弄清楚那个想拉着她一起复仇的人究竟有何打算。


    他是官,她是民,能量悬殊太大,但知己知彼,对抗他也许还能有一些胜算。


    侧寒打开行李包袱,点数了一下里面的银钱——这是她积攒的一些赏钱,算了一下,应该能够半个月嚼用和房租,但再赁车回去就捉襟见肘。


    但她想定了,还是决定先留在金陵。


    挑着青菜豆腐的小贩路过零食铺门口,侧寒从容地叫住了他,买了一些青菜和豆腐。烧煮的时候,零食铺老板娘也过来洗菜,见侧寒后拍着胸说:“喔唷,今天吓煞人哉!那么多官家的人,如狼似虎的,倒像要把陈秀才吃掉一样的!”


    又悄悄问:“出什么事了呀?秀才怎么也抓?”


    侧寒说:“现在还不知道,我做了午饭,去县衙里探一探监,问问情况。”


    零食铺老板娘其实刚刚听到差役有“童生院试作弊”的说法,过了害怕的劲儿,已经好奇起来了,凑过去低声道:“其实童生试有‘花头’,早已有之,真是叫自家倒霉才被抓了,但找找人也是能捞出来的吧。”


    又说:“去找找人吧,你男人是个老实人,大概率是被骗了,又或者价钱没谈拢被人出首了。科考的事可大可小,往严重了去,掉脑袋都是有可能的。你都半只脚踏进陈家门了,守个望门寡不值得。”


    侧寒捻着辫梢,沉静地点点头,问了县衙的位置,又借了一个提篮,把煮的米饭和青菜豆腐放进提篮里。


    她先把自己喂饱了,才带上帷帽,从从容容往县衙去。


    金陵又称应天府,辖上元县和江宁县两个附郭县,陈文年是被上元县的差役带走的,且学宫也在上元县的辖区里,于是,她一路到了升平桥边的县衙边。


    年前衙署也快要准备闭署过年了,到处乱糟糟的,班房是临时羁押的地方,往来送饭、喊冤的人很多,侧寒用了不少“例钱”,才得以在臭烘烘且拥挤的班房里看见了于思满面、泪痕满面的陈文年。


    他裹着薄棉袄,在靠近马桶的地方缩作一团,一脸受了气的模样。听见侧寒叫他,陈文年瞠目结舌在外面送饭的人群里一顿找,直到侧寒摘下帷帽,他才涕泗横流:“阿侧,你可来了!”


    “饭菜还热,你过来吃吧。”


    陈文年无奈地动了动手腕,侧寒才发现他的一只手腕被锁在栏杆上,怪不得只能待马桶边,只能这样姿势别扭地蜷成一团。


    她只能绕到他旁边,隔着栅栏把饭菜塞过去。


    陈文年在臭气熏天的马桶旁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愣怔了一会儿又“嗬嗬”地哭起来。


    “阿侧,谢谢你来送饭,没有你,我一定要饿死在这里了。”他擦擦泪,又哀求道,“里头衙役暗示了,四百个钱,可以不睡马桶边,再四百个钱,可以去了镣铐……”


    侧寒掩着鼻子说:“陈文年,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填送这里。”


    陈文年的眼泪又落下来,让侧寒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我包袱里还有一些银钱,锁在屋子柜子里,钥匙藏在枕头套里。实在受不了了,拿钱买命吧……”他轻声说完,不胜悲惶地擦泪,“好容易攒下几个钱来赶考,好容易考上了,哪晓得遇上这种事,我们陈家只怕要倾家荡产了。”


    侧寒也没法同情他,只是有点同情乌篷船上风里来雨里去的陈爷叔。


    “侧寒,你帮帮我。”


    侧寒说:“我一介女流,第一次来金陵,路都认不全,人更是认不得,你叫我怎么帮你?”


    陈文年抱着头不语。


    侧寒又说:“何况,我连事情始末都不清楚,你一句实话都不说,我都没办法信你,你还好意思叫我帮忙?没头苍蝇一样瞎忙?”


    陈文年终于垂头低声说:“我不冤,我是找了条路子舞弊了,以为做得隐秘不会被人知道,哪晓得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还是童生院试之前,陈文年一边攻书,一边还要帮家里卖鱼,减轻父亲的负担,他虽然努力,但精力不足,天赋也不够,其实参加院试是很吃力的。但在渔家,他已经是全家的希望,一日不敢懈怠,想功名想得入了心魔。


    那日来找他的是个长随打扮的中年男子,说:“我家小爷给你看过文章,欣赏你的文才,想要帮一帮你。”


    陈文年初始也觉得匪夷所思,不大肯信来人。但来人说出了顾喟给他改写的破题,陈文年才晓得自己运气好,确实有贵人相助。


    贵人并不怎么面见他,但他递去的窗课本子,每每会批注点睛之笔,也每每叫陈文年的业师拍案叫绝。一来二去,他更是死心塌地,有时候想送点好鱼好螃蟹去感谢,但那位贵人总请人传话说:“我住在客栈,自己不开火,送来也是浪费。我看你人穷志不短,有心栽培你,你只要是有良心知恩的人,也就不枉我的栽培苦心了。”


    陈文年感激涕零,到准备去金陵参加童生院试之前,那位贵人邀他去一间茶馆阁,在阁子里隔着珠帘对他说:“童生试在即,是改命的机会。你的文章写得还可以,但一场院试,一府之内能够入选生员的也不过十人。实话告诉你,童生试猫腻最多,仅凭文章,如何斗得过那些有门第有财力的人?”


    陈文年呆住了:“有什么猫腻?”


    那人在帘子里沉吟了半晌,方道:“我若要告诉你实话,是很干忌讳的,但我也知道你渔家儿郎,仅去金陵的盘缠就出得不容易。要么……还是放弃吧。”


    陈文年如何甘心:“先生,我也是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家里挣点钱全供我读书了,一家人的厚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若因为童生试有些不可言说的猫腻就放弃了,我如何对得起我的家人?不知……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他几乎是咬了咬牙:“已经花费了十年光阴,无数的束脩,纵使再花点钱,也是愿意的。”


    “真的愿意?”


    “真的愿意!”


    帘子里面那个人始终没有露面,但陈文年熟悉他的声音,知道这大概就是探花郎、巡按御史了,咬着牙等他开价,要搏一个机会。


    但里面的人很谨慎,又是沉吟半日,说:“我的人,日后会去找你。”


    陈文年等了好几天没有等到音信,自从心中知道科考的情弊,原本专一只在攻书上的虔心就消失了,日日自怨自艾没有门路就没有机会,连每日再提笔练一练文章的劲头都没了,心里总像有好多蚂蚁在爬。


    直到一天他又在河湾边的茅草屋里唉声叹气时,有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敲了他的屋门,那人腰间有块紫檀错银的腰牌,但掖在衣襟内侧,只能在步行时看见其摇动之态。


    那人上下打量一番,叫了一声“陈文年吧?”,然后就不多语,招招手把他带到一旁无人的小树林中,从袖子中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低声说:“我家小爷特意吩咐我过来的。这里是今年童生试的‘关节’,这几个字眼依次用在八股文的‘承题’‘起股’‘中股’和‘束股’句末,阅卷的考官一看就明白,高中就不成问题了。”


    陈文年眼睛发亮,深深地做了一个大揖:“多谢多谢!”


    但那长随缩回了手,似笑不笑说:“陈文年,你这就不懂事了吧?这个‘关节’,你知道值多少钱?”


    陈文年一听,原来并不是贵人大发慈悲白送他一个功名。只能硬着头皮问:“是我冒昧了。不知……要多少钱?”


    长随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陈文年磕磕巴巴问:“二……十两?”


    长随“嗤”地一声笑。


    陈文年面如死灰:“二百两?!”


    见对面人点头,他只能摇摇头:“爷,二十两我都出不起,二百两简直是天方夜谭了。唉……”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慢悠悠的一声:“我家爷,要买个丫鬟,可以抵这张‘关节’的价钱。”


    陈文年看到了希望,转身陪笑道:“我只一个姊妹,倒是挺勤快的,但是岁数小了点,才六岁,不知道贵上嫌不嫌?”


    那长随说:“六岁连洗脚水都端不动吧?”


    陈文年再次失望,摇摇头说:“那家里是没有人了。”


    “娶个浑家,不就有人了?”


    陈文年瞠目结舌:“娶个浑家?突如其来的,哪个会嫁给我?”


    长随含蓄地笑了:“我倒有个人选,想必是急着出嫁的,你但去求娶,聘礼我们家爷还能帮衬几个。人到手了,你就在金陵住着,多住一段时间,回头就说人得时疫死了,没钱运棺材回苏州,只能就地火化了。你是夫主,这个人又没亲爹娘会来追问,死了也就是出几个钱给她养母的事。


    “而你要是通过了童生院试,成了生员,家里的一应赋税都免了,能再省多少钱你算算!而且一家子鸡犬升天,你那个六岁的妹妹将来也能寻个好人家。你也不用辛辛苦苦打鱼卖鱼了,找家馆教教书也能赚不少束脩。万一还有机会往上考举人,甚至都有机会选官!


    “你寻思寻思,值不值当?”


    陈文年心动极了。虽然觉得长随所推荐的侧寒身世可怜,一入豪门大约更无自由了,但与他自己的功名比起来,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他还自己譬解:自由又值几个钱?到大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就算伺候男人也是伺候家主一个,比画舫上轻松且干净。他是替侧寒寻了条好路。


    想着想着,就把自己说服了。


    当然,这些内容,此刻被锁在班房栅栏上的陈文年不敢告诉侧寒,他只敢说:“阿侧,我倾家荡产买了一份‘关节’,而且真的起作用了。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真的中了秀才,这入泮的荣光是我们家几辈子都不敢想的。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晓得居然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是打算借科


    侧寒听陈文年一番话,觉得蹊跷之处很多,而男人又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过来。


    她欲要不管,又有些好奇心,于是说:“既然是有人卖‘关节’给你,肯定是卖的人罪重,买的人罪轻。你被人蛊惑上当,推脱不了,就只能招供了。”


    陈文年道:“我都不知道卖关节给我的人叫什么名字、人现在哪里,招供出来抓不住人,最后还不全是我吃挂落?轻则一顿板子,重则会掉脑袋,我敢认账么?”


    侧寒道:“可既然抓你,肯定是有了实据,你不认账,难道提学和县令就不会刑讯到你认账?”


    说得陈文年放下饭碗捂脸哭起来:“那我横竖是没有活路了!要不来考,在家卖鱼倒还好,多少留一条命在,不吃官刑。以后你也不必给我送饭了,饿死了倒也好了。”


    侧寒道:“行,那我就不来送饭了。”


    陈文年抬头,隔着栅栏抓住她伸进了收拾碗的手:“我说说而已,你怎么这么无情?!”


    侧寒甩开手,说:“我也是个没脚蟹,这么大个官司,你叫我怎么办?”


    何况,看出来了,你没说真话,哪个还蠢到被你哄得团团转呢?


    陈文年终于说:“上回是我不好,出去后我一定给你磕头赔罪。顾大人帮过我的忙,也许肯再帮一回,他自己是个巡按,如果去找当官的说说情,说不定会有转圜的余地。阿侧,他好像对你做的饭情有独钟,你帮我去求求他好不好?万一他肯帮忙呢?”


    毕竟是救命稻草,陈文年也顾不得多想这件事情奇怪的走向。


    侧寒偏着头看了陈文年好一会儿,终于笑道:“他帮过你什么忙?如果仅仅是替你看了看文章,想必你犯不着专门把我骗到金陵来送给他。”


    陈文年低头不语了。


    侧寒也猜到了几分,冷笑了好一会儿:“如果是他卖‘关节’给你,你就把他招出来吧,省得吃苦头。”


    拿了提篮转身离去。


    陈文年喊住她:“我知道是他,可一点证据都没有。再说,他们官官相护,我难道又有本事扳倒他?唯有求求他这一条路而已。”


    “我不会去求他。”侧寒头也没回离开了,随身后的男人怎么“嗬嗬”地哭。


    心里气堵还是有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骗,现在悬在金陵,不回也难,回去也难。


    她料想设局的顾喟这几天必有反馈,日日都把尖尖的厨刀藏在袖子中,等着他找过来的时候。


    果不其然,很快零食铺的楼下来了武府的家丁,不是武成,但腰间错银紫檀的“武”字腰牌不会看错。


    “江姑娘,我们家姑爷请你去一趟——闹市里头一间茶馆,开门就是三山街,姑娘放心就是。”


    侧寒说:“请告诉贵上,他想让我看的‘手段’,我已经看到了,蛮震撼的,但还没吓死呢。陈文年坐牢去了,我每天就送送饭,其他的做不了也不想做。我也不想再了解他的手段了,朗朗乾坤,都对得起自己良心就好。”


    那家丁微笑着听她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最后说:“姑娘说得都对。我们姑爷也说,做人要有良心,回头给未婚夫扶柩归故里,一个姑娘家肯定不容易,他愿意尽力伸出援手,现在便是请姑娘去商量商量。”


    侧寒顿了顿,消化话里话外的意思。


    陈文年还活着在蹲班房呢,他就说她回头要“扶柩”,是打算借科考案子下黑手了么?


    虽然她恨这个骗她过来的男人,但人命关天,她也不至于能毫无波澜地看着人死。


    摸了摸袖子中的厨刀,侧寒心道:不妨听听他说什么——若要强抢,他不用这么麻烦。


    于是,她穿了棉袄,戴了风帽,锁了屋门,下楼便看见街角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她知道自己早被监视住了,不言声跟着那家丁往那茶馆去。


    街上很热闹,都是置办年货的人。茶馆也确实在闹市里,不过闹中取静,是三层小楼最上方的一间齐楚阁儿,窗户上糊着白棉纸,只开了一条缝隙,里外又隔着屏风,外面条案上插一瓶蜡梅,又一个香炉,香烟袅袅升腾,降香味盖住了炭火的烟气。侧寒带着一身寒气进去,顿觉暖融融的。


    而屏风里传来古琴弹奏的《高山流水》,侧寒愣了愣听了一会儿,此刻心里倒又有点别样的况味。


    一曲毕,那相府家丁才躬身道:“姑爷,江姑娘来了。”


    顾喟从里面出来,带着网巾,穿着浅碧色宁绸贴里,笑意浅浅,先是直直看过来,然后才说:“有幸请到姑娘。请进。”


    又吩咐家丁:“我的规矩你们懂的,离远着些。”


    侧寒跟到屏风后,那里更暖,她棉袄都热得穿不住,脸上烘烘的,在顾喟看来,她颊上是很自然的粉色,比艳妆船娘的胭脂要清爽多了。


    “这里炭火足,可以宽了外面衣裳。”他挪开琴,倒了一杯茶,然后问:“喝我那杯,还是刚倒的一杯?”


    “不喝茶了。”侧寒站着,没有脱棉袄,语气很凛冽,“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顾喟自顾自喝茶。


    喝了几口说:“快过年了,我这里的公事也办得差不多了。新婚第一年,本该是带着新媳妇回老家拜父母高堂,不过我那新妇的小姐脾气比较大,说习惯了京师的生活,要她千里奔波到山东去过年,她怕自己身子吃不消。且我这里也不大顺路,想想就随她吧。”


    侧寒不知道他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对她说他的家事。


    顾喟又说:“我打算把董清抒送回京师,然后自己去给高堂拜年。”


    好像还是与她无关。


    侧寒继续沉默,觑他时有点不耐烦。


    他终于说到了重点:“这次陪我来的长随,好几个在首辅府中都有要务,所以我打发他们先回去协办相府过年的事了,留下的几个不够伺候,想让你做我贴身丫鬟,伺候起卧和厨房。”


    他理所当然一样开始谈待遇:“放心,我这里活计不多,我待下人也算宽容,每个月关你五钱银子例钱,饭做得好吃另行有赏。”


    “等等,”侧寒说,“我的身契没有给你,我是自由身。我没有答应做你的丫鬟。”


    顾喟道:“你的身契在花鸨儿那里,辗转了三个牙行,头一遭是从府衙官媒那里与你姆妈一道官卖,以还清你爹爹挪用公中钱款的欠账,对不对?如果要得到身契,对我来说简单得很,胡县丞一定能帮我办到。只是我不想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也不想让他觉得我横竖看中了你——不要落任何弱点在别人眼里,懂吗,江侧寒姑娘。”


    最后几个字咬得一字一顿的,带着戏谑望向她。


    侧寒锉了锉后槽牙:“你不用字字句句都威胁,我大不了一死。”


    顾喟笑起来:“我说话这么像威胁吗?”


    起身到她身边,居然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挺有意思的。”


    忽而又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说:“威胁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江侧寒,你要是不听我的,我会让胡县丞知道你的身份,把你以罪孥之名送教坊司任各种男人凌辱折磨,而不是让花鸨儿不声不响地护着你只做个厨娘。”


    侧寒不由瞪着他,胸脯起伏。


    他隔着棉袄看到,盯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偏过身子才又看她的眼睛,桃花眼里满是钩子似的:“你脸上那块假疤要是撕掉了,再打扮打扮,应该是个美人儿,教坊司里会很受欢迎的。”


    手贱地摸了那疤痕一下。


    她捂住自己的脸,又伸手扇他的脸。


    这次他有备而来,敏捷地捏住了她的手腕:“你这种泼悍无礼举止,是鞭子板子挨少了。日后我慢慢教导你罢。”


    他伸手抠了抠她疤痕的边缘,笑道:“贴得挺牢的,看起来也挺逼真的——好巧一双手。”


    又说:“你袖子里那把刀不太锋利,建议不要用。何况真正的杀人的刀子,都是无形的,可不能把自己陷到不可翻案的死刑里。”


    他最后说:“手续上也很好办,陈文年现在会很乖觉。你们俩已经交换了庚帖,订立了婚书,你妈妈也收了聘礼,已经算是婚约成立了。他为了不吃官司,卖妻子给我做婢女,他不会不愿意。”


    顾喟一直是智珠在握的模样,挤兑得容不得她说一句反抗的话,然而一直在细细地观察她的神色,最后说:“何必这样一脸不高兴呢?我不会亏待你的。”


    侧寒只说了一句“高攀不起顾大人”,转身离去。


    顾喟冷笑一声,也不去追,继续喝茶。当从窗缝里看见她裹着棉袄风风火火出茶楼的身影时,才叫了外头伺候的人进来:“派人盯着,她没有单独的路引,但凡想出金陵,就报于我知晓。”


    那家丁应声出去吩咐了,然后又进来伺候,说:“姑爷吩咐的再采买几个家僮的事,小的也办好了。瞧这个丑姑娘性子不好的样子,不如趁今年应天府卖儿女的人家多,好好挑一个出众些的。”


    顾喟眉一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家丁又说:“董小姐已经上京了,她倒是好性子,伺候姑爷挺好的。”


    顾喟终于说:“武忠啊,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在主子面前建议不要太多?”


    家丁的脸涨红了,后退两步躬身道:“是……小的错了。”


    顾喟道:“武忠,我有心栽培你,所以武成回京了,我的大事都交由你办,你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你先下去吧,我再喝点茶。派去上元县班房盯着的人也继续观望:花月舫那个厨娘有没有再去送饭。”


    他已经观察了她一阵。这姑娘泼辣胆子大,轻易吓唬不住,但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她的软肋,肯定能被他拿捏住。


    想象过她面上没有疤痕的样子,但好像想不真切,所以,顾喟对她益发好奇起来,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让顾狗强取豪夺成功了。顾狗比yeah~


    第33章 女子无自立


    侧寒回到住的地方,顾不得心跳如擂鼓,要紧把行李又拾掇了一遍。


    突又想起陈文年,犹豫起来:她当然没有必要为他拖累自己,但衙门里的规矩,蹲班房时不是送饭就是买饭,陈文年孤身一人在金陵衙门的班房里,总要托付给别人照应才是。


    她心肠不硬,睁眼看着别人冻饿而死的事做不出来。虽然很难,她还是决定先把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安排好再离开。


    她打开陈文年的房门,收拾他的东西,值钱的不多:一身他入泮时要穿的玉色丝绸襕衫,以及藏在褡裢里的一些银钱。她一点都没取他的,全部包好打算带进班房里问问他可有人能托付。


    刚下楼,迎面居然看见衣衫不整的陈文年,他脸色阴黑,满是晦气的模样。


    侧寒问:“放你回来了?”略略放心,正打算告别,突然听见他问:“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侧寒说:“是你的细软,本打算到班房里送交给你安排。”


    陈文年几步逼近:“你莫不是要卷了我的东西打算跑路吧?”


    侧寒有些愤怒:“瞎说八道!要卷,早就卷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陈文年当街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要装,你就是要偷窃我的东西!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不想跟我过了,想卷了我的东西轧姘头去吧?这样子我的命都会送掉的你知道吧?”


    这样劲爆绯色的事件,顿时就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侧寒强制自己冷静:“陈文年,说话是要讲事实的。这会儿大家都看过来,你好歹也有过秀才身份,读书人这个样子丢人不丢人呢?进屋,我和你好好说。”


    但陈文年仿佛就是要闹得天下皆知一样,嚷嚷得极大声:“妇人家薄情,我自来知道,等我没命了,你就正好可以再嫁了是吧?我也容不得你了,仅就偷窃一条,就是犯了七出之条的。我回去就写休书!”


    拽着她的手腕往楼上拖。


    厨刀还在衣袖里,侧寒想着“写休书也好!”便只是踢打挣扎,没有做疯狂的举动。


    陈文年好像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扯了一张纸,刷刷写下了休书,自己画押摁手印后,把纸往桌上一拍,喝道:“你也来画押摁手印!”


    侧寒毫不示弱,上前略看了一眼,画押摁手印一气呵成,然后说:“谢谢你放我生路,从此一别两宽!”


    陈文年一把拽住她,从帐子上扯下绦带把她双手捆在床栏上,又掏一张印着雕版图样的纸,自语着:“既然离异,没有娘家便可由夫家处置发卖了。”


    原来那纸是发卖女子的身契文书。


    侧寒一惊非同小可:“我怎么没有娘家?花妈妈的花月舫就是我的娘家!花妈妈女户单独成户,我名字在册!你放我回去!”


    陈文年看她一眼,眼睛瞪得都是红血丝,像是还在自语:“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不能再在班房里送掉性命!……三从四德,出嫁从夫……无家之妇人,夫主可自行发卖,手续都全乎了……”笔走如飞,写那张身契。


    绦带捆得不紧,侧寒费力地从袖子里咬出厨刀,割断了绦带。逃了两步,被陈文年从身后勒紧往回拖。


    她力气肯定不如男人,挣不脱,脑子里空白,只管刀挥上去。


    身后男人一声叫唤,松开了臂膀。


    侧寒连滚带爬逃离到门边,回身看陈文年捂住胳膊,指缝里渗出鲜血,疼得一脸扭曲的模样。


    侧寒双手握刀指着他:“你再敢过来,我就和你同归于尽!你试试看!”


    陈文年看她这不要命的样子,也怯了,只顾一手按住桌面几张字纸,一手捂着胳膊喘着粗气。


    侧寒此刻只想尽快逃离他,见他不敢追,便飞奔回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行李包裹,迅速下楼出门,外面看热闹的人好奇地指指点点着,她也顾不得,直往城门口而去——先出城,再寻车船,绝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到城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进金陵时是跟着别人家的车轿队伍,官绅人家好像也不被细查。但今天城门口的守卫盘查很严。侧寒愣了愣,硬着头皮到城门口。


    “路引。”城门卫看向她,手一摊。


    侧寒捏着包袱问:“我不是金陵人,过年打算回老家……没有带路引出来。”


    她姑娘家打扮,惹得城门卫多看了她两眼。


    她脸上有疤,衣着粗陋,细看手指上好像还有血迹。


    城门卫神色一懔:“没有路引,还想出城?一个姑娘家独自出城,我可从来没有见过!”


    侧寒紧张地思忖:先再次求情出城,不行就到城里找个便宜客栈呆两天再想办法。


    但她说了一箩筐好话,城门卫只是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听,最后说:“不行。今天刚下来的严命,没有路引谁都别想出去。”


    侧寒只能退而求其次,打算回城里猫两天。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退路也被堵死了。


    青衣小帽、挂着武府腰牌的武忠,不知何时在她身后站着,她甫一转身,他双手就张开拦住:“江姑娘,你到哪儿去?”


    又对城门卫点点头说:“不好意思,这位是我们家大人刚买的婢女,幸好城门这儿看得紧,不然就跑了,白花钱了。”


    城门卫探头一看,不远处停着一乘绿呢官轿,轿帘揭开,里面的人穿戴着乌纱帽和青缎獬豸官服,手里几张花花纸张扬了扬。


    城门卫立刻弓了弓腰:“真是幸好,这小娘子太没规矩了,请大人带走好了。”


    都不用验一验身契等凭证,真真是“官官相护”!


    侧寒已经明白这是个连环套,他不惮于耍这么多心机与手段,把事情办得周密无破绽。她犟在城门口再久,最后也抗不过那么多人。


    武忠摊手指向顾喟官轿之后的一乘小轿,侧寒只能走了过去。


    经过顾喟身边时,他含笑道:“嗯,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牙齿咬了咬:“大不了一死!没什么好怕的。”


    顾喟略略色变,对武忠说:“搜一下,主要是袖口里,万一有刀。”


    带血的刀具过不了城关,已经扔掉了,武忠没捏出什么东西,只喝令她把耳朵上一对银丁香摘掉了,腕上还有一对绞股青玉玉镯,不是值钱东西,也不能用来自戗,则留下了。


    顾喟抖了抖手中几张纸,有身契,有婚书,有休书,说:“女子无自立自主之权,反抗愈多,愈是自取其辱——有这些东西,官司打到大理寺也是我胜诉。乖乖坐进轿子吧,我之前许你的条件还都算数。”


    前有顾喟和武府的家丁,后有城门卫,跑也跑不掉,而真会自取其辱。侧寒被武忠推了一把,没有太反抗,被塞进进了轿子。


    顾喟所居住的依然是赁来的院落,便捷又隐蔽的三进屋子。


    下轿后,他吩咐:“新买的家僮,今日乖乖听话的赏白米饭和炒肉吃,还在哭闹不止的止给一碗粥。规矩继续教他们背,明儿背不出来的十个手板。”


    转眸看了侧寒一眼,有三分戏谑的笑意:“你明儿也背我的家规,背不出来也打手板。”


    她“呸”了一声,换他一声得意的笑。


    进屋后,顾喟适意地伸了个懒腰,又吩咐左右:“今日有贴身丫鬟了,你们这些粗糙汉子就不用伺候我贴身的事了,去打洗澡水送来吧。”


    他自己脱下乌纱帽,露出里面的网巾,然后张开手对侧寒说:“帮我宽衣。”


    侧寒说:“我好像没答应你做丫鬟。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


    顾喟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身契已经在我手里,你不乖巧的话,和新买的家僮一起捆了手睡柴房去。我为你着想,女儿家捆了手连要解手都不方便,所以劝你不要为无谓的小事跟我别扭。”


    侧寒恨不得咬他一口,但又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上前“刷刷”几下把他的官服剥了下来,比给鱿鱼剥皮还利索,剥完往一边屏风架上一扔。


    然后昂头直视过去。


    他有点错愕,张着的手还僵硬地张着。


    “还脱吗?”


    外面几个男人抬了洗澡水和浴盆过来,见这场面,也很惊诧,不知进门好还是不进门好。


    侧寒已经把手伸到他贴里的衣带上,顾喟急忙按住她的手:“你太粗鲁了,我自己来。”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走,说了一个字:“好。”


    顾喟慢慢解衣,武府的家丁忙把浴盆和热水搬进里屋,又很快离开房门。


    在门外迁延不走,想悄悄听听里面的动静,想必会很有趣。


    听见顾喟在里面问:“喂,中衣里面就只剩主腰了,你一直盯着干什么——好看吗?!”


    顿了一会儿,才听见侧寒说:“还行吧。”


    静默了好一会儿,估计那厢憋了半晌气。


    又提高声音:“汗巾你来解?”


    外面的人耳朵竖得高高的。


    两个字。


    “遵命。”


    然后是:“算了吧,我自己来。”


    “洗沐要奴伺候吗?”


    半日还是“我自己来”。


    外头人心想:不错,姑爷这么好的皮囊,给这样一个丑女尽数看去了,未免太吃亏了。


    没想完,门开了,侧寒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人,倒不知是进还是退。


    “你自己洗沐,怎么还让人在外头盯着?”她嘀咕着,“需要这么多人盯着,防止我跑吗?”


    顾喟从屏风后出现,中衣的系带散了,汗巾也不在腰上了,露出来的脖子又红又粗:“你们一群在门外干什么?!”


    家丁们忙期期艾艾解释:“怕小娘子力气小,万一姑爷还是得我们伺候洗浴……”


    “都滚!”


    “是是是。”


    “等等!”顾喟又喝道,“新买进府里的人就这么散手散脚不上规矩么?”


    大家一看,侧寒也跟着在“滚”出屋门了,连忙拦住她:“姑爷,这姑娘怎么处置?也捆了手丢柴房吗?新拿床被子给她在柴房睡?”


    顾喟说:“锁我屋里面的梢间,半夜我需要人伺候时开门叫她。”


    大家一哄把侧寒赶进里屋梢间,外面落闩,再一起被顾喟赶走了。


    侧寒看了看这间梢间,狭小得只够放了一张条榻,一排书架。没有烛台,没有油灯,靠外间一点光照进来。环顾一圈,连个瓷杯都没看到,向上再看,上吊挂绳子的房梁都没有。


    榻上倒是有枕头有被子,既来之则安之,侧寒拍拍枕头,放好被褥,把裤带打了两个死结,然后准备睡觉。


    外面传来一阵洗澡的水声。


    水声停后,梢间的门闩开了,顾喟在门口说:“你把身上的绦带、披帛、汗巾拿出来。”


    “为什么?”


    “我不放心你。”


    “这间梢间,连房梁都没有,你怕我上吊?”


    顾喟锲而不舍:“你不送出来,我就进来取,那时候,一件衣物都不会给你留。”


    侧寒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起身披衣,把他要的几件捧了出去,顺带送了一对白眼。


    顾喟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抬抬下巴示意她进门,再次落闩。


    手中的披帛、汗巾之类虽都不是贴身穿戴的,但他能嗅到上面的气味,非花非麝,亦非昂贵的沉降龙涎诸香,但很好闻——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独特清芬气息。


    他忍不住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是第一个


    侧寒也是一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顾喟,一边又诧异,刚刚看见他披散着缁绫般一头乌发站在面前时,自己的心似乎漏跳了半拍。


    想完,自己骂自己:像巧珍一样就会犯花痴!


    她拉过条榻顶住门,拍拍手上的灰,才放心地睡了。


    一夜倒安宁。


    一向习惯早起干活的侧寒,在黎明之际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痛苦的呻唤。她渐渐清醒,不知外面那个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本能地起身扒着门缝看。


    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帐子一平如水,挡住里面的人。


    她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躺下又睡。


    但外面才消停一会儿,又发出动静,他好像呼吸不继,很难受似的。


    侧寒听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煎熬了一会儿,起身披衣拍拍门:“喂,你还好吧?”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是从外锁着的,侧寒在里面开不了,只能和衣而卧,再补一会儿觉。


    朦胧入睡时,门外的闩子突然响了。她像警觉的小兔,一骨碌翻身起来。


    顾喟散穿着深青色中衣,过来开了门。头发也没挽起,披散如黑缎子。


    “刚刚是你在叫我?”他暮气沉沉的,眉眼都没睡醒般耷拉着,一点平时的优雅神态都不见,问完就一屁股坐在侧寒睡觉的条榻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次见他这副德行,侧寒侧目打量他,一会儿才说:“没睡好?哪儿不舒服?”


    他不回答,傲慢地在那儿揉他的太阳穴。


    侧寒撇撇嘴,也不想理他了,起身到一边。没有妆匣,就用手指扒拉头发,梳通了再打成辫子。


    他挡在门前不动弹,她只有理辫子消磨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喟终于抬起头说:“你伺候我穿衣洗漱吧。”


    然后自己先出梢间,从画屏衣架上取了昨日穿的贴里。等了一会儿,见侧寒瞪着眼警觉地瞧着他,但没有丝毫过来“伺候”的意味。顾喟被噩梦缠身已经很难受了,实在懒得和她耍嘴皮子,自己穿了衣服。热水在门口放好了,他也自己拎进来,自己洗漱。


    完事后才对侧寒说:“我不喜欢房里有小厮值夜,你是第一个晚上离我这么近的,你不会伺候就慢慢学吧,但你自己洗漱不需要我来伺候吧?”


    两个人都收拾完,顾喟盘膝打坐,说:“估计我说要吃鱼面,你定会说‘来不及’‘做不出’之类话。那就要一碗普通的阳春面,来得及吧?做得出吧?”


    侧寒犹豫了一下,说:“我们的事还没谈清楚。”


    “吃完早饭再谈。”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没必要为小事消磨,转身去找厨房了。


    厨房里烧着水,熬着一大锅白粥,配各色小菜,相当丰盛。武府的家丁们或蹲在门口,或盘踞小桌,稀哩呼噜吃得正欢。见侧寒来给主子做饭,纷纷让出位置。


    为首的武忠先吃完,摸摸肚皮说:“大家动作快着些。今日继续收拾姑爷去山东的行李,刚买的家僮亦要教导,还要投帖子拜会金陵诸位官员告辞。姑爷忙,咱们也忙,谁都不能疏忽懈怠了。”


    看了侧寒一眼,又说:“姑娘也动作快些,姑爷不喜欢磨磨蹭蹭的。”


    “收拾去山东的行李。”


    侧寒想起顾喟曾在花月舫的酒宴上说过,他是山东长山顾家的子弟,虽然身份存疑,但新婚加选官的第一年,衣锦还乡过年再正常不过。她心里有无数疑问,但最担心的还是:他是要带她去山东?她真就算卖给他了要做他的奴婢?


    家丁们吃完,从柴房里一个一个牵出一些少年和儿童来吃早饭。


    这些少年和儿童是顾喟买的家僮,一口气买了七八个的样子,最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模样,个个瘦骨嶙峋、栖栖遑遑,大些的还算平静,小些的抽抽噎噎在哭。不过见到饭食都眼睛发亮,捆着手也都吃得很香。


    武忠对他们训话:“看见没,大白米粥!你们在家里能吃到这么好的?这是享福来了!你们家里遭了灾,父母养不起孩子了,卖了你们是给你们一条活路。如今跟了个好主子,要知道感恩戴德!吃完了,一个一个背家规,今日背不出,还是十个手板,背得好,还是赏点心和肉吃。然后伺候爷们的活计也要一件件学起来。听见没?”


    下面稀稀拉拉、南腔北调一片应答:“听见了。”


    武忠拖出其中一个最小的男孩:“怎么哭个没完?烦不烦?”


    一个耳光扇过去,扇完看见男孩的鼻涕拖得老长,忙找水洗手,恨恨道:“不长进的恶心玩意儿,给姑爷看见不得骂死我?!”又吩咐武府的人:“拖出去先打二十掸子,让他跪外头醒醒神,看还哭不哭了。”


    小男孩吓傻了,被一个家丁夹在胳肢窝下带到外院,少顷听见鸡毛掸子破风声,又听见小男孩在哭叫:“别打了,我不哭了,我不敢了。”


    面才下了一半,侧寒一把将笊篱丢在沸水锅里:“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爹娘,哭不正常吗?打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


    想要出门解救。


    武忠一伸手拦着她:“姑娘,人各有命,这就是他的命数。别说打他下得去手,就是哪天姑爷吩咐打女人,咱们也下得去手。这会子你的任务是给姑爷准备他爱吃的早饭,其他事不归你管。多管闲事,仔细自己的皮。”


    见侧寒气得不动,武忠对外头喊道:“给他再加十记!”


    侧寒这才说:“又不是孩子的错。我做饭就是。”


    武忠这才又喊:“不用加罚了。”


    侧寒咬着嘴唇,把面胡乱捞出来,乒乒乓乓往碗里加调料。心里恨恨想:这帮家伙都是同样的德行,动不动威胁别人以得就范。可顾喟他自己都有流离失所、吃不上饭的艰难时刻,难道也不共情这些孩子的吗?


    面做完,她端出去,看见那个一点点小的孩子瑟瑟地跪在院中发抖,露出的脖子上有新鲜的红肿,泪痕凝结在脸颊上,鼻涕拖在下巴上,都宛若结了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她放下碗,给小男孩擦了脸,心中发酸,继而恨这些冷酷无情的贵人们。


    当侧寒把一碗阳春面墩在顾喟面前时,顾喟忍不住说:“你伺候我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吃了一口又忍不住说:“你故意把面做这么难吃吗?”


    侧寒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爱吃不吃。嫌我做饭不好,可以打发我走。”


    顾喟默默地继续吃面,吃完才说:“给陈文年买‘关节’,我可是正经八百花了银子、找了关系才买到的。要打发你走,我亏的钱算谁的?除非把你卖到窑子里抵偿。”


    瞥了她一眼:“那你得先把你脸上那东西弄掉,好看点还能多卖两个银子,不然我可亏大了。”


    “我就知道陈文年的事是你使坏!”


    顾喟推开碗,用手巾擦擦嘴,然后点点头:“那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告我去?你还没搞清楚如今这天下,是有钱有权有势人的天下?”


    话是不错的,侧寒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寻求道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不错,但我们在世上,难道不该寻求‘为生民立命’?读圣贤书只为了考上高官让自己过得爽利?只为自己的私愿或私利?”


    顾喟也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你说得也不错。可惜如今的世人做不到,我也一样。”


    侧寒有些气结,看向窗外,想起了她的爹爹。爹爹做嘉定主簿的时候,白天都忙忙碌碌的,但是晚上其他官吏们开始忙着喝花酒应酬的时候,他都会闲闲地独自回家陪妻女,搂着她这个小女儿教她认字,教她读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姆妈每每都笑话爹爹:“等给你生个儿子,你再教他读这个。咱们这个小囡囡家,难道不应该读‘德在安静,性在柔顺,不生事以致祸,不娇态以取媚’?”


    爹爹江名扬笑道:“这些可以以后再读,不读也不要紧。但做人的道理,男孩和女孩都一样该明白。”


    顾喟打断她的思绪:“我转天要去山东,这几日在收拾行李了。”


    侧寒说:“我不想去。”


    顾喟说:“我也不想去。”


    这是什么鬼回答?


    她悄然看向他,他也坦然地看过来。好一会儿对视后,顾喟说:“道理上不能不去,但因为不想,能拖几日就拖几日吧。”


    侧寒有些明白了:“你……那时候可不是姓顾。”


    他点点头,低声道:“十年了,现在只能姓顾了。”


    “所以……长山顾家,并不是你的家?”


    他不说话,起身到门口,先侧耳听了听,又打开四下看了看。然后回身在侧寒耳边说:“应该先让你背家规才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你真是毫无警惕心,该打!”


    侧寒瞪圆眼睛,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又见他往书桌而去,顺着看去:桌上有金丝楠的镇纸,胆瓶里插着藤条柄的鸡毛掸子,而一旁的架子上供着一把黑漆漆的硬木戒尺。


    她抽一口气,退到离门最近的地方。


    顾喟看了她一眼,只是取了桌上纸笔,在砚台里蘸了墨,然后笔走龙蛇写起字来。


    写完,他点点手:“过来,我知道你识字,而且还颇通文墨,看看我定的家规。”


    侧寒没过去,他便走过来,似笑不笑地,把一张纸递到她手上:“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既做了我家灶下婢,就不能不遵我家规矩。”


    侧寒手里被塞了这张纸,瞄了一眼。


    是很精致的套印薛涛笺,浅绿色上印着竹石,撒着碎金。他的字也相当流丽,馆阁体的行楷,透着圆融与娴熟。


    因为字好,她忍不住展开看内容。


    顾喟说:“先记住这头一条:


    ‘主仆尊卑如云泥,


    身为贱籍心常警。


    主命如诏当令从,


    应答稍迟即不敬。


    疏忽怠慢罪非轻,


    违者笞责记分明。’


    此外还有十一条,我慢慢写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侧寒心里暗


    侧寒看着这条家规心里就不舒服,把笺纸塞还给他:“不用了,这么好看的纸,写字浪费了。你留着吧。”


    顾喟看了她倔强的小模样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自顾自说:“我的话每句都算数,今天下午检查背诵家规,无论是谁背不出来,都是打十个手板。”


    又说:“中午我在家就餐,你只负责我的饭菜,其他人不用你操心。菜色不用多,但要精致。买菜不用去集市,自有行脚的小贩在街巷门口兜售;如菜蔬鱼肉不全,也可开单子让家丁去购买。”


    侧寒说:“顾大人,我受了陈文年的骗,我也认了;但他自说自话把我卖了——当然,可能也有你的指使——好像不大合乎道理,我与他未下大定、未曾合卺,只是未婚夫妻,他没有资格卖我。给你下碗阳春面倒也无不可,但顾大人就这样理所应当地吩咐我做灶下婢的活计,是不是不应该呢?”


    顾喟斜睨过来说:“我今日头疼,不想与你歪缠。你若觉得身契不能算数,只管回你的故土姑苏吴县去打官司,在上元县这里打官司也无不可。”


    侧寒当然知道官官相护,吴县乃至苏州府绝不敢与他为难;金陵这里她无一人认识,他却能拿捏巡抚蒋端,找上元县打官司她也是必输无疑。


    和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还是想办法逃离才是真的。


    于是不说话了。


    顾喟满意起来,斜睨的神色换做和蔼的微笑:“我这人待下并不苛刻,你以后自然会知道。这几日照顾我照顾得好,我也可以满足你的一些心愿——比如你若恨陈文年骗你卖你,我可以想办法让他再到上元县的班房里去受受罪。”


    侧寒虽然恨陈文年,但也没想过要怎么去报复他,只道:“不必了,他被褫夺了秀才身份,我觉得够他受了。他休书也签了,我以后和他再无半分瓜葛,也不必做对头了。”


    他笑着说侧寒是“妇人之仁”,又吩咐:“上回蟹黄面没吃成,还怪想的,若有好螃蟹买,面拖蟹或炒蟹可以做道尝尝。”


    顾喟这会儿精神焕发,也不用她伺候,自己在网巾外加了一顶飘飘巾,夹棉贴里外加了一件大绒氅衣。个子高,经得住层层叠叠、宽宽大大的穿着,出门时衣袂飘飘,还又把那张写着家规的薛涛笺,塞在侧寒手中。


    行脚小贩经过门口第三趟时,侧寒终于肯在诸位家丁的目视下,买了一些寻常的鱼、虾、肉和蔬菜、豆腐。


    那七八个家僮,则被解开手上的捆绳,先摇头晃脑念了半天家规,再学着做事:扫地的扫地,挑水的挑水,喂马的喂马,连最小的那个也拖着鼻涕擦洗地板,丝毫不敢怠慢。


    侧寒做饭的香味传出来,吃饱了早餐的众人开始饥肠辘辘,直到顾喟带着武忠回来,他也深嗅一口,赞道:“好香啊!东坡肉?拆烩鱼?”


    他直接进了厨房,让武忠把一个篓子递到侧寒手边,笑盈盈道:“市场里卖螃蟹不多,也没有苏州的肥,不过做面拖蟹应该够了。”


    看侧寒的手因为洗洗涮涮冻得通红,他又扭头吩咐一个家僮:“你去把螃蟹刷干净,别让姑娘家冻到手。”


    面拖蟹做起来也很快,斩成两半的蟹沾上面粉,在油里煎过,加上酱油和甜酱,小火咕嘟了一阵,热腾腾起锅,和其他几道菜摆了一桌子。


    顾喟洗手坐下,笑盈盈环顾道:“天天吃馆子里送的菜,也吃腻了,今天一桌现烧的热菜,看着就有胃口。”


    武忠拿过一副碗筷给侧寒:“你先尝膳。”


    侧寒心里暗骂顾喟没有皇帝命,倒有这怕死的毛病。于是先大快朵颐一番。


    然后才轮到顾喟吃。


    饭后喝茶,顾喟尝了一口:“姜茶?”


    侧寒“嗯”了一声,转眼见顾喟喝了姜茶嫌辣,手往点心匣子里拿了一块柿饼,她“哎”了一声,撇撇嘴道:“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吃过螃蟹还能吃柿子么?”


    顾喟放下柿饼,拈了一颗红枣就姜茶慢慢吃。


    其他人匆匆吃完,下午的日头略斜,暖冬的小院里,他晒着太阳处理信件,落笔很快,思路也很敏捷,侧寒往往还没看清他写了什么,他已经吹了吹信纸,折进函套里。


    一叠信处理完,他抬头望着远方,面上不辨喜怒,脸在阳光下有融融的暖意,鼻子和下颌的线条影子格外清晰流畅。


    “武忠,”他问,“是不是这几日跟金陵官场应酬完就得往山东赶,差不多过年前能赶到?”


    武忠答道:“是的姑爷,脚程还得快些才来得及祭灶。”


    “我这里事情还不少……”他又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


    接着放下笔,踱步到站立在边上的一排少年边:“今日检查家规第五、第六条的背诵。”


    这些少年已经习惯了,张嘴齐声背:


    “莫议家主是与非,不窥宾客秘中机。


    偶闻机要如风过,守口如瓶是护己。”


    “书房卧阁非召唤,屏息敛足莫近前。


    窥视衣饰问行止,漏底卖乖责不殆。”


    顾喟背手,端详着每个人的口型,俟背完了,才指着其中背得磕磕绊绊的两个:“别想滥竽充数。照规矩,一人十个手板,躲一下罚两下,哭一声也罚两下。”


    两个男孩子哭丧着脸出列,伸出手来。


    武忠拿一把戒尺,一人十板毫不留情,打得两个孩子手指都在哆嗦——但已经被打服了,手心肿得馒头一般,眼泪流到下巴上,也没敢躲,没敢哭出声。


    侧寒看不下去,转身离开,顾喟喊住她:“慢点,你也有家规要背。”


    见她死死瞪过来,他“噗嗤”一笑:“哦,你上午到现在都在忙着做饭,没有时间背,尚可谅解。晚上我亲自督查,背得不好也亲自责处。”


    顾喟晚上又有官场上的饭局,日头斜时换了鲜亮衣衫出门了。侧寒估计他总得应酬到半夜,寻思着自己头发也油了,趁这个机会好好洗个头。她到厨下,新买的家僮正守着灶上的热水,默默地给她拎了一壶。见她手中是皂荚和茶枯饼,又说:“姐姐,几位爷说姑爷讲究,不喜欢皂荚气味,要用香胰子洗。”


    侧寒说:“哪个陪他穷讲究!”


    仍是捣碎了皂荚,连着茶枯泡出洗头水,清清爽爽把头发洗净了,再用手巾拧干,趁着一点夕阳的余晖晒头发。


    那些家僮都在干活,把赁来的小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侧寒问其中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阿弟,你是顾大人买来的?”


    “嗯,”那孩子腼腆,“家里秋粮交不上,顾大人好心,买了我可以让爹娘完税。”


    “好心?……”侧寒不知怎么评价。


    过一会儿,她又问:“我看顾大人打人挺狠的。”


    那孩子摇摇头:“不觉得,反正按规矩来,做错了事挨打也正常。天天能吃上饭,做梦都求不来。”


    “这院子里姓武的家丁有五个,外院住的轿夫车夫有六个,余外就是你们七个孩子。”侧寒掰着手指算着,“若晚上睡觉不捆手,就一个门子也拦不住人,对吧?”


    那孩子又摇摇头:“有吃有喝挺好的,逃到外面不是被乞丐窝子‘采生折割’(1),就是被人牙子逮住继续发卖,说不定新主子家还不如这家;纵使逃回家了,家里来年完不了税,大概还是卖孩子。”


    他脸上有种麻木,但难得有人陪说话也有些兴奋,喋喋又道:“姑爷和爷们都说,我们是掉到福窝里了,没有他们大发慈悲,谁又看得起我们这样的穷小子?能一辈子窝在田间地头勉强糊口都算好的。而我们将来还要跟着主子进京见世面、长智识,聪明伶俐的还能有机会读书,在外面行走谁不高看一眼!”


    说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然后又憨憨笑:“唯只是现在每日背家规有点头大,我又不识字,只能听一遍跟一遍,几位爷又不耐烦老读,所以我免不了记不住挨打。”手一伸,上面青肿未消。


    “好在今天的记住了,明天的却没记得。估计明天又要挨打了,唉。”


    侧寒默默从袖口夹袋里,掏出顾喟硬塞给她的那张浅绿色薛涛笺,扫了一眼,说:“‘漏底卖乖责不殆’是第六条,明天是第七条?”


    “嗯!”


    她缓缓读给小男孩听:


    “卯起盥沐衣冠整,阶前垂手候差遣。”


    “戌末复命灯影下,无事不扰主安眠。”


    边读边在心里骂着:顾喟这个穷小子出身的狗东西在这地界摆主子款儿,实际就是狗屁!


    顾喟戌末才应酬完回家,斗篷上带着夜里的寒气,呼吸间有酒气,身上香味混杂,大概是侑酒的秦淮美人们熏香的味道。


    他的家规初见成效,武府的家丁和新买的家僮都在二门迎候,磕头行礼一丝不苟。


    他看了看俯伏在地的众人,训了几句话,唬得几个孩子战战兢兢时,又换了和蔼语气:“近来你们还是有进益的,虽会挨打,但若想着这是主子栽培你们,疼痛也是甜的。接近年关,外头坏人等着赚一笔黑心钱的极多,你们这些孩子尤其要小心不能出去乱跑。今日起晚上就不必再捆手了,但谁敢叛逃,我这里的刑罚就先拿他做个榜样。”


    转头环顾四周,突然又问:“厨娘呢?”


    武忠答道:“厨娘说她先去休息了。”


    顾喟眉头一皱。侧寒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且他的态度也多显包容,大家看他脸色,也优容着她。


    他心道:这小娘子本来脾气就坏,别愈发惯得无法无天了。


    沉了脸,把肩一甩,自有人解开他的斗篷,又有人开门打帘子,然后备好洗漱的热水,给主子道了安置才各自散去。


    顾喟到暖融融的屋子里,四下没看到侧寒在等候,于是径直开了梢间的门,没成想,门又从里面被床抵住了。


    “出来!”他沉声说,这语气能让新买的男孩子们吓到腿肚子转筋。


    侧寒却说:“男女有别,我睡下了。”


    “出!来!”


    他话不多,但越发蕴着薄怒,很明显能听出来。


    但侧寒仍说:“顾大人,做人要讲道理,瓜田李下的,大家都当有个顾忌。”


    顾喟冷笑一声,用力去推门。


    侧寒也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她躺在条榻上,条榻顶住门,他推着门,条榻连着她“吱呀呀”在地板上滑动,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连薄薄的门板都发出似乎就要断裂的声音。


    她从床上蹦起来,第一件事是系紧汗巾,披好外衣,第二件事是挪开条榻,让门打开。


    而后警觉地直面着顾喟:“大晚上的,你要干嘛?!”


    作者有话说:


    (1)采生折割:旧时很残酷的一面,捕杀活人,然后切割肢体甚至取器官,有的用来合药、祭祀,更多的是做成奇形怪状的残疾人来乞讨。


    第36章 顾喟身


    顾喟身上带着酒气,桃花眼也因为戾气而不再勾人。


    “家主未曾休息,你倒睡了,是何道理?”他问。


    侧寒有点怵他这模样,但也不愿意低头,垂头以沉默来对抗。


    他踏上几步,逼近她身前:“横竖不服是不是?”


    一把拧住她的下巴,逼着低头不语的侧寒抬头直视自己。


    “你以强权逼我,我当然不可能服气。”侧寒一字一句说。


    “那是你还没有见过强权的力量。”顾喟把她推倒在榻上,自己一下脱掉外面氅衣抛掷在地,厚底靴践踏上去毫不容情。


    夹棉贴里顿时让他手脚轻快,看准侧寒反应过来要躲避,他抢上一步先把她揪翻在榻上,膝盖直接把她的后腰压住。


    膝盖下匍匐的人儿辗转挣扎,揪着他的衣服撕扯,而他可以居高临下,纹丝不动。这种绝对的掌控感让他很舒服,欣赏着别人的无奈和挣扎,享受着生杀予夺般的权力。


    “难受吗?可惜只能忍着。”


    挣扎间,她青色外袄挣开半截,里面是寝衣,是小儿女家喜欢的藕荷色,领口小小地绣了一圈紫茉莉——她还是有爱美之心的,一直藏着这样的小心思。


    侧寒觉察他的手指冰凉地伸过来,在她寝衣的领口捻了捻,寒气从后脖子直导过来,浑身都起了粟粒。


    “你喝多了。”她竭力让自己平静,好好跟他讲道理,“这样不好,你就算买了我,也只是买我做厨娘,现在这个样子,也小了巡按御史的身份。”


    他冷哼一声。


    侧寒努力侧过头和他说话:“顾大人,我这样子不舒服,有什么话,好好说行不行?你想让我服气,我是听道理的人。”


    顾喟今天喝得是有点多,他自己不觉得自己行止有异,其实已经有点不管不顾、情绪上头。


    侧寒侧过来的是左脸,朦胧的灯光下,皮肤光洁无瑕,没有修过的长眉、亮汪汪的眼睛,加上一点点桀骜,仿佛是一种美丽的攻击力,激发他上前博弈。


    他一把握住她的后脖颈,控制住她,然后好像整个人都压上来,冰凉的鼻尖先蹭过她的耳朵,皂角和茶枯凉凉苦苦的气味传过来,夹带着一点甜香,诱使他深呼吸去寻那甜香的来处。


    他嘴里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侧寒耳朵里,使她难受却又无力逃开。鼻尖又挪移至她的下颌,顺着下颌骨的曲线辗转至脖子,那里甜香更幽微,他鼻尖蹭了好几下,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金花乱闪,胃里的酒气化作两股热流,从脊骨一路向上,一路向下,最后盘桓在脑中与腹部,如流云滚滚般翻腾。


    ——之于他,亦是一种很陌生的滋味,所以也愣怔住了,一时没有别的动作。


    觉察到后颈钳制力量的松懈而危险却在临近,侧寒猛地捣了他一肘子,听得一声闷哼,也顾不得太多,推开身上的人,翻身起来,又拉好被扯脱半截的衣服。


    “混账王八蛋!寿头杀千刀!”她低声骂,见他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探过来像是要抓她,于是她上前又给了他脑袋一拳头,而见他叫了一声捂住头,又摇摇晃晃似乎要爬起身,她也极敏捷地飞快出梢间门,且“咔嗒”一声从外头给门上了闩。


    顾喟在里面砸门,声音越来越响。


    侧寒到底没经历过这种事,慌乱间原地旋磨两圈,最后蹬好鞋往门外去。


    顾喟在大声喊“来人!”,侧寒听见四处家丁都醒过来了,脚步纷至沓来。


    她扑到大门口,门上有锁,又转到角门,也是锁着。来不及再去看后门了,找一处假山先钻进去躲起来,期望还有机会再逃跑。


    能看见外头的光晃晃的,影子在假山壁上乱飞。先是乱糟糟的动静,一会儿大概有人给顾喟开了门了,他步履声急而重,叫人听得心慌。


    他约摸走了一圈就停在院落中间,声音像金属的碰击:“一个个别没头苍蝇似的。几处门都锁着,她跑不出去。现在听我安排:第一,所有人,连同新家僮都出来找人;第二,四个门均安排人守;第三,墙壁边凡有高树、大瓮、假山的,着人看好了不要让她翻墙出去;第四,其余人打起灯笼,一处一处挨着照过去——不要一通乱找,要顺着地方挨着找。”


    他最后说:“找到她的有赏,找到却不报的——打残了我养着。”


    冬日的晚风刺骨的寒冷,侧寒只在寝衣外披着棉袄,此时冻得瑟瑟发抖,但仍犟着不肯主动站出来认错求饶——即便知道最终是躲不过他这样严密有序的搜找的。


    没多久就有一盏灯照到假山这里,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侧寒贴在窄窄的山洞壁上,也越来越绝望。


    突然,光刺眼地照过来,她遮了遮眼睛,一会儿才看清打灯笼的是白天她陪着背家规的那个家僮。


    那个半大小子也愣住了:“阿……阿姐……”


    侧寒咬着嘴唇对他恳求地摇摇头。


    那家僮神色纠结,渐渐有要哭的样子。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对外面大喊:“人在这里!”


    然后才低低地说:“阿姐,对不起……”


    侧寒被武府的家丁粗鲁地扯出来,她说:“我自己走。”


    院落中间已经被灯火照得明晃晃的,顾喟被下人贴心地披着绒斗篷,但一只手按着脑袋,垂眸低眉,看不清神色,但觉在光影里他脸上的阴影也一直在乱晃。侧寒宛如走在晚间的道观,那里有十八殿阎罗和十八层地狱的泥塑,光影绰绰的,也是这般可怖的模样。


    家丁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小妮子胆敢把主子关在梢间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内心又觉得有点好笑,屏息等着顾喟对她的处置。


    顾喟被她揍了一顿,现在肋骨和头顶都一阵阵作痛,憋的一口气更是在胸腹里乱窜,窜到哪儿哪儿就是一阵闷痛。


    他在想最能解气的处置她的法子,但酒后头脑有点懵,加上被打了一拳晕晕乎乎的,只觉得抽她一顿鞭子或打她一顿板子都不足以出自己的恶气。越想越想不出来,揉着头说:“先捆上手关柴房去,明儿处置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侧寒此刻毫无能力反抗,被如狼似虎扑过来的相府家丁捆起来,然后往柴房的稻草垛上一丢。


    门外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这么冷的天,要不要给床被子?”


    “不给被子要冻死的吧?我看姑爷也没想她就那么轻易地死。”


    “对,姑爷咬牙切齿的,肯定是明天要给她一顿好打,明天有戏看喽!”


    然后,一个人进来,把一床带着湿湿霉味的被子往她身上一丢,又关上门走了。


    那些新家僮也睡柴房里,稍后一个个鱼贯而入,麻木地看她一眼,又麻木地一个个在铺好的稻草上睡觉。


    只有那个跟着她背家规、又第一个找见她的少年,悄悄过来看了一眼:“阿姐,你还好吧?”


    侧寒好一会儿说:“好不了,谢谢你啊!”


    “谢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一听就是反话。


    那少年挠挠头,愧疚地说:“对不起啊……可我……我不敢。”伸手把她身上的被子抻平了,脚下肩头掖上,然后问:“有没有暖和一点?”


    侧寒一阵委屈涌上来,泪流了一脸,手被捆着什么也做不了,半日说:“你走吧。”


    但她居然坦然地睡了一夜觉。


    天还没亮,柴房的门就被打开了,光涌进来,她惺忪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嗤笑:“居然能睡得和死猪一样,果然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侧寒皱着眉闭紧眼,半梦半醒地说:“妈妈,今日上午有客么?做点心还是做面?”


    那熟悉的声音顿了一息,而后说:“吃面,素浇头,多放椒醋。”


    她“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还是觉得困:“妈妈容我再躺片刻,素浇头快得很……”


    等她彻底醒过来,先发现自己的双手没法掀被子,睁眼一看,手腕都捆着,手心都失了血色。再一看四周,是堆着柴火和稻草的柴房,身边还乱七八糟睡着七个男孩,有的打着鼾,有的流着口水,也有的很守规矩,已经起身了。


    她一肘子撑自己坐起身,怔忪了一阵才回想起昨天的事——一直没心没肺地活着,居然连自己正在被惩罚都忘记了。


    而接下来另有一件尴尬事。


    侧寒努力地爬起身,到了门外对武府家丁求告:“能不能把我的手解开?”


    那家丁同情地看她一眼,又努努嘴指向院子正中正在舞剑的顾喟。


    天空才刚刚鱼肚白,云像被冻在天空中,光秃秃的树梢被朔风吹得簌簌作响。而顾喟仅穿着素色贴里,薄薄地衬一层丝棉,剑舞起来时身形宛若游龙,而贴里的褶摆旋转如风。


    他应该注意到侧寒一点点挨蹭来的模样,但故意装没看见,背身过去把一把银剑舞得密不透风。


    侧寒向他走了几步,冷不防他突然几个旋身过来,眼花缭乱间剑已经突然指向她的咽喉,而他还在生气的阴鸷脸色也一并落入她的眼里。


    侧寒咽了一口唾沫,退了半步避开他的剑锋。此刻要仰面求人,只能勉强赔了个笑:“顾大人,能不能……”


    抬了抬手腕,示意她被捆着,白天应当解开了。


    顾喟一声冷笑:“我还没罚你呢,你就做梦要松绑?!”


    侧寒说:“顾大人,我……我有点为难的事。你要心里有气要责罚我,能不能……先让我处理完?然后你再让他们捆上也行……你要罚我,我也认了……”


    毕竟她打人在先,即便不是主仆也不该先动手,如果他非要打回去,也只能认栽。


    顾喟知道她的言下之意,顿时有了欺负她的快感。收了剑,转过身,继续冷笑一声:“没门儿!”


    侧寒不屈不挠追过去,用了她最客气的语气:“昨儿是我不好,虽然是你先——”


    他的剑又突然横在她脖子上,气哼哼的:“你再烦我,我直接把你吊起来,任你有多为难的事,我都当笑话看。”


    侧寒又气又难受,等他剑放下,她就用牙去咬绳结,又咬不开;再请其他人帮忙,压根没人敢。


    她终于落泪,也不求他了,坐在抄手游廊上独自煎熬。


    顾喟满心熨贴,心想:跟我耍脾气,你还嫩着呢!让你好好受会儿罪,你才晓得我的厉害。


    于是又把先那套剑舞又来了一遍,这次气息顺畅了,舞得也顺畅多了,自感行云流水一般。舞完一回头:“她人呢?”


    已经不在抄手游廊上坐着了。


    他的家丁笑嘻嘻的不以为意:“小厨娘上厨房去了,大概要做点好吃的求得姑爷的饶恕。”


    顾喟脸色一变,疾步往厨房赶。


    她果然俯身在灶火前,正伸手去火苗上烧捆手的麻绳。


    顾喟飞身上前把她后领子一扯,人丢在地上。


    “手烫伤了谁给我做饭?!”


    作者有话说:


    顾喟:嘤嘤嘤,别人家男人强取豪夺都是虐女,我们家怎么是我挨揍?侧寒:你tm活该!


    第37章 我一个勾栏


    早晨,没有封火的炉灶中保留下来的焰头很小,侧寒费了好一会儿力气,也仅只是把麻绳燎焦了,手腕上倒烫出了一个泡。


    她虽然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却不屈不挠地找了块磨刀石磨那焦了的麻绳。


    这会儿厨房没有外人,顾喟看她倔强不屈的模样,喝道:“认个错,我给你解开。”


    侧寒说:“求于人不如求诸已,你无非是想让我出丑,磨灭掉我的骨气,我已经想明白了,大不了就是尿裤子,我一个勾栏之地出来的女子,还有什么丑不能出的?”


    焦麻绳很快断开了一股,还有五股,慢慢磨总能磨开。她眼含泪又不落下,态度平静,无悲无怒,锲而不舍在磨刀石上磨绳子。


    顾喟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剑锋在她手腕上一挑,捆手的麻绳应声而落。


    “先去处理你的事。”他又清了清嗓子,找了个不丢面子的借口,“我饿了,早上吃素浇头的椒醋面,还记得吧?”


    侧寒揉着手腕,拎着裙子急匆匆跑了出去。


    她一会儿洗漱清爽回来了,也不多言,蹲到灶下开始生火。


    “烟大,顾大人别在这里熏到了。”


    顾喟不动:“烟是小事,我还怕人在我面条里吐口水呢。”


    侧寒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生火。


    火旺起来烧水,同时揉面、擀面,切香菇、木耳、冬笋、面筋,加盐、倒醋、磨胡椒……繁杂的事情做得行云流水。果然素盖浇面不耗费多少时间,端到桌上酸、鲜、香扑鼻而来。


    顾喟直接在厨房的方桌上吃了起来,热气腾腾的面条抚慰着他的胃,也抚慰着他的心。一肚子怨毒慢慢地化开,所以吃完之后,他心平气和地放下筷子,揉了揉头,责怪她:“头疼死了,你这个毒妇下手真狠!”


    “头疼是因为喝酒了吧?”


    “都捶出一个包了!”他揉着网巾里那个肿块,皱着眉说,“你别想赖账!不信你自己来看。”


    侧寒洗了手,小心翼翼地过来,就着他指的地方摸了一下,果然是有一个肿块,藏在他厚厚的头发和薄薄的网巾下。


    她忍不住露了点笑,被顾喟捕捉个正着,气得一把把她后腰的围裙一扯,整个人揽近了:“你还很得意是不是?”


    她温柔起来,笑道:“好啦好啦,我给你揉一揉。”


    边揉边用温柔的苏州话哄:“揉一揉,不长瘤。”


    顾喟觉得她有毛病,眉头紧锁,但又觉得头上疼得好些,所以忍着没叫停。


    直到门外他的家丁问:“姑爷,今日小的去集市上采买回程路上的东西,清单爷要不要看一看?”


    顾喟把侧寒的手拨开,语气高冷:“不用看了,东西不用采买太多,下个驿站还可以补充。送给长山家里老爷老太太的礼品也不用贵重,家里不缺东西,表个心意就好。”


    “是,那小的立刻去办了。”


    顾喟听他脚步声远了,才抖抖衣襟,又呵斥侧寒:“你别拿哄小孩子的一套哄我,今日我要罚你,你是断然躲不过去的,就得让你好好记住教训,别以为能轻易过关。”


    侧寒翩然转身,脱开他的束缚:“晓得了,你这个人,有恩要报恩,有仇要报仇,每一笔账都分分清清,对吧?”


    再嘀咕了一句声音低的:“遇到个拎勿清,真是触霉头……”


    顾喟起身,看不惯她翩然转身时腰肢的曼妙,而目光向下一瞥,喉头略紧,立刻决定要好好打她一顿板子,既能让她痛不欲生、羞耻满满,不敢再犯,又能让她坐卧行走都艰难,无法逃跑。冷笑顿生,启唇道:“来呀——”


    侧寒恰好回头问:“中午想吃点什么?你昨几个喝了酒,胃不舒服吧?奶汤白菜、软烧狮子头、虾仁豆腐和清炒豌豆头,好不好?软烧狮子头比较费事儿,要剁半天肉馅,你要早下决定,我就可以忙起来了。”


    外面匆匆趋步而来的家丁,问:“姑爷有什么吩咐?”


    顾喟转口说:“到集市上,买新鲜的猪肉、对虾、白菜、豆腐和豌豆尖。”


    又问侧寒:“还需要什么?”


    侧寒补充:“猪肉挑梅花和五花,四肥六瘦最好。”又说了一些配菜和佐料。


    那家丁去集市买菜去了。


    顾喟看了看洗了手开始剥蒜切葱,忙碌不息的侧寒,心想:吃过午饭再打你。


    午餐他吃得很满意,费尽心机搞来这么个厨娘还是值得的。


    晚上仍有酒局,不在家吃饭,因此可以惩戒她的顽劣。等彻底收服住了她,接下来的计划也能一步步实现。


    所以午后这主子的表情又变得阴沉沉的,叫人把侧寒叫到他的书室里。


    她正在围裙上擦自己的手,问:“大人是什么事?我那里碗还没有洗好。”


    顾喟说:“洗什么碗?我养了那么多小厮家僮,活计让他们去干。”


    “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还是闲着吧。”他背手走到她身边,笑意冰冷,“你挨完打估计得有十天半个月走动不便,只能卧床养伤,该当让他们学着干干活——打你,不冤吧?”


    侧寒如他意想的一般:脸色有点发白,气息起伏了片刻。


    但接着她平静地说:“冤也没地方诉,我知道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不过,好像顾大人马上要启程回山东过年?那这一路上我这个只能卧床的人可就没法陪同了,金陵这里我也没有别人认识,只能先请陈文年照顾些。”


    “你愿意让他照顾?”顾喟狐疑,且有些不快。


    侧寒依然有认命的平静:“是我愿意不愿意能解决的么?生如蝼蚁,哪有因愿意不愿意而做选择的机会?你以为我流落花月舫是因为愿意?被强卖到你府上是因为愿意?不愿意除非就寻个干净,不想死就只能苟延残喘地活。”


    拍拍衣襟,抬头直视他:“我说完了。你是自己动手,还是叫他们动手?”


    顾喟凝视着她,不知被她哪句话触动了,还是被她这认命的平静态度触动了,虽则他并不认同:“人生苦短,寻死自然是最没出息的,又岂容苟延残喘地活?我要是你这样的心态,现在还在给人做低贱小厮,父母家人的大仇也不指望报了。”


    侧寒也回视过去:“你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吧?”


    顾喟望着她的眼睛,觉得那一双眼,光泽柔和,又无畏怯柔弱,不知怎么被她戳中了辛酸,撇开脸说:“忧愤恐惧、劳苦困饿、挨打受辱,一个都没有少,曾经活得跟条狗一样。但是,都会一一奉还!”


    目光又硬了起来,重新看她的眼睛。


    她说:“是不是这些苦叫我、及别人也都尝一尝,你心里就舒服了,觉得世间多少有了点平等了?”


    顾喟突又瞠目,好半晌说:“不……是。”


    口不应心,心里在想:自己好像是有股想要报复世间一切人的恶气,撒在谁身上都觉得解气,所以能够冷眼视众生之苦为理所当然。


    但是她,于自己有恩。


    这样想,突然又有点气馁,清了清喉咙对她,亦是对自己说:“罚你是因为你有错在先,这是我府里的规矩道理。”


    “你是打算讲讲道理?”侧寒斜眸问他。


    得他迟缓点头后说:“讲道理的话,我是个女儿家,你昨日猥.亵,而我要自保——请问,按照律例,为保贞洁,反抗猥.亵而殴伤他人甚至致人残疾、死亡,是不是可以不问罪?”


    顾喟气笑了:“你不用往你自己脸上贴金,我猥.亵你?你也配?拿出去给众人说说,会是你觊觎我、想爬我的床,还是我猥.亵你这种面貌的丫头!”


    这话极毒,直指女孩子最脆弱的心思:她领口绣花,未必没有暗藏着爱美之心,他却直击她的丑陋,直言她的不配,用恶毒的嘲讽打击她的自信。


    侧寒定定地望着他,他眼睛里满溢出来的蔑视、嘲弄,睥睨着卑微的她。


    但她的神色更笃然自若:“你让我讲道理,我才说;你要不想听,你只管用强权来逼迫我、打骂我、折辱我,我也反抗不了,但我也不能服气,对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再看到陈文年……要么,你索性下手重一点,让我痛痛快快断气,可以到地下找我姆妈,说不定还有我爹爹,让我们一家子早早地团圆。”


    她的眼睛蓄了泪,波光和涟漪都具别样的美,与行为的泼辣倔强完全不一样。


    顾喟昨晚并没有醉到人事不知,所以自己是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甚至他昨晚上莫名的心动是让他引以为耻的。所以嘴上越硬、越毒,心里越虚,此刻但看她的眼眸,愧意就直冲上来。


    他吊着仅剩的冷漠,终于说:“我看在你姆妈的份儿上,这次的三十板子暂且记下不打——也是虑及你一个人在金陵养伤会没有人照顾。下次再这样倒反天罡,就两罪并罚!”


    勉强是个理由吧。


    她眼睛闪闪闪的,最后突然一弯,蓄满的泪水落下来,她伸手擦去,表情却俏皮起来:“晓得了,我以后也不会随便动手打人了,我要再打你,你就打回来,好不好?”


    顾喟感觉自己刚刚像是被她下了降头,这会儿后悔也晚了。只能冷漠地哼了一声:“谁跟你嬉皮笑脸的?今儿晚上我还有酒局,回来你伺候我洗脚,伺候得不好,今晚就发落你。哼!”


    作者有话说:


    发现没,顾喟此人是pua的高手,“你那么糟糕”和“只有我对你好”。对家僮、对侧寒都是如此,已经成了习惯,都不需要思考。生活中,遇到这种人赶紧有多远跑多远。但咱们这篇文里,侧寒可是要慢慢折服他这恶鬼的。ps.下一章可能会有点……点开请慎重……


    第38章 随后就被他


    顾喟中探花和新婚双喜临门后的第一个新年理应要回山东老家过,金陵官场上看着巡抚蒋端和首辅武省身的面子,给他践行的大小官员不断。


    他几乎每晚都有酒宴,大部分时候不得不喝到微醺。


    而和侧寒在梢间悄摸摸打的那一架,最终以顾喟吃了大亏,且没能报复回来为结局。顾喟安分了两天,侧寒也跟着安分了两天,彼此相安无事。


    随着践行接近尾声,归家的车马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家里下人都能感觉主子格外阴晴不定,似乎有什么难以出口的心事。


    这晚按照收到的名帖排期,应当是最后一场践行宴了。武忠再次和顾喟确认了行程:“姑爷,明天上午出发,来得及中午在驿站打个尖。下午只要不下雪,可以从从容容到下一站住下。”


    顾喟点点头,很不耐烦听似的说:“你安排好,就好。”


    “是。小的有个不情之请:姑爷今晚不能喝太多酒,以免误了明早的行程,小的也会和今日做东的按察使家的长随先打个招呼。”


    “嗯,你办好就是了。”


    但是这晚下着点小雪,他回来明显喝得有点过量,行走已经摇摇晃晃的,说话时舌头也有点不听使唤。


    武忠心里急,又不能责怪主子,只能把顾喟安顿到房间,紧接着对侧寒说:“赶紧的,给主子熬点醒酒汤,然后让他泡泡脚好好睡一觉。”


    侧寒端着醒酒汤进屋时,顾喟已经把外衣脱了一地,中衣的交领扯开一半,他的胸膛和脖子也一片醺红,鼻尖还有细细的汗珠。


    “怎么这么热?”他责问。


    侧寒说:“今天下雪了呢,怕你回来会冷,武忠特意要小厮把屋子里的炭火生足了。你要是酒多了嫌热,我让他们把炭盆先端出去。”


    顾喟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好,快着些,热死了。”


    侧寒把醒酒汤捧给他,又打量他低垂的眉眼,冷不防他侧目斜视:“你看什么呢?”


    她垂头道:“不知道你喝了多少,怕醒酒汤不够。”


    他舌头有点大:“打热水来洗脚,也能解解酒气。”


    侧寒吃不准他醉到什么程度,先去唤家僮给他打洗脚水、端走炭盆,又把他丢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抖平,然后分头挂在衣架和熏笼上。


    他的脚踩在热洗脚水里,自己知道自己头脑并没有受酒的影响太大。看见侧寒在一边忙碌,大有干完活就要回去睡觉的架势。


    他幺蛾子就来了:“又有点冷了。”


    侧寒果然回头:“那……再端火盆来?”


    他垂着眼皮摇摇头:“也没那么冷,你把我的夹棉贴里拿来给我披上。”


    这样的小事不好拒绝,侧寒重新到熏笼上拿贴里抖开,趁着热烘烘的沉香气息,披在他肩头。


    但他不老实,一把掐住她的腰:“上次花妈妈教过你怎么伺候人洗脚。”


    侧寒挣了一下,他的虎口用力,捏得更紧。


    “放开!”她依然会毫不客气呵斥。


    当然是偏不放,还欠揍地挑眉睨视,大有逼她服从的意思。


    “你放开,我帮你洗。”侧寒犟了一会儿,觉得和醉鬼犟下去没意义,不就是伺候人么,就当他现在酒多了而无力自理,帮他个忙吧。


    顾喟放开手,看侧寒蹲下去试水温,也低下头说:“你上次就是得了教训才听话,其实还是因为蠢笨,不撞南墙不回头,这次可乖一些,吩咐什么做什么。”


    侧寒皱眉,心里宽慰自己:他平常不太说这样的怪话,八成是喝多了马尿。


    顾喟摸了摸她的头顶,又捏了捏她的耳垂,她顿时想起了上次的不堪,本能地撇过头躲开:“顾大人,别动手动脚的。洗好早点睡,武忠说,明天不能起太晚。”


    “你还管起我来了!”他伸手欲捏她的后颈。


    侧寒一下子甩头,而顾喟开始激惹她,揪住她的发辫说:“跟个犟马驹子似的。上回,熏蒸了我的洗脚水,脸上的疤就翘了边儿了,挺有意思,我倒想看看你白净脸儿的样子……是不是得了热气儿胶就不黏了?我再试试……”


    头发在人家手里,脑袋有点不由自主,侧寒伸手护着自己的辫子,严肃地说了好几遍:“别这样,放手!你喝多了,别弄得大家难看!”


    顾喟半眯着眼,满目的精光都被掩着,手里绝对不松,就是静静地看她尴尬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但他总是错估了这位主簿家小姐出身的厨娘的脾气。侧寒警告三次而不得后,终于忍无可忍,从他脚下一把拖出洗脚盆,趁他一时后仰、坐得不稳,稳准狠地把一盆洗脚水兜头泼了过去。


    热水激得他一战,手上拽的辫子松开了,披着的贴里滑落都顾不得管,先伸手去抹脸。


    身上全湿了,素缎中衣贴着身,湿衣服下肌肉跳动,血管偾张,连那张谦谦文士的脸,此刻也扭曲成暴怒张飞的形容儿。


    侧寒也有些怕了,退了两步,左右看看。


    而顾喟显然比上回冷静,赤脚踩地,先抢上一步关上了门。


    侧寒瞥了瞥窗户,却也被他一个健步挡住了,屋子里顿时呈一个“瓮中捉鳖”的态势,他这时冷笑如鬼魅:“逃得掉么?”


    又谆谆教导般和声说:“犯了大错,先应该想法子弥补,而不是逃跑,对不对?”


    “我是情急了,但是顾大人也不该……”她背靠着板壁,说了半句就咬住了嘴唇。他欺人太甚,她却无可选择、无可躲避——除非说服自己忍受他的欺凌,乖乖当他的奴隶,被他彻底驯服。


    顾喟挓挲着双臂向她走来几步,湿衣往下滴水,勾勒出一块块肌肉的形状,很快又一次居高临下对着她,没有儒衫的遮挡,他的模样全然不同,恶得坦坦荡荡,叫她产生本能的怖畏。


    “我……我去拿手巾和干衣服,顾大人赶紧擦擦,别着凉了……”


    他湿漉漉的手一把握住她的上臂,凉凉的气顺着她肩膀往脊背传。


    “是我莽撞了,对不起,我去拿干衣服。”侧寒言语上再退让了一步,看他的眼睛里又是射出蛇信般黑沉之色,嘴角挑着笑,实在瘆得慌。


    “真好。”他的话阴阳怪气,叫人摸不着边。


    接着又补了一句:“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想干什么?!”


    危险降临得比她的质问还快,顾喟大概真有卖力气讨生活的经历,不知怎么的被他一扯,侧寒就身不由已被带着旋磨两圈,又天旋地转地俯卧在他软软的拔步床上,顿时满眼都是床单的冷蓝色。


    “你——”


    腰被他膝盖顶住,两只腕子被他手捏紧,棉裙被揭开,随后就被他打了,一下接着一下。


    “小赤佬你下流!”她骂声里带着哭腔,“放开我!”


    “上回欠了我三十板,今天还敢起了反,不翻番儿地揍你你是真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下手真是狠!


    侧寒痛得眼泪都下来了,先咬牙,咬不住了就咬嘴唇,再咬不住了就咬他的枕头,不让自己丢脸地哭出声。


    中途,顾喟停了一会儿,甩甩手说:“二十了。”


    侧寒用力喘几口气,不服气地侧过脸说:“顾大人此举,实在是小了自己的身份——你便是叫人用鞭子板子,也勉强像个家法的样子,不至于这样无耻下作!”


    顾喟活动活动右手五指,不屑地冷笑:“你莫要充大,这我看你都受不住,还想挑战家法刑具?”


    见她带泪痕的左侧脸别有一番韵致,伸手去撩开沾在她泪痕上的乱发,摩挲了脸蛋两下,说话也愈发离谱:


    “你一个买来的奴婢,是床下当厨娘,还是床上当通房,都是家主说了算,你只有乖乖受着。”


    “我能看得起你,是你的福分,连陈文年那个夯货都嫌你不好看,我让他跟你提亲他都犹犹豫豫的。我不嫌你,你该感恩戴德才是。今日我亲自教训你而不让那帮腌臜材料用鞭子板子,也是给你留着面子,也是不忍心你受苦太过。你诚诚恳恳道声‘多谢大人宽仁’,还有四十记我可以再轻一点。”


    侧寒气得崩溃,也绝不服软,边挣扎边骂他“下流无耻”。


    顾喟说:“好吧,你嘴凶,你自找的。”


    又虎虎生风打了十下,到底自己也手疼,还是停了下来。


    他没有换掉湿衣服,又累到出汗,就这么湿哒哒的把侧寒提起来,往门外一推,大声喝道:“来啊,把这个忤逆东西给我关柴房去!四处门都锁好,值夜的尤其警醒着!”


    武忠赶过来,惊疑地看着他:“姑……姑爷,怎么浑身都湿了?这小妮子做什么了?”


    顾喟冷冰冰说:“这小妮子起了反了,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其余不该问的别问,照做就好。”


    武忠只能称是,赶紧叫了几个人到屋子里给顾喟拿炭火、擦身、换衣服。


    侧寒一步一趔趄,又气又恨,被押进柴房时回首,隔着风雪见他在门边站着,武忠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劝:“姑爷快进去换干衣服,风这么大,天这么冷,千万别冻到伤寒。”


    顾喟依然板着脸,双手抱胸,远远朝她望过来,眼睛里好像有点点怜悯,不似刚刚的可恶形状。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太把他往好处想了,他哪会有怜悯之心!他分明就是条冷冰冰没有人性的毒蛇!


    作者有话说:


    洗脚水虽没喝上,但是也算洗脸了。虽然激怒了顾狗,但女鹅也倒了霉.作者狗狗祟祟缩头中……


    第39章 侧寒又在心


    身上被他打得真疼。还有浓重的羞耻。


    侧寒宁可是挨板子鞭子,也不想他的脏手碰在自己身上。


    心里“混账王八蛋”骂了无数遍,眼泪也忍不住地流。还好今日没有被缚手,在被子里偷偷给自己揉了揉,大概率是肿了,热辣辣的都不能碰。


    这一夜也是辗转反侧,天亮时反倒迷糊了,是被人推醒的。


    睁眼看到武忠那张大脸,很严肃,对她说:“快起来,煮点神曲姜汤。郎中已经到了,说先喝姜汤驱寒,发一发汗再用药效果更好。”


    她迷迷瞪瞪的:“谁病了?”


    武忠反问她:“昨儿姑爷怎么一身都湿透了?”


    太好的现世报!


    侧寒一夜的怨气此刻终于舒畅了一点。


    她冷着脸说:“他昨儿打我,我爬不起来,上不了厨房。”


    武忠道:“打你算轻的。现在,就是腿断了也得起来,爬也爬过去伺候主子!要像你昨晚上那么个伺候法儿,在相府已经从狗洞里抬出到乱葬岗了。主子身上全是水你也不收拾的?主子身上又是怎么搞得湿透了的?摔跤了吗?”


    看来,大家还不知道顾喟一身洗脚水的由来——要知道了,她现在就该在金陵的乱葬岗待着了。


    侧寒艰难地起身,咬牙切齿地忍着痛,问:“他怎么样了?”


    “姑爷正在发高烧呢,今天的行程肯定取消了。”武忠边说边叹。


    侧寒又在心里说了无数遍“老天有眼!”,木着脸先忙自己的洗漱,又烧水打杂,被催了一遍又一遍,才顺手煮了姜汤。


    她进门送姜汤时,几个家僮正把湿漉漉的地板擦干,屋子里又有烧的银螺炭,雾气袅袅的。


    她穿过雾气,到卧房里,转过插屏,就是他的拔步床,床褥子也换了石绿色的缎子,熏笼里的香带着姜与橘皮的气味。


    顾喟额头上覆着湿手巾,脸烧得通红,嘴唇又干得起皮,微蹙的眉心是很难受的样子。寝衣换了干爽的深紫色府绸,素绢高领子扣得严严实实,那一身偾张的戾气也被衣襟掩住了。


    武忠说:“姑爷,醒醒,先喝点姜汤。”


    又吩咐侧寒:“扶爷起身,用引枕靠好,再给喂姜汤。——这种细致活儿,女孩子干才合适。”


    顾喟的眼睛欲睁不睁的,嘴里发出声呻.吟,叫人知道他醒了,但是病得很重。


    侧寒在武忠眈眈的注视下,觉得宁可干点活,不要再惹出乱子。上前先在小几上放下姜汤碗,又费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扶得半坐起身,腰后用两个引枕靠好,自己本来身上就疼,一套下来更是背上都微微出汗。


    还没喘平气儿,武忠又喋喋地吩咐:“拿汤匙一匙一匙给姑爷喂姜汤,备块帕子垫着颈项里,免得打湿了衣衫。喂慢一点,但得都喂完。现在先喂姜汤,半个时辰后如果发汗了,先给姑爷换身寝衣,再给姑爷喂药。


    侧寒弯腰往他唇里塞了一匙姜汤,他牙齿咬紧抵抗着,姜汤悉数流下来,只能用手帕擦掉。第二匙依然如此,武忠骂她:“怎么这么笨!慢一点行不行?”


    侧寒怨恨地看了顾喟半闭着的眼睛,知道他牙关不松是故意的——又不是快死了颌骨僵硬。一汤匙往他嘴唇里一塞,他一口全顶出来,脖子里垫的手帕顿时湿透了。


    武忠大怒:“怎么有这么蠢的娘们!”一脚踹她身上,侧寒差点趴顾喟身上,疼得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水色。


    顾喟的睫毛闪了闪。


    武忠还在骂:“你直挺挺地跟树墓碑似的站,角度当然不对,怎么喂得进去?跪脚踏上,慢慢伺候。再学不会,我可不与你客气了!”


    既不欲惹事,就忍了吧。


    侧寒慢慢在脚踏上屈膝,不知是不是真的角度对了,榻上这位爷“咕嘟”喝下了姜汤。喝了几勺后睁开眼,声音有气无力:“屋里怎么这么吵吵?留一个伺候的,其他人都出去吧,我想静静。”


    武忠松了口气,叮嘱侧寒好好把姜汤喂完,然后带着一群家僮退了出去。


    侧寒终于可以骂:“装死!”


    顾喟眼睛有神:“你摸摸我的额头,发烧是不是装得出来?”


    别说发烧的体温装不出来,他满脸红热的样子也是装不出来的。侧寒于是嘀咕着说:“活该。”


    他可能确实生病了精神不太好,对她的粗鲁无礼没有太计较。眼睛闭了一会儿养神,然后说:“还有的姜汤我喝完吧。喝了好像是不那么作寒了。”


    侧寒跪在雕花脚踏上,膝盖不舒服,挪动了一下位置,冷不防顾喟侧身把她抱起一提,她不由自主坐在他的床边。


    顾喟说:“这样膝盖不会痛了吧?”


    而侧寒“嘶——”地吸了口气,一下子站起了身。


    顾喟有那么一瞬不解,然后就明白过来,顿时得意地挑唇一笑,仿佛在骂她才是活该受罪的一个。


    然后就看见她拳头攥紧,仅只因为她自己说过不再随便动手先打人,所以才没有对病榻上的他付诸暴力。


    顾喟清清喉咙,又恹恹的模样出来:“别闹,我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本来是体恤你来着,没想到你另有伤。”


    假装关心她:“还好吧?今天疼得不厉害了吧?”


    侧寒不要理他,拉长了脸转身把姜汤碗拿走。他在背后喊:“别离开,我随时叫,要随时有人应着。”


    于是,她离他远远的,倚窗站着发呆,窗外一株蜡梅开得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棂可以看见绰绰的风姿。


    床上的病人睁眼想了一会儿事,到底病体支离,昏昏沉沉又闭目睡着了。


    梦里突然喊:“不要过来!”


    侧寒头都没回,嘲道:“你想多了,我过来干嘛?”


    那厢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喊:“我要回去,姆妈要被火烧死了……”带着哭腔。


    侧寒这次惊诧回头,才发现躺在床上的人眉头紧锁、双目紧闭,是在说梦话。


    他像被魇住了似的,放在被子外的一双手僵硬地绷着,指尖微微战栗,摇晃着头似乎要摆脱什么东西,俄而眼角落下两滴泪,喃喃不清地说着什么。


    侧寒轻轻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鼻尖都是汗水,她看顾喟脸上两痕泪,心里忽然有些同病相怜的酸楚,气也没刚刚那么大了。犹豫了一下探了探他的衣领,脖子里还是滚烫,汗水已经把领口濡湿了。


    侧寒回身在熏笼上取了一件干松温热的寝衣,轻轻叫他:“出汗了,起来换件衣服,不然湿衣服在身上既不舒服,也容易加重病情。”


    喊了两声,他的眼睛蓦然睁开,眼白里有红血丝,瞳仁陡然缩小,遇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一样。


    侧寒退了半步,然后又说:“你出汗了,换件衣服不容易再着凉。”


    顾喟警觉而恐惧的神色松弛开,缓了一会儿才问:“我睡着了?是不是说梦话了?”


    侧寒把衣服丢给他:“没时间管你做梦的闲事。——贴身的衣服自己穿。”


    顾喟意欲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她却坦然转身又到窗边,拿了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只看见她的辫梢甩来甩去。


    顾喟无奈地想:实在让她听见也就听见了吧,总比给相府的家奴听见好。


    换好寝衣,武忠来敲门送药,侧寒到门口接过。


    武忠再次嘱咐:“郎中是金陵最好的,说吃完这药,今明两天病一定能好,你一定要伺候爷把药都喝了。姑爷若能够后天上路,纵使赶不及祭灶的日子,也应该赶得上祭祖的日子。”


    侧寒把药端到顾喟面前,放在边几上:“喝药。”


    顾喟把脸一扭:“不喝。”


    “多大人了,还怕喝药?良药苦口利于病。”


    他冷冷说:“谁怕喝药!”


    侧寒把药碗怼在他面前:“怕不怕都得喝,你不喝,回头武忠又要打骂我,怪我没本事让你喝药。”


    说完,碗沿直接按在他嘴唇上,药汁渗进他嘴里。


    顾喟退一点,她锲而不舍往前怼一点,直到他退无可退,只能伸手把碗推开。


    侧寒说:“行吧,随武忠怎么打骂我吧,我和他回:爷就是不肯喝药,打死我我也没办法。”


    转身好像就要准备出门告状。


    顾喟无奈道:“回来!我不喝有我的原因。风寒着凉是小事,我是不想回山东顾家,给一群混蛋玩意儿磕头拜年,到顾家的祠堂给他们家的祖先磕头报喜——我去不了,接受不了!但在他们面前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努嘴指了指窗外。


    原来是刻意弄病自己,逃避回“老家”拜年。


    侧寒小心问:“你这个心思,干嘛要告诉我?”


    “你知道我不姓顾,瞒也瞒不住。”


    “你那时候说,姓斯?不是很多见的姓。”


    顾喟没有多言,只说:“不该知道的别问。你如果管不住嘴,我只有杀了你了。”


    所以,大概姓斯也是谎言了。


    后来为什么姓顾,应该也是有故事的。


    她也不问了,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顾喟说:“药你悄悄倒后窗外面去,别被看见。”


    侧寒说:“这种要惹麻烦的坏事,为什么要我来做?”


    顾喟说:“我这不床上躺着么?”


    又说:“再说,你按我的吩咐办事,我才会真正把你当自己人。”


    原来是投名状的意思。侧寒嗤之以鼻:“哪个要当你的自己人?”


    江南女孩子说话,喜欢“哪个”二字开头来反问,听起来很娇俏。


    顾喟被她语气冲了一冲,还是觉得有趣。他说:“当我的自己人,有好处。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赏赐。”


    紧跟着说:“不过不许说你要回家。”


    侧寒歪着头看着他,寻思着提个什么要求。还没想好,听见武忠又在敲门,她一时来不及细想,赶紧把药往窗外一泼,关了窗又去开门,动作行云流水。


    武忠看她端着空药碗来开门,满意地点点头:“不容易,总算伺候得爷把药喝下去了。你去下点软和的面条什么的,郎中说,姑爷今天得吃清淡好克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声音哑得跟


    煮好面回屋,武忠也已经回完事儿退下了。


    侧寒看顾喟又在睡觉,大概她已经把药泼了,他也不必兑现赏赐的承诺了。本来就没期待,所以放下面碗准备离开。


    这时闭目装睡的顾喟开口道:“去哪儿?我饿了。”


    这个人行事真是一点不坦荡,永远在真真假假里拿捏人似的。


    侧寒把面端过去。他大概也躺得不舒服了,起身疏散了一下,坐在桌前吃面。胃口不太好,但还是一点不剩吃完了。看起来心情也愉悦了很多的样子。


    侧寒说:“我帮你倒了药,你说要赏赐我,我想,既然不能说想回苏州去,那准许我给花月舫上写封信总可以吧?都快过年了,哪怕是和家人递帖子拜年,也是该当的。”


    顾喟说:“我给你打草稿,写完后你一字不差誊一遍,就可以;其他的,休想。”


    侧寒气愣了:“我和家里人写信拜年问安,还要你打草稿?!我虽然没考中探花,写信怎么行文还是知道的。你要写得文绉绉的,花妈妈可看不懂。”


    顾喟想了想:“那么,你写完让我过目,我说可以过关才能找人替你送信。”


    “小气鬼!拉倒!”侧寒扭身生气,“说出来的话没一句是算数的!伊个黄六!”(1)


    虽然知道她又用家乡话骂他,但因为语气凶起来反而很娇俏,所以顾喟也没生气,笑道:“我不小气,也说话算数,但是赏赐应该是‘恩自上出’,让你随便提要求是不对的。放心,我会赏你的。”


    突然看到窗外的蜡梅,眼睛一亮:“这花开得真是不错!”


    忍不住吟咏了一阕词:


    “雪里晓寒浓,已见蜡梅初折。


    应是月娥仙挂,与娇魂香魄。


    玉人挨鬓一枝斜,不忍更多摘。


    酒面暗沉疏影,照鹅儿颜色。”(2)


    “这阕词赏给你。”他说。


    侧寒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我不要。”


    “那再加一枝蜡梅赠你。”


    “缩胚!覅稀罕倷一枝花!”(3)


    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出来大概是什么意思。顾喟一脸无奈:“送你这样的雅物,你不要,你可真是个俗人。”


    这日,顾喟不肯吃药,甚至也不好好卧床,感觉自己热度退了,又悄悄在窗户口看蜡梅吹了一会儿寒风。


    晚上鼻子塞住,高烧又起,愈发严重一般,恹恹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武忠带夜找了郎中,郎中也大惑不解:“就是寻常风寒而已,且大人身子骨看起来也很壮实,吃了我的药,怎么会愈发严重了?从未见过这样的事。要不我再开两剂,趁热喝,理应药到病除。”


    当然,小家僮辛辛苦苦熬出来的两剂药,全数灌溉了后窗的花花草草。


    顾喟烧起了又退,退了又起,自己煎熬自己;第二天、第三天又增了咳嗽,咳得也很厉害,半夜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武忠也急坏了,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真赶不上回山东祭灶和祭祖了。而且咳嗽那么厉害,也怕染了痨症,那可是不治之症,老爷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金陵最好的大夫都来看过,都说这病起得不重,不知怎么发作得如此厉害。


    倒是一日,一个打扫园圃的小家僮发现,明明天气晴好,顾喟卧室后窗那片的花丛里,有一块地老是湿漉漉的,凑近一闻还有一股药味。他不敢怠慢,报告了武忠。


    武忠这日便敲了门进了主人的卧室,顾喟正在床上闭目养神。


    武忠手一挥,悄没声儿地叫人把侧寒带了出去。


    到了柴房,这奴才虎着脸吩咐道:“摁她跪下。竹板子也先备下,她但敢说一句谎话,就照死里打!”


    然后恶狠狠问侧寒:“后窗那块地里泼的药,是不是你泼的?”


    侧寒亮亮的眼睛看了武忠片时,还未及说话,武忠就拍着太师椅扶手道:“不及时回话!给我打!”


    家奴举起竹板,刚要落下,就听背后一声喝:“慢着!”


    一回头,顾喟寝衣外披着一件长衫,一脸肃穆的怒意。


    武忠忙起身道:“姑爷,这贼丫头偷偷倒了爷的药,怪不得姑爷老不得好。有实据的,泥里一股药味。她居心叵测,小的觉得不拷问不行。”


    顾喟咳嗽了几声,声音有点嘶哑,但沉得跟石头似的:“纵然她居心叵测,你也该先报于我由我来问话处置;你却是私自从我卧房里把人带走,我怎么觉得居心叵测、要架空主子、好作威作福的人是你?!”


    武忠哪里站得住!顿时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姑爷这话,小的要冤死了!小的是关心姑爷心切,又见姑爷还在睡,不敢打扰,也不敢渎职,就先提了这妮子审问。”


    “哼,你冤死了?你一顿板子打下去,姑娘家冤死了也没处伸冤。虽说是宰相家奴七品官,可我寻思你也没混出这样的本事在我这里审讯?”


    武忠磕了俩响头:“小的错了,但绝不是有意的,一片心都是为了姑爷好。求姑爷饶恕则个。”


    顾喟背着手、冷着脸的时候极有威仪,随便武忠怎么磕头如捣蒜似的,他只不理不睬。


    他进了柴房里,还要做出审问的模样,问侧寒:“药是不是你倒在窗户外的?”


    侧寒怔怔地看着他——这不是他吩咐的吗?他还问起她来?


    心里委屈,也有受骗了为他背黑锅的愤怒,扬首说:“不错,是我倒的。但——”


    顾喟一看她是不会说谎的模样,赶紧大声笑起来阻断她接下来的话语:“好丫头,我没有看错你。”


    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顾喟自顾自说:“药是我吩咐她倒的,就想试试她听不听话,有没有忠心。现在看来,她不仅听话有忠心,还愿意为主子挺身而出担责任。须知,贴身的侍女、主厨的厨娘,哪儿哪儿都是在我身边的要害之处,我当然得试探出来人值不值得我信任。”


    “姑爷!”武忠简直啼笑皆非,这理由实在牵强。


    顾喟打上补丁:“放心吧,就倒了一碗药,也是因为我觉得金陵的郎中开出来的方子实在比白水好不到哪里去,我也一直不见起色,这药还不如倒了算了。”


    他说完这样慷慨的一通话,又弯腰咳嗽起来。


    武忠膝行两步说:“这里没有炭火,姑爷又穿得太少,请赶紧回屋歇着,万不能再着凉了。侧寒姑娘既然是得主子吩咐,小的们也明白了,以后凡事一定先经主子同意才敢行事。这次犯的错,请姑爷处罚。”


    顾喟咳嗽了两声说:“处罚也谈不上,你是相爷的人,我批评你你能听得进去,我觉得可以了。”


    见他要离开柴房,武忠忙叫侧寒:“快扶着点主子!”


    侧寒虽然起身,但她一个大姑娘近距离靠着顾喟扶他,她仍觉得有点别扭。于是看他们俩背影,侧寒避之不及似的,扶都隔着好远,托着袖子,仅是个摆设。


    好容易回到屋里,顾喟一顿剧咳。


    侧寒端了热梨汤过来,也不把感谢的话说出来,但主动递过梨汤来的样子,应该是有感谢之意。


    ——顾喟这么认为。


    “你真是太憨了!”咳完一阵的顾喟说,“怎么,撒个谎都不会吗?”


    “不会。”干干脆脆地回答,“这也要学吗?学不来。”


    “蠢货蠢货。”顾喟说,“不知道你满身的书呆子气是跟谁学的?是了,你爹爹大约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流放三千里去了。你可别蹈他的覆辙。”


    侧寒说:“你再敢对我爹爹语出不敬,我舍得一身剐,也要和你拼了!”


    他也气坏了:“我这么帮你,你恩将仇报?!早知道让武忠先打你一顿,我再出面,好好挫挫你的锐气。”


    咬牙切齿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侧寒说:“从前到后,又是你在给我下套吧?诓着我、吓着我、再找借口打我一顿,好玩是吧?”


    顾喟这次倒真是活天冤枉:“我要下套做什么?要想打你一顿,理由都可以不找。”


    他气得连梨汤都不想喝了,往桌上一墩。


    报应是,一会儿就开始剧烈咳嗽,咳得肋骨都疼。


    他小时候也是家里最得宠的小公子,闹脾气拿捏父母和那些婆子、丫鬟,最好的办法就是拒绝吃饭喝水,自然很快就有人来哄他。


    但是侧寒没这个惯着他的习惯,冷漠瞥他一眼:“爱喝不喝。”把碗收走了。


    他咳得停不下来,一只手捂着胸跟大虾似的屈着身,一只手颤颤指着侧寒,想骂她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说出话来,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你个毒妇!”


    “毒妇”淡定地看了他半日,才说:“我劝你今天还是乖乖喝药吧。不过你要宁愿难受,就当我没说。”


    “梨汤拿来!”


    “凉了,去给你热热。”


    好半天侧寒才回来。顾喟已经咳得没脾气,端过热梨汤呷了一口,咽喉里如有仙泉滋润,又痒又痛的感觉好了很多。


    “把黄历拿来我看。”他翻了翻日历,点点头说:“现在是无论如何赶不到山东顾家了,我也可以理直气壮在金陵养病。病好了,就回京复旨。”


    顾喟开始认真喝药,烧是很快就退了,但是咳嗽好得没那么快,天天还会咳几声。武忠看时间横竖来不及,渐渐也就不催了。


    顾喟吩咐武忠:“我们一行人多,车车马马到山东时间当然很久。但如果你跟着镖局子,快马加鞭去,只送礼问安,路上花的时间就会少。有些贵重的礼物,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就辛苦你到山东长山顾家跑一趟,替我给老太太、老爷、太太、各房叔伯婶子、各位尊亲长辈磕头问安,敬奉礼物。穷家富路,回头我按双倍的银钱给你开销路费。家信里,我也吩咐了顾家管家好好招待你,一应赏赐给你时你只管放心收,顾家做生意的人家,格外需要官面上的支持,你跟着我岳祖,是老家人了,他们也一定会客客气气的。”


    武忠在这儿伺候他也是干活,到山东顾家送礼送信也是干活,路上虽然累些,但是这主子有时候脾气不好伺候,而估摸着顾家确实会高看他一眼,想必仅仅到腰包里的银钱就不少,武忠自然是愿意跑一趟的。


    “只不知道其他人——特别是那些小的能不能把姑爷伺候好了。”


    顾喟安慰他说:“这个放心吧。我也不是废了手脚的残疾,他们生疏些,我就自己多忙些。金陵从蒋巡抚到各级官员,自知道我病了,也很殷勤,我在这里过年没什么不放心的。”


    武忠去准备他自己的行李。顾喟到屋子里查看送到山东顾家的年礼。


    箱子早就备办好了,整整十个藤箱。有些板鸭、盐水鹅、碧螺春茶、银鱼干等金陵、姑苏的吃食,也有两地特产的绫罗绸缎、苏绣、云锦、大绒等衣料,太湖珍珠和翠羽做成的珠花、头面首饰也有不少,余外尚有柑橘、糕点、药材、折扇、书籍零零总总。分门别类贴了条子,但值钱的也就是那两箱名贵衣料和首饰。


    顾喟背着手看了一遍,又扫视着桌上摆着的金陵几个赶来交好的官员给他送的药材补品之类的。


    恰见侧寒端药进门,她这几日一直拉长了脸,没好气的模样。穿着青色短袄,棉布裙子,大概忙得有些热,袖子挽着,外袄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交领棉衫,全然是灶下婢的打扮。两个小螺髻搭背后一条长辫,仅用丝带装饰,耳朵眼里更是只插两根茶叶梗,连寻常女孩子会用的银环子、银丁香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对她点点手:“你过来。”


    侧寒还是很警觉,先问他:“干嘛?”


    顾喟继续皱着眉道:“叫你过来又不是害你。我是主子,还天天得看你脸色。”


    她小心翼翼上前走了两步把药碗放在案桌上,跟他隔着安全的距离:“药放那儿,趁热喝。我还要去做午饭,你说今天要吃红烧黄鱼的,我还得去做。”


    顾喟觉得呵斥她过来会煞风景,于是点点头温和地说:“我是看到你脸上那疤有点不对劲,你过来,我指给你看在哪儿。”


    侧寒捂住脸:“我知道位置在哪儿……我会处置好的。”


    他眉梢一挑,缓缓近前几步,歪着头好奇的样子,像要关心她,但实则在她心不在焉地遮挡面部的时候一个箭步蹿出去,一把把她控制住了。


    侧寒当然一如既往地要跟他挣扎,没料到这里到处摆着打开盖的箱子,她后退时一个不慎被绊倒,一屁股坐在装衣料的箱子里,软软地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1)伊:他;黄六:苏州话里的骗子。(2)《好事近·蜡梅》宋代赵士暕作品。(3)缩胚:小气鬼;覅:不要的连读,一般发勿要的音,但却是一个字。我真的在苏州话里转不出来了,侧寒每次骂顾喟都用苏州话,这话说出来就娇娇作作的,骂得那贱男人骨头缝里都舒坦。但我不是苏州人哈,要是说的不对敬请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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