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的不义
侧寒这狼狈样子,顾喟看得没心没肺笑起来,伸手去拉她,但只拉她一个袖口,用力一扯后,短袄就直接扯脱下来了。
跌坐在箱子里的侧寒陷在一堆衣料里,姿势狼狈,又要挡着他的手,一时站不起身。伸脚蹬他,裙摆又被他捞住了,几下缠在腿上,使她双腿动弹不得。
“又想造反了?信不信我把你裙子也扯脱下来?”
侧寒只能不挣扎了,瞪着他。
顾喟换了副主子款儿:“求我伸手拉你起来。”
“我自己能起。”
他的脚踩在箱子沿,挡住了她自己起身的用力方向。“我说求我。”
侧寒有她的犟脾气,半日只瞪着他,不发声,但当不得眼看着他慢慢弯腰逼视下来,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蛇信把人吞噬了。
侧寒只能暂时屈尊:“求你。”
“还不够。苏州话里女孩子自称为‘奴’,很温柔好听,比你现在天天‘我我我’的娇媚多了。”顾喟说,“主子重新教导你说话,说:‘爷,求你拉奴起身。’”
她又倔强了一会儿,说:“顾大人你是不是这几天烧糊涂了?好没意思。”
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到厨下给我烧火。
他的手顿时伸过来,但既没有掐她脖子,也没有捏她下巴,倒像个顽童似的去撕她脸上的疤痕,而且很快就在她的挣扎中抠开一条边。
侧寒拿他没办法,只能说:“爷,停停手。”
他的手不再抠了,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等她温柔地求饶。
侧寒觉得自己好像没温柔过,便是在花月舫伺候客人用餐,她多也是泼辣直白,只不过花妈妈不怎么让她到前面送菜,就算去前面了,来客们爱打趣她丑,她越泼辣,客人们笑得越欢。
“爷……求你……拉奴起身。”突然妥协了,想看看他的态度。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喟再次对她说这句,稳稳重重地把她从藤箱里拉起来。
他想起十年后再次在花月舫见到她时,胡县丞说她的手白白净净,现在握着,岂止是白净,又软、又暖,掌心有点薄茧,特像他母亲的那双手,抚在他脸上、轻轻拍他的背哄他睡觉,是他再也求而不得的温暖。
侧寒站稳,对他伸出手:“我的外袄还给我。”
被顾喟扯下来后还搭在他胳膊上。
侧寒此刻俏伶伶穿着贴身的棉衫,灰色的袖口挽在小臂上,衬得小臂白嫩,腰里系裙还扎着围裙,衬得腰肢细细。整个人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纤弱娇柔的模样,却小白杨似的挺立昂扬、富有生命力。
顾喟打量她几眼,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们家的丫鬟也是穿金戴银的,不然出门丢的是家主的面子。”
他弯腰从藤箱里捞出准备送到山东顾家的衣料,在她身上比划:
“这件太红,有些显眼。”
“这件太深,太过老气。”
“这件花色土。”
“这件料子薄、不暖和。”
……
最后挑了一匹藕荷色莲花暗纹绫和一匹蜜合色宝云纹厚缯:“这两件料子好看,拿去裁一身衣裳。”
“这是要送长山顾家的吧?我不要。”
“你一屁股给坐皱了,再送给人家不合适。这一箱衣料,我自己留下吧,以后慢慢赏人。”
见侧寒怔怔地捧着了,顾喟突然有些欢欣鼓舞的感觉,但不肯表现出来,又在另一个箱子里拿了个锦盒打开:“首饰也该配套。上次武忠那个杀千刀的没收了你的耳珰,没几天就说找不到了,估计是送给秦淮河上他哪个相好的去了。我赔你吧。”
这一盒首饰有金有银,有珠有玉,特别是一支八宝钗,是赤金的光彩,嵌了好些珍珠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侧寒眉宇间有些震动,手指摸了一下,珍珠温润,是太湖里产的好珠子,玉石洁白,也是上等的和田玉。
顾喟凝注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动作,揣测她的想法:妇道人家到底眼皮子浅,估摸着多少是为这里的价值震撼了。他磋磨她不少,但也有待她好的时候,两厢里对比强烈,而人心自然会浮动,大部分人都会在这种起起伏伏的撕裂感中怀疑自己,乃至自我麻痹,乃至彻底臣服。
当然,她也可能逆着本心,就是坚决不肯收下贵重的衣饰,这是她父亲教导出来的迂腐,不过也可以慢慢调.教。
最后,侧寒捧过首饰匣子,低低地说了声“谢谢顾大人”。
顾喟满意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
却再也想不到她内心在说:反正也是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送回他那商贾“父母”家也是继续用来折换高利、屯田买地。不如我把这些悄悄藏好,找机会卖掉换成银钱,日后逃离他这里总少不得要用钱,与其将来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不如现在多存一点是一点。
又见顾喟俯身把箱子里其他衣料捧出来,对侧寒说:“人家送我的人参、鹿茸、党参、田七之类名贵药材,我日常也不吃药,送给那家子老少东西们。愿他们来年多多生病、多多吃药,安分守己,别给我添麻烦。你帮我把药材放进箱子里。”
侧寒帮他干活,整理箱笼还挺费事,完事时能看见彼此鼻尖的细汗,突然觉得靠的似乎嫌近,她赶紧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趁药还没凉,喝了吧。”
顾喟端过药,看着她突然粲然一笑:“阿侧,我卧病在床的时候你要是有胆子弄晕我然后借机逃跑,说不定还有三分机会。可惜现在我病快好了,你错过了仅存的机会了。是不是很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和软弱无能?”
说完,仰头把药汁一饮而尽,寻了块松子糖压住药味。
侧寒不想看他如此张狂的样子,淡淡道:“没事,来日方长呢。”
顾喟放下碗笑道:“小事见人心——我看人很准的。自打那次吃蟹时你备了暖胃的姜汤,又不让我吃和蟹相冲克的柿饼,我就清楚:‘不害人’是你的本心本色,这是很难改变的性子。”
见她神色不怡,又说:“虽说这是种愚蠢,不过我这做主子的觉得,身边人还是蠢些放心。”
于是,侧寒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金陵过年,生平第一回。”顾喟显得很轻松很高兴,松快了一下筋骨,“浮生那得几回闲?衙门封印,外面预备过年很热闹,金陵的胜景也很多,我带你出去玩一玩?”
天天埋头在厨房里干活,对他这个提议,侧寒是有点心动了。而且也容不得她同意不同意,这主子已经直接到外面去吩咐备下车马,除了跟着镖局上山东顾家送年节礼的武忠等三个人不去,其他新来的家僮也全部陪着一起出游。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市集,买了好多东西,然后到狮子山登临观江。
狮子山上有阅江楼,碧瓦朱楹建于山巅峭壁,十分磅礴,乃是本朝太.祖当年在这里指挥数万伏兵打败对手的地方,后来为纪念大胜,建了这座恢弘的楼宇,还写下《阅江楼记》。
登临俯视,长江滚滚而去,那“浪花淘尽英雄”的哀思也会顿时生起。
顾喟背手而立,眺望远方,面上似乎没有什么悲喜,眼睛里却带着最深的哀伤。
他扭头看见侧寒也正在向东望,突然问她:“你也想家人了?”
“不……我只是在看江。”
他自顾自说:“一定想的,人非草木。我过年不能回去,也想他们。”
侧寒悄然瞟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
她的帷帽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半张脸,牙齿咬着嘴唇。
他知道她心里明白,他想的不是山东顾氏的“父母”,而是早在故园荒冢中的家人。
天地如常,江水万古奔流不息、浩浩汤汤。人的悲欢在宇宙间似乎渺小得不值一提,可落到每个人身上,每一点悲欢似乎都大到等同于生命的全部。
“多情应笑我。”他自嘲地一笑,“不过此刻想起来的却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不是特别张冠李戴?”
她撩开一点面帘,眼睛闪亮地望过来,半晌说:“‘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到何等地步,做何等事情,布袋和尚说‘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奴觉得就是这个意思。”
旁边有人,话都无法明说,但借前人语,谈论今朝事,语中机锋不一,却是两人不同的心境——说有不同,倒又有相似之处。
顾喟看着她清凌凌的目光,听她说的话,心里有一瞬间如遇电闪雷鸣。
他不大愿意承认她说得极富禅理,能化解他每每黎明惊醒,鬼压床时最深重的纠结苦痛。
“你不懂!”他心情有些烦躁。
侧寒也不与他争辩,放下面帘说:“好吧。我不懂就我不懂。”
顾喟再斜瞟时,只能透过面帘隐隐看到她还在望着长江远处,而看不见她的眉眼,无名火伴随着刚刚的焦躁,忍不住要找个出口,邪笑着凑近说:“你还挺有文才。听说花街柳巷里最值钱的小姐,都是要饱读诗书,能给男人做解语花的,官宦富商追捧这种小姐的热情远超一般的美艳俗物。难道花妈妈也在把你朝这方面培养?几句话说得还怪挠心的。”
董清抒就是这样,满口诗词歌赋,看起来锦心绣口,却一句也没有灵魂。
侧寒扭头看他那轻薄的模样,一声冷笑:“谢谢你夸奖啊。只不过我的意思与你正好相左,当不了你的解语花了呢。”
想离他远一点,却被他一把捏住胳膊拉近了,他歪过头靠近她,低声说:“无端要与我的意思对着干,其实也是懂我——你看后面那些蠢材,哪个知道我语中深意?想对着干都没有本事。武忠不在,我这里得有个管事的,我看你最合适。月钱加一吊,替我处置年中到金陵各官员家投帖拜年的事务,也帮我处置我新近得的银子。”
这可是他相当私人的管事了。
他在姑苏贪来的钱,其实武成、武忠都没能过问过,都是顾喟亲自打理。现在交给侧寒,某程度上说,确实是信任。
但侧寒看不上他这信任。
“你的不义之财,我可管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这家伙的脑
“管不管得了,都是你了。”顾喟说,“听话点,不然威胁你的法子多得是,我不愿伤了彼此情分罢了。”
“哪个与你有情分?”侧寒尽量远离他,挣脱了他的手。
顾喟回首对身后一群家僮说:“从今开始,我府上管事就是江姑娘了,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不服从的仆从,按家规处置,决不轻饶。”
一群少年愣了一下,都恭恭敬敬地应是。
长江落日看完,天色渐暗,一行人下山回家,到得住处,天已然黑透。
顾喟抚了抚肚皮:“今晚吃红烧黄鱼?简单点吧,汤汁拌饭,再煮个酥肉白菜汤。”
鱼虽然煮好了,酥肉白菜汤还得现烧。侧寒在厨房忙碌,鱼汤拌好饭,连着一条鲜美的大黄鱼,唤一个家僮一起用托盘送到顾喟的饭桌上。
而汤也很快好了,她亲自送去时,在门口听见响亮的一记耳光声,唬得肩膀一抖,要紧揭开帘子进去,只见地上吐着一口拌饭,小僮脸颊紫胀,跪着吓哭了,一个劲地求他:“爷,奴错了,再不敢了……”
顾喟先瞥了侧寒一眼,再冷笑着对那小僮说:“好好的鱼汤拌饭,怎么会有那么大根刺?厨娘素来勤谨,如今又新得我重用,你们这帮奴才想必是嫉妒了吧?用这种法子来构陷她,当你主子是个傻的?”
小家僮连呼冤枉:“小的绝不敢构陷江姑娘,怎么会有刺,奴也不知道啊。”
说完,悄悄看了侧寒一眼。
“你也不知道,不就是说是江姑娘放进去的刺?这还不是构陷?”顾喟冷笑道,“我这府上人虽不多,新来的却必须长长规矩——光背规矩看来不够了,还得处置几个来杀鸡儆猴,才晓得我不是个好糊弄的!来呀!”
呼啦啦进来几个人,有原来武府的下等家丁,也有他新近买进来的家僮,都是一声吩咐就趋步过来,进退有度,丝毫不敢怠慢。
顾喟道:“今日第一次施重罚,不是手板子那么便宜。拖出去,四尺大竹板责二十下,施责的敢轻一下就是反坐!”
“也不能怪他,说不定——”侧寒忙求情。
顾喟冷眼一扫,打断侧寒的话:“是非我最清楚,轮不到你劝谏。你尤其不要恃宠而骄,他们是替你做事所以受责,即也是责你,亦是给他们长长记性,我府里就是这样的规矩。若你以后有犯逃脱、顶嘴、不尽心伺候等过失,他们也可以出首你,我也一视同仁惩处你。”
眼风环顾手下这群:“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重重地打!其他人一律出去看着,一起长长记性。”
顿时空落落的屋子里,侧寒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武成、武忠不在,其他人顾喟不想再放权,但对她信任也是不够的,所以今日纯纯是立威,把她置于一群家僮的对立面,让她无法因和善待人而获得人心,如此便可以让这些家僮再反过来监督她——尤其监督她逃脱。
这好像是她小时候在听爹爹读《资治通鉴》时会读到的“帝王之术”:上位者挑起内部的争端和是非,但凡形成了对立的派系,做主子的就能不费力地收获内斗的好处。
“你做人不可以这样!”她含泪说,“这还是个孩子!鱼刺更有可能是我不小心没捡干净。”
顾喟看看四下没其他人了,笑了笑说:“也不是你,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你这个猪头三!”
顾喟指了指她:“小丫头片子,别天天的嘴巴不干净。我优容你一时,可不优容你一世。骂人比顶嘴罪责更重,小心我也给你这样一顿板子。”
外面响起了板子落在人身上的巨声,以及小家僮惨烈的呼痛声,间隙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求饶声不停。
侧寒实在听不得这声音,欲要冲出去护着,却听顾喟说:“我的规矩,家丁家僮受杖必褪裤,直接皮肉挨竹板——也是十几岁的男孩子了,你要出去看人家光.屁股?”
“呸!”
脚步却不得不停住了,恨得简直想咬面前这一脸冷漠的人一口。
而冷漠的人只淡漠地笑,最后安抚她:“放心吧,竹板子虽说疼得很,但打不伤筋骨,只是皮肉受罪。我挨过,我知道的。”
侧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来骂他,只觉得他淡漠的笑容既可恶又可悲。
一时打完,挨打的小家僮被提上裤子,拖进来谢恩。他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但顾喟就是慢慢等待他把认错的一番话说完,才让回去养伤。
“饭菜都要热一下。”顾喟说,“味道挺好的,不吃可惜了。”
侧寒出门时,他又说:“我在厨房里看见你又悄悄用大黄鱼的鱼鳔熬了一碗胶,我这里可没有木器要修补——晚上若贴你那块疤痕,叫我一起来长长见识。”
这家伙的脑子是真好使。
他吃完鱼汤泡饭,意犹未尽。摩着肚皮看了一会儿书,终于把书一丢。
姑娘的梢间房门已经关上了,他侧耳在门外倾听,没有洗沐的水声,就理直气壮敲敲门:“我要进来了。”
里面轻轻骂了句“杀千刀”,顾喟知道无碍,推了门进去,侧寒还裹得严严实实,只是散开了小螺髻在梳头。
见他进去,就把身子一背,那一头长发在朦胧的灯下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甩了甩,又柔顺地垂在腰间。
“我帮你打了热洗脸水来。”顾喟把脸盆放在权当案几的杌子上,自己叹了一声,“这屋子是太小了。”
他这样子哪有好心!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他就催:“快些,水很快就凉了。”
又从床榻底的几个衣箱间拖出她藏着的鱼鳔胶,吸吸鼻子说:“腥味还挺大。”
“你别看着我行不行?”
“不行,我好奇着呢。”干脆在她榻上坐下,大有不看到就不走的架势,“奴婢在家主面前并无秘密可言。”
“也不怕触眼睛……”(1)
顾喟挺有耐心,见她不动,就拧了滚烫的手巾递过去:“要我来帮你敷脸吗?我倒也乐意服侍。”
侧寒劈手夺过热手巾,按在脸上热敷。
顾喟在一边耐心地观望,时不时问:“还要多久?”
“早着呢!”
顾喟冷笑道:“水都凉了吧?你便就拖延,能拖延到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之前身在花柳之地,欲要自保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居然也瞒天过海这些年。以后在我这儿,终于可以以真面目示人了,难道不是好事?”
她警觉地望着他,一句话不说。
顾喟愈发冷笑连连:“你放心吧,我娶的相府千金就是个大美人儿,而且蒋巡抚送给我的董清抒也是个大美人儿,即使巧珍,也算长得相当不错了——而你纵使没有疤痕,又能美到哪儿去?你当我眼皮子那么浅的?像胡县丞那样见着略平头正脸的就起淫.心了?……”
突然,他的话顿住了,轻蔑的冷笑也凝固在颊边。
侧寒慢慢取下敷脸的手巾,带着水光的皮肤没有油烟的笼罩,显得白皙润泽。疤痕边缘翘起了一层,她一点点揭开,小心翼翼地不弄破,而顾喟就屏息凝神地看着半张无瑕的脸一点点展露出来。
世人都知道不能管中窥豹,也都知道不能以偏概全,可是曾经那张半是疤痕的脸,五官再美也被忽视了,人人都觉得她丑不堪言。
此刻昏昏灯下,顾喟才见庐山真面目。
其实也并不陌生,十年前,她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八岁小姑娘,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浓浓的长眉,笑起来脸颊圆鼓鼓的。她姆妈也端庄明丽,粗头乱服不掩国色。
那天早晨,河边有浓浓的雾气,所以紧追着他的人没有看见他脚下一滑滚落在桥洞的杂草里,还一直向前追逐。
他已经饿到浑身发软,脚步虚浮,绫罗的衣衫被路上荆棘挂成褴褛碎片,在桥洞里晕了一会儿才被侧寒的姆妈推醒:“小囝,怎么睡在这儿?水涨起来会淹到的。”
是温柔的苏州话,听着就安心了。
他当时嘴唇焦敝,喉咙冒烟,说不出话。僵硬的手指抓到了小姑娘的衣袖。小姑娘很聪明,回头说:“姆妈,他穿的衣服是丝绸的。”
女子对女儿“嘘”了一声:“这世道不平靖,只怕同是天涯沦落人。”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不是懵懂孩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能待在这儿,万一刚刚那群人回头来寻。”女子说,“我们扶着你,跟我走。”
他家难之后,本不信任任何人,但就那天放下了戒备,和两个人到了河边一条画舫上,画舫富丽堂皇,提额三个字“花月舫”,他小心地跟着钻进厨房。
女子下了一碗鱼面,热腾腾、鲜灵灵的,是他平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吃完,他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但这豪奢的地方仍然让他担忧。
小姑娘伏在八仙桌边对他甜甜地笑:“小哥哥,你姓什么呀?怎么衣服那么脏了?”
少年半日才说:“我姓司……”说了半个姓,还是留了心眼不说了。
小姑娘眨着眼睛想了想:“我背的《百家姓》里好像没有这个姓啊?”
少年不敢多言,手捏着衣服,手上的血迹蹭在衣服上一层。
女子拉开凑得越来越近的小姑娘:“阿侧,爹爹有没有说过‘七岁男女不同席’——你靠小哥哥那么近,把他吓到了怎么办?”
小姑娘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咯咯地笑着:“我又不是妖怪,我怎么会把他吓到?”
又问姆妈:“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已经半年没见到他了,他答应我要给我买藕荷色的裙子和蜜合色的衫子,上面要绣着兰草——就是姆妈最喜欢画的那种兰草。”
女子眼睛里饱含了泪,趁小女孩没注意抹去了,含笑道:“爹爹到远处去当官了,很快要回来的,回来后一定给你带藕荷色的裙子和蜜合色的衫子,上面绣着好漂亮的兰草。”
小姑娘欢欣鼓舞地拍手,笑得甜润极了,如一口蜜水流入咽喉。少年既羡慕又伤心,女子问他还吃不吃鱼面,他也摇了摇头。
那女子含着同情看了他一眼,说:“我问问船上的当家妈妈肯不肯收留你住下。”
她从一旁的扒出来的炉灰里掏了一把,一半抹在自己脸上,一半抹在小姑娘脸上,本来观音般慈悲美丽的脸庞顿时变得脏兮兮的。
小姑娘看母亲出去,撅起嘴把脸上的灰抹匀,又问少年:“我这样是不是很丑呀?”
少年本能地摇摇头,仍有些惊惶地悄然四下张望。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是请求,又像是争执,少顷声音低了,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少年听见脚步声靠近,顿时敏捷地躲到厨房的窗户边,打量着窗户外面的环境,似乎考量能不能跳下去逃命。
好在进来的还是那女子,无奈地说:“画舫上官家人往来极多,花妈妈怕事,说男孩子不便收留。我自己也无根系,没办法做主。好小囝,你别怕,换身衣服,找户肯收留你的农户人家,隐姓埋名也能好好过一辈子。”
她手里捧着一套布衣衫裤:“这是我夫君留着的一套衣服,你别嫌面料不如丝绸——布衣不显眼,也耐穿;你也别嫌衣服有点大,小囝长起来快,用带子在腰间、袖口、裤腿多扎起来点,过半年放一点,能穿到你长大。”
然后给他的伤口涂了药,边涂边叹息。
最后又悄悄塞了些碎银和铜板给他:“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这是我平日得的赏钱,我也没什么用,你带在路上小心别招人眼。”
少年满眼是泪,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我一定记得恩情,将来必有回报!请问怎么称呼?”
女子摇摇头:“可怜见的,我不要你回报。你若记得我们母女俩今日一番善意,就记得:但凡你在这世间帮助一个人、放生一只动物,就算是为自己、也为我们积攒福德了。小囝,路上自己当心自己的安全!”
摸了摸他的头发,悄悄把他送上河埠头。
作者有话说:
(1)触眼睛:看到不该看的。
第43章 这一刻,同
“想看的已经看到了,你这会儿还盯着看什么?”此刻,侧寒有点生气的样子,”我要睡了,你可以出去了。”
顾喟不知怎么有点慌张,匆忙起身,差点碰倒了放在杌子上的洗脸水。
他出门后怔了片刻,又回转身,在门口说:“阿侧,先不忙着贴上去,好不好?”
然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你那块皮肤白得不均匀,也让它休养生息一下。”
侧寒一皱眉,撇撇嘴。
他又厚颜无耻说:“这是主子的命令,违命者必重罚。”然后才转身。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然后听见条榻的四条腿摩擦过木地板的声音,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他有些恼,回身想拍门,又怕动静太大;想再次用蛮力把门和条榻一起推开,进去教训她的目无尊长,但手摁在门板上,最终还是无奈地苦笑摇头,回自己的大拔步床上睡觉。
顾喟双臂枕头,闭上眼就满眼是刚刚昏晦光线下她的容颜,顿时呼吸不畅,胸膛里有一颗东西在用力撞他的肋骨,几乎都痛了,但又很满足。
怕自己沉溺于这种感觉太久,他睁开眼。屋子里灯都吹灭了,今夜的月色很好,窗纸上透出淡蓝的月光和修长的竹影。
那些往事都涌上来,心酸是心酸,但一件件想过去思路就变得更清晰。
侧寒姆妈送给他的那身衣服,对十二岁的少年而言是太大了,但厚实的棉布,絮着厚实的棉花,搪寒挡风比丝绸华衣不知好到哪里去。他很爱惜这套衣服,逃亡的途中也会亲自浣洗——阁臣家的小公子,从来没有在冰窟窿里洗过衣,但即使手生了冻疮,他也尽力地搓净每一个污渍。
天转热时,棉衣穿不上了,与他一起行乞的伙伴告诉他,可以把冬衣当了,再买件估衣铺子的夏衣穿。
“那夏天过去了呢?夏衣的价值可买不了冬衣了。”他很认真地问。
伙伴“呃”了半天,说:“你怎么那么老实?没冬衣了,坑蒙拐骗偷,怎么搞不到一件新的哩?”
这是最底层孩子的生存模式,把当时的他惊呆了。
但他还是没舍得把这套衣服当掉,洗了又洗收在身边带着。但坑蒙拐骗偷他做不来,有的是人做得出来。在破庙里睡觉时,他枕在头下的包袱被人扯走,他惊醒扑过去抢,挨了好几拳头也没有撒手。最后包袱撕开,衣服也给撕烂了。
那个抢他东西的驼背中年乞丐,冲他吐了一口恶臭的唾沫:“小赤佬,没拜码头就敢到处讨饭、到处睡觉!我告诉大当家的去,像你这种全乎的,正适合做‘采生折割’。”
小顾喟听伙伴说过“采生折割”,吓得浑身发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掉落地上残破的衣裳和棉花,那中年乞儿也没有放过,一把撸进包袱皮里,然后飞一般逃走了。
他躲在佛龛下抱膝熬到天明。天明后破庙里乱糟糟来了一群人,佛龛脏兮兮的幔帐挡住了他的身体,他看到帐幔下露出一只只穿着草鞋的脏脚、破烂留丢的裤腿,还有带着暗红痕迹的镰刀、铁铲、朴刀……
这些人找了一圈,乱糟糟在说:
“估计小赤佬走了吧?”
“这还吓不走,倒可以切掉手脚、打断脊梁,送到闹市里行乞讨钱供奉大当家的。”
又有人问:“地上这是什么?”
“几张字纸。你小子别看了,你还识字?两张破纸引火都不够,不耐烦弯腰。”
过了好久好久,这群人才走了,破庙里能掳走的都掳走了,只剩半尊泥菩萨和烂得都是洞的幔帐没有人要。
遍地的尘灰和稻草中,小顾喟看见那群乞丐看不上的“字纸”,他过去捡起来,掸净灰尘,才看出是一封信:白宣上打着精致的朱丝栏,字迹飘逸隽永,然墨色拙重,时有涂改,时有泪痕。
上面起首写着:“爱妻婉卿见字如晤。”
翻到最后,落款是:“愚夫名扬拜具。”
信里写了一个主簿小官,看透了许多官场黑暗却不愿同流合污,最终为嘉定、姑苏、南直隶官场不容,清廉之人反遭“贪贿”的构陷,从严从重判处三千里军流至宁夏府固原镇。
这位名为“名扬”的主簿小官在信中哀叹:
“吾闻固原高塬朔漠,边关锁钥地,风刀裂甲,云低无春。流人至此,形销骨立,又常为狼群所噬,十无一还。更悬心卿与阿侧,恐音书永绝。恳卿切勿守陈规、思贞烈,当嫁则嫁,或略能保全。
“吾居小吏十余载,守仁恕心而为黎庶,渐废功名。然亦孤臣耳,终罹罗织。虽负妻孥深情,寸心犹不悔。曾书《清官策》,自台省至胥蠹,阴微手段尽在斯编,期来日有匪君子能据此清吏治,除奸佞,报圣主,安民心。”
小顾喟在纸张上寻见几缕棉花、一根缝线——原来这是藏在冬衣夹层里的,却不知这位小吏的妻女可曾发现其中的秘密?
后来顾喟颠沛流离,这封信早不知丢在哪里,“清官策”几个字却一直牢记在心。
再后来他高中探花,没有走翰林院到阁臣的通常路线,而是在岳家的帮助下入御史台,巡按至姑苏故地。
明面上他与姑苏、南直隶官场周旋,暗地里打听花月舫,打听到前一位厨娘的丈夫确实叫江名扬,打听到他确实是刚正不阿,而且曾经在气愤的时候说过:“即便是小吏之微,也不是不能撼动姑苏官场。”而同僚忌惮,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大概率他确有足以颠覆姑苏官场、乃至南直隶官场的东西。
只是,顾喟认为,江名扬到底还是迂阔了些,只看到官场的贪腐,没意识到其间的狠毒,缺少了迂回的手段和厚黑的心态。
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就是要弥补这个缺点,绝不为情分、怜悯等诸多无用的感情裹挟,一门心思只朝报仇雪恨的目标去。
而《清官策》上记载的内容,很有可能会成为他致胜的法宝,强过他一点点爬罗剔抉。
顾喟渐渐在思虑中感觉疲劳,沉沉睡了过去。这日清早没有遭遇梦魇,清清爽爽睁开眼,周遭一片明朗,空气里有淡淡的梅香。
而他愉悦地起身,却又一惊:昨晚没有锁上梢间的门!
顾喟要紧冲到梢间的门边一推——还好,门还从里面顶着呢。她没有出来,但嗔怪一声:“大早上,干嘛呢?”
顾喟说:“开开门。”
侧寒过了一会儿,挪开顶门的条榻,打开门说:“你又饿了?馋痨。”伸手挽头发。
顾喟看她衣服已经穿齐整了,依然是一身布衣,但脸上没有贴上假疤痕。睡饱之后她眼神明亮,颧骨处带着粉润润的光泽,与八岁时的模样仿佛突然重合了;又似乎印证了“女大十八变”的古话,变得更动人了。
他撑着门框,笑道:“今日宜金屋藏娇。早饭我让家僮买点现成的豆腐脑、小馄饨之类的就行了。”
大概“金屋藏娇”这个词不太尊重女子,侧寒的脸顿时一拉:“没事占什么口头便宜!还怪我老骂你,在姑苏街头这么贱兮兮地跟小娘囡说话,要被骂得一头晦气!”
苏州姑娘家骂人,骂得再凶也像是撒娇。顾喟笑道:“骂吧,骂吧,不出这个门,不丢我的体面,我就忍忍你也不妨。”
他出门唤人,吩咐了买早点,也拿了两块布料吩咐找裁缝尽快制成一套衫裙:“没两天过年就要穿的,加快加急做,门襟和裙摆绣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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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陵过的这个年,热闹都在窗外的别人家,但顾喟在爆竹声中看家僮贴上新桃符,吃侧寒做的六菜一汤的年夜饭,心里无比的满足。
她又用鱼鳔胶把假疤痕贴上了脸,而且因为坑坑洼洼、红红紫紫的大伤疤,整个人又变得丑陋了。但被逼着穿上他新给做的蜜合色袄儿和藕荷色裙子,裙摆上的兰花会随着她的步幅摇曳生姿,而前襟——他没敢盯着姑娘家的胸细看,但其飘逸出尘之态,眼风扫过时就能感受到。
夜至戌时,金陵的天空放起了漫天的烟花,院子里的小家僮难得地欢天喜地蹦跳着鼓掌,然后给“爷”磕头拜年,拿了一串串铜板、糖葫芦、蜜点心,愈发欢腾不已。
顾喟只微微地笑,然后对侧寒点点手:“你跟我屋里来。”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跟上。她少穿及地的长裙,纵使这马面裙打褶很细,不影响行动,她还是总忍不住用手提一提裙摆,免得清雅的兰花刺绣会占到地上的雪尘。
“到屋里干嘛?今儿你不是说可以尽情撒一回欢?”她问。
顾喟笑里有些淡淡的哀伤之色:“欢乐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我们心有戚戚,不配作乐。”
“那是你……我可不想大过年的不高兴。”
顾喟没有多言,带她到平常都锁闭的他的书斋。
书斋里有很大的书桌,一整面墙的书架——即使是临时赁住,他还是在书架上摆满了书。而靠窗的高几上,供着一片光秃秃的柏木,打磨得光致,前面摆着一个香炉、三盘供果。他很虔诚地拈了香点燃,举至额前祷祝,嘴里似乎念念有词,然后下拜叩首,行了祭祀先祖的大礼,再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他沉沉地盯着香头的一息光看了很久,直到香几乎燃尽,才对侧寒说:“奉先祖,而不敢用有字神主,一切只能在心中。我的家里,三族之内好像是没有在世的了。而我甚至好好祭拜都不敢。”
他苦笑了一声,扭头对侧寒道:“但有一片诚心,祖先也能知道的。江姑娘,你也拜拜你的家人吧。在心里默默祷祝就好。”
拈了三炷香递给她。
侧寒怔怔然接过香,拜起之后突然泪落满面,肩头颤抖难以止息。
顾喟小心扶着她的肩膀,而她好像伤心得浑身无力,所以他试探着揽了揽,两个人孤独无依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一同颤抖,一同无声饮泣。
这一刻,同是天涯沦落人。
作者有话说:
来点回忆杀。解释一下男主的拧巴性子。既是个可怜人,也是个可恨人。既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喜欢女宝,又忍不住用御人之术掌控她、欺负她。女宝的爸爸妈妈都是超级好的人,所以被满满的爱浇灌,即使身处泥泞也没有长歪。
第44章 到五十多岁
过完年后,顾喟身体健朗了,该回京复旨述职。
这次他不像年前要回山东时那么拖拖拉拉,很快让人收拾好了东西,过了初七好像就要动身了。
侧寒被他催了几次收拾行李,但她犹犹豫豫的,终于在鼓足勇气当面说:“顾大人,我……不想去京里。”
“为什么?”
侧寒觉得他不应该不知道:“我想花月舫,想花妈妈,也不愿离开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你还真打算把我带走吗?难道京里、你府里就找不到其他能伺候你的厨娘和丫鬟了?”
顾喟嗤笑道:“你可是我花了钱才得到的。”
“那你去问陈文年把银子要回来,干嘛盯着我不放呢?我到其他地方去一定不高兴,天天拉长了脸,顾大人看着也闹心不是吗?”
顾喟说:“陈文年打一辈子鱼也偿还不了买‘关节’的银钱,何况我不需要小厮了,我需要的是厨娘兼丫鬟。你虽有许多不好,勉强也能用。”
侧寒生了半天气。
晚上想了又想,再次去求他:“我不要你每个月五钱银子了,你算算我要多久可以赎身?我在你厨房做几年饭,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我想,就是相府的丫鬟侍女,到了年纪也要放出去的吧?”
顾喟望天好像在算,最后低头假作认真地回答:“一份‘关节’二百银子,你干三十三年,到五十多岁变成老太婆了就可以还清身价银子、放出去了。”
然后胸口被她狠狠捶了一下,小拳头还挺有劲。
他捂着胸口恨恨骂:“又造反了,给你点恩典就惯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看看你穿的谁家衣服,吃的谁家饭!”
侧寒没理他,回屋里关了门,少顷换了她一直穿的青色袄裙,把他送的那身蜜合色小袄和藕荷色裙子照着顾喟脸上一扔:“受不起顾大人的恩典!”
顾喟大怒,把她推进梢间锁起来,第二天出发则是捆上手脚、丢上马车,和箱笼挤在一道。她自己的行李也就是几身衣服和他赠的首饰盒子,一总打个包裹丢在她身边。
他听见侧寒在马车边哭边骂,“杀千刀”“鸭屎臭”“寿头码子”骂了一堆他听过的、没听过的,吴语天然的软糯,让他只觉得可笑。
他自言自语道:“我还对付不了你了!”
对里头又说:“要喝水、要解手,就喊一声。我就在外面骑马。镖局子一行二十人在四周守着,你就算插上翅膀,也哪儿都别想去。”
马车里一阵哭一阵骂,渐渐折腾累了,声音小了,但也没有跟他说半个字话。有时候车帘被风吹开,能看见顾喟披着大绒的斗篷,领缘还有辽东来的狐毛镶着边,一顶毡子大帽,在高头骏马上英姿飒爽,偶尔侧过半边脸回顾,总是笑意疏疏的惫懒样子。
她但凡看见他,就忍不住要心里骂一顿。
好容易到了中午打尖的驿站,车马一行都停了下来。顾喟先飞身下马,斗篷在料峭春风里翻飞起来,他大步流星上前,腰里有朝廷发放给官员的腰凭,手里有官员出行的驿符,很快就有驿卒过来牵马停车,见有个女子坐在车里,张罗着问:“有给姑娘踩脚的凳子没?”
叫了一会儿没有见着凳子。顾喟不耐烦地摇着马鞭说:“哪个趴下来让姑娘踩着背下来不就结了?”
驿卒和他的家僮都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个家僮主动地五体投地跪趴在车门前的地面上,说:“姑娘下来小心些。”
顾喟丢了几个铜板在那个家僮面前,等着侧寒下车。
侧寒被捆着手,举动不大平衡,但看着车下跪趴着的人背脊,眉头微蹙,往他身边直跳下来。久坐麻木的脚踝崴了一下,顿时“咝——”地抽了一口气,一时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的。
顾喟一直淡笑的表情顿然换作冷色,看着她扶着栅栏,龇牙咧嘴地转动脚踝,他却转身把那家僮面前的几枚铜钱踢得远远的。
“喂。”
“你叫我什么?”顾喟横眉。
“顾……顾大人。”她有事要求他,不能不客气了点,“可以解开我的手了吧?”
“你要干嘛?”
这他还猜不出来?一路行进了两个时辰了!
侧寒咬了咬嘴唇:“解个手……”
他冷笑一声,用脚指了指地上还跪伏着的家僮:“重新上下车一次,我再给你解开。”
又说:“不然,你看他今天敢起来!”
侧寒惊诧地看了看他冷漠的脸,又看了看那个仍然趴在寒风里不敢动弹的少年,虽然在心里又痛骂他的假模假势。但两厢都为自己的想法坚持了一会儿后,她看见那个小家僮瑟瑟发抖的模样,终于只能对顾喟的控制欲屈服。
她含着泪光,提着青布裙,小心翼翼踩上那个少年瘦弱的脊背。
脊背晃了几晃,又赶紧撑稳了,还说:“姑娘,我这回撑住了,你用力踩,踩不坏的。”
她怕踩痛那个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车上,然后又小心翼翼踩着他的脊背下车落地,嘴里念叨:“对不住,对不住。”
顾喟把几枚铜板又从沙地里踢了回来。那家僮从尘灰里扒拉出铜板,满脸是笑地说:“多谢爷赏赐!”然后才在他的示意下起身,满眼都是见到钱的光,腰都不自觉佝偻起来了。
在驿站吃过午餐后稍事休息,还有下午的路程要赶。
侧寒找到顾喟,虽然没好脸色,但是很乖顺地把两只手腕一伸。
“干嘛?”顾喟不由笑了。
侧寒没好气说:“你不是不放心我吗?捆上啊。”
顾喟拿过麻绳,看到她手腕上被勒红的痕迹,想了想说:“看你现在识趣,让你松快松快。”
又说:“不谢恩么?”
侧寒说:“屁大的事你也好意思受我的谢?”扭身上了车。
车行一个多时辰,无论是坐车的还是骑马的,都挺累的。顾喟一路看着风景,也在想事,突然发现他身边那驾马车的帘子,时不时会揭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笑问:“干嘛呢?待不住了?”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说:“前面……若有歇脚的地方,我想下来……有点事。”
“中午汤喝多了吧?”他毫不客气揭穿,“要解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直接说就是了。中午那汤那么难喝,也不知你怎么喝得下那么多的。”
车里人的小脸都红了,把帘子用力一放。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你没渴一上午,你当然不晓得。”
顾喟这才想起了,上午她被捆着,虽然给她准备了皮水囊,但她没办法喝。于是到她窗旁,从马上俯下.身说:“我大意了。前面不远就是个村镇,大家都可以坐下喝口茶,解解手再走。”
村落里的茶很粗陋,顾喟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带的其他人,包括镖局的人等,则好好趁这个休整时间喝水解手,然后在茶棚的桌子边聊天吹水。
侧寒去一家村民屋子里借地方,顾喟已经让人四下确认过安全,这会儿不想听其他人聊那些家长里短的事,于是又在旁边闲转。
少顷看见侧寒理着裙子从大门出来,两个人目光一碰。侧寒恼道:“我解个手你也不放心要跟过来么?”
他瞠目片刻,随后厚脸皮地点点头:“不错,不放心你。”
“死相。”女孩子翻了个白眼,抢在他前面到了茶棚里。
“掌柜,我要一杯热茶。”她说。粗陶大碗茶到手,一点点品啜,好像能品出这粗茶里的香。
然后,就加入了身边几个人的聊天,一会儿问镖师日常走镖辛苦不辛苦,一会儿问几个小家僮是哪里人氏。
一开始还有些矜持,渐渐几个走江湖的镖师就放开了,走南闯北自然有无数的故事可以说,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茶都忘了喝。接着几个家僮也或多或少聊几句,特别几个十几岁了的,也懂世间诸般苦难,家里交不起税粮只能卖儿鬻女,他们亦知道父母的难处,却也不能不心酸,泫然欲泪的模样使几个镖师大老爷们儿也叹道:“世人皆苦,多行好事,说不定会有后福。”
顾喟背手在他们身后听着,面上毫无表情,终于说:“不早了,该走了,还得赶到驿站住下。”
侧寒问带头的镖师:“常大哥,是不是明晚就能到扬州住下了?”
那位常大哥笑呵呵点点头:“对,明天再赶一天路,晚上就到扬州了,可以松快一天休整一下。扬州三把刀有名,爷们儿们能去茶馆和澡堂子里‘皮包水、水包.皮’洗掉尘垢,再修个脚,把茧子和鸡眼修掉,走路就不疼了。接下来或扬州、或淮安,可以从运河走水路,船上平稳,速度也更快。”
侧寒说:“扬州的美食也极多,一定比驿站里好吃。我都想去尝尝,见识多了,将来自己说不定也能做。”
大家起哄道:“那不妨求老爷再多盘桓一天,吃点好的。”一顺儿地看向顾喟。
但他们的“老爷”沉着一张脸,又说了声“走吧。”大家不敢多言,起身结了茶钱,各自上马上车,还有轮流步行扶车上行李的。
这半程到驿站后天已经擦黑了。驿站里有供的饭食,但比较粗陋。顾喟挑拣了一下,放下筷子:“阿侧,到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我的一份单独烧煮,哪怕简单点一菜一汤,也该当比这个精洁。”回屋里先休息了。
驿丞听武府家丁说,这位顾大人自己虽只是七品巡按御史,但岳家是首辅武省身,哪敢不巴结,只是很不好意思地说:“可惜驿卒之流都是粗人,姑娘做饭,他们劈柴烧火倒也无不可,洗切之类要干净妥帖,还请顾大人家下人来协助一下才好。”
侧寒说:“我做得主,一菜一汤需要的人手不必很多。”她扭头对家僮中的一个说:“张盛,你留下帮帮忙吧。”
驿站供给的菜蔬肉食品种不多,侧寒细细挑选了一番,然后张盛洗、她切,备好菜后都是爆炒快煮,出餐会很快。
她一边切肉,一边闲闲地问:“张盛,听你口音,不是说吴语的。”
小少年十二三岁模样,一直是比较稳重的,点点头说:“我是江北的人,爹娘粮税实在交不起了,爹爹去年就挨了无数追比粮税的板子,一条腿都打瘸了,今年插秧、耘田只能跪在水田里劳作。然而天公不作美,稻谷都灌浆的时候一场洪水,田都淹了,白忙活了一年。原以为朝廷总会赈灾,或者蠲免粮税,结果说是说免了一半税钱,却又要另行凑修堤坝的钱、修田垄的钱、里正粮长跑腿的钱、从府到县各位老爷们吃辛苦了的车马钱和饭钱……反正零零总总加起来,比粮税还贵。爹爹跪粮长面前说打死也交不起了,粮长就冷笑道:‘你舍得你的皮肉,舍不得卖儿鬻女,却也不想想,真把你打死了,你浑家改嫁他人,人家不要拖油瓶孩子,最后不还是发卖了事?’爹爹想想也是,决定把我和姐姐卖掉抵钱。”
“我卖给了顾大人,姐姐则是先脱手的,说是扬州的一个老爷家,说是好人家不是窑子,买的不是粉头,也不是纳妾。”
小少年抬头望着厨房的房顶椽子,把眼眶里的泪往回逼:“我和姐姐感情一直最好,本来想着姐姐嫁在乡里,我还经常能到姐夫家看她。现在只怕一辈子看不着了。”
侧寒说:“怪不得今天常大哥讲到扬州,你神色有点不对劲。”
张盛说:“扬州那么大,我只知道买姐姐的人家姓路,住在瘦西湖边,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想着到扬州能吃好喝好,我只在想着有没有机会见姐姐哪怕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想象了一下
根据驿站的食材,侧寒给顾喟做的是虾仁扒豆腐和鸭血粉丝汤,另一道火腿炒饭。
“大肉倒是有,但要炖半天才行,怕你饿着,要紧做这两道。驿站里到底不比家里,因陋就简吧。”侧寒说。
顾喟尝了一口菜,一口汤,沉沉的面色松弛了些:“鸭血不登大雅之堂,味道居然不错;这虾仁别有一点清香,是用了——我的龙井茶?”
见侧寒点头,皱眉笑道:“糟蹋我的好茶。”其词若憾,实则深喜,一口一个,空口就吃得看见盘底。
但吃到炒饭时忍不住说:“这炒饭做得不太好吃,饭有点烂糊,口感不好。”
侧寒说:“哦,本来想做苏帮主食里的菜饭,见有煮好的火腿,又想着做道炒饭。但炒饭数扬州的最精,我到底还没掌握要领。”
又闲闲说:“明晚是到扬州吧?我找个当地厨师学一学?”
“也好。”顾喟嗦粉丝嗦得正欢,答应了下来。
“那,能不能在扬州盘桓一天?”侧寒终于问。
顾喟停下咀嚼,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才说:“你不会在想什么鬼主意吧?”
“大家都说时你就听听,独独我说什么就是‘鬼主意’。”她生气了一样,“不肯拉倒。”
顾喟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行,但要是你耍花样,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行。”侧寒显得很欢欣鼓舞,收拾了他吃完的碗筷,又主动问,“明儿早上给你下碗大肉面?想吃的话我今晚就炖肉去。”
虽然才吃饱,但想到浓油赤酱的大肉面,顾喟还是喉头“啯”了一下,悄然咽了口水。而后微笑道:“你若天天这么乖巧听话就好了。”
侧寒对他一笑,捧着碗筷去驿站厨房。出门就咬着嘴唇翻了个白眼。
张盛还在厨房等着,侧寒说:“来,帮忙炖肉。切葱姜,准备焯水,再拿点冰糖,我一会儿炒糖色。”
大锅里的水花渐渐沸腾,侧寒用漏勺撇去浮沫,然后对烧火的驿卒说:“这位大哥,我接下来要用小火炖了,两根粗柴火就够。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等厨房就剩了张盛一人,她蹲下对他说:“到扬州后,要是离了顾大人,悄悄去找你姐姐,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张盛小脸一白:“那……要是被抓回来,不得打个半死?”
侧寒微笑着说:“我估计你也不敢。拼着挨顿板子,换见姐姐一面,甚至换自由身,风险太大了,是吧?”
张盛显得很纠结:“挨打我倒不是不能忍,可是,扬州这么大,怎么去找姐姐呢?”
侧寒说:“镖局的常大哥是老江湖了,松江府、苏州府、扬州府、徐州府一路他都经常跑,大户人家姓路,对他而言就是向江湖上朋友打听一下的事。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悄悄问过他了——给顾大人炒的虾仁和煮的鸭血粉丝分给了镖局的兄弟们一大份,外加偷偷拿了顾大人一瓶好酒送过去,他们高兴得什么似的,立刻拍胸脯答应一到扬州就给我们打听。唯只难的是,你到时候有没有胆子出门离开,要是你不敢,也只有算了。”
张盛眼睛都亮了:“好阿姐!我敢!只要能再见我姐姐一面,我都敢!大不了屁股疼一阵儿,咬咬牙就过去了。”
侧寒点点头:“那你认真听我说。”
当顾喟久不见侧寒,起了疑心,来到驿站厨房,厨房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灶下烧火,一个在锅里调味。
顾喟问:“怎么还不回屋休息?”
侧寒道:“就快好了。猪肉要炖得酥烂,火候最为重要。东坡讲的:‘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1)。要吃碗好的大肉面,得有耐心。”
吹了吹锅口的烟雾,尝了一口汤,咂咂嘴说:“调味这样就差不多了。顾大人要不要尝一尝?”
猪肉的香味实在诱人,但有张盛这样的家僮在,顾喟只是淡然道:“若用东坡这种煮法,能煮半个晚上。你们调好火候就静待炖煮吧。明日早上不能太晚起床,还要赶一天路呢。”
侧寒也笑道:“已经差不多了,我来看下火候。”指导了张盛几句。
顾喟问:“张盛,阿侧姑娘煮肉时跟你聊了点啥?”
张盛说:“回主子的话,阿侧姑娘说我切菜挺有天赋的,她打算试试教我点厨艺,以后我可以在厨房给姑娘打下手,她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顾喟点点头说:“那挺好的。戌时了,都该休息了。”
他带着侧寒到住处,驿站的屋子小,家僮已经铺好了他的床铺;梢间仅是屏风隔开,里面一张竹床。
侧寒先没太在意,这会儿就不大愿意了,先问:“难道不能给我一个单间?”
顾喟摇头说:“刚刚年后,来往官员和官眷都多,驿站较常日拥挤,这样大的已属难得。家僮和镖师都住裙房的大通铺。你除非去和他们挤一挤。”
“那可不可以找家官眷借个婢女的铺位?”
顾喟皱眉道:“你怕什么?我要想怎么你,犯得着这么麻烦?”
侧寒只能说:“那你要是晚上敢怎么样,我就大声叫,叫得整个驿站都知道你是个伪君子、登徒子。”
他一声嗤笑,上床把帐子一放,才丢出一句:“你要是‘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我可能还多看你一眼。”
侧寒立刻回:“那可敢情好,我么,自然是‘蓬头挛耳,齞唇历齿’(2),登徒子才好我这样的,对吧。”
转到屏风后,只脱了外衣入睡,反倒把裤带和汗巾多打了个结。
屋子小,又仅仅一屏风之隔,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相闻。
顾喟一时没有睡着,又有点无聊:“你刚刚好像在俏骂我?我说你不是大美人你就生气了?……你读书是不是蛮杂的?——没睡着吧,怎么不回话?”
那厢没反应。
顾喟冷笑一声:“属猪的么,吃饱了倒头就睡?别装睡了,我平时读书,都要巳时才睡,有时候甚至会到三更之后;你在画舫上伺候的,又有几个高官大贾是半夜以前回去睡的?自然也熬夜都习惯了吧?”
等了一会儿,起身坐在床沿:“你故意不说话,我去找你咯。”把鞋蹬得作响。
侧寒终于说:“我以前跟爹爹读书读到‘怀民亦未寝’(3),就问我爹爹:‘张怀民是真未寝,还是明明就寝了,却被东坡拉起来,非说他未寝?’”
顾喟不由一笑:“你顶嘴顶得真好,每一句都顶得上茬儿。”
心里也觉得她有趣,远胜于诗词歌赋满口的董清抒。
那边的声音有点慵慵的:“花月舫又不是天天有客人,也不是天天要熬夜。吃这碗饭要伺候人没办法,可有觉谁不想睡啊?”听她紧接着打了一个哈欠。
“我白天要骑马,都没困得你这样。你白天还可以在车上补觉。说说话吧。”
侧寒说:“你都不知道在大车上颠簸一天有多疲劳!要不你明天教我骑马,我可不想再被颠得腰酸背痛了。”
顾喟心想:教她骑马那又何妨!想象了一下他们俩并肩骑马的样子,觉得颇有趣致。
于是说:“可以,明儿我当你的骑马师父。正好有皮马鞭在手,要是弟子太笨了,直接就可以抽一鞭帮她长长记性。”
侧寒又是一个大哈欠。听见他好像是真睡不着似的,在喋喋地问:“到京里后,你就住我府上去,正好缺个厨娘,我浑家也喜欢南方菜,苏州菜和淮扬菜都喜欢,年节时你做几个大菜进奉首辅府上,武首辅要吃软烂一点,蟹粉狮子头就不错,鱼翅花胶金汤羹他应该也喜欢。”
她越听越困,懒得搭理这些废话,裹着被子自顾自睡了。
屏风那头毫无波澜,少顷响起了极轻的鼾声。
她确实是累了,睡得也确实是沉酣——古人说“至人无梦”,顾喟自愧没有这样的境界。
听着她的呼吸声,脑海中想象着“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形象,突然觉得侧寒那日未贴假疤痕时,好像就是这般模样。
可惜她对他横眉冷对、敷衍塞责的时候居多,那种出自内心的、迷倒众生的“嫣然一笑”,他还一次都没见过。
第二天晨起就要准备赶路。
只有顾喟一个人悠然地吃他的大肉面,热腾腾的香气总让他有些许恍惚,平日他总要不时警醒自己,但每逢遇到侧寒做的热腾腾的美食,他就一点不想动脑子,唇颊舌尖要认真感受每一点滋味和口感,整个人沉溺于其中,就会恍惚有种久违的安宁和温暖。
饭毕,他拍拍肚子,巡视了一圈整理行李的人们。镖局的伙计们正把铺盖卷捆实塞进马车里,早点只来得及拿点卷饼,路上边骑马坐车,边伴着热水吃。
侧寒端着一个竹篓子出来,篓子上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她笑吟吟道:“昨晚上煮的大肉,沥干了汤汁,用荷叶裹上了。路上撕了肉卷在饼里,边走边吃也不碍的。可比干嚼饼子好多了。”
她打开篓子最上方那个荷叶包,举给常大哥:“常大哥,来点尝尝。”
马上的常大哥憨笑着挠了挠头皮,伸手撕了一条肉,裹在饼子里卷好,吃一口就连连叫绝:“这肉又酥烂、又入味,真是绝了!”
这下,其他人你也来撕一点,我也来撕一点,都吃得连连赞好。
分了一圈,侧寒看见骑在马上神色不怡的顾喟,上前问道:“顾大人,你来一块尝尝?”
“我不习惯这么吃。”他一脸冷漠,但又觉得她能想到他,不记仇、有眼色,算是有良心的。他心里的不快一会儿也没了。
“走吧。”第二次催。
侧寒看了看车队后面还跟着几匹马,问道:“昨几个顾大人说要教我骑马的,现在教行吗?”
顾喟就喜欢和她找别扭,皱眉道:“你能不能挑个好点的时候学?大家都要上路了,你事儿就来了。分肉已经耽误了好一会儿,要是来不及打尖儿,后果你担着还是谁担着?”
侧寒捧着一篓子大肉,嘟囔着:“不肯就算了。”自己爬上了车,也没让小家僮用背垫着。
过江时要坐渡船,是很大的楼船,车马都可以上去,但渡口繁忙,要等候一会儿。
大家都下车下马疏散筋骨。侧寒又去分了一轮大肉,大家伙儿习惯了她的样貌,只觉得这姑娘善良可爱,也不觉得她半边脸的疤痕丑陋,都拈着肉吃,说说笑笑的。
肉是真香!
酱汁味儿都能飘好远。
顾喟已经在马背上待了一个多时辰,腰腿里要使力控马的,其实早餐一碗大肉细面已经消化干净了。但他是主子,多少要端着架子,和下人们一道分肉吃有点做不出来。他忍了又忍,眼见那渡船半日好像还在天边一般,终于对侧寒说:“阿侧,你过来。”
侧寒听到他说话,然后装听不见,把篓子里最后一块荷叶包的大肉塞到了自己嘴里。
等被喊第二遍,才嚼着肉过去,含糊问:“干嘛?”
“嚼着东西别说话。”顾喟先拿规矩压她,然后悄声说,“给我也来块肉。”
侧寒于是嚼完才说道:“不好意思啊顾大人,来晚了,以为你瞧不上这粗东西的腌臜吃法,我怕给放坏了,就都分了吃了。你要实在饿了,饼子倒还有。”
转身去拿了块饼递过去。
这饼要卷上肉吃,味道应该不错,但要是干啃,有点噎得慌。
顾喟啃了一口,气得把饼往侧寒身上一扔。
侧寒本能地接住饼,嘀咕道:“别糟蹋东西啊。你买的小儿郎们,家里连这样的饼子都吃不上呢……”
顾喟说:“这会儿等着也无聊,我教你骑马。”
见她有点不信任的神色,于是扬声道:“把我的马牵过来。”
不等姑娘家答应,就把人挟腰一抱丢到鞍子上,见她侧坐吓呆了,冷笑道:“你赶紧撇腿跨过去,不然我一鞭子抽马身上,它可就要撒腿跑起来了。”
马背有点高,侧寒一时不敢往下跳,而见他鞭子甩呀甩的似乎真要抽过来了,只能扶着马鞍跨坐过去。
他快速地说要领:“脚进镫子,腿夹马腹,上身放低,臀部抬起,手持缰绳——持稳了,别乱拉缰绳。”
然后陡然听一声鞭响,侧寒比马还惊得一哆嗦。
那匹高头大马“咴——”地一声嘶鸣,撒开四腿跑了起来。
马上的人尖叫连连,吓得东倒西歪,手本能地捏死了缰绳,不仅上半身俯在马背上,两条腿夹紧了马肚子,而且屁股也只敢钉在马鞍上一样死死地坐紧了。马跑一圈,她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一圈。
镖局的汉子们先前仰后合笑起来,武氏家丁跟着也笑起来。
顾喟也跟着笑起来,背着手只管打量她的狼狈万状。
作者有话说:
(1)《猪肉颂》苏轼(2)《登徒子好色赋》宋玉(3)《记承天寺夜游》苏轼其实扬州炒饭并不是扬州首创,也不太登大雅之堂,但不知怎么炒饭渐渐就成了淮扬菜的代表,后来也确实越做越精了。淮扬菜起源一直争论不休(尤其是淮安和扬州之争hhh……),应该主要起自明清两代盐政在淮扬两府,有钱的盐商、盐官太多,因而变着法儿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淮扬菜特色,不一定食材珍贵,但做法一定精细到极致,把食材的本味吊到最佳,还喜欢炫技。
第46章 顾喟一时
眼见侧寒在马背上好像真的坐不住了,顾喟才打了个唿哨,那匹马是他亲自驯养的,非常听话地渐渐慢下步伐,小跑着朝他而来。
常大哥等几个镖局的人哈哈笑着上前带住了马缰,拍拍马腮,然后说:“阿侧姑娘,我们扶你下来。”
顾喟说:“不用扶,上下马都学不会的话,还骑什么马?”
他是雇主,其他人只好停了手。侧寒眼泪汪汪的,双腿哆嗦,慢慢缓下来,一脚踩稳了马镫,一脚跨下来,小心地试探了半天才碰着地面。
大家又是一阵笑。
“还想练骑马吗?”顾喟问。
侧寒摇摇头,又点点头。
见顾喟跨上一步,好像又要把她往马鞍上丢,她急忙摇摇手:“我自己学上下马背,不劳大人扶助。”
顾喟便持着马鞭在一旁盯着看,她腿力不足,踩镫后一下子没上得去,他鞭杆子就敲她腿上:“这动作不该是行云流水吗?怎么就你迟迟钝钝的?”
侧寒骑上马鞍,龇牙咧嘴了一阵,但又不服气,见顾喟又举鞭要打马,忙伸手挡着:“顾大人,饭要一口一口吃,学骑马要一步一步学,我也没本事一步登天。你骑马也累了,休息休息吧,我和常大哥他们请教就行,他们挺有耐心的。”
顾喟色变,一鞭杆抽她臀上,一鞭杆抽马臀上。那马无辜挨打,嘶鸣一声,撒腿又跑起来。
侧寒没空抚自己的痛处,要紧抓牢了缰绳,一路尖叫着又跑了一圈。这次马停下来,她不仅脸颊有泪痕,额角鼻尖还都是汗;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颧骨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
顾喟笑道:“你看你这不比刚刚骑得好了?严师出高徒,还不下来谢谢我。”
她下马来恨恨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抹了眼泪,走路走得一瘸一拐的。
这时,楼船靠岸,大家驱车赶马、扛着行李铺盖上船。
顾喟昂然空手走在前面,恰回头时,看见侧寒在常大哥身边委屈地抹眼泪。
而常大哥一脸凶恶的络腮胡,眼神倒很和善,正在指点她:“阿侧姑娘,骑马慢行的时候不颠簸,可以坐实在马鞍上;但若速度较快时,坐得太实,鞍子边就会不断磨到臀腿。我们有时候快马出行时,没注意弓腰腾身,一层皮都能给磨没,裤子沾着血撕都撕不下来。你以后再骑,可要注意喽。”
侧寒点点头:“我知道了。常大哥,还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顾喟心里开始烦躁。
于是想折腾:“阿侧,你过来。”
侧寒和常大哥才说笑了一会儿,听见他没好气儿的声音,迁延了一会儿才过去问道:“顾大人有什么事吗?”
顾喟凭栏望江,一会儿才说:“你既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难道不知道轻易与外男说笑不大体面?”
侧寒一听这挑事儿的话锋,即刻回他:“哦,原来顾大人还认为我是有体面的官宦人家女儿啊?”
顾喟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别不识好歹,我带你在身边,本就是为了栽培你。”
侧寒本欲再嘲讽他两句,但还是决定作罢,所以点点头说:“行,我慢慢体会大人的栽培。”
船行至中流,江面开阔,东风阵阵扑面而来亦不甚寒,顾喟转头继续望着江水,一手拉住侧寒的衣袖不让她离开,一手拍着船栏,低声吟: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1)
他再转头时,又看侧寒揭开帷帽面帘一角,露出亮汪汪的眼睛。
“想说什么,说吧。”他问。
她的答话不合他的心意,但称得上有智识:“不如‘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2)”
她从他手里挣开自己的袖子,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终于说:“那边,就是广陵了吧?可惜不是烟花三月。”若有欢欣之色。
顾喟贪看她一时笑颜,然而她一回眸,他立时刻就是嗤笑连连:“我们不过是扬州的匆匆过客罢了,吃饭睡觉就走。不知道你天天乐呵个什么劲。”
“在扬州待一两天吧!”她少有地哀求他,“我是厨娘,实在想学一学地道淮扬菜的做法。就多待一天,误不了多少行程的,好不好?回头我学到本事了,慢慢做给顾大人品尝,好不好?”
“多待一天又能学到淮扬菜的精华么?”但顾喟毕竟很少听见她求他,心里颇有些得意,冷着脸道,“除非你乖乖伺候,让我满意,我再考虑吧。”
船到了江岸,搭起跳板。侧寒主动扶掖:“顾大人当心脚下。”
上岸之后,她帮着整理东西,又问:“城内有驿馆,但顾大人要住得舒服些,听说瘦西湖周边有好些临湖的客栈,好茶馆、好餐馆,乃至盐商、盐运使的私家园子也多绕湖而建,湖又狭长,那一带都美不胜收呢。顾大人,我们住那里去好不好?”
“你这是慷我腰包之慨吧。”顾喟斜乜她。
她嘿然一笑:“骑鹤下扬州,来这等好地方,却住臭烘烘的驿馆,吃乌糟糟的饭菜,不是白瞎这一趟了吗?”
这有私心的小模样,带了几分可爱的谄媚色。
顾喟难得见她这模样,心里顿时舒坦:原来之前她那别扭劲儿,是没遇到戳心窝子的事。
这会儿当然奇货可居,冷然道:“找家瘦西湖边的客栈倒也无不可,吃吃喝喝玩玩这种,还要看我心情。”
侧寒上前用袖子把他的马鞍擦了又擦:“顾大人请上马。”
顾喟骨头一轻,飞身上马。
她说:“顾大人上马这姿势,我一时是学不会了。”
顾喟骨头更轻,故意冷笑道:“你不用拍这样拙劣的马屁。”然而心中舒泰得很。
骑到城门里,他冷静了些,觉得有点不对,格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是步行,羡慕地看着繁华的扬州街市,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终于咬咬牙在街边小贩那里买了一盒鸭蛋粉,捏在手心里。
顾喟又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多警觉些就行,不至于被侧寒这直肠子、不会说谎的姑娘欺骗到。
既然决定住瘦西湖边,镖局的人各处熟络,顿时就找了家清洁高雅的客栈,给顾喟安排了最好的套院。
客栈伙计也很巴结,拴马停车,把铺盖和要用的物品都安置好了。屋子外是有太湖石和红梅花的精致小院,屋子里家什也一应俱全,螺钿漆器十分精美,书案正对着一扇月洞窗,外面五针松盆景恰可取景。
顾喟一时也觉得倦怠,坐在书案前发了会儿呆,才慵慵道:“到了扬州地界,官场有拜门的习俗,还是给扬州知府和盐运使发个拜帖,但不必叨扰。——侧寒,帮我磨墨,拿名帖。”
侧寒果然是有求于他,格外麻利地打开他的箱笼,拿出他惯用的笔墨砚台,又拿一叠笺纸:“顾大人,用那种写?”
顾喟抽了两张三折的浅绿色梅花帖,用一笔精致的馆阁体写下拜帖,自是用当时规矩。
“恭谒
扬州府正堂岑老公祖台下
敬请宪安。
路经贵地,晚生巡按御史顾喟顿首拜。
名正肃,伏祈钧鉴,不敢劳驾。”
又一封:
“恭谒
盐运使运司路大人台下
敬请宪安。
路经贵地,晚生巡按御史顾喟顿首拜。
名正肃,伏祈钧鉴,不敢劳驾。”
他吹了吹墨迹,教她:“这种帖子递送到扬州知府和盐运使的门房,门房自然知道‘名正肃’‘不敢劳驾’是指帖子的主人宦游路经这里,表示礼数,但不来打扰。所以知府和盐运使收帖之后,也自然回复‘心领’或‘挡驾’,不用见面,互不叨扰,也足尽礼数了。”
侧寒听得挺用心,点点头,看着顾喟的字说:“顾大人的字真是飘逸。”
顾喟笑道:“你再这么拍我马屁,我这要怀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了。”而看着自己的字,确实很满意,又说:“我这字也确实是从开蒙起一个大字一个大字练出来的。我还有抄写的经书,可以给你瞧瞧。”
主动翻出箱笼里用金色锦袋装的一本册页,里面是他认真抄就的一本《地藏本愿经》。
“你空闲的时候,也可以抄一抄。”他递给侧寒,“为家人祈福吧。”
侧寒接过经书,略有些迷茫色,但嘴张了张,还是没说什么,只过了一会儿问:“那大人的笔墨纸砚,我可以用么?”
“可以。”他很直接回答,“我不是说了,我的文房和账房事宜,慢慢都由你来管——当然,我不让你碰的东西不能碰。”
顾喟转身出门,叫一个武府家丁带一个家僮去知府和盐运使府上递帖子了。回来时,看见侧寒抽了张纸,一笔一划认真临摹他抄的《地藏经》,字略稚拙,但很认真。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慢慢抄,今日我们自己不开火,我让老常去打听附近最好吃的淮扬菜馆,一起去尝尝。”
侧寒柔和地点点头,凝望着他的字挪不开眼。
顾喟一时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立刻告诉自己,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1)辛弃疾《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2)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第47章 “什么意思
顾喟这日格外大方,在瘦西湖边最贵的馆子里,点了红酥鸡、三套鸭、炝马尾、交切虾、大煮干丝、白汁鮰鱼、芙蓉海底松等菜肴。
而且大大开恩地对侧寒说:“这菜要色香味俱全,你吃剩下的感觉不出,你就与我一道品尝吧。”
她欢欣的时候不讲什么礼数,站在他桌子的另一侧,提着筷子就吃。
但吃相不莽,红酥鸡是一块夹起,小口咬下,脆脆的鸡皮在齿间发出诱人的声音;大煮干丝是夹一些干丝连着姜丝和干贝丝一起入口,咀嚼很细;白汁鮰鱼则取背脊上一块肉,拔去小刺,蘸上汤汁再品鉴。
“味道怎么样?”
侧寒点点头:“不愧是淮扬菜,值得一吃。”
顾喟吃时,她还会介绍:“煮干丝之所以入味,除了吊出来的清汤好,还需要刀工好——干丝需‘片’而不是切,片出来的纹理更能吸汁;‘海底松’是陈年老海蜇,却不用凉拌,烫硬后再凉水泡发,味道么,古人诗云‘斑斓玛瑙红,牙颊响秋风’,倒真不妨试试……”
这样一尝,果然更具风味了。
顾喟边吃边赞叹,最后说:“果然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等回京了,你也做给我吃。”
侧寒说:“这些是盐商巴结官员才想出来的功夫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比如这海底松,海蜇得是上品海蜇头,还需放三年陈,漂去矾水,烫缩后还要泡发三日,才能成此一品。我最多学学片干丝的技艺,能学会就不错啦。”
又说:“其实大人别看这馆子里味道已经上乘了,更上乘的还要数盐商和盐运使等官贾人家的厨子做的。‘三代当官,才知穿衣吃饭’!”
顾喟笑道:“怎么,你觉得我帖子里不该写‘名正肃’,而应该厚着脸皮写‘前来拜会’,然后带你上门蹭顿饭吃?”
侧寒摇摇手:“我可没那个面子,要是能让我进盐运使家的后厨学一学,也就不亏了。”
顾喟笑道:“我吃饭其实没那么挑嘴,能做出这店里的味道就可以了,你做的饭菜、特别是下的鱼面,我格外喜欢。你要感兴趣,就到店家后厨偷一偷师。其他就不用麻烦了,我们今日住一日玩一日,明日再玩半天,午后准时往下一站赶,接着就是运河上的水路了。”
侧寒似乎有些失望,点了点头。
顾喟看她吃饱了,让武家的一个家丁带她到店家厨房里看一看,店家也算巴结,教了两招。
但侧寒瞧着有点兴致缺缺的样子。
午后,顾喟处理完往来书信,打算午睡后去瘦西湖边逛一逛。
进屋宽衣,见他的小厨娘捂着胃部坐在熏笼上,脸色有点发白,长眉蹙起,好像不太舒服。
“怎么了?先还好好的,这会儿像突然病了?”顾喟打量了她好几回。
她说:“胃疼了。”
“我小憩一会儿,就去逛瘦西湖了。你这样子能不能去?”
“疼得挺厉害,我下午不想出门了。”
他有些不信:“要找个郎中给你瞧瞧么?”
“不用,老毛病,累了就犯。”她说,“我自己熬点热姜茶,喝了睡一觉会好些。”
顾喟再说:“我下午打算先逛瘦西湖,再去书局,再去市集,今天去的地方,明天就不再去了,你要不要忍忍痛去逛一圈?”
侧寒仍捂着胃部,好像有点不舍,但也没有答应。
顾喟不能强迫生病的人陪他去游玩,但始终留着心眼,吩咐留下看门的家僮:“我们离开后就锁了院门,没我的许可,里面人不许出去。”
瘦西湖风景绝佳,湖面碧波清清,两岸虽未到桃红柳绿之时,可一树树红白梅花已然如云如霞。他带着家丁、家僮们一路过卷石洞天、虹桥修禊、荷浦熏风等处,最后到达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地方尤其适合凭栏吊古。可惜二十四桥仍在,玉人却不在。
顾喟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乌糟糟一群大小男人,青衣小帽,弯腰曲背,多属猥琐之态,觉得良辰美景都被糟蹋了,赶紧望向风景洗洗眼。但眉一皱想起什么,又回首点数了一遍:“除了留的一个看家的,还有谁不在?”
武家家丁躬身回复道:“张盛今天闹肚子了,刚刚才去寻圊厕,和小的说过了。”
顾喟眉皱得更紧,正欲说什么,就看见张盛一边系着裤带,一边飞奔过来。
人有三急,也不好就这条怪他。只有武氏家丁凭着老资格在那儿训:“叫你们不要乱吃东西,这一趟趟地跑圊厕,不是给主子添乱?”
仅十三岁的张盛亦颇乖觉,陪着一张苦笑的脸,点头哈腰。
只是到了下一处景点,他又一捂肚子,抓了一把纸:“爷,实在憋不住了!”
顾喟着恼:“你就蹲圊厕别出来了!好好的景致,本来满心风花雪月,却一趟趟听你回报要去如厕!煞风景!”
张盛一脸憋得难受的样子,少顷突然听得悠长的屁声,而后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大家避之不及,一个家丁在张盛屁股上狠踹了一脚:“别跟着爷了,到茅房蹲着吧!”
张盛撇着腿往圊厕赶,其他人捂着鼻子,又好气又好笑。
虽是广陵胜地,但顾喟已然觉得无趣了,随意逛了逛书市,也没什么想买的。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去吃了顿晚餐,好像也没有中午那一顿感觉惊艳。
“回去吧,广陵也不过如此,明日上午便可走了。”做主子的吩咐道。
“多点的狮子头和马鞍桥都带上了吧——客栈里还留着两个人没有吃晚餐。”顾喟说完,突然愣怔了一下,环顾一圈又问,“张盛一直没有跟来?”
“他今日闹肚子,姑爷让他别跟着的。许是先回去了,如厕方便一些。”
顾喟脚步迟滞了片刻,又想,这一个月的恩威并施,应该没人敢逃了吧?回去自然见分晓。
回到客栈,留着看门的那位还在门口打盹,被推醒了。
顾喟问:“张盛回来了吗?”
“回来了。”
“嗯,那小子胆敢耍滑偷懒。”顾喟点头,跨过门槛往里走。
开门的家僮又补了一句:“咦,他没偷懒呀。不是爷让他回来带侧寒姑娘去瘦西湖伺候爷餐饮更衣的吗?”
顾喟眼匝一缩,步伐顿住,慢慢回头,死盯着那家僮问:“什么意思?他们俩,一起离开客栈了?”
“不是爷让去的吗?张盛是带着腰牌来的呀。”小家僮懵懵的。旋即被顾喟一个耳光扇得仰倒在地。
少年娃疼得咧嘴,然而看到家主喷火般的眼神,哭都不敢哭了,翻身爬起来重新跪倒,连连磕头。
而踹张盛的那个家丁脸色也白了,摸着腰间期期艾艾说:“这小子……偷了我的腰牌。”
一时间,东风拂过梅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喟直盯着犯过错的两个人,一声冷笑,两个人俱是汗毛站班,跪伏着一动都不敢动;其他人虽站着,也一动都不敢动,缩成一团。
而顾喟不忙着和他们俩问责,拂袖进屋,环顾四周,寻找蛛丝马迹。
她的衣裳包袱已经带走了,他送的锦缎裙袄却留下了;他送的首饰匣子摆在柜子里,其中空空如也;再转一圈,不该她的她分文未取,只发现他常用的拜帖少了一叠。他伸手指在砚台里捻了一下,墨没有冻住,薄薄的起了一层墨皮,应该是午后重新磨了写过的,又放了几个时辰没动。
他撑着书桌旁的官帽椅,锁子锦的椅袱被他捏得起皱。
外面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突然听见屋子里瓷器着地碎裂的声音,都吓了一跳。
然后见他出来,高大的身形堵着门站着,背后昏暗的烛光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蝙蝠般的影子。
他应该很愤怒,但声音还算平静:“去张盛的屋里查一查,是不是东西也都卷走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张盛带走了他自己的两身衣服和存起来的赏钱,其他倒是秋毫无犯。
“要不要……报官?”武府的一个家丁怯怯问,“逃奴,外加偷窃?”
顾喟过了片刻才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回。先不惹麻烦,自己找吧。”
忖了忖说:“镖局的人是不是在旁边赁了个便宜的客栈?把他们叫起来,我要去问话。”
在镖头面前,顾喟直入主题:“常大,家丑我不想外扬,这两个逃奴看起来是已有计划的,他们这两天有没有向你打听什么消息?”
常大哥瞠目好一会儿,才舔了舔嘴唇说:“顾大人问的不错,侧寒姑娘到扬州前就跟小的说,听说扬州的官宦、盐商家厨手艺极高,她向往去学一学。然后就问小的这一片儿有哪些官宦和盐商人家。小的不合卖弄见识,一个一个跟她说了。”
顾喟道:“是她太狡黠,不怪你。你和她说了哪些人家?”
常大哥一一回顾。
顾喟很认真听了一遍,又问:“这十一户官绅、盐商、大贾,你看不看得出她对哪家、或哪几家特别感兴趣?”
常大哥紧张地回忆了一遍,说:“细问了姓黄的,姓路的和姓陆的三家。姓黄的是盐商,姓道路的路的是盐运使,姓陆地的陆的是个休致的官绅。她最感兴趣的好像是路盐运使,细细地问了好多,连盐运使是怎么得到这个肥差的都问了一遍。”
“路运司是怎么得到盐运使的肥差的呢?”
“嗐,无非是擅长拍马。”常大哥说,“原是个盐商出身,养了好些淮扬厨子,上宪但有下扬州,就是他酒肉歌舞地招待;还喜欢买一些未及笄的小姑娘训练成‘瘦马’,再赠给上宪当嬖妾——淮扬菜和扬州瘦马都很能得上宪的欢心,他就这么一步步升上去,还拿到了肥缺。”
顾喟心里便有了计较。
回到自己居住的客栈院落,他再打听了张盛家的人口情况,又问几个天天和张盛同住的小家僮:“张盛平常和你们聊天,有没有谈到他的家人?好像他家里有姐姐,也有妹妹,是不是也为了交粮税而一并卖了?”
一个家僮回忆道:“不错,小的听张盛说过他有个姐姐,和他一起被卖了抵税。好像就是卖在广陵。”
“广陵路家?”
小家僮挠挠头皮:“不记得是不是姓路,但说是很有钱有权的人家,采买女孩子很多,且不是为了自家纳妾的。”
顾喟说了声“赏他”,折身到书桌前,抽了一张拜帖,写道:
“都转盐运使司运使路大人台下:
喟奉敕按事,道经维扬,益怀叔度。谨詹急叨,肃衣冠谒阶墀,一纾葵向。先具禀闻,伏惟台慈俯鉴。
晚生顾喟顿首再拜。”
这是要登门拜访的拜帖,和上次不一样。
一笔馆阁体略显急躁。
他写完把笔用力一掷,咬着牙,噙着冷笑,望着墨迹凝神。
墨迹稍干,他便向外吩咐:“轿夫预备着,着人先行投帖,我再往盐运使路府拜谒。”
作者有话说:
逃跑成功,哦也~
第48章 你都晓得他
因为已经是晚上,顾喟到盐运使路府时,没有直接打扰主家,而是请了路家管事的出来。
顾喟坐在路府待客的花厅里,喝了口茶,带着点客气的笑。
“若不是事情紧急,晚上原不该来叨扰。”稍事寒暄后,顾喟直入主题,“怪我家教不严,我的家奴可能逃到府上,不得不来寻一寻。”
路府管事很懂人情世故:“顾大人,我家主子本该出来陪同大人,又怕打扰大人处理庶务,于是命小的先行陪同,大人有吩咐只管跟小的提。如大人需我家主子做什么,小的再去禀报。“
然后再问:“不知贵府家奴是什么相貌?大人若确认其在鄙府,可知道人在哪里?小的可以立刻派人去查。”
顾喟道:“我府中丢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又解释道:“不大会是私奔,男的还算个孩子,不过才十三虚岁,黑瘦黑瘦;女的那个……十八岁,面上有疤,应该很显眼。”
路府管事的说:“小的先让家下人等去查一查有没有这样的人来过。”
顾喟又说:“另外,贵府……若有年前新买的女子,可以查一查有没有姓张的一个女孩子,大概十四五岁吧。与我家奴是亲姊弟。”
路府管事略略色变,慎重地点点头:“明白了,顾大人。小的也立刻派人去查。”
没有花多少时间,路家下人就飞奔过来,对管事的使了个眼色,道声“借一步说话”,两个人到外面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路家管事进来说:“顾大人,实不相瞒,我家主人豢养了一批女孩子学些弹唱服侍,平日管束倒也严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下午小张姑娘确实见了外客,这客人有顾大人的名帖,名帖现在还在门子那里留存着,请顾大人瞧瞧是不是?”
他双手捧了一张浅绿色梅花笺递过来。
顾喟接过打开,气就不打一处来:
里面学他的馆阁体书法,学得居然有七八分像。
内容也合乎官场上递名帖的规矩,只是内容说的是:顾巡按的家僮思念姐姐,难得路过扬州,想会亲一面;他顾喟念其姐弟情深,想成全两人见面,甚至想出张姑娘的身价银子让姐弟团圆。希望得到路运司的首肯,也是一段佳话了。
最后盖的私章也是他的。
果然是家贼难防!
他冷笑一声把名帖放下:“两奴竟如此胆大妄为!见笑了!”
“这……不是大人的意思?”路府管事小心翼翼问道。
顾喟道:“我若有这样的意思,也不能只发帖子不露面,岂不是让路运司为难?”
管事的笑道:“实不相瞒,我家主人看到帖子确实是有些为难,但同僚要人,又不好拒绝,本来打算明日亲自回拜,跟顾大人致歉呢。”
“请管家替我向路运司请罪!”顾喟道,“这两个奴才实在过分!现在他们在不在府里?”
管事的说:“本来倒是要留他们的,但小的那个哭得不像话,叫大家有些起疑。实不相瞒,家下人也欲捉弄他们,开了个一百五十两的高价赎身银子,他们看样子是出不起。后来两个人说还待服侍家主,据说是姑娘家把那少年硬拉走了的。”
顾喟思忖了片刻道:“管家,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不敢,顾大人请吩咐。”
“这两个人没有留在贵府,现在不知道逃在什么地方。我必得捉拿二人归府问罪、施责,否则不足以警醒其他家奴。不过打算先自行寻找,不得,则再报官不迟。”顾喟说,“贵府的张姑娘,不知可否勘问到那两奴的去处?”
帮其他官员勘问,路府倒也责无旁贷。
路家管事的点点头:“明白,今晚便着人问话,明日给顾大人答复。”
“他们没有路引,应该出不了扬州城吧?”
“这……道理上是这样。不过若二人窃用顾大人名帖且已经印好了私章,倒不知能否骗过衙门里发放路引凭证的小吏。”
顾喟心里气极,面子上仍云淡风轻:“受教了,我来处理。”
晚上有宵禁,不愁他们能出得了扬州城门。顾喟不得不动用他的官场身份,私下里请扬州府派人在城门、市集几处派人盯着——相较报官递状子,可以更不留痕迹。
他这晚上很是愤怒。第二天一早起身舞剑,不仅脸色黑沉,而且眼圈发青,显见的一夜都没有睡好。那剑舞得团团银花,最后劈砍在园中梅树上,劈得树皮上一道刀痕。
“各处寻找的人有回报了没?”
“回禀爷,还没有。”
他于是转身一个腾起,又是一剑劈过,梅树上又是一道痕。
门上递了帖子过来,是盐运使的名帖,帖子里客气地和他打个招呼,说家里也审问了张姑娘,但没问出结果,张姑娘哭哭啼啼地说,只是偷偷见了弟弟一面,后来不知道弟弟到哪里去了,问了几遍,都是这样说。
“这样问话,自然什么都问不出来。”顾喟捏着帖子冷笑道。
转头吩咐请路家送帖子的人进来。
他语气很是客气,但寒暄间透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是首辅武省身的孙女婿。
“家岳祖再三吩咐,叫我不得以孙婿的身份到处招摇,免得让他脸上无光。”顾喟含着高风亮节的笑意坐在上首,“我不过七品小官,自然也不敢卖弄,如若报官处置,虽说扬州府里彼此都是熟的,可也不免要互相惊动,入了卷宗总归不好。私下里处置,也不敢让路运司为难。”
“我思来想去,只能请管家带个话,张家姑娘听说不是姬妾,想必不干碍名分。那么,不管她容貌如何、品性如何,一百五十两就一百五十两,请路运司割爱给我,行不行?”
路府管家瞠目结舌,当然也很懂分寸,很快答话道:“巡按御史大人这话太过客气,我家主人要骂小的我不懂事了。只不过这事小的也无权做主,可否允许小的回去回禀家主再做计较?”
顾喟当然点头。
没过很久,路府管家就又来了,而且这次直接带来一个捆着的少女,推进门后,陪笑躬身道:“顾大人,我们家老爷说,张翠宝私会外男——哪怕是十二三岁的亲弟弟也不行!干犯家法,是定要发卖逐出的,正好顾大人要审她,便赠予顾大人了。”
又特意说:“犯过之婢,绝不敢要顾大人一个大子儿。若是顾大人不弃,我家老爷邀顾大人离开广陵前到府里吃顿家常菜;若顾大人急着回京也不敢叨扰,求在首辅武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把一张身契一起递了过去。
顾喟开发了赏钱给路府管家,这才回眸看张盛的姐姐张翠宝:小姑娘形容还稚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有红指印,脖子里是一条条肿痕,想必也挨了打了。再往下看,裙里露出一双刚缠的脚——农户家姑娘这个年纪才裹脚,很难裹出三寸金莲,但又非要裹小些,只怕她受了狠罪了。
他抬抬下巴说:“别怕,起来说话。”
张翠宝给他磕了个头:“老爷,饶了我弟弟吧。”
顾喟笑起来:“你都晓得他逃不脱我的手掌心?”
张翠宝哭道:“他才十二岁,怎么可能逃得脱?就算逃脱了,十二岁的小小子,又靠什么活下来?”
顾喟的笑意渐渐凝固,好一会儿才说:“你要老实说他在哪里,我找到他后,虽然不会免除责罚,但会给他一条活路。”
张翠宝说:“我没有敢跟他们走,他们就先离开了。但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顾喟居高临下望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对几个家僮说:“脱掉她的鞋袜和裹脚布,让她站起来回忆,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什么时候说给我听。”
又吩咐:“安排几个人到各处听消息,扬州城里几处:城门、市集、街坊,我都安排了人探查,最多也就是查慢一点,不急,我可以在扬州多待几天。”
他回到屋子里,关上门窗,刚刚越是云淡风轻,现在胸腹里积攒的恶气越是到处乱窜。
他强制自己调息来平静心神,但脑海里始终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空空如也的屋子,一会儿是她留下的衣裙,一会儿是她撕掉疤痕后白净的脸儿,一会儿是她不屈不挠的神情……
忽而又是十二岁的他自己,后有追兵,前路茫茫,他穿着破烂的绫罗飞奔到不敢停下。十二岁的他是怎么在这地狱般的人间活下来的,他觉得他有资格对其他人嗤之以鼻。
肚子却不争气地饿了,而且但凡想到他十二岁那年的可怕时光,他就会疯狂地想一碗鱼面的温暖、鲜香、浓郁、滋润。
他推开门,看见光着脚的张翠宝孤零零在院子正中,被五花大绑,站得摇摇晃晃。她一双脚刚刚裹变形,脚背弯曲成折断的形状,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尖翘翘的大脚趾和弯折的脚后跟上。
他听说过这是对裹脚女子的极品酷刑:没有裹脚布和硬底三寸鞋,站一会儿都是踩在刀锋上一般的痛苦。看她能扛到什么时候!
“大人……老爷,饶了我吧!”女孩子无处扶持,疼得涕泗横流,“我要知道,我就说了呀……”
顾喟眼看着张翠宝疼得扑倒在地又再次被强拉着站起身,然后又一次摔倒又一次被拉起身……直到他派出的一波人回来回话:“爷,有人在路老爷府邸附近的一条街坊查到了张盛和侧寒的行踪,他们俩入住了一家小客栈,但大早又离开了,想必走不远。”
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到院落里,看到瑟瑟发抖的张翠宝,他吩咐:“带上她一起走。”
街坊里张灯结彩,还余着元宵节的热闹,热气腾腾的市井里,卖馄饨、烧饼、面条、油糕……往来人头攒动,寻两个人,似乎是大海捞针。
“爷,要不要先用点早餐?”
顾喟摇摇头,找了一家茶馆显眼处坐下,对张翠宝说:“路老爷那么用心地培养你,想必弹曲唱曲之类你都是会的,给我唱一个。”
大庭广众之下,张翠宝有些为难似的,但被顾喟逼视的目光盯着,只能含羞忍辱道:“爷,我实实到路府才两个月,以前也没有唱过曲儿,只怕唱得不好……”
“唱!”
张翠宝没有乐器,只能清唱:
“更声漏声,独坐谁相问?
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
只怕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1)
顾喟面色凝重,听着曲儿,却不看向她人,目光对着街巷上巡睃。
对面一间烧饼铺正在叫卖,一间胭脂水粉铺有好些姑娘妇人在挑选心仪之物,另有一间首饰铺。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起身道:“看好她,我去去就来。”径直到了首饰铺里。
“掌柜,有没有又新、又好的货色?头面、簪钗、镯子……都行。钱不是问题,但要东西好。”
“有!有!”首饰铺掌柜巴结地取出三四个锦盒,打开铺陈开,“看看,做工精致,赤金镶宝,都是新得的货,爷任意选择。”
顾喟果然一眼看到那支赤金八宝钗,一口恶气顿时直冲到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
(1)明高濂《玉簪记·琴挑》选段————————————————今天是顾狗孤独的情人节。哈哈哈哈祝文下的宝子们情人节快乐。或者,如果桃花无所谓,发财树就开得旺。
第49章 他一口老血
“这支钗怎么卖?”顾喟指着八宝钗问道。
掌柜殷勤地说:“这是足赤的金,上面所嵌的珍珠是太湖的圆珠,所镶的宝石是红宝、蓝宝和翡翠,还有这块和田玉——”
“不用介绍了,怎么卖?”
“四十两银子。”掌柜觑着顾客的神色,揣摩着能让多少钱。
没想到顾喟冷笑道:“贼赃你也敢卖?”
掌柜一吓:“爷,可不得胡说。”
“八宝钗钗尾有工匠的刻字,是不是‘荣记’二字?这实是顾姓官家的东西。卖这支钗给你的是个布衣女子吧?她能有这样的东西?”
掌柜道:“爷,我们也是正经做生意的店,当然是因为那位姑娘带着官家发卖东西的名帖来,我们才敢买下的。”
取出一张浅绿色梅花笺:“请问,是不是这个‘顾府’?”
顾喟一看,果然是,仿他的馆阁体,用他的私章,他一口老血凝在喉头,只能点点头说:“卖东西的女子在哪儿?”
“这可不知道了。”掌柜当然也不想做这笔生意了,只想早点赶客,“爷如果不买这件,要不去其他铺子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顾喟不愿亲自与他纠缠,回茶馆后吩咐一个武府家丁:“带我的名帖,请帮忙找人的府衙班头去那家首饰铺讯问:卖他八宝钗的人在哪里,何时见到的。他要是不好好答话,就请他去班房坐坐!”
又对张翠宝喝道:“停下干嘛?大声唱!”
————————————————
扬州城虽大,两个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人要久久藏匿也不容易。
侧寒看张盛一直在哭,劝也没用,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烦躁:“阿盛,你若哭出一缸眼泪来就能解决当下的问题,我一定任凭你哭绝不阻拦。”
张盛抽抽噎噎的:“阿侧姐,是我害了你。”
侧寒很烦闷又很无奈,她没什么经验,高估了张盛,他毕竟还是个大孩子,打乱了她的计划,现在两个人要破这个局就相当难了。
本来的计划,张盛只是去见姐姐张翠宝一面——如果路家肯让赎身,她倒也卖了八宝钗,得了二十四两银子,而张翠宝被卖时只换了六两银子,她以为应该是够了。
没想到路府一开口就要一百五十银子,说是培养一个“瘦马”谈何容易,姑娘已经请了嬷嬷训练礼仪、弹唱、待人接客,又裹了脚、保养了皮肤头发、买了新的衣服首饰,早不可能是六两的价值了,二十几两银子也是做梦。
别说一百五十两,就是取个零头,他们也出不起。侧寒没有要赎人的预期,心态还算平和。但张盛好容易看到姐姐,这段时间所有孤独、害怕、委屈全数迸发在姐姐面前,直到又不得不分开,他哭着拉着姐姐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
怕他哭闹得狠了惹别人疑心,侧寒和张翠宝只能狠心硬把他拉开了。
那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侧寒暗暗着急:本来按她的计划,让张盛大量吃了炒豆,然后借口闹肚子惹顾喟把他赶回客栈,他乘机偷了腰牌,回去假借是顾喟的命令,放出侧寒。两个人一起前往离得不远的路府,以假名帖换得见张翠宝一面——按原来说好的,张盛若能给姐姐赎身最好,若赎不了身,见姐姐一面就心满意足。哪晓得一场哭闹耽误了他回去的时间,原来设计好的瞒天过海的方案就没用了。
冷静下来的张盛吓得要命:“阿侧姐,现在咱们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侧寒叹口气说:“本来还能哄一哄看门的那位,你只要悄悄帮我留着门,我就能乘隙离开了,余外一点不会疑到你身上。但现在顾大人八成已经回去了,发现我们俩不在,我们再贸然回去岂不给抓个正着?”
设计的计划再好,却没有出差池后的预案。
“我们俩在扬州能待得下去吗?”
侧寒心里暗暗叫苦,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待得下去。我原本打算找间郊外的小酒铺食肆做厨娘,现在再加个你,你给人家打打下手,也许也有人肯收留。”
但事实上十二岁的少年几乎什么都不会,很难有人愿意收留——不比女子通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有办法藏身。
他们先胡乱住了一晚,打算第二日宵禁结束后,到城门口试试出城。但看城门卫一个个仔细查路引的样子,她就知道顾喟的手已经触及扬州官场,开始缩紧包围圈了。
“实在不行就自赁为佣工,不是死契的奴婢,这样也可以跟着主家出城,就没有人查了。”
但是这无异于从这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还是未知深浅的火坑。
“阿侧姐,现在回顾大人那儿行不行?”张盛哭丧着脸,“顾大人待我们还挺好的。”
“你不怕他的家法,你就回去。我是不会回去了。”侧寒回答。
张盛也怕啊,哭哭啼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侧寒仔细盘点了剩下的名帖和银两,估摸着顾喟发现后会很快联系扬州府加强各处的盘查,但他也不会在扬州久留,只要他俩苟安于一隅足够久,说不定顾喟最后只能放弃。
“别哭了。”侧寒说,“你要是怕他的家法不敢回去,就跟我小心在扬州躲着。但是我们俩必须互相掩护,而不能同进同退,否则一锅端了都没办法互救。”
“首先,这一带是升斗小民所居的街坊,便宜的客栈很多,我们分开居住、行动,就不那么显眼。银钱应该能支撑半个月吃住及以后车船钱,现在就尽量在屋子里猫着,隔三差五就换个客栈,咱们彼此都不需要知道对方住在哪里。至于互有消息——”
她拿出刚到扬州时买的鸭蛋粉,用厨刀切成两半:“这是木樨味的,颜色白而略红,记住这气味和颜色,再记住:于这座街坊的桥头、墙角、树干、井沿,用鸭蛋粉画圆圈、三角和直线来作为记号,圆表示平安,三角表示看到有在搜找我们的人,直线表示有事面谈,标明方位。”
小少年听得有些懵,侧寒知道很为难他了,但也不能不自保为上:“有任何不对劲,都不要瞻顾,也不要想着互救,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张盛点点头,含着泪又问:“我姐姐……是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阿侧姐那名帖不是挺管用的,能不能用顾大人的名义把我姐姐带走?”
“盐运使的官位比顾大人大,官大一级压死人。”侧寒说,“而且顾大人一旦发现名帖少了,就会格外警觉,用了就是自投罗网。”
又安慰张盛:“也不一定完全没办法,但现在不能自欺欺人、以卵击石。只要知道你姐姐在扬州城路府里,以后总可以再寻机会。”
她再一次把每个记号代表的意思告诉了张盛,让他牢牢记住了,才和他分了钱,各自住到不同的客栈里。
她到入住新客栈之后才略略松弛,胡乱吃了点东西,蜷缩在客栈脏兮兮的被子里熬过了这晚。
第二天她趁人少时经过桥头,画了一个圆圈,而转头就看到粉红色、木樨味的一条线,指向街角一间柴房。
她寻了旁边一个正在玩耍的娃娃,给他一块石头和几个铜板:“小阿弟,你到那个柴房看看,要有一个小哥哥在那等人,就和他说:去里坊尽头的馒头铺那儿等。要不是小哥哥,而是大人,你就什么都不说,只把石头丢出来。喏,这铜板就给你买糖吃。”
小孩子欢天喜地拿了钱和石块进了柴房。她默默离开,到另一处转角,主动帮正在打水洗菜的妇人摇轱辘,注目着柴房的方向。
一会儿张盛出来匆匆朝馒头铺走去,侧寒再三确定张盛身后没有人跟着,她才露面:“怎么了?才头一日就遇到什么事了?”
张盛扁了嘴:“阿侧姐,我好害怕。今日路过街头,好几个叫花子冲着我笑,要是遇上拍花子的或采生折割的坏人怎么办啊?”
侧寒只能安慰他:“多多小心,离那些人远一些,真有人靠近你而看起来不对劲,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后大声叫。”
张盛含着泪点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下午他又折腾了一番找到侧寒,这次又是哭着说:“我看见我姐姐了。她在西坊的茶楼一楼唱曲儿,顾大人就坐在她对面听,周围茶棚酒楼里,我还看见武府的家丁和镖局的镖师四下躲着……我想姐姐。”
这么大的饵,侧寒知顾喟就像垂钓的姜太公,正等着“愿者上钩”。
“你要实在熬不住,你就回去,大概率要忍忍痛;要是不想回去,只能熬着思念姐姐的苦。”
张盛含着泪说:“我熬着。”
可熬了两天,又哭着来找侧寒:“今天我看见顾大人听姐姐在茶馆唱曲,听了一半他有事离开,就有好些人凑来与姐姐说话,还有人摸她的手。怎么办?”
“咱们换一处街坊住吧,眼不见为净。”
“我舍不得姐姐!”
劝说时他倒也肯听,但目光里的茫然无助越发浓重,嘴唇哆嗦着,侧寒已经估猜到要糟糕。
张盛还是个孩子,这样的煎熬对他太残忍了,担忧和恐惧已经到了这个半大孩子的极限。
再一日,侧寒在客栈里听见外面一片嘈杂,好多人奔出去看热闹,她预感不妙,但不敢跟出去,过了好久等一个看热闹的人回来,她问:“外面怎么了?”
“打架了。”那看客叼着一根牙签,看得很下饭的样子,“半大不小的小子,保护一个唱曲儿的,扑过去跟几个动手动脚的大男人厮打,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还被揿在了地上。嘿,你猜怎么着,那小子自己也是个逃奴,被主家拿了个正着!”
“然后呢?”她焦急地问。
“那家主看着倒温文尔雅,下人打了那孩子一顿,他就制止了,还微微笑着问:‘知道错了,我可以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侧寒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纠结着:救,还是不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除夕啦,给大家拜个早年~龙马精神,马到功成
第50章 “无处可逃
顾喟守株待兔五天,终于用张翠宝这个诱饵,骗得张盛露面。
“好小子,很有胆识。”顾喟笑着对张盛说,“他们打疼你了吧?”
张盛见到了姐姐,自己也被捉拿,有喜也有怕。但不管怎么说,尘埃落定,心里的大石头是落下了,知道回去横竖还有一顿重罚,但想着咬咬牙也应该是能挺过去的。
到了客栈,姐弟俩抱头痛哭,姐姐摸着弟弟头脸上的青肿,喃喃地怪他“真傻”。
张盛知道顾大人已经得到了姐姐的身契,甚至有些喜悦:“姐姐,没事。顾大人动完家法,你给我上药,我不怕痛的。我们能在一起就好。”
“嗯,谢谢顾大人的恩典。”张翠宝也说。
张盛被捆着,艰难地给顾喟磕头认罪:“爷,小的一万分知道自己的错了,请爷责罚!”
顾喟先是坐着,笑了笑:“看到你们姐弟情深,我也有些感动了。罚你,是第二步的事。”
然后他起身踱步到张盛旁边,低头说:“你倒是和姐姐团圆了,可你把我的厨娘弄哪里去了?我两百银子才换了一个她,现在凭空吃这么大亏,你不觉得亏心吗?如实交代吧,可以罚轻一点。”
张翠宝虽然担心弟弟受重责,但侧寒也是他们姐弟团圆的恩人,她悄悄拉拉弟弟的袖子,不希望把侧寒招出来。
而张盛也只能说:“回爷的话,小的真不知道。”
顾喟一声冷笑。
他身边武府的家丁一鞭子抽在张盛身上,顿时衣裂血出,不是挨手板那种程度的疼。
张盛倒在地上疼得抽搐,但交代不出顾喟要的答案,又挨了几鞭,连连哭喊着“爷饶命”“饶了小的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翠宝先是尖叫,然后磕头如捣蒜一般:“爷,你饶了我弟弟吧,他还是个孩子。”
“耽误我五天行程,这几鞭子远远不够。”顾喟云淡风轻,“不说实话,我们一桩罪一桩罪地算账:欺骗家主,偷逃出府,诱拐婢女……孩子,数罪并罚下来,我都要心疼你了。”
又看一眼哭得震恐的张翠宝:“我也不忍心你受这样的苦,不忍心你姐姐看着你受苦心疼得不行。”
他抬手制止了家丁:“不急,让他缓一歇,好好想明白了。”
让张盛缓一歇也没用,鞭子抽得他什么都肯说,但是也说不出有用的。没多久,他甚至交代了用鸭蛋粉画记号的事。
“爷,要不要试一试?引蛇出洞。”武府家丁说。
顾喟摇摇头说:“她这个安排,就是防着有人利用张盛给她布网;加上张盛为他姐姐打了那么热闹的一场架,她想必也知道了。试一试也行,我估计没用。”
面上平淡,心里各种滋味混杂着,气恨她,但也有点佩服,觉得从智略上来说,她与他是一路人。
试了试在街角画上直线记号,果然影子都没出现一条。
顾喟听着消息,表情并无变化。但在家丁小心翼翼说“姑爷,在扬州耽误了六天了,京里已经来信问姑爷到了哪里,想必京里也有要务,不能为一个厨娘再拖延了。”这话时,顾喟斩钉截铁道:“急什么!”
话说完,觉察出自己的莽撞,又缓和下来:“一个厨娘确实是小,但我家规是大。若是逃了人也就这样认栽了,以后我府上岂不是跟集市上一样,人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盛这厮背主在先,我也不能要了。”他当众说,“就在扬州此处发卖,着牙行的人来看货色。”
张盛瞪大眼睛:“那……小的的姐姐呢?”有点期冀姐弟俩在一起的奇迹,但又觉得不可能。
顾喟冷笑道:“她是路运司赠予我的,价值一百五十两,当然跟我去京里。”
姐弟分离,这才是第一点打击而已。
牙行的人来,只看张盛的腰身、手脚、臀腿,时不时捏捏摸摸,啧啧赞叹。
张盛有些毛骨悚然,问来人:“你要买我去哪里?”
牙行的人笑道:“小官别怕,我认识好几家相公堂子。你皮肤虽黑些,腰和腿倒是够细够软,说不定能被挑中了,那可有的是机会吃香的喝辣的,还能认识好些有钱有势、还会疼人的大官人……”
张盛吓呆了。
顾喟转身,好像不忍心听下去。
张翠宝嚎啕大哭地爬过去拉着顾喟的襟摆:“顾大人,我们家虽是贫穷农户,也历来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我弟弟不能去那种地方!求求你开恩,他给你做牛做马,我也给你做牛做马呀!”
顾喟扯过自己的襟摆,回首俯瞰着张翠宝和张盛:“我两日内要出发回京,两日内找不到侧寒,张盛就进相公堂子。”
这六天,他也没有耽误,每天由镖局的人、扬州附郭江都县衙的差役从发现张盛的街坊开始,一家家客栈、一户户食肆饭铺、乃至一户户人家挨着寻找,已经扩大了两处里坊。扬州城虽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搜寻。而且他赏格也开好了,即便是两日后回京,搜找依然不会停止,捉到人就送上京,管叫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侧寒每日惴惴,当然发现这众多的搜找之人。现在城门出不去,躲也快没地方躲了。
她给一家店里做厨下的佣工,这天在柴房里醒来,听见另两个厨娘在窃窃私语:“今儿江都县衙的郭头儿带着人在挨家挨户敲门,是不是城里闹出什么大案子了?”另一个拍拍胸脯:“才过了年不久,怎么就闹出大案子?这个架势,怕不是人命重案?但没听说衙门里放告、张榜?”
这世界,果然是有钱有权人的天下,布下大网,老百姓就无处可逃。
转而,她又听其他佣工在聊:“欸,今儿茶馆里那个唱曲儿的小姑娘,哭着唱她命苦,说弟弟犯过,若不能见到恩人相助,就又要骨肉分离了。”
“我也听到。‘姐弟连枝遭厄运,花街柳巷骨肉离。泪滔滔,不见恩人,此生再难聚!’难道意思是都要卖去花柳之地?男的也去吗?”
“男的也有当相公、像姑的。”
“哎呀,丑死人了!可她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唱?这样的丑事唱出来不怕别人听到会笑话吗?”
侧寒已然明白原委,张翠宝被逼迫唱这样的词曲,大概就是打算传唱到自己这里的。
若说之前还打算再苟且存身,混得一日算一日;现在已知是难破之局,自己早出面一天,或许能多拯救这姐弟俩三分。
于是,张翠宝含泪唱完半天,离开茶馆时在墙角看见一道粉红色的直线。
“快看!”她兴奋地指着这条线,而目光望去,这根线指向桥头,再赶往桥头,线又指向街巷,穿过长长的街巷,则指向瘦西湖边的一处河埠头。
顾喟赶到时,沿路便看见倒春寒后的瘦西湖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在河埠头边下马,斗篷甩出弧度,如苍鹰的翅羽张开,使一切狐兔无处藏身。
他把马缰递给身后家僮,抬起下巴、眯起眼,看见侧寒单薄的身影立在河埠头边,裹着一件青色棉袄,发丝在风里吹拂,裙摆荡起如一朵鹅黄色的野菊花。她倚着河边一树白梅,梅瓣随风被吹落到她头发、肩膀上,深的愈深而浅的愈浅,一如她漆黑眼眸里映出一点午后日光。
“无处可逃了吧?”顾喟冷语嘲讽她。
侧寒轻轻“嗯”了一声,望向结着薄冰的冷绿色的湖水,然后眸子转回来:“把人逼到绝处,很惹恨的。”
他不由嗤笑:“我不怕人恨。”
她嘴角好像也是嗤笑,嗤笑他心里埋着的恨正在他的未来之路上熊熊燃烧,要烧掉每一个灭他满门、每一个欺侮他的人。
侧寒问:“张盛怎么样了?”
顾喟答:“还好,挨了十几鞭而已。等这轮伤好了,和你一道受家法,给大家一个警醒。”
她小脸微微发白,转脸低头间,右颊红红紫紫的疤痕尤为触目——哪怕知道是假的。她终于又抬头说:“主意是我出的,我也来面见你了,你不要再打他了,他是个胆大心细有担当,又不失善良的好孩子,你留着他好好栽培,不要让他太恨你,将来他能为你所用。”
顾喟默然一会儿,说:“你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善良素来又有什么用呢?别惹怒我,或许才是明智之举。你们的生死都控制在我的手心里,遑论一身皮肉。早些明白这些道理,顺应天命,俯首帖耳,或许能过得不那么苦痛。”
她笑起来:“这话的后半截,是顾大人对我说的么?‘顺应天命’这四个字,你心里应该没有吧?”
顾喟笑意凝固,厉声喝道:“谁跟你搬弄嘴皮子?立刻滚过来!否则一群人拖拖拽拽的,你别嫌难看没脸!”
他上前逼近几步,他身后一群家丁、镖师也跟上几步。
侧寒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河埠头的最后一级台阶上,身体摇了摇。
但她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我能为张盛做的,也做到头了,他选择把命运交给你,我确实无能为力。我现在是为自己。”
“等等!”
顾喟话音未落,她已经跳入湖水中,薄冰刹那被砸成碎片,冰冷的水花四溅,落在冰上的梅瓣也重新飘回水里,跟着一圈圈涟漪摇曳。
她并不是自尽,落水后冻得一激灵,但仍然很快调整了姿势,咬着牙忍着入骨髓般的寒冷,拼命朝前游。冰层很薄,被她的手臂挥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折射着太阳的锐光,雪白的光芒亮得刺眼。腿一会儿就抽筋了,但她的手也没停,一门心思想着划离这里,成功不成功都是天命,但选择是自己的。
这样的倒春寒的天气,下冰冷的水救人让人踟躇,但顾喟算无遗策,先已经安排了两条渔船候在桥洞里。此刻长篙砸碎冰面,再撑入湖底,乌篷船在熟手的掌舵下行驶得飞快。
几支长篙很快挡住了姑娘的去路,接着是密密的网裹缠过来,最后她被几个人合力拖上渔船。
她的棉袄棉裙都湿透了,头发上有冰渣子和白梅瓣,嘴唇发紫,牙齿格击,力气全然透支,此刻只剩透骨的寒冷。
渔船飞快把她带到岸边,几个渔夫上埠头回报:“爷,人还活着,但冻坏了。”
顾喟神色依然是平得跟冰面似的,甚至嘴角带着冷笑:“作死!”
扭头对张翠宝说:“你去船篷里把她湿衣服脱掉,身上擦干。”
张翠宝赶紧答应下来。
“等等。”顾喟又道。
张翠宝屏息凝视,生怕这狠心主子不顾逃奴性命,又生恶毒的惩处法子。
但见顾喟伸手解开斗篷的系带,把那件外面是厚丝绒,里面是灰鼠皮毛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张翠宝。
“百密一疏,没带她的干衣裳来,用这件给她裹上。”
转脸又对其他人吩咐:“叫船夫都下船,叫车夫把车赶过来,再到旁边的茶馆要一碗热姜茶。”
然后又自我解释一样说:“便是要重罚,也得她有命受着。人命大于天。”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子们新春快乐呀~今天随机红包掉落,与大家同喜~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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