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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你良心被


    这可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侧寒气得要命,奔回自己的房间,把门“砰”地一关,里头又拿东西顶上了。


    “妇人之见。”顾喟毫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继续推敲他的青词。


    斟酌了一会儿,觉得口渴,可手边的茶壶里茶已经凉了。“喂,出来给我倒杯热茶。”他在外头吩咐。


    里面的人理都没理他。


    “还和我使什么小性儿哪。”顾喟笑道,亲自去敲敲她房间的门,“别闹,我渴了,给我倒杯热茶去。”


    里面依然没有理他。


    他屋子里设计的所有门都是外头带闩而里面没有。所以他伸手一推门,发现重得很,就知道又被从里面顶住了。他有点小小的恼火,威胁了几句,但里面毫无回应的时候,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欲要用蛮力推开,又觉得推开门之后相看两厌,会更尴尬。


    他按着门扇发呆了好半天,最后自己到厨房里问值守的小家僮要了一杯热白水喝了。


    侧寒知道他一贯的习惯是下值后在别苑放松一会儿,晚来还会回城西的府邸陪妻子,第二天大早要去都察院点卯。


    她自己躲在屋子里酣实一觉,早晨天光一亮就醒了,穿衣梳头,然后打开门准备打热水洗漱。


    但门一打开,看见在书桌前和衣打瞌睡的顾喟惺忪地睁开眼,然后把裹在身上的斗篷又裹裹紧,抱怨道:“冻死了。”


    居然一夜没回去。


    侧寒瞥了瞥更漏,他也已经赶不上卯时去都察院了。


    若放在平时,她好歹会问一声“怎么在这儿睡?”或“你不要迟到了吗?”


    但今几个,她什么都不想问,他自找的,关她什么事?


    于是木着脸从他身边走过,自己去厨下打水了。


    其间,顾喟伸手去拉她,但只捞着了一片衣袖,而且衣袖很快从他手心里滑走了。


    他有些怔怔的,过了一会儿,也往厨房跑。


    她在晨光里劳作,布帕包着头,袖子用襻膊挽起,左半边脸映着温煦的光,平静美好的神情有点像十年前她的母亲。她下了一锅阳春面,炒了素浇头,恍若没有看见这位主子似的,对烧火的家僮说:“早上吃面,叫其他人赶紧过来,时间长了,面会坨掉。”


    烧火家僮放下吹火筒,从炉膛边转过来的脸黑黑红红,汗水又冲出一道道痕迹。他很兴奋地在围裙上拍拍手上的灰,一转眼突然看见他们的家主正背对着门外的光站着,看不清脸色,想必是阴沉沉的,顿时一吓:“爷,你怎么来了?”


    “我屋里连点热水都没有。”


    顾喟说完,看见他的厨娘正眼儿也没看过来,打开通往柴房的侧门,直接出去了。


    小家僮还是巴结他的,要紧从大灶上舀了热水,说:“热水小的给爷送屋里去洗漱?”


    “就在这里洗漱吧。洗漱完直接吃早点。”


    倒要看看她露不露面。


    家僮们说说笑笑都来厨房吃饭了,突见这尊大神端坐在他们日常用的大八仙桌旁,笑声都吞下了,挨着问了安,然后就站在地上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面条的汤料还没有调。”顾喟稳稳地说,“唤厨娘过来调汤料,我也在这儿吃。”


    烧火的那个家僮出去叫人。


    过了片刻,顾喟转眼从窗户里看见,那个烧火家僮和侧寒回来了。家僮捧着柴火,正笑着说什么,而侧寒拎着大茶壶,也是明媚的笑,像个大姐姐关爱小弟弟似的。他还分明看见,她用襻膊挽起袖子,半截小臂粉嫩晶莹,那应该是很温软的手,正掏出一块手帕,疼爱地给小家僮擦那乌溜溜、脏兮兮的面庞。


    他心里跟有无数虫蚁在咬似的,热辣辣的气憋在胸口。


    特别是,当他们俩走进来,小家僮换了肃容,侧寒更是一丝笑都没了,看不见他这个主子一样,只顾在灶台边排开一摞碗,手挥五弦般利落地倒酱油、挖猪油、撒葱花、冲热水,又用笊篱捞出面条,胳膊一挥就把面条卷成精致的造型,每个碗里都不偏不倚,最后铺上素浇头。才喊:“自己来端自己一份。不够吃还可以加。”


    原本这大概是厨房里最热闹的时刻,这些小小子们应该是一哄而上,一人抢一碗,然后坐在八仙桌边稀哩呼噜吃得很痛快。


    但今天他们觑觑家主,他不动,他们也不敢动。


    侧寒转过头,冷冰冰的目光看向顾喟,像是挑衅。


    顾喟起身,上前端了一碗面,回到八仙桌边,坐一张条凳,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墩齐,把面条拌匀。


    一位家僮谨慎地提醒道:“爷……这粗瓷大碗,日常是下人们用的……”


    顾喟挑起一筷子面,看着腾腾的热气往上升,淡淡道:“不要紧。”


    他一个人吃面,旁边一群人也不敢动,也不敢盯着,垂首看着各自的脚尖儿。


    他吃完,筷子一放,背靠着后墙,手撑在桌边,盯着站在灶台边也垂着头的侧寒,半晌说:“味道很好,确是做什么都用心——虽然我说过,你只负责我的饭菜,家僮的不用你操心,不值得分散了精力。”


    她跟哑巴似的,不说话,不理他,垂着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敬畏的神色。


    顾喟是想爆发他的怒气,未必是真怒,是用来震慑人的,但也猜到她根本不会为他的震怒而忧惧;


    又想拿刚刚那个烧火家僮作筏子,打一顿罚一顿,让她知道她刻意照顾别人而疏忽他,被她照顾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但又觉这样一来她只会更疏远他。


    所以最后,他只是平平静静吃完了面,把山雨欲来的风放出来给大家揣测。


    “我吃饱了,你们吃吧。阿侧让你们吃和主子一样的早点,是体恤。”他从条凳上起身,吩咐一个家僮道,“我给都察院写了请半天假的条子,你送到门上给武家的人去递送。”


    又看着烧火的家僮:“阿侧吃完,你送她到西院去,我有话交代。不要拖延,不然有家法候着你。”然后先行离开。


    他知道侧寒有“愚蠢”的仁善,但凡绑着其他人一起,她就不会过分。


    果然,在西院练剑还没多会儿,两个人就到了门前。小家僮屈膝给他请安行礼,侧寒却把头一垂,沿着墙边快步往屋子里走。


    顾喟眼疾手快,一个旋身,剑挺在她胸前,迫她停了步子,愤恨的目光终于瞟过来。


    他终于满意地挑唇一笑,对小家僮道:“你可以走了,把院门关上。”


    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才说:“难得,我还得看一个奴婢的脸色。”


    “把我赶出去,就不用看我脸色了。”那厢回答得很平静,扭头看墙头一枝红杏而不看他。


    顾喟冷笑:“用你把张翠宝换回来,好不好?”


    “好啊。”侧寒毫不畏惧,“反正也差不多,都是一般样人儿。”


    她宁可到太监府上伺候——哪怕是气话,也确实气到顾喟恼羞成怒:“你良心被狗吃了?!枉费我对你这样好!”


    侧寒只撩起眼皮子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不畏惧他的剑锋,径直向前走。


    顾喟本能地挪开剑。不甘心喝道:“你去哪儿?”


    根本没回应。


    他把剑“咣”地往泥地上一插,一个箭步上去把她摁在墙壁上:“说话!回答我!”


    侧寒愤怒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顾大人,你用恫吓、欺骗的手段得到了我的身契,把我从苏州带到了这里。你还自以为对我好,可能觉得你送过我几件衣服首饰,让我住大房子,也只打过我两三次,不像对其他人那么残酷,这就是对我好了?我在你心里,这么下贱的吗?这点子‘好’,就配让我感恩戴德?我告诉你,我在花月舫这种地方,我都不下贱。我姆妈那时候被一群恶心男人侮辱了,但她依然是我心中最圣洁的人!”


    她呵呵冷笑:“至于你呢,我知道你手段多,你可以把我踩到泥尘里,可以要我的命,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恩典,装什么宠爱,我只觉得你恶心!”


    顾喟被她说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肉眼可见本来淡粉色的眼睑一圈通红,眼白里挣出红血丝,额角颈项青筋暴起,揪着她衣领的手指用力到颤抖,直接把她拎到自己胸前,使她得踮起脚稳住平衡。


    两双眼睛靠得前所未有的近,直剌剌地对视,谁都不服输。


    半晌后,是男人用力把侧寒往地上一甩,指着她不知道骂什么才好,嘴皮哆嗦了一阵后,自己冷笑起来,拔起地上的剑冲回屋子。


    侧寒被摔得尾巴骨生疼,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院门跑,顾喟在里面,外面院门应该没有闩。机会虽然不大,但得试试。


    但她刚拉开两扇门,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然后院子的门扇“砰砰”在她面前被顾喟两脚踢上。


    “我都忘了,你激怒我也是想逃吧?”他还在笑,“你放心,就算你出得了这个院子,也出不了这座宅子;就算出得这座宅子,你也根本出不了京城的门;居京城,大不易,你身上那点月例和赏银,在京里也躲不长久。当然,你要是想去五城兵马司看看他们是怎么用刑具对付罪犯的,我随时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体验体验。”


    边说,边把她往屋子里带。


    侧寒走得不利索,挣扎得又很厉害,结果被拦腰一抱,像扛麻袋一样扛着放在肩膀上。


    她拳打脚踢,然后被威胁了:“我不怕你这点拳脚,但你再打我踢我一下,我就打你屁股一下,你要不怕羞,只管来!”还演示似的,抬手就是一记。


    疼是次要,确实羞惭。


    而且也确实挣脱不开。


    侧寒只能暂时停下挣扎,思忖着接下来怎么办。


    进了屋子,她被甩在榻上,然后系床帐的绦带被顾喟扯下来,把她的手脚捆住。但接下来他也没干什么,坐到窗边的书桌上,闭目冥思,然后睁眼继续推敲他写的青词。


    直到中午,他才从那张青藤纸上抬起头,对侧寒说:“我不该被你搅扰精力太过。你不能理解我,没关系,本来这世上能理解我的人就没有,也不差一个。我孤独前行了十年,可以再孤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死去。”


    他傲慢地一笑:“你不帮我,我就靠自己。”


    又加了一句:“但我也不会放你出去——你知道的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灰岩石法则


    第62章 “阿侧,跟


    力气是比拼不过一个男人。侧寒在床上喘了半天气,觉得摔到的地方一直在作痛。要逃离他,确实需要考量很多东西:出京回苏州的路引,躲避五城兵马司追捕的方法,还有钱。


    可不是放把火就能遁逃的。


    她也渐渐平静下来,思忖她的破局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顾喟从书桌起身,到她身边凝视着。


    侧寒浑身又紧张起来,瞪了他一眼,撇开脸。


    他先伸手擦掉她脸上干掉的泪痕,然后伸手解开她脚踝和手腕上的绦带,重新挂回床帐上。手腕绑得紧,已经勒出了深红的印子,他毫不见外地捉过她的手,把淤血揉开。


    “我报完仇,送你回去。”顾喟突兀说道。


    侧寒不敢相信,这种忽冷忽热、忽硬忽软的把戏,他玩得太多了。于是静默了一会儿才接茬:“那么容易么?”


    他嗤笑起来:“我报仇容易?”


    “肯定没让我白捡便宜的道理。”侧寒道,“有话你就直说,藏藏掖掖叫人不敢信你。”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歪着头看她:“当然你得帮忙。第一是《清官策》——”


    侧寒直接回答:“我真没有。”


    顾喟笑了笑:“不急。”


    又平平静静说:“第二第三条我还没完全想好,需要你的时候再说。但有一点我想定了,在我功成之前,我们俩是绑定的,我要是失败了会死,你就跟我一起死,我到黄泉路上有你这么个伴儿也挺有意思的。”


    侧寒暗暗抽了口凉气,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别赌气嘛。”他又把她的另一只手捉来,没什么轻亵,只是揉她的腕子,顺便感觉到她脉搏略微的加速。


    “你说的不错,有话直说比较好,只是要什么都敢直说,需要相当的信任才行。”他说,“我试试信你。”


    换来一声嗤笑,但顾喟不以为意,低头看着她的手,这手的手感很温软舒服,看起来白白净净,指尖修长——相术中有这种手是善良温柔又灵巧聪慧的象征。


    而他的手托在下面,看起来大一圈,也很修长,但关节很分明,执笔处、握剑处,乃至掌心掌根都有劳作才会产生的茧子,大概握着她的手是会硌着她的。


    怪不得相术要看手,每一个痕迹都是一段命运。


    侧寒试了几次抽出自己的手都没有成功。顾喟看起来此刻平和,但只要她用力气,他就会暗暗握得更紧,不容她反抗。


    “行,我就等你报仇完成,能助你一臂之力就助你一臂之力。”她说,“但你真的能说话算数,报仇成功就放我离开?我又怎么信你?”


    “我把你的身契送回苏州,交给王俊安。他是代署知府,就算后面不代署了也是吴县县令,是父母官,可执掌一切文契。再给花妈妈一封有我印信的私信,只要首辅伏法,她可凭此信换回你的身契。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若首辅没有伏法,拿出这封信就是死路一条。”顾喟说。


    侧寒盘算半晌,抬头说:“原来还不只是蒋端。”


    顾喟微笑道:“蒋端就容易了。”


    她没有问出口的是:原来武首辅才是仇人,那么他还娶人家孙女?!越发觉得此人心性凶险却藏而不露,怪不得他常劝自己要“忍耐”,他倒真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枕边人却是大仇的家眷。


    顾喟又道:“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但要信赖你,也不能仅凭感觉。”


    “我不会说出去的,也没有人可以去说,说了也没有人信。”


    顾喟摇摇头:“虽然凭空是不会有人信,但若造成流言,亦是可畏,它会像细刺扎人心——我可什么隐患都不想留。”


    “那你要怎么样?直接说吧,爽气点。”


    “好。”他把侧寒两只手都扣于自己的掌心内牢牢包裹,凑到她耳边说,“阿侧,跟了我,做我的外室。”


    “高攀不起!”侧寒赶紧夺自己的手,却夺不出来。


    他声音更低,靠她的耳朵更近,声音是震荡般传入颅脑:“成了夫妇,我若失败,你亦连坐,那时候北京城里再没有一个花妈妈悄悄买你当厨娘,你不自戕的话,就只有充教坊、充营妓两条路可选,都是生不如死的路——这才叫绑着一起死。”


    侧寒脑袋里嗡嗡的,不可思议般扭头看他。


    顾喟眯着眼睛,桃花色眼睑带着三分柔情,笑意暧昧。


    俄而,他放开她起身说:“我等你答复,下次来别苑就要知晓答案。反正不答应的话,就是一辈子在这里做我的厨娘。”


    他看了一眼外头太阳,说了声“糟了,晚了”,收拾收拾桌面的青藤纸,边往院门外走,边喊外头伺候的家僮给他准备车马。


    顾喟快马到督察院,只点了个卯。齐广政不仅没有丝毫责怪,反过来还像长辈一样,关心地打量了一番问:“春寒料峭的鬼天气,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好好歇两天,院里事情虽多,也不急于一时。”


    顾喟一揖:“昨晚是着了些风寒,但今天上午好多了,多谢总宪关心。下官看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往来的奏书,既然承了经历的职位,活计还是得好好干。只是若下午来不及,可否还是带回去处置?”


    齐广政怠政惯了,笑道:“今日来不及,就明日处置;明日来不及,就后日处置。咱们这儿是都察院,又不是兵马司,又不是兵部,天下只要没有打起来,又能有多着急的事儿?你只管放心休息就是。”


    顾喟笑一笑,回位置上整理那些奏书,看一遍也很花时间,但得做到心中有数,哪些可以交各处处置,哪些得他私下里记录。最重要的几份,他悄悄收好,连着那张推敲了两天一夜的青词,一总放到招文袋里。


    接着到又去和齐广政请假了:“总宪,实在抱歉,下官中午时觉得还好,这会儿又开始头重脚轻了。”他昨晚裹着衣服坐了一夜,中间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确实冻得够呛,这会儿鼻塞流涕说来就来,急忙掏出手绢掩住鼻子,免得出丑。


    齐广政挥挥手:“没事,早点回去休息,若是严重了,还是要请个郎中看看;明日来不了就不用来了,递张假条就行。活计我请其他人来干。”


    顾喟离开都察院,对随行的武忠道:“我今日要到陈掌印私邸去拜访——岳丈说过,陈鲸那边的关系非常重要,我好容易送去一个他宠爱的小娘子,这段日子正好可以借着给那小娘子送些家乡的东西,多多拜访,把这条线牵起来。”


    武忠心悦诚服:“明白,小的送姑爷去。”


    这贴狗皮膏药也只管到陈鲸私邸的角门,然后只有在门上候命的份儿。


    而顾喟递上名帖通报进去,少顷由门子直接带入花厅——今日陈鲸不当值,他已经打听好了。


    陈鲸接待他,穿着家常的袍服,显得很松弛。


    而瘦瘦小小的张翠宝正被他搂在怀里,贴腿坐在身边,她已经换了一身新嫁娘的鲜艳衣衫,头上饰金戴翠,脸上粉浓脂艳。


    看到顾喟,张翠宝强装出来的笑意一时有些勉强,嘴角抽搐了两下,好在没有被陈鲸发现端倪。


    陈鲸一点不掩饰他对张翠宝的喜爱,当着顾喟的面就亲亲抱抱的。


    顾喟只顿了片刻,就对陈鲸这样的宦官屈膝长揖,行了家人礼。


    陈鲸自然是笑得满意。而见顾喟接下来还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后看见里面是一支镶满太湖珠的金簪,然后弯着腰递送过去。


    陈鲸“哦哟”一声,责怪道:“何必这么破费!”


    顾喟笑道:“这珠花特别适配江南女子,温婉柔美,善解人意,跟随了内相,怎么的也不能给内相丢份。”


    陈鲸拈起金簪,看得出很满意金子的重量,转身对张翠宝说:“来,好孩子,咱家给你簪上。”


    张翠宝细细的脖子,头上盘着假发鬏髻,本就够沉重的,此刻愈发压得不能不弯下脖子,显出男人最喜欢的娇柔无力之姿。


    “老爷的小乖乖美人儿!”


    陈鲸伸手在她身上捏摸一阵,最后大腿内捻了一把道:“咱家和顾大人有事要谈了,你有什么话要对顾大人说,现在赶紧说。”


    张翠宝目中有隐隐的泪光,起身福了一福:“顾大人,我弟弟他还好吧?”


    “姑娘不用担心,张盛很好,现在在我账房学事儿,最私密的账务往来都要交给他。”


    既是对张盛的重用,但也表示这个人是了解自家账房私密的,张翠宝若想托陈鲸把人弄出来,就是犯了家主的忌讳了,陈鲸除非犯糊涂,否则也不会干这样的事。


    张翠宝晓得利害关系,点点头又说:“奴还有点想念阿侧姐做的淮扬菜,特别是炒干丝、拆烩鱼、炒软兜——最好能吃到小厨房现炒出来的,强过放凉了再回热。”


    顾喟目光一跳,垂下睫毛挡住了神色。


    陈鲸道:“哦,翠宝跟咱家说了,顾大人身边有一个什么厨娘,做苏州菜和淮扬菜做得极好。咱家还特意到京里的淮扬馆子、苏州馆子请人做了送来,翠宝都说不是那个味道。橘生淮南之为橘,生淮北而为枳。果然不是当地厨娘,做不出那个滋味。顾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再来一叙,就请带那厨娘一起来,咱家也想尝尝呢。”


    这事没法推辞,顾喟只能含笑答应了下来。


    等张翠宝离开,顾喟才趋上几步,从腰间招文袋里掏出那张青藤纸,“不小心”带出了袋里的其他几份奏疏,手忙脚乱重新收回去。


    他磕磕巴巴看起来很心虚地解释道:“内相见笑了,今日都察院的活没有干完,特意带回家去忙活的——家中还有新婚妻子,等闲不敢晚归。”


    陈鲸接过的是那张青藤纸,眼睛却看在顾喟的招文袋上;而且只粗粗瞟了一眼青藤纸上的字,接着就笑着指着顾喟的招文袋说:“刚刚里头有一份奏疏,好像是万岁爷这几天在问的、南省奏劾蒋巡抚的那份——实不相瞒,万岁爷知道有这份奏书要上,所以惦记着,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得到?我们司礼监要帮着批红,也不敢瞒着他老人家。”


    顾喟当然晓得这份奏疏是得到“上头”授意弹劾蒋端的,都察院命“压着”,则大约也是内阁的授意。


    内阁捏着与自己朋党相关的奏折不往上送呈御览,某种角度说,是在行皇帝最恨之事:架空皇帝之权。


    宫里那位修道的皇帝看起来都不肯上大朝,但其实对于朝中事务却精明得很,绝不允许有人把他当痴傻玩弄。


    此刻顾喟脸色一变,膝盖一软,跪在陈鲸面前,只差磕头:“内相!这份奏疏没有上递……这里面的缘故,下官只是小小经历,实在不知!下官把都察院的文书带回家处置,本也是违反规定的。若被上宪知道,只怕自己要受重处,亦是害了别人,以后再难在都察院做人了。只怕……只怕还连累了家岳祖和家岳。请内相恕罪,也请……内相怜悯!”


    暗戳戳间把一帮子人都牵连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狗人一章、狼一章。会适当简化官场权谋线,戏说式权谋写不出来,正史风权谋大家不爱看……捂脸


    第63章 “奴愿意跟


    陈鲸道:“顾大人莫怕,咱家承你的情,肯定不会为难你。那份弹劾蒋端的折子先让咱家细细看一看。”手一伸。


    顾喟翻出折子,双手恭敬地捧上去。


    陈鲸翻开认真看了一遍,又掩卷思考了一阵,然后把奏书还给顾喟,也没说什么。


    顾喟也很沉得住气,收拾好奏书,也不多说什么。


    陈鲸闲闲转换了话题:“张翠宝很合咱家心意,顾大人把翠宝这样好的一个‘瘦马’赠予了咱家,你自己倒不留?”


    顾喟道:“小子新婚燕尔,身边留人反而不合适。”


    陈鲸“呵呵”笑了两声,目光有些锐利,说话也比较直接:“咱家与武首辅家是通家之好,他们家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武二小姐外观上是个美人,但与咱家一样,实际是无用之人。”


    他一摆手,止住了顾喟欲要拍马的话头:“顾大人不用多言,咱家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咱家自己看得透这一点。”


    他又回到先时的话头:“——顾大人拣尽寒枝不肯栖,想为自己挣个前程,很对。只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必做个活鳏?家里也是富裕,也是想要抱孙的,事关香火,亦不须刻意做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叫知情人听了笑话。”


    顾喟脸色微微发白。


    被人听了笑话是其次,但叫人渐渐起疑才可怕。


    “谨受教。”他行了一拜,“实不敢瞒内相,带回京的不止张翠宝,但还不敢显露,唯恐岳家不快,小姐生分。”


    这才像个普通人。


    陈鲸笑道:“你也不用多虑。武二小姐性子不像她姐姐肃王妃那么骄纵,而是细腻纤巧重感情;她亦知自己是个石女,没办法享受常人的快活——就和咱家似的——只是身边有个‘看物’,哪怕是虚妄的夫妻呢,也聊胜于无。顾大人,咱家看你是个聪明人,挺会来事,也愿意投桃报李一番。都察院齐总宪有时候和咱家离心,倒和你岳丈亲近。咱家当然也和武首辅、武尚书处得不错,但是毕竟还是万岁爷的人,多想着要给万岁爷分忧才是真。你嘛,也不用挂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挥了挥手里的青藤纸:“咱家先给万岁爷看看,在他老人家心里留个印象。你也不用越过武首辅,若有好青词,亦从他那里递送进宫。两边都得利,岂不更好?”


    顾喟笑道:“那要多谢内相栽培!”


    陈鲸似笑非笑的:“这也算不得栽培。——近期吧,万岁爷对刘北辰牵扯到蒋端的那件案子有点挂心,南直隶那些官绅兼并田地,富庶得要命,却在粮税、商税上玩花样,解送到京的钱粮逐年减少了,别说国库越发贫瘠,万岁爷的内库都艰难。你要看到相关的折子,报于咱家知晓,咱家也不会透漏半个字让你为难,上头自然有对付内阁、对付江南这些官绅的法子。”


    陈鲸带着利诱,也带着威胁,但和顾喟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顾喟几乎是强压着嘴角,伏地顿首以让自己的欣慰神色不落到上面那只老狐狸眼中,心里把这些年的恐惧与委屈的事过了一遍,才颤着声儿说:“下官明白了。求……内相多保全。”


    陈鲸点点头:“你放心吧,咱家要是护不住自己人,也不能让万岁爷和下头人信任我。”


    又说:“顾大人是官身,与咱家品级没多少差距,实在不用行这样的大礼,快起来吧。”


    顾喟起身,而陈鲸端起茶杯,慢慢地用茶碗盖儿拂拭着水面的茶叶,轻轻地对着茶叶吹气。


    这是官场上的“端茶送客”,顾喟很知趣地跟他告退了。


    在陈鲸这里聊完略有些晚了,原本还想再回别苑分享今天感受的顾喟,看着天色犹豫再三,还是回到城西自己的府邸。


    武曼容正等得望眼欲穿,见到他便是喜上眉梢。夫妻俩又是一道吃完饭,武曼容道:“子然,我今日得了一本好书。”


    顾喟淡淡道:“不巧了,我今晚有些事务得带回来办,恐怕还要熬夜,我在书斋里小榻上睡觉,不打扰你休息了。”


    武曼容道:“那我去书斋陪陪你吧。”


    红袖添香,也是一种浪漫雅致。


    顾喟说:“你要陪我,真是再好没有。不过……实不相瞒,我是从都察院带了些上奏的文书,虽然总宪同意我回家处置,但是到底是不合规矩的,这些文书本来除都察院经历司之外,便只有司礼监秉笔、掌印,以及圣上能看到。曼容,绝不是我不信任你,但是家中毕竟还有这么多丫鬟婆子,万一哪个不谨慎漏了点话出去,我可就罪在不赦了。你总不会希望我遭遇这些麻烦事?”


    武曼容眼里有一点盈盈的,抬脸欲说什么,顾喟捧着她的脸又道:“阿容,我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绝不会拖我后腿,也绝不会害我。我们俩来日那么长,何必急于一时?难道你竟不相信我不成?我可是一向最信你的。”


    他挑一挑眉,目光深邃地望过去,武曼容纵使有一点不快,也说不出口来,只能勉强笑道:“我自然懂你的道理,也不会拖你的后腿。你今晚去书斋忙,不要熬得太晚,我等你来休息,你不来,我也不睡。”


    不回来同床共枕好像说不通,顾喟退而求其次。


    “我回来睡,你别硬撑,我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阿容,我知道你最疼我,娶到你,我何其有幸!”顾喟笑道,“我将来还要为你挣一副诰命。”


    揉揉她的脸,对丫鬟吩咐道:“打漱口水和洗脸水。”


    先洗了半天手。


    书斋里有一张小榻,被褥枕头一应俱全,虽然窄小些,足可以休息。


    他隐隐听见卧房里传出武曼容的低泣,但皱了皱眉头,懒得去搭理。


    那些带回来的文书,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处理完毕,但他在府邸里不方便抄录,只能一遍遍看,在稿纸上把涉及到武省身及其亲属、党羽、门生故吏的人摘录出来,画上一道道线条,琢磨其中的联系及突破之处。


    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书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他本能地把手边的稿纸盖住,紧张间打翻了笔洗,里面的脏水流到纸上。


    抬头一看,进门的是武曼容身边的陪嫁大丫鬟胭霞,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两个碗盏,穿着单薄,笑容可掬。


    倒是胭霞见顾喟惕厉的目光,身子一震,笑意一僵。


    “你来做什么?”


    胭霞重新笑得甜甜的:“姑爷,忙到那么晚辛苦了。奴婢给你送了一盏银耳燕窝,一盏乌鸡党参汤,补补身子。”


    顾喟见她离得尚远,没有多言,只把面前湿了的字纸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里,又冷冷道:“武家家风严谨,怎么奴婢连进家主门要先知会一声都不懂?!”


    胭霞见他声色俱厉,唬得躬身道:“是……原有这样的规矩,是奴婢疏忽了。”


    顾喟不想和她多纠缠,边赶紧在湿了的桌面上拾掇那些奏本,边说:“放门口桌上,我空了来吃。你退下吧。”


    但那胭霞很不知趣,袅袅走近了几步,吃惊打怪说:“姑爷的桌子怎么湿了?这些粗活怎么能让姑爷干,奴婢来吧!”


    转身拿了块布,过来给顾喟擦桌子,看见顾喟手里捏着奏本,还好奇地问:“这绢儿面的是什么呀?怪好看的。”


    顾喟怕她是来探查消息的,所以故意一笑:“都察院的活计,你也晓得?”


    胭霞“吃吃”一笑:“奴婢可不晓得。”麻利地把湿桌子擦干净了。


    顾喟笑道:“我可晓得你巴巴地这么晚过来是想做什么了。”


    胭霞继续吃吃笑道:“不就是来给爷送点补汤吗?”


    这小妮子有几分姿色,此刻穿得俏伶伶的,眼神也俏伶伶带着钩子似的瞥过来,似笑不笑的:“爷……以为是什么呢?”身子贴近了一点。


    “你叫……胭霞?”


    “嗯呢。”


    “小姐平日特别宠你呢。”


    “奴才罢咧,什么宠不宠的。”


    顾喟笑道:“不错,小姐宠你,将来也要发嫁你,又不可能一辈子。要是……有爷们宠你,那可就是一辈子了……”


    胭霞的心怦怦地跳,灯下一看顾喟那双桃花眼,心里都一哆嗦,横了横心给自己鼓劲“成败在此一举”,便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衫系带,把暖暖的身子贴上顾喟的身子:“奴愿意跟爷有这样的一辈子。”


    顾喟被烫了似的猛地退了一步,而后脸色也顿时变了,重重一耳光抽那女孩儿的脸上,登时打了个紫胀:“不要脸的东西,勾搭到谁身上来了?!”


    胭霞先是震惊地捂住了脸,而后又疼又羞。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其他等动静的人都听到了。她“扑通”跪在地上,压低声音说:“爷,奴婢误会了。为了爷的名声……”


    顾喟冷笑道:“你为了我的名声?!”


    把桌上的奏疏先收好在日常的招文袋里,然后大步去开了门,扫了门口几个值守的丫鬟婆子一圈,又是一声冷哼,径直推开了卧房的门。


    武曼容也没有睡,而且还披着外衫坐在熏笼上没有上床。此刻有些磕磕巴巴问:“怎么……怎么了?”


    顾喟指了指书斋位置,道:“那个胭霞勾搭我,不能留了。先押柴房里去,明日打四十板子,或发卖或配小子,打发了离开,正一正我府里的规矩!”


    “子然,你别着急。”武曼容拉着他的胳膊,期期艾艾半日说,“我觉得……她长得还挺秀美,性格也随和勤快。你收两个屋里人,再正常没有,不要弄得打打卖卖的。”


    又说:“要是,你不喜欢她那样儿的,我再给你挑;或者,你喜欢什么样儿的,你直接说。”


    最后道:“子然,我是真心的!”


    顾喟看向她的目光中也有薄怒,叫武曼容自惭形秽,垂下头来,低声嘀咕:“子然……你不要这个样子看我……”


    顾喟冷声道:“我一片真心待你,你弃若敝屣;我对你这般爱意,你拿这样的贱婢来试探我?”


    “真的不是试探!”武曼容都快哭了。


    顾喟却觉得这实在是个驯服她的绝好时机。


    他对围在门外欲言又止的丫鬟婆子们喝道:“你们都离远点!”


    然后关上门,拉着武曼容的手腕,把她拖到拔步床边一按,捏着下巴使她抬头正对着自己,沉声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武曼容哭得花枝乱颤,拉着他的袖子:“子然,郎君,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是真为你着想。”


    顾喟像没有听见一样,抢话头的声音又急、又重,把她的每句话都打乱、击碎,在她说话的同时低吼:“你原本对这个世界都绝望了,都想当姑子去了!是哪个拯救你于水火?是哪个不嫌弃你是石女?是哪个高高兴兴愿意娶你为妻?是哪个给你那么美好的婚礼,自己却孤独地煎熬了一夜怕碰伤你?”


    “你以为我是图你祖父和父亲的身份么?”他捏着她的肩,“阿容,我是觉得想帮帮你,给你力量和勇气,让你感受这世间的美好、男女之情的愉悦。我是探花,我也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就算慢点吧,我娶个其他高官家的小姐,全乎的,不难吧?”


    武曼容被他的言语击溃了——明明也没有什么污言秽语,但每一句都击打在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她抓着他的衣襟无力地恳求:“不是的,子然你误会我了。我晓得你对我好,我晓得这世上除了爹爹,就是你对我最好。我也是想对你好啊!”


    “你根本不想。”顾喟像是被伤到了似的,凄楚又狠厉的神色异样又和谐地出现在他脸上,“你要想对我好,你不该驳我的话,你该听我的,我是这一家之主,你则是‘出嫁从夫’,对不对?”


    “你要我听你什么?”她此刻忧惧,只想他说出要求,她就听,让他不生气了。


    顾喟很冷静地对她说:“行,我今日破个例,再说第二遍:那个胭霞,明日打四十板子,或发卖或配小子,打发了离开。”那样残忍的处置法子,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清晰。


    武曼容还妄图再挣扎一下:“郎君,我是想胭霞伺候了你,给你做个通房,代替我的职责,也能为你生个孩子。你不喜欢她,就算了。但她没有那么重的罪责,你饶她一次吧。”


    顾喟眯起眼睛:“阿容,我再说第三遍——最后一遍!那个胭霞,明日打四十板子,或发卖或配小子,打发了离开。你如果不愿意听我的,没有关系,我懂得你的意思了,好得很,你从来不怕我失望。”


    武曼容哭都不敢哭了,机械地点点头。然后在他的要求下重复了一遍:“胭霞明日打四十板子,或发卖或配小子,打发了离开。我答应你。”


    顾喟这才转身拧了一把手巾,温柔地为她擦眼泪:“这才对嘛,乖,别哭了,我都心疼了。我不会对你失望了,不会了……”


    武曼容倒在他怀里,哭得打颤儿:“郎君,她是从小儿陪我长大的丫头……四十板会要了她半条命的……她原本可以嫁得更好的……”


    “你说到的,就得做到。不能让我失望,对不对?”


    武曼容无奈地在他怀里点头。他中衣的前襟,都给她哭湿了。


    顾喟为武曼容放了被窝,然后拍拍她说:“你不信任我,今日也要小惩:我去书斋睡,用我自己的难受,告诫你以后不当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武曼容只能点头,抽泣着躲进被窝,把自己连头带脚裹严实,童年时无数孤独和委屈都在这一刻涌上来把她牢牢裹住。


    作者有话说:


    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好了,现在开始PUA老婆了。


    第64章 连那碗椒醋


    小书斋的榻窄小,睡得本应不舒服。但顾喟反而睡得出奇的好。


    第二日醒来,倒见武曼容眼儿都肿了,眼圈郁青一片,大概一夜都没有好睡。


    顾喟坐在妻子身边,责怪道:“你怎么这么糟践自己身子?倒似我对不起你似的。”


    武曼容揉着酸胀的眼皮,小声抽泣着再次和他求饶:“夫君,我想了一夜,还是舍不得胭霞……你就饶她一次吧。”


    顾喟目光骤冷,起身道:“我今日有事要忙,先走了。”


    “小厨房为你炖了粥,备了点心。”


    “不吃了,没什么胃口。”他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青色补服,“今晚与朋友喝酒,不一定回来。你自己早点睡,补补觉,要爱惜自己身子。”


    没有发怒,没有指责,甚至好像还有点关心,淡得好像并没有什么事发生。但武曼容感到的全是寒意。


    顾喟其实是踌躇满志的,早早地到了都察院,把带回家的奏折一一分类归位。


    然后给王俊安写了一封信,半是威胁、半是诱导,让他以署理知府的身份,在朝廷继续调查时提供对刘北辰冒赈、贪贿和亏空的一切实据,钱财上必留下漏洞——才能继续查到蒋端身上;并安排一些苦主到京上控告。


    “窃闻刘狱中攀诬,独及君而不及抚台,其居心叵测。夫豺狼噬人,必先择弱;狐鼠构陷,必远权贵。


    “今刘贼欲借大人清誉以掩其辜,使某人高枕而罪移无辜,今若因仁恕而自陷囹圄,此东郭先生救狼之计也,岂非令天下忠直之士扼腕?


    “尤宜密遣苦主具状伏阙,叩阍陈情,使奸谋彰于九重。”


    最后加了一句:“阅后即焚,切记!”


    又给他同年邹定兴知县也去了一封信,隐晦告诉他,他攻讦兵部侍郎王友家人的奏疏被内阁压下,虽内容极有力量,但到不了皇帝手中一切都是白搭。王友及其身后的武党还会想办法报复,叫他早做准备,万事小心。


    最后也加了一句“阅后即焚”。


    发信的渠道是从京城游玩了一圈准备回金陵的常家镖局,因为要绕路所以加了不少钱,常大哥高高兴兴答应下来,还是可以放心的。


    忙到下午,武成叫都察院的小吏通传带话:武首辅叫他下值后去府里一叙。


    顾喟迅速回顾了这几日自己的一切作为,反复想了几遍,似乎并没有什么漏洞,才点头答应了。


    首辅武省身看起来很有些疲劳,手边的帽架上还放着一顶皇帝最喜爱戴的“香叶冠”,他告诉顾喟,他这两日陪皇帝斋醮祈祷,熬了一整夜陪祀。


    “不过虽然有些疲累,圣上倒与我说了不少贴心话。”武省身由侍女揉着肩与腿,自己则捏着睛明穴,话说得很慢,“陈鲸敬呈了你写的青词,圣上很是满意,说下回还让你试试。”


    顾喟舒了一口气,道:“小婿替岳祖大人写便可以了,并不是自己要出这个头。”


    “我也有我的事,你有你擅长的,当然自己格外要争气。”武省身的手颤颤地一伸,“拿来。”


    武夔拿过一个锦盒捧过去。


    武省身打开锦盒,里面是两个小瓷盒子,盒子打开,里面则是两枚指顶大的朱红色药丸。


    他拿一颗药丸进嘴,又就着侍女的手喝了一大口水把药丸吞下去,然后说:“陛下赐我这两枚丹药,据说是炼来延年益寿的。我先替陛下试药,什么反应需回馈给陛下。”


    又喃喃地说:“我到底老了……”


    顾喟犹豫片刻,说:“如果小婿可以协助……”


    武省身慈和一笑:“这丹药不适合你,圣上有时为求嗣,亦配过一种丹药,我年纪不对,不能使用,日后让你试试,放心,圣上已经服用过,据说效果颇佳。”


    顾喟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


    倒是武夔笑着埋怨道:“爹爹,在说什么呢?”


    武省身道:“怎么,难道孙婿身边没个通房?儿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武夔赶紧哄他爹。


    武省身晚餐就喝了一点粥,丹药下去,面色发红,好像有些不舒服,早早便回房休息。


    武夔招招手,把顾喟带到他的书斋,叹口气说:“老爷子的身子骨叫人担忧,朝中和地方如今亦有蠢动,我不能不多防范着下头人借机生事。如今你与武家是一体的,能耐我也看在眼里,都察院的位置最宜博名气,恰是弥补武家的不足,你别嫌升迁慢,日后有的是机会。”


    倒是言之谆谆,顾喟虽心中藐藐,面子上还是做得很漂亮,毕恭毕敬不断应是。


    “江南有武家几万亩田产,所以蒋端还是要保住。”武夔看了女婿一眼,“你是不是与刘北辰那时候关系闹僵了?但此时刘北辰不能攀出江南太多事,事情太多了蒋端压不住,我们武家也会压不住的。你该委屈点就委屈点,写封奏疏,帮刘北辰说说话减轻点罪名,你作为巡按御史,话是有用的。”


    顾喟心里大不愿意,一时没有爽快答应,好久才勉强点点头。


    武夔心里明白:“贤坦,我拿你当半个儿子看——不,我的几个儿子读书不长进,没有进士身份,哪怕有祖父和父亲照应,也不可能飞速晋升——所以,我极看重你。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武家若倒台,等着清算我们全家的人多得是。你自己也要想清楚了。”


    警示的意思已经来了。顾喟只能低头道:“小婿明白,刘北辰和蒋端的事……我为刘北辰写奏疏求情便是。”


    武夔点了点头:“蒋端那里,已经替刘北辰备下了三千银子,会从京里一家字画铺子出货给你,里头门道我让武成教你。”


    真是一文千金了。


    武夔最重要的事说完,先说留饭,顾喟摇摇头说:“今日曼容好像有些不适,我还是早点回家陪她吃饭。”


    武夔亲自送他到门上,经过一处无人的甬道时,他说:“贤坦,有一句话,我做家翁的本不该多说,但今日武成告诉我,阿容哭得眼儿都肿了,特为叫武成给我带话,劝你饶过她从小儿跟的一个丫鬟胭霞。那丫头我也晓得,与其说她攀龙附凤,不如说是阿容一片为你打算的心意。你要不喜欢也不用勉强,但不要又是打又是卖的,太让阿容左右为难了。”


    顾喟压下心里的怒气,点头也同意了。


    他出了武府的门,武成正在轿子边等候,顾喟对他笑道:“我今日突然想喝点酒,我飞笺召客,看能不能约几个朋友一起。”


    武成自然允诺,顾喟请的是季维练等锦衣卫,吃吃喝喝自不待言。


    季维练笑道:“顾御史是哪里发了笔横财吗?总叨扰你做东,我们都吃得嘴短了。”


    顾喟笑道:“吃喝就是了,朋友间哪那么多客气。”


    想着马上又是三千银子入账,他愈发手面大方,向店家要了海参席面、二十年陈的状元红。


    季维练等人今日恰好休沐,这样的好酒自然要喝到醺醺然,绣春刀东一把西一把地丢在地上,锦袍也全数扔在架子上胡乱挂着。


    顾喟善控酒量,脸虽醺红,心里清明,握着酒杯喊着自己“不能再喝了”,其实只抿一小口,不少偷偷倒在手巾里。


    武成在外面等了两个多时辰,不时还要派人去顾喟府邸回禀武小姐,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酒肆阁子的门进去,赔笑道:“姑爷,小姐等你早些回去呢。”


    顾喟借酒盖脸,对几个锦衣卫道:“我竟被一个奴才看得牢牢的!”


    俗话说:宰相家奴七品官。


    武成不卑不亢道:“姑爷明日还要当值。”


    顾喟散漫笑道:“当值怎么了?李白斗酒诗百篇,我今天喝上这么多,明日的文章一定写得更好。哥儿几个,信不信我?”


    季维练等锦衣卫们起哄,拿筷子敲着盘盏,里头葱烧海参的汤汁都飞溅起来。


    顾喟笑道:“再给哥几个叫个花局要不要!”


    又是一片起哄。


    武成道:“姑爷,下次吧。”


    “真无趣。”顾喟道,“你不肯,我就亲自去叫,哥几个,摁着他,别让搅了我们的局!”


    “各位大人,朝廷有令——”


    朝廷很多命令废弛已久、名存实亡,这帮子锦衣卫都是人五人六的,又何尝容得别人管他们,纷纷笑道:“朝廷虽然禁官员嫖.妓,可巡视查案的人不就是我们自己?”


    个个玩心大起,把武成摁在酒桌上灌了两杯,还说:“老顾,你赶紧的,我们要几个曲儿唱得好的!”


    顾喟乘机出门,丢了银子给酒肆伙计:“里面四位爷,一人给他们叫一个唱曲儿的,办机密些。银子若不够,就叫那青衣小帽的家伙先垫上。”


    自己飞身上马,趁其他家丁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已往京郊别苑而去。


    他到底喝了点酒,此刻脑子里有点起雾似的,又特别兴奋。京城各街坊的灯光,此时宛如天上流萤一般在他身边飞逝过。


    进了他的别苑,马鞭丢给门子,斗篷甩给家僮,径直到西院,开了门锁,喊了两声“阿侧”,虽则被喊的那位探出头来,警觉地看看他,并没有应答,可他还是兴奋得很,大步过去拍拍她的肩头道:“快去给我煮椒醋汤,晚上我要大做文章!”


    侧寒缩了缩肩膀,嘀咕了一句什么,赶紧离开了。


    顾喟撸起袖子,拿过毛笔,见水盂里没有存水,便一口唾沫吐在砚台中,大开大合开始磨墨。


    侧寒端着椒醋汤来时,他已经笔走龙蛇,写好了奏疏草稿,点点手对侧寒说:“来,看看我的一篇文章。”


    侧寒皱眉道:“喝你的醒酒汤吧,到处一股酒气。”


    顾喟闻了闻稿纸:“给污秽之人,自当用污秽之墨。看看嘛!不仅文字风流蕴藉,这墨也风流蕴藉呢!”


    稿纸上也一股酒臭。


    侧寒瞥了一眼,却见上面写着:


    “……臣闻刘北辰赈灾虽账目未清,然非故为贪墨之事,其本意乃为民请命,使苏州府黎庶得获蠲免岁赋。臣伏乞圣上察其苦衷,宽贷薄惩以励循吏。”


    说刘北辰是为民请命,要皇帝宽贷他。何止是颠倒黑白!


    她脸色不由变了,连那碗椒醋汤都仿佛喝到了狗肚子里。


    顾喟就爱逗弄她,此刻微醺,尤觉有趣得紧,起身去捏她的脸:“咦咦,怎么生气了?”


    侧寒偏头躲过,并抢过他喝了一半的椒醋汤碗,泼到了窗外:“酒后吐真言,你写得挺好的。”


    他抢之不及,遗憾地说:“挺好喝的椒醋汤,浪费了干啥?”


    “喂狗才浪费,浇花浇草还值得些。”


    顾喟指着自己鼻尖,颧骨醺红,而笑时鼓起来:“你在骂我?”


    侧寒吃不准他这笑容的意味,自己刚刚虽然一时情急,用这种法子撒了气,但其实是不该故意惹他。此刻退了一步说:“我去洗碗,不然明天不好洗。”


    “我没醉。”顾喟把碗递过去,“圣上嫌地方与国库、内帑争利,本来就想拿刘北辰和蒋端做筏子,看到这奏疏硬为刘北辰说好话,必然会龙颜大怒,也必然知道这是自首辅起做出来的官官相护,只不拿他这皇帝当回事;而民意如何,近期苏州苦主会上京控告,马上便能见分晓。”


    “我拼着挨一顿申饬,罚半年俸银,也要给这一潭水搅混咯!”


    他又伸手道:“之前叫你仿武尚书的字抄的那些文书呢?拿出来备着。我这几天再去拜会陈鲸,让他再给陛下下点眼药。”


    抬头想了想说:“你跟我一起去吧,翠宝正好想吃你做的淮扬菜。让你们小姐妹见上一面。”


    最后嬉皮笑脸地问:“我对你好不好?嗯?”


    侧寒拿来一叠字纸放在他的书案上,又探过去一步快速把碗拿到手。


    “跑那么快干嘛?”顾喟问。


    “厨房里还有多的椒醋汤,给你盛过来。”侧寒长辫子一甩,留给他一个俏丽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足足二两赤


    顾喟有点明白侧寒的心思——这姑娘还是给她那迂腐爹教得太过守正,见他行事正道,她便欣慰;见他不上路子,她就给他脸色看。


    他心里嗤笑,但起雾般的脑子里也有些松快的蜜意——像在武家一样,和身边人还要勾心斗角的,多辛苦啊。


    侧寒洗完碗过来,见他还在屋子里待着,不由问:“不回那个家去?”


    “不回。”顾喟把脚上的官靴踢了,试探道,“哟,劳你驾,帮我拿双软鞋。”


    侧寒果然没太犹豫,把他居家穿的软拖鞋拿过来,然后说:“我平常都睡侧间,你的床铺日常没人用,拉了块褥单盖着,你自己揭开来就能睡了。”


    “你去帮我铺床。”


    “不去。”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是厨娘,不是丫鬟,其实也不是文书。”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顾喟笑道,“我想想有什么能赏你的……”


    “谢谢!”她的语气是峻拒,“你‘赏赐’我的名头也该捞够了,我啥也没见到。”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錾金头面,正是武小姐嫌笨重的那个:“喜欢不喜欢?”


    “别人不要的才给我的吧……”


    “足足二两赤金!”


    那还是挺值钱的。


    侧寒想了想,先夺过金头面塞自己袖子里,然后才去给他铺床,反正也方便得很,褥单揭开叠一叠被窝就好,其他都现成的。


    当然,时不时谨防着,果然从床上的银手炉那磨得光光的面儿上,看见他蹑手蹑脚靠过来的影子,在他扑过来之前,侧寒闪身一躲,顾喟正好趴在软塌上,少顷翻了个身对她笑:“你还怪机灵的咧。”


    侧寒道:“哟,这夸奖听得我不习惯。”


    他仰躺着慵慵道:“上次问你的话,想好了没有?”


    “什么话?”


    “嫁给我,让我放心地去报仇。”


    “没有婚书,非礼也。”侧寒说,“我还是先做厨娘吧。还得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能这么快就把自己坑了。”


    顾喟“呵呵”地笑,大概有些酒意涌上来,四仰八叉躺着,眼睛有点迷瞪:“阿侧,我也想做个好人哪……等我报完仇,我就做个好人。”


    “但是,”他越发喃喃地像在自语,“这虎狼的丛林,好人长不了……你看你,女君子一样,现在也开始在骗我的金子……”


    侧寒看他说完,眼儿就阖上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被子被他压在身下,按她以往的习惯,譬如阿珠半夜蹬被子,她都会给小丫头盖上。但现在,手攥了攥,还是告诫自己:别!说不定就有坑!


    于是转身自己去睡觉了。


    顾喟早晨是被冻醒的,虽然已经本能地拉过被子卷在身上,但毕竟只是胡乱卷着,没法好好裹紧,所以醒来之后连打两个喷嚏,外头的晨光照进来,想起是在别苑居住,不能骂武府的陪嫁丫头,倒可以骂另一个。


    于是起身蹬鞋,推开梢间的门。门用桌子顶着,用些力气能推开。


    但推开后,里面的人也醒了,惺忪得有些发懵,但已经飞快地披了上衣,汗巾也系在裤带外面,正在打结。


    “我冻死了,你昨晚上不晓得帮我盖被子么?”


    不等侧寒反应过来回嘴,他理直气壮地往她被窝里一钻:“你这里暖和,让我暖暖身子。”


    被窝里是真暖和,又香又暖,进去了瞬间就不想出了。


    侧寒推不开他,只能自己起身——好好的觉被搅没了,也正在窝火,骂了他几句苏州脏话。


    但被他胳膊一伸,又压回榻上:“骂人该打。不过可以暂时欠着。别走,一走就不暖和了。”没睡醒透时说的话,带着一股子作劲儿。


    侧寒浑身紧绷,暗暗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剪刀,这是她一直备下的,可惜刃小了点,扎下去要不了命,只能给肉上开个口子。


    好在他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补觉。


    当听见他的轻鼾时,侧寒小心翼翼搬开他压她腿上的那条胳膊,观察了一下没有反应,又小心翼翼钻出被窝,下床披了外衫准备离开。


    开门时听见身后他带着鼻音的声音:“早晨吃烂糊面,昨儿喝多了胃不舒服呢。”


    侧寒一呆,然后没好气说:“晓得了。”


    他继续啰嗦:“要火腿吊的汤,肉丝要瘦的不要肥的……”


    懒得理他,侧寒自顾自出去了。


    烂糊面是江南常见的早点,特意把面条煮得糊糊烂烂的,加上青菜、肉丝、鸡蛋等随意的配菜,就图个软烂清鲜。她干脆煮了一大锅,那些小家僮们也可以一道来吃。


    帮她烧火的小家僮闻到香味,口水都要滴柴草上,边翻炉膛边说:“阿侧姐,爷要吃这种平民的东西啊?我小时候能吃上一碗不加肉蛋的烂糊面,一天都暖和落胃。”


    侧寒笑道:“好东西未必是山珍海味才做得出来,我姆妈以前教我做烂糊面,都是直接拿剩菜煮的,也很好吃。——诶,水开了,你去西院送洗漱水去。”


    “好嘞。”小家僮点点头,捧着热水刚要出门又折返回来,“阿侧姐,昨儿有只小狸花奶猫不知从哪儿爬到墙边海棠树上下不来了,咪唔咪唔的可爱极了,你想不想养?想的话我带过来给你。”


    侧寒忙点点头:“那敢情好!我在西院都无聊死了,有个活物陪着,就好打发时间了。”


    正聊着,顾喟已经穿戴整齐到厨房来了,面上又是惯常的冷峻神色。小家僮转身时看到他,一脸的笑容都没了,手中盆里的热水都差点没端稳。


    顾喟绕过他,问:“是准备的烂糊面?”


    然后看看锅里点点头:“就在这里洗漱吃早饭。”


    他一来,大家都得先伺候他吃,他还挑三拣四地嫌伺候得不好:“会不会伺候?手巾是这样拧的吗?滴滴答答还在滴水?”


    看看不则声在灶台边忙碌的侧寒,他最后叹口气:“叫董小姐来伺候。”


    董清抒摇摇地过来,又是没睡好的倦态,却也不敢不伺候家主,动作到底麻利,手巾也拧得干湿得宜,温温热热。等顾喟吃完面,又是一把绞干的热手巾递过来,紧跟着是漱口的茶。


    顾喟偶尔会悄然看她一眼,但见她温顺而茫然,也不夸奖,也不指责,倒像是在考核。


    直到嘴也擦了,口也漱了,他才起身说:“你累了,就在这儿吃点吧,白天的训练还是要格外努力些,不得怠慢。”


    董清抒木然地应了声“是”,好像一切是她应受的。——虽是锦衣玉食,但她的苦楚却似衣服里密密的针,贴身才知道刺痛。


    顾喟一离开,大小家僮们才松了口气,一人一只碗去抢面条吃。侧寒把这帮小子驱开,先给董清抒盛了一碗:“千万别和这帮小子谈礼数,礼数还没讲完,他们已经把锅舔干净了。”


    董清抒笑得温婉,吃得也温婉。吃完听说教习嬷嬷还没来,顿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难得难得,竟能偷一会儿闲。”


    “董小姐是哪里人?”虽住在一起,其实侧寒和她交集极少,因而以家乡开篇寒暄。


    董清抒望着屋顶:“我是……金陵人,后来又随着到了苏州。”


    “董小姐好像没有金陵口音。”


    董清抒美丽的眼睛睁大,好像有点慌了:“啊,没有吗?可能我苏州话说多了,忘了金陵话了。”然后念了几句评弹的苏白。


    侧寒听得出,她说的虽是吴语,但和苏州话有区别。


    正好奇心起,突然一个小家僮抱着一只狸花奶猫进来,突兀地展示在两个姑娘面前:“阿侧姐,这就是我说的小猫,可爱吧?”


    侧寒像个小女孩一样拍手叫了一声,笑着说:“快给我抱抱!”


    可甫一把猫咪接到手,坐在她身边的董清抒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整个人从凳子上侧翻到地上,也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


    那尖叫声穿云裂帛,连已经换了官服在门口准备上马的顾喟都听见了。


    顾喟快步回到厨房,看到董清抒摔倒在厨房外的花圃间,钗横发乱,满脸涕泪,伏在地上浑身哆嗦。


    他把董清抒扶起来:“怎么了?”


    董清抒躲在他身后,恐惧地看着厨房那边一群人挓挲着手不知所措的样子,颤抖着说:“爷……不要叫他们过来。”


    “他们欺负你了?”


    董清抒摇摇头,语无伦次:“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妈妈饶了我……我接客,什么客都接……别打了,别打了……”


    顾喟面色骤冷,满眼鄙夷,松开了扶她的手,任由这小脚美人再一次摔倒在地。他只对里面人喊:“给我打水,准备胰子!”


    疯狂地洗手。


    侧寒小心问:“这是……怎么了?”


    顾喟恶狠狠答:“脏!”


    “什么……脏?不是,董小姐怎么了?”


    他满眼只有他的手,洗了两遍,对着阳光看每一根手指——手指白皙,关节分明,有不易觉察的轻微颤抖。阳光透过指缝,旁人可以看到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愤慨。


    但愤慨很快消失了,他冷静下来:“我要去都察院了。教习嬷嬷已经到了,谁去把她请进来。扶董小姐回屋,叫嬷嬷着重教导,万不能有这种模样出现。”说完拂袖而去。


    他没有直接出大门,而是绕道西院,关了院门独自靠在最高的一棵松树边。粗粝的树皮磨着他背上的缎料,他特别想哭,又哭不出来,眼圈都是红的,胸口憋闷得难受。


    他格外嫌弃董清抒,因为他知道她作为自己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家难时落入火坑,成为秦淮河边教坊司的当红头牌,被无数脏男人玩弄,尤其是被他们家的大仇之一蒋端亵.玩,她不做反抗——亦或是无法反抗——但那又如何?他嫌弃她,底里中是嫌弃自己。


    “董清抒,你既然已经选择忍耻活下来,就理应和我同仇敌忾,哪怕是身子不要,命不要,也要为家人报仇雪恨!”他想……


    然而亦知这可怜姑娘已经给折磨疯了,忘记了不堪的往事,思维错乱,而且恐惧疼痛、恐惧权威,只会唯唯诺诺听话。他执意要绑着她一起报仇,不是因为她有多少能耐,只是他自己有“必须一起报仇”的执念。那么,不妨让她更疯一点。


    突然顾喟听见门响。


    他要紧抹了脸一把:他的脸是干燥的,一滴泪都没有。


    扭头一看,侧寒抱着一只小猫怔怔地站在门口,许久方问:“顾大人,你还……好吧?”


    他被仇恨冲得血红的眼睛无差别地瞪视着她。


    冷笑着说:“你来这儿干嘛?”


    侧寒说:“大门二门都锁着,又出不去。”


    直是答非所问。


    顾喟道:“你回屋,然后好好练字,也重新磨炼一下淮扬名菜和苏州名菜的做法,过几天,你有用于我。”


    目视着她贴着墙溜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拂平前襟,重舒眉宇,昂首阔步往外走,把院门牢牢闩上,让一重一重的闩锁,囚禁着里头的人。


    只是他看不见自己背上的獬豸绣片被松树皮磨绽了线,那只能识善恶忠奸,能辨曲直是非的神兽,已然是毛发蓬乱的可笑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世上的男


    在武曼容心里,顾喟因她不听话,所以彻夜未归,定然是生了大气了。


    她心里一千个懊恼,一万个伤心,在家里即便看到满院春光,也只觉得是愁红惨绿。不知怎样才能消解夫君心中的气怒。


    所以当丫鬟喊着“姑爷回来了”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起身到门口,果然看见他穿着那身青色的獬豸补服,气宇轩昂地走进来。


    她的眼几乎被泪光模糊了,握着帕子在胸口,都顾不得擦一擦眼角。


    而顾喟走近,她居然能看见他脸上淡淡的微笑,这下更是无端惊喜了:“夫君……回来了?”


    他很自然地张开手让丫鬟给他宽衣,然后问:“怎么眼睛肿得和院子里鱼缸中的金鱼似的?”


    武曼容被他的谐趣逗得冁颜一笑,娇笑道:“还不都是怪你。”


    顾喟换上寝衣,张开宛如要拥抱的双臂放下了,武曼容心里的期冀一时化作落寞,但又不好意思说她想要他一个拥抱,只能捧过一盏茶:“夫君,尝尝这茶,是新得的雨前。”


    顾喟接过喝了一口,看到对面人期许的眼神却偏不赞好,只说:“我手头还有些事情,今晚还在书斋休息。”


    武曼容再一次泪光盈盈,直到等丫鬟们都退下后,才带着埋怨道:“你至于对我生那么大的气?”


    顾喟道:“我没有生气。”


    “还说没有!”武曼容说,“都不着家,武成都拿你没办法。”


    顾喟心里想着怎么能把武成这狗皮膏药给揭了,嘴上说:“武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无非和锦衣卫百户们吃花酒,我要懂什么事?”武曼容有点小小的娇嗔,坐到身边说,“我知道你需要结交各处的朋友,你和我说,我和爹爹说,到时候认识的锦衣卫何止是百户!”


    这倒不错。顾喟点点头,反过来问她:“这点也罢了,那你想过没有,我为你伤心,伤心在何处?”


    这是要她自省。武曼容已经自责过无数遍了,此刻赔了笑脸哄他:“是我不该不信任你的一片真心。你只对我好,不想有其他女人,我也不是试探你,这些话说开了就好。我以后尊重你的想法,不再擅做主张了。”


    顾喟看着她讨好的笑脸,自己只似笑非笑的:“还有呢?”


    武曼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生气:“我爹爹都不要我这么哄。”


    顾喟说:“我不是要你哄。我这个人喜欢自省,日三省吾身会让我更明理。我也希望我们夫妻一体,心意相通。你要不愿意,不用勉强。”喝了一口茶,起身想去书斋。


    武曼容拉着他的衣袖,低低地说:“你是不是气我不听你的话,不肯对胭霞施刑?”


    见他回眸,好像在等她继续说,她便叹口气说:“我已经安排给她配了外院一个管花木的家生奴才,本来发嫁要赏十两银子,也只赏了四两。但是四十板太残忍了,我以前没有出阁时听见过母亲杖责婢女婆子,二十板还能极声呼唤,四十板就奄奄一息了,血都能透出裙子,叫人看着心悸。”


    “所以,你是觉得我也很残忍?”


    “不不!”她急忙说,“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竹板子会有这么厉害,随口说个数字罢了。”


    顾喟冷笑:“还有呢?”


    “还有?”武曼容想了半天,“是不是……我让武成去找爹爹求情?”


    他垂头又端杯喝茶,正眼儿也不瞧自己妻子。


    武曼容说:“我懂了,叫你难堪了对吗?以后我们自己之间的事自己解决,我不轻易去找爹爹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这才回转脸色,笑道:“可不,我是女婿,不是赘婿,以上压下、以大压小,我心里不会舒服。女子讲究三从四德,出嫁是从夫,不是从父,对不对?”


    武曼容在嫡母那里受的都是这样大道理的教导,所以丈夫的话她也没觉得道理上有哪里不对,乖巧地点点头,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


    顾喟让自己看她的眼神带点玩味,然后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明白这个道理了——我今日有公务要处置,你一个人能不能好好休息?肯不肯听我的话不纠缠我要我陪你?”


    武曼容委屈起来,但他说的是“公务”,是“听话”,还叫她“好好休息”,哪一句听起来都是正理。她只能点点头:“好的,你早些弄完,早些过来。”


    “我不想半夜打扰你睡眠,行不行?”


    “也行。可是……”


    “别‘可是’,做我乖乖的小姑娘,嗯?”


    小姑娘点点头。


    顾喟满意地到了书斋,先用剩冷水好好地洗了手,才翻纸篓寻到上回没及时处置掉的纸张,被泡湿之后墨迹淋漓,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他还是移过灯烛,全数烧掉了,最后才把一点纸灰丢进纸篓。


    虽然隔了两日,废纸还没干透,烧得屋子里全是烟气,他坐在烟气里四下张望,估猜着下一波风雨的到来。


    ————————————————


    时间基本在顾喟的掐算之内。


    他备了名帖给陈鲸,说带着厨娘去拜访。


    也主动和武成说:“我听了泰山大人的话上折子求情,现在好像要糟糕了,只能求掌印太监替我转圜,真是难!”


    陈鲸很快回帖,邀顾喟来府一叙。


    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先打量了顾喟和他身边带着帷帽的女子一番,问道:“小娘子何故遮着脸?”


    侧寒回应道:“回内相的话,奴长得不好,恐惊了贵人。”


    “咱家瞧瞧。”


    顾喟不等侧寒答应,就替她揭开了帷帽,也因而被她瞪了一眼。


    陈鲸“哦哟”了一声,皱眉道:“是烫的伤啊?消不掉了么?”


    又指着顾喟噱笑:“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宠她的?”


    顾喟笑道:“内相,实在喜欢她做的饭菜,打罚重了怕耽误她下厨,就惯出来了小脾气。”


    陈鲸对怀里的张翠宝说:“你不是一直念叨这个阿姐,既来了,和她一起去厨下打打下手吧。”


    张翠宝求之不得,起身挽住了侧寒。两人出门时,听见陈鲸对顾喟说:“你那份折子上得可不好。咱家不是没提醒你,万岁爷不爱听这些话,南直隶与京里台省勾结一体,他老人家心里防着呢。你还非这个节骨眼儿上替刘北辰说话,弄得自己前后矛盾,叫万岁爷怎么想你?”


    又说:“本来咱家也不想让这折子进呈御览,却不知谁给万岁爷那里下了眼药,万岁爷特为指名了要看‘那个探花郎’的折子,咱家也不敢捏着。顾大人可多担待。”


    眼见门口几个陈鲸的徒弟已经瞥眼过来,张翠宝拉了拉侧寒,低声道:“厨房去。”


    她们俩一起忙碌了好一阵,鱼翅炖上了,海参烧好了,最麻烦的几个苏州菜、淮扬菜也备好了料只等下锅了,张翠宝喊:“哎哟,好久没这么劳作过了,累死了、热死了。”


    话是说给厨房里其他人听的:“不行了阿侧姐,我要出去透透气,你陪陪我。热炒吃前再做,炖菜的火候叫里头其他人帮着看一看就行。”


    这是陈太监的新宠,大家都要巴结:“是是,张姑娘只管去休息,炉子上炖的几个菜咱们都盯着呢。”


    张翠宝拉着侧寒到了厨房附近一个花园,找了个空阔处敞亮的亭子,确认四下无人,才拉侧寒坐下,又哭又笑:“阿侧姐,真想不到我们还能见面。”


    侧寒掏出手绢给她抹了眼泪,小心问道:“在这里,受委屈了吧?”


    张翠宝左右看看,才说:“那老公儿对我还算不错,算得上疼爱,下头人都给面子,这方面没什么委屈。”


    委屈的当然另有所指。侧寒心想,嫁给一个太监,正常的夫妻是做不了了,不过翠宝还小,可能还不觉得难受。再说回来,一辈子就没那种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找些喜欢的事还怕光阴打发不了?


    拍拍张翠宝的腿刚想劝点什么,张翠宝凑过来附耳说:“阿侧姐,跟你也没不好意思。这种老公儿,脑子是真有病!”


    “怎么了?”


    张翠宝的脸胀得通红,半日才怒发冲冠似的:“他又没东西,偏生对女人依然会起兴致,娶了十房姬妾,卧房里一堆假的家伙事儿,变着法儿的折辱人。也没人敢说什么,忍着痛随他折腾。玩腻了的姬妾就送人做人情。我也不知道他看我对眼能看多久。要是顾大人到那时候还能拯救我于水火,哪怕就是给他当烧火丫头也好。这话,拜托阿侧姐什么时候和顾大人提一提。”


    “非得他?”


    张翠宝一呆:“不然还有谁?这世上的男人、半拉子男人,好像都没有好东西。”


    侧寒轻声说:“他说……他有一天会放我走。如果有那一天,我们一起回苏州去,自己立个女户,开家食肆,一辈子不搭理臭男人,倒不好?”


    “有这样的好事么?”张翠宝觉得不可思议,“要真有那一天,我当然愿意跟着阿侧姐。”


    侧寒说:“我现在在想法子攒些钱,可那杀千刀的平常不肯放我出门,攒了钱不知道放在那里安全——他嘴上说赏的,要是翻脸说不给我了,搜出来还是他的,都没地方跟他说理去。这种尽是算计的,要我肯定宁可离开他远远的。”


    张翠宝说:“那没玩意儿的老公儿倒对我看得不严,可能我平常比较听他的话。”


    她和侧寒在一起时多少受了点影响,撇撇嘴:“反正装了听话也有好处,那老公儿没有后人,钱财上很看得开,一点懒得攒,都是图现下用得痛快,对我们这种姬妾也一点不小气。我和服侍我的一个婆子关系处得不错,她偷偷帮我把收的赏钱放出去生利息,都是用我的名字立的单据、盖我的小印。我问问她能不能也帮你一起立单据,都是京里数得上名的钱铺,背后都是有亲王公主或台省大臣做东家的,信用只管放心。”


    侧寒眼睛一亮,点点头。


    又聊了好一会儿,眼见太阳偏西了,又回厨房。陈鲸贴身的徒儿过来说:“两位姑娘,师父说,今日还有贵客来,请两位姑娘用心掌厨,酉正先出凉菜。”


    侧寒对主厨时间的把握一向很精准,点点头说:“放心,准保不误。怎么,在陈掌印这里,还有更贵的贵客?”


    那太监小徒抿嘴儿一笑:“京里尊贵人可太多了,当然不是谁都有面子请到的。回头你们俩送菜,自然能瞧见。”


    酉正准时,侧寒和张翠宝各端一个大雕漆盘子,上面各四个青花斗彩碗,插着银牌,八个碗盏内是八道凉菜,色泽各异,颇惹食欲。


    侧寒侧身在门外等候,而张翠宝作为大太监的姬妾,亲自进去布菜,她虽低着头,但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下:上首坐的居然不是陈鲸,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锦衣,笑容里颇显尊贵,大刀阔斧地盘踞在太师椅上,听着一旁的陈鲸聊天;而陈鲸打横陪,另一个认得是司礼监秉笔,一个是东厂的掌印,顾喟大概官职太小,只坐在下首。


    张翠宝有点骇惧,原先侧寒教她的菜名都记不全了,报了三个:“青荠白笋、樱桃酱鸭、金丝鱼脍,呃……”愣了好一会儿,脸涨得通红。


    外面的侧寒只能提醒她:“芥油香蕈。”她才接上话茬。


    几个人自然是哈哈大笑,上首那个着绿色锦衣的少年道:“听着都是挺清爽的菜,而且我在京师也算吃遍万方玉食,这些菜有的倒眼生。——外面还有一盘,端上来瞧瞧。”


    张翠宝红着脸又去端菜,侧寒小声把菜名一一跟她复述,又悄悄安慰道:“没事,我在。”


    张翠宝端过新雕漆盘,把四个小碗再次排布,报道:“各位爷,这次是玫瑰蜜腿、花雕醉蟹、东篱豆腐和清露虾仁。”


    锦衣少年看了一圈菜色,点点头,又望着门口说:“你既然记得所有菜名,怎么不自己进来报一报?”


    侧寒侧身站在门口,露出的左脸也只有半边,夕阳的霞光如茜纱紫绡,看不清她脸色,但觉那左半边脸被霞光勾勒得骨相秀丽,乌珠一轮便是流光拂过:“回禀各位爷,奴面貌不佳,且不是府中之人,只是临时来烧饭的,因此不敢来拜见。”说完拿着托盘,脚底抹油躲开了。


    大家又是哈哈一顿笑,上首锦衣少年被笑得不好意思追问,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形色各异的菜肴上,提起筷子欲要尝尝,陈鲸道:“六爷,让奴婢的小妾先试菜——今日是外人做饭,不敢怠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她宁可到皇


    张翠宝先一一尝过,过了一歇毫无异样,才见那锦衣少年开始动筷。他吃一口赞一声好,吃一口赞一声好,筷子舞得风火轮似的,大家也不好意思吃了,默默看着他一个人吃。


    凉菜差不多了,又是热菜上桌,依然是张翠宝端盘子布菜,再尝过一遍。


    锦衣少年始终没有放下筷子,擎等着张翠宝一脸无事,就开始落筷。大概是前面吃得太猛,这回热腾腾的菜肴他有心无力,每个只敢尝一点,倒要揉半天肚子。


    最后连陈鲸都劝道:“六爷,来日方长,别撑坏了肚子。”


    这位六爷意犹未尽地看着一桌子菜:“第一次吃这样的风味!好吃,真好吃!御厨的温火膳本来就够恶心的,哪经得起这样一比!”


    陈鲸笑道:“那让顾御史把厨娘让给六爷如何?”


    六爷眼睛一亮又一暗:“娘娘可不会同意我随便弄人进宫,不过我马上大婚之后可以自己建王府,那时候再和顾御史讨这个厨娘。”


    然后又愁:“但藩地还不知道在哪儿,要是荒僻之处,可没有这等清鲜食材了。”


    而顾喟则是听到陈鲸的话后脸色一沉,悄然调息才平和了神色。他瞄了门口侧站着的侧寒一眼,很想让她原地旋身,露出另一边脸来。


    六爷吃得爽快,叫道:“赏!”


    他的下人也是唇上无毛的小太监,端过两个银锭子来。


    顾喟起身长揖:“殿下有赐,原不该辞,只是家下小婢不懂规矩,且面貌丑陋,不堪登堂入室领赏,还请殿下收回赏赐。”


    那少年大概也没怎么遇到还有不领赏的,“呃”了一声望望陈鲸。


    没想到却是那厨下小婢扬声道:“殿下有赐,奴虽自知并无点滴功劳,不该受赏,但奴亦不敢辞谢。今日一餐,原是内相给奴与张氏报效殿下、卖弄厨艺的机会,殿下之赏,赏给内相,就是奴们的福气了。”


    “不错,不错。合情合理。”


    那位少年殿下连连点头,愣头愣脑地问陈鲸:“内相,给你,是不是太少了哈?”


    陈鲸自然看不上这点银子,但殿下的面子焉能不给足了!他躬身接过那盘银子,转手给了张翠宝:“小妾与厨娘辛苦,殿下的恩赏先由你留着。快给殿下叩首。”


    张翠宝很机灵,立刻蹲了个漂亮的万福,说了几句感恩的漂亮话,那少年也听得满意。


    张翠宝和侧寒眼神一对,彼此心领神会。


    六爷道:“我也该回去了,什么时候顾御史的厨娘再来内相这里做饭,我就再来打个秋风。内相可千万别忘了啊。”


    嘴馋还不觉得自己磕碜。


    一行人先送别了这位六爷,然后陈鲸才缓缓踱步陪顾喟往回走,说:“咱们这位六皇子憨实不藏奸,母亲又是圣上最宠的闫贵妃,自小儿是被万岁爷抱在膝头的。两位皇子虽有长幼之分,但万岁爷还没有定储位。”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立储是国家大事,任谁也不敢乱说。


    但顾喟明白,这已经说明“立长”这条不一定成立。


    “内相,我那份奏疏是不是惹得龙颜震怒了?”


    陈鲸道:“也不至于震怒,但万岁爷特意问你和阁老是什么关系——你呀,低调点吧。这次大概是留中,也可能爆发出来小小罚你一次,多不过罚俸降级,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你一句:罚俸降级都不要紧,但你背后那人可不能再张狂了。这话,不必直接对阁老或尚书说,免得他们又去瞎找事儿。”


    “是,多谢内相提点!”


    不觉到了地方,张翠宝给两人行礼,后道:“内相,这位爷赏格好厚,奴不敢沾手,还是请内相收库房去吧。”


    陈鲸笑道:“小家子气没眼色的丫头片子!这点子银子够谁塞牙缝呢?你分一份的给顾御史家的厨娘,其余的自己留着买个针头线脑的吧。”


    顾喟笑道:“殿下都说了赏张姑娘的了,厨娘焉能再夺分毫?下官替她推辞了,就请张姑娘好好收着。”


    陈鲸道:“也是,那么点钱,都拿不出手。翠宝,你就留着吧。”


    又说:“哎哟喂,今儿尽看六殿下吃了,咱家都没认真品尝品尝。下回再单请这位顾家厨娘来,咱家和翠宝一起尝尝这能让皇子吃得打嘴不放的淮扬菜。”


    两个姑娘又是一对眼神,露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浅笑。


    顾喟回别苑时和侧寒一起坐的马车,但一路没说什么话,阴沉沉一张脸,揭开车窗帘子看外头的夜景。


    等到了别苑之后,大概不怕被御夫听见什么了,顾喟才钳住侧寒的手腕,冷冷说:“你今日好表现!”


    “我怎么了?做错事了?”


    顾喟阴阳怪气说:“嗯,不仅没做错什么,还做得极好。菜好吃,话也好听。我倒奇了,你给我做菜好像没这么用心,对我说话更是一点尊卑都不讲,我还以为是你粗鄙不会讲,原来会的啊!”


    侧寒用力想挣脱他的钳制:“笑话了,我今日难道不是给你做面子?要是我今日也做不好吃的饭菜,讲没有上下尊卑的话语,你倒满意了?”


    “我不是跟你辩这个理!”他越发钳制得紧,还拽过她的手腕把她拖到面对自己,“我其实明白的,你就是想以今日为跳板,攀上高枝儿好离开我,对不对?我告诉你你休想!他是六皇子又怎么着,我不肯放人,他也没办法来抢!”


    “胡说八道!不可理喻!”小姑娘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我来之前都不知道他是谁,干什么要巴结他?我又不是你,需要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人家赏我的钱,你凭什么帮我说不要?是又怕了吗?哦,我晓得了,因你自己讲的,等你报仇结束就放我走,你是找借口又想说话不算话了吧?!”


    “真真是酿得你这目无尊长的脾性!”顾喟大怒,拽着她到院中竹丛里,折了一根竹枝,指着她说,“跪下挨打!”


    她好像有点害怕了,退了半步,膝盖欲曲不曲。


    顾喟等她跪,松手去撸竹枝上的叶子,结果侧寒转身撒腿就跑。院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她一出门就从外头闩上了。


    顾喟在里头拍门怒道:“混账行子!你逃得出二门?!等我出去好好收拾你!”


    别苑地方大,小家僮们又多住在最外圈的围房,等有人听见动静过来给顾喟开门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顾喟今日一肚子的气,走路走得大步流星的,衣摆都翻飞起来。他先问:“门上有没有看好?!”


    小家僮不敢怠慢,答道:“两个门子一前一后都在呢,麻雀也飞不出门去。”


    “四周围墙呢?”


    “围墙丈余高,按爷的吩咐,周围没有树木、假山、缸瓮之类。除非是练过飞檐走壁,才能翻出去。”


    那无非就是还躲在别苑里,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这个蠢丫头!


    他把手里的竹枝一扔:“打上灯笼,给我找!”


    没多久,家僮就来回报:“爷,阿侧姑娘在后花园的假山上,小的劝了她不肯自己下来,小的怕她起拙念,也不敢上去硬拽。”


    “那么点高的假山,怕她起什么拙念?”顾喟道,“带我过去。”


    肚肠里都被酸味浸满了,再想想她这不服管的态度,一句句话都能戳他肺管子上——是太了解他所思所想,才能戳个正好。


    顾喟去时咬牙切齿的,想了无数惩罚她的法子。但当看到她孤零零的影子坐在假山最高处,望着树梢的一轮明月,月光照见她脸上是横七竖八的泪痕,他心里又软了。


    “下得来吗?”他问。


    “上了贼船,下不来。”


    这一语双关让他不由一笑,又迅速板了脸:“谁跟你说笑!”


    她也不是在说笑,瞥了他一眼,抬手擦了擦泪痕:“但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嫌我太过礼敬,你自己今天不也——”


    “别废话了!”顾喟打断喝道,“不是为这,你先下来。”


    见她不睬,又软了语气:“我不打你,北京的春夜冷,待那么高的地方吹一夜寒风明儿势必着凉。下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侧寒望着天上月望了半天,顾喟和一群家僮在下面等候,仰得脖子都酸了,看着她肩膀蜷着,一抖一抖的。小家僮们平时仰赖她的厨艺,天天吃得舒服,所以此刻对她都是同情和担忧,


    而她不知多久后才终于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然后手脚并用往假山下爬。最后一段是一人高的峭壁,她试了半天踩不到足以蹬脚的凸起或小洞,为难间听见顾喟说:“往下跳,我接着你。”


    手已经冻僵了,渐渐攀不住了,只能闭上眼向下跳。


    而后落到他怀抱里,先被抱住腿,再是腰,最后脚落地。


    在一群人面前,顾喟很守礼,只是为她落地缓冲而抱住了两下,然后就放开了手。看着她满脸泪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转身:“你跟我回去。其他人不用跟着。”


    “姐,回去吧。”那一帮小子悄悄劝她。


    侧寒心里想:逃跑这事,还是得计划好,这种临时的逃跑完全没用,别说逃不出大门,就是逃出去也在京城难以藏身。


    她机械地跟着那人橐橐的步伐,心里又想:可以继续筹谋,其实要是六皇子能看上她的厨艺,她宁可到皇子府上当厨娘,别人不知道她的丑是装的,她还能凭借自己的厨艺安身立命,不会天天被顾喟觊觎和利用。


    想得入神,不觉撞在前面人的背上,撞了个趔趄。


    抬头才发现已经到西院门口了。


    顾喟一个转身,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喃喃道:“阿侧,别离开我。”


    声音孤独无比。


    作者有话说:


    又来一只馋猫男主吧,依然是可怜又可恶,他要真敢动手,就让阿侧弃暗投明去了————————女神节快乐


    第68章 “你就记得


    侧寒愣了好一会儿,推开他说:“你干什么?”


    顾喟眉目嗒然,松开拥抱,看着她打开门闩进去,一路走得飞快,像是要把他甩开。


    “那么恨我么?”他跟在身后问,“我其实没把你怎么样啊,又没真抽你,吓唬吓唬罢了。”


    她继续不理他,等他加快步子赶上来了,才回身再次推开他,自己也退了一步:“你听听你说的像不像笑话!”


    “我……”顾喟意识不到自己哪句话像笑话,他这样的表达对武曼容、对张翠宝都是有用的,能让她们俯首帖耳、为他所用。


    就这个小厨娘不吃这一套。


    对面人横眉冷对的样子让他有点黯然神伤:她对那些小僮都比对他好,她和张翠宝在一起时都眼里有光、笑得甜美,连伤疤都可以被笑容忽略。


    “你还是因翠宝而怪我?但我很多事也是无可奈何,你要懂我。”顾喟说,“成大事者必有牺牲,这个世道就是这么残酷,其他人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能做一个滥好人而被吃干抹净,我还要报仇。你又不笨,这也不能理解么?”


    侧寒看着他,冷笑道:“理解,但不赞同。我哪怕是蝼蚁之微,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也可以控制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我的心是我自己的。”


    顾喟看着她说完这句,就转身飞奔到她住的侧间,把门一关,里头一阵响动,又是用东西顶上了门。


    他想控制一切,当然包括人心。


    所以是很不服气的,也升起了他的新目标。


    如果她不喜欢他真实地对她表达喜怒,那也不是不可以装一装温存——就像哄武曼容一样。


    ————————————————


    第二天他到都察院,齐广政朝会回来后单独把他叫过去,说:“刘北辰的案子,原本是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现在突然又叫都察院也派人去,做成‘三法司会审’,唉,前因后果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听说又来了苏州的苦主京控,真是越来越乱套了。”


    抱怨了半天,终于进入了正题:“这个……子然啊,我这几天身体还不太舒服,准备要和圣上告假几天调理调理。而苏州的案子是你先上奏的,你比较清楚,要不会审时你先替我去瞧瞧?等我身子骨恢复了,再去坐堂。”


    这分明是不想掺和到这种棘手的事里,但顾喟是愿意入局搅和的,所以躬身一揖道:“卑职虽然不懂,但总宪吩咐,无有不从。”


    齐广政笑嘻嘻拍拍他肩膀,说:“老夫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你放开手脚,刑部和大理寺知道你是首辅的孙婿,一定会格外关照,我也提前替你打招呼去。审案审案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来问,哈哈。”


    顾喟只问:“请问总宪,苏州来的苦主是怎么回事?”


    “啊,老夫也不大清楚。”齐广政道,“呈词都在我桌上,你只管拿去,也先看着办。”


    当他离开齐广政的值庐,忍不住微微一笑,这样颟顸怕事的上司,简简单单就让一切落在他计划之中,接下来就看刘北辰崩溃不崩溃了。


    所谓苏州来的“苦主”,是王俊安在顾喟安排下精挑细选的:有好些曾经受了刘北辰天大的冤屈,只是以前无法越过南直隶官官相护的关系网,控告反而遭了更大的罪;也有些是新近挑出来,由王俊安作为代署知府再三保证不会有事,才肯京控。


    而京控的苦主按程序是先将呈词递交都察院,齐广政既然不愿意牵涉进来,便由顾喟主理。


    他仔细看了呈词,将其中能一举问倒刘北辰的内容一一摘录下来,又把与蒋端或有关联的部分也做了记号。闭目仔细考量了会审时怎么发问能叫刘北辰无言以对,又忖度了怎样说话不至于让武夔起疑。想清楚之后,才想到门外还有一个讨厌的武成,于是出门时先是很肃穆地把武成拉到轿子侧边,左右瞥了瞥才压低声音道:“有些麻烦事,你得赶紧去户部和我泰山汇报——其他人我不放心。”


    挑着能说的,将苏州苦主前来告发刘北辰的呈书内容简要讲了,还做了为难且痛心的模样:“听说,我为刘北辰求情的奏疏已经惹了圣怒了,这会子我们总宪又非让我参与三法司会审。我这里真是左右为难,要是一个不小心,怕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不说,还误了泰山的大事。”


    武成自是历过不少事的老家奴,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宜遣那些小的,会兜不清情况,他自己责无旁贷,拱手道:“姑爷放心,小的立刻就去部里候着老爷,叫他先做定夺,晚来再回报姑爷。”


    顾喟点点头:“好。我心里发慌,找个地方喝点茶平复一下心情,你晚上直接去我的府邸。”


    打发了武成,他就好办了。


    悠悠然找家茶馆,里面用他自己买的家僮伺候,让那小僮替他喝茶吃点心,而他自己换了身布袍,从另一处门溜出去,到呈词上所写的苦主们集体居住的客栈探问情况。


    晚餐后,他则在武曼容面前绕室彷徨,仿佛很是为难。


    武曼容问了几遍“怎么了”,他也只摇头皱眉说“你不懂”。


    门上报来“武成有事回禀姑爷”,他匆匆去了,好一会儿又匆匆回来,披了一件斗篷,边系领口的带子边对武曼容说:“我得亲自跑一趟处置。你晚上不必等我。”


    “那你睡在哪儿?”


    他不客气道:“你不放心我?”


    武曼容矮了半截似的:“明明是担心你么!”


    顾喟敷衍地笑了笑:“不必担心,风餐露宿我也经历过,何况在京里总有办法对付一夜。必须走了,不然来不及处置要闹出事的。”


    “这么糟糕吗?要不要我去和爹爹说一说,让他早点想办法?”


    顾喟道:“我已经让武成和泰山大人说了,他在想办法,我也不能干站着。你放心,绝对不会牵连你半分,但我没有能力再分心关照你了,懂不?”


    最后那一问柔情满满,眸子里都是蜜意。


    武曼容虽然担忧,但也觉得他实在是不容易,只能上去帮他掖紧了斗篷,絮絮地嘱咐了半天。


    他到别苑时已经过了亥初。


    里头一路亮起灯盏。


    侧寒已经准备睡觉,听见西院门响,不由就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这老晚了,不去陪他的小娇妻,还过来做什么?”


    没奈何,先给裤带和汗巾打上死结,再披上外衫,板着脸把桌面上新练的字收拾收拾,笔涮洗涮洗——横竖磨时间罢了。


    门被顾喟推开,第一句说:“正好,你还没睡。”


    侧寒没好气说:“过了戌时了,正准备睡。”


    “我怎么觉得是在等我?”


    “脸皮老得能切墩头(1)!”她白眼一翻,“不小心多写了一会儿字,早知道你要来——”


    “那么你?”


    早该反顶了门睡觉。侧寒愤懑地想。


    见她脸一冷,男人的贱劲儿就上来了,上前翻看她才整理好的练字纸,边看边点头。


    这么晚来,估计是不走了,又得小心翼翼睡不安稳,因此侧寒越看他越烦,而他一开口“带你见一个人。”


    她顿时爆发出来:“大老晚了,都该休息了吧?我谁都不想见行不行啊?”


    顾喟侧头瞟她:“真不想见?不后悔?你知道是谁来了吗?”


    侧寒想不出会是谁,愣一愣问:“翠宝吗?”


    顾喟故意卖关子,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侧寒又想了半天,把她在京里可能遇到的几个人都猜了一遍,最后问:“是……那位……六爷?”


    他脸色陡然难看:“你就记得那位六爷!他只是把你当厨子,你以为是高枝儿么?”


    “呸!”侧寒也生气了,“你爱攀高枝,就以为别人都和你似的。不猜了,爱谁谁,一个不见!明儿白天再说。”


    转身往侧间里去。


    耳后听见他开门。


    听见他说:“听见了吧,还是这狗脾气!”


    扭头正要反唇相讥,突又听见清脆的巴掌一拍,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姓陈的总算说了句实话,我都差点把他扭送官府去了!原来阿侧果然在这儿!”


    “花妈妈?”


    犹自不信,揉了揉眼睛再看去,不是花妈妈又是谁!


    一身红裙绿袄,大镶大绣,高高的鬏髻又是插象生花,又是插银头面,粉面红口脂,还是精心打扮来的。


    侧寒只疑自己在做梦,但下一刻就被花妈妈抱住了:“我的乖囡囡,怎么到北京来了?好像瘦了?被小赤佬欺负了?”


    她的怀抱依旧软软的,在侧寒刚刚丧母的时候就是这样抱着安慰:“侧囡囡,不要怕,妈妈保护你!”


    这段时间委屈的泪一下子扑满面庞,“嗬嗬”地哭了好一会儿,才警觉起来:“妈妈,你又是怎么到京城了?他逼你来的?骗你来的?”


    恨恨地瞪着顾喟:“你哄骗了我也就算了,妈妈又是怎么招惹到你了?你又想威胁我么?!”


    倒是花妈妈急忙说:“阿侧别误会,王知府召集姑苏‘吃了刘缺德亏的人可以上京控告,路费和在京费用官府全报’,我想想我那么大好的一个养女巧珍给姓刘的弄没了,我无论如何也得给她讨个说法。就跟着一起来京控了。”


    顾喟死沉沉的脸色:“你就一个劲地冤我罢!”


    拂袖坐一边,气不过时觉得口渴,端起侧寒的茶杯,几口喝了她的残茶,也没意识到不妥,只竖着耳朵听她们俩说话。


    侧寒此时也顾不得他,拉着花妈妈坐下:“这京控有危险吗?会不会中了什么圈套?”


    花妈妈反而抚慰她:“我们又没半道上拦皇帝老子的车驾,无非按流程一步步上告,到布政使和巡抚那里多拦了两回,但人多嚷嚷声大,他们也不好硬拦——总归怕屎盆子扣他们头上。我难得到京里玩一次,顺带把巧珍的仇也报了,倒不好?”


    侧寒看了看在一边生着闷气喝着茶的顾喟,“哎”了一声。


    顾喟冷笑着一扭头看向窗外:“你不用道歉,我也受不起!这个别苑里你才像个主子,还到处疑我!”


    侧寒说:“不是……你用的是我的杯子,我还得去洗……”


    作者有话说:


    (1)切墩头,在厚菜板上切菜。能切菜了的脸皮必须够厚……


    第69章 到时候生米


    花妈妈到京城,顾喟自然要人尽其用。


    先和她聊了上堂之后怎么应对三法司官员的提问,怎么把巧珍的死说得惨之又惨、人神共愤,又怎么在和刘北辰对质的时候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花妈妈这个苦主是真苦主——巧珍是她户头里的养女,死在刘北辰手中是真的。花妈妈演练了一遍,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眼泪说来就来,看得侧寒眼睛都湿了。


    而她演练完就瞬间收泪,问顾喟道:“顾大人,这样可行?”


    “好得很。”顾喟道,“这件事板上钉钉,不会有什么麻烦。而姑苏冒赈贪贿、敲诈商户、逼凌穷人的其他事,那些人晓得怎么说么?会不会上了堂就吓得筛糠?”


    花妈妈说:“王知府多是挑的姑苏城里的‘老油条’‘滚刀肉’,就是挨上几板子也不会怕当官的。还有几个也是真苦主,给刘北辰弄得家破人亡,这会子破釜沉舟来京控,也不会害怕。”


    顾喟点点头,也教了花妈妈几句应对,然后说:“你和他们住在一处客栈,这些话教会了他们,刘北辰无力辩驳的。你和他们说,放心,三法司会审时,都察院是我出面,会罩着你和他们。”


    “哟,顾大人又高升了。”花妈妈说着,看了侧寒一眼,“那么我们家侧寒,又是怎么说法?”


    顾喟说:“这个,一会儿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交代。”


    他看了侧寒一眼:“不过这个不忙,我这里有个花魁,训练她的教习嬷嬷也是京里的老鸨子了,但姑娘身上得有叫人一见倾心的魅惑处,她总是教不到位。想请花妈妈拨冗帮我看一看怎么教导才好。”


    花妈妈笑道:“我一把年纪了,哪吃得了这个辛苦!”


    顾喟明白她的意思,开柜子的锁拿出一锭银子:“不让妈妈白辛苦。”


    花妈妈见钱眼开,掂了掂重量才勉强说:“那行吧……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要了,教得好不好可不好说,有的人就是教不出来的。这会子晚了,先去看看那姑娘睡没睡。”


    三个人一起到了正院,已经不早了,里面还灯火通明,还能听见里头传来教习嬷嬷竹尺敲击的声音:“不对,不对,这个动作要这样才娇滴滴的。再练!”


    见顾喟来了,董清抒抬起泪眼,藏起了被打得一道道红痕的手。


    顾喟道:“教习嬷嬷先休息吧。”


    然后对花妈妈说:“这位董姑娘请妈妈掌一掌眼。”


    花妈妈上前,看了看董清抒的脸,看了看手,最后揭起裙子看了看脚,又问了几句话,然后说:“董小姐真是难得的美人儿,面貌、身形和手足,都是极美。说话声音也好听,也是肚子里有诗书的人。”


    董清抒的缺陷,她当然也看出来了,但没有说,只问她:“董小姐是哪里人?遇到了什么事吃了这饭碗?父母还在吗?”


    “奴是金陵人……哦不,也是苏州人。”她茫茫然的好像记不清楚,“蒋巡抚给我这碗饭吃,我的父母……我不记得了。”


    “蒋巡抚啊?”花妈妈问,“你原是他的姬妾?”


    董清抒又摇摇头:“他栽培我、教导我,我才会这样好。”


    “你的父母,是贫苦人家,还是官宦人家啊?”


    花妈妈见董清抒仍一脸懵,继续问:“董姑娘小时候,在地里打过猪草吗?捡过鸡蛋吧?有没有印象?”


    董清抒这次很快摇摇头:“没有分毫印象。”


    “哦,那董小姐小时候一定是在闺房里绣绣花、读读书,你的小丫鬟是不是叫‘迎儿’?”


    董清抒眼睛一亮:“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跟着我的小丫鬟比我大两岁,不叫迎儿叫樱儿,是个胖姑娘。我会读书,读得比表弟还快;也会弹琴,不过我们家表弟的琴弹得最好……”


    “别说了。”顾喟制止了她的回忆,“不重要,忘了吧。想起来大概痛苦会更多。”


    三双眼睛一顺儿望向他,他面色平静,手在背后背着,袖子遮掩着,没人看到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他的掌心。


    突然,董清抒目光一滞:“你们听是什么声音?”


    大家以为她又幻听了,安慰说没有什么声音。她却颤抖了起来:“有的,有的,越来越近了!”浑身蜷缩起来,跑过来拉着顾喟的袖子:“爷,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时,小奶猫“咪唔”两声娇音才传入大家耳朵。


    侧寒说:“好像是我新养的小狸花,喂了几天特别黏我,大概是找过来了。”


    出门片刻,就抱进来一只小小的狸花猫。


    董清抒躲到顾喟身后尖叫起来:“顾大人,我不敢了!你气不过要罚我,用鞭子,用板子,都行!不要用猫啊!”


    顾喟赶紧说:“快把猫抱出去!”


    又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怕猫?”


    花妈妈很冷静:“阿侧,你把猫抱出去,别让它叫。”


    又说:“顾大人,你先回避一下,我看看董小姐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顾喟和侧寒在外面,正院中间种了一棵梨树,此刻洁白的梨花开得正好。侧寒抱着小猫,低头哄着,神色很柔和。几片梨花瓣因风落在她的发髻上,顾喟伸手把花瓣摘了去,她警觉地一缩。


    “我像是吃人吗?”顾喟问,然后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温柔,清了清嗓子又说,“你何必怕我?”


    “你可别害了花妈妈!”


    “不会。”他说,“写给王俊安的文书,我还要给她呢。”


    侧寒想起上次他说过的话,低头噘嘴说:“我并没有答应做你的外室。”


    “那你得快点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侧寒想了想说:“若只挂个名,倒还勉强行。”


    “外室本来就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婚书。摆场饭,喝过合卺酒,有人知道就行。”顾喟悄然瞥她一眼,觉得合卺酒后也可以有点什么,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横竖是他划算。


    小姑娘又垂头不答,大概又在犹豫不决。他凑过去说:“你放心,要是我成功了,只要你愿意,我也不是不可以娶你。”


    “滚,鬼才愿意。”侧寒开他,怀里的小猫“喵”的一声,吓得她赶紧摸着猫脑袋哄猫。


    他也伸手摸猫脑袋,假装她头上又飘了花瓣,摸了一下她的小螺髻。


    丝缎一样的头发手感很好,他正想再摸一摸她的辫子,花妈妈打开门出来,他的手缩了回去。


    花妈妈看了他一眼,说:“顾大人,我们换个地方说?”


    又回到西院,花妈妈脸色有些肃穆,坐下道:“董姑娘神志有些不清楚了,很多事都记不得,我估猜她是在蒋家受了极大的苦楚。”


    “刚刚在里面,我检查了她的身子,浑身是伤,惨不忍睹。身子也给人破了,不仅是破了,大概还遭遇过青楼里对付不肯从命的女孩子最恶毒的刑罚。”


    “什么刑罚?”侧寒问。


    花妈妈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说:“有些女孩子,被卖入青楼或发入教坊后不肯陪侍男人,怎么打都不肯屈从。虽然可以以强.暴得之,但是将来要陪侍客人,总不能次次都用强,叫客人感觉不好。所以那地狱地方多得是逼迫女孩子服从的恶毒法子。首先就是灭掉她的廉耻,再加以常人不能忍受的疼痛,再加以嘲笑、辱骂和贬低,这样三重的打击,不屈从的也就疯了。”


    “比如说,把几只猫塞进麻袋,再把麻袋套在女孩子赤.裸的下.半.身上系紧,然后用小鞭子抽打麻袋中的猫儿,猫儿吃痛后就会乱抓乱咬,人不仅会痛到难以忍受,而且不知道那猫爪子什么时候会挠到什么地方,加之伤在下半.身又是极羞耻。我在这一行当里这二十几年,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法子下有治不住的女孩子——任你是怎样闺训谨严的大家闺秀,或皮糙肉厚的农家姑娘——都会屈从。人啊,都是肉长的,有几个真能做英雄、做烈女呢?”


    花妈妈最后叹了口气,然后递了一块帕子给侧寒:“把眼泪擦擦,世上诸般苦,都愿你不要尝到。”


    而她同时看到,顾喟起身,面窗而立,刻意背对着她们俩。他手撑着窗台,肩颈肌肉很紧,头垂得很低。


    好一会儿,他才瓮瓮地说:“早点休息吧。”起身出了门。


    不知道顾喟去哪儿了,侧寒与花妈妈睡在侧间的榻上,虽有些挤,但可以并头说话。


    “顾喟这个人动心忍性,又挺没有底线的,”侧寒说,“妈妈这次来京,真的没有被逼迫吗?”


    “这倒真没有。”花妈妈说,“我再三考量过了,巧珍之死不是假的,他也没什么好用这条构陷我的。要是情况不对,我也没指望为巧珍报仇,到时候说句‘巧珍没有死在花月舫,具体在衙门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晓得’,卷铺盖走就是了。”


    她又问:“你到他这里来,是陈文年骗的?”


    得侧寒说了前因后果,花妈妈恨恨说:“以往还觉得这是个读书种子,哪晓得这么龌龊!”


    把陈文年的情况告诉了侧寒:


    “他回苏州后一脸背晦,谁都不敢见。我们先还犹疑,打算候一候再去打听你的消息,结果紧跟着就是县学里发了招文,说陈文年院试作弊事发,被革除一切功名,拖到县学打了一顿杖子,也不许再考了。我去问他‘阿侧呢’,他趴在床上不能动也不敢看我,嚅嗫了半天说你病死了。我当然不信,当时就差点和他厮打起来。他爹陈爷叔也气坏了,拿撑船的竹篙敲他的背,说没有他这样的儿子,打死了算了。而他娘和弟弟妹妹到底心疼他,哭闹作一团,给我磕了无数的头。”


    “我本来也不想饶他,只是觉得老实巴交的陈爷叔可怜。后来是王知府那里派人送了一封信,署顾大人的名,信里说你被陈文年抵给了顾大人,一应手续俱全。知府那里劝我民不与官斗。唉,我也是个没胆识的,阿侧你不要怪我没再往上告。”


    “是这两个男人龌龊,怎么能怪妈妈头上?”侧寒说,“这个顾大人的手段我是真见识到了好多次。只恨不能尽快离开他。”


    花妈妈问:“他……有没有把你那啥了?”


    “那倒没有。”


    花妈妈松了口气:“大概还是这假疤痕救了你。男人都这个德行,看到美人儿才走不动路。”


    侧寒欲言又止。而又听花妈妈说:“他说会把你的身契交给王知府,而给我一封密信,只有……才能去王知府那儿换得身契。”


    花妈妈凑近了一些,低声道:“我看那信里写了个‘武’字,神神道道的,要是现在就把这封信闹到三法司,有没有机会扳到姓顾的,救你出来?”


    而后她自己又推翻:“不过不仅是要担心官官相护,也要防着这些人把我们小老百姓当蝼蚁,到时候一个不对就杀人灭口,唉,倒是有些风险。”


    作者有话说:


    用猫这个,大如传好像也有,应该是出自古代青楼的记载里。其中的恶毒真的令人发指。


    第70章 “你摸我哪


    “但是……但是……”侧寒但是了几次才说出来,“顾喟肯把我的身契交出来是有利益交换的:他要绑我和他同生死,说要我做他的外室,要我帮他报仇,如果他报仇出了豁子,我就得被株连,所以我也不得不帮他。”


    “你愿意吗?”


    “做外室,当然不愿意。”


    花妈妈心想:那报仇看来是愿意的。刘北辰是侧寒父亲江名扬的加害者,自己这遭肯到京控告,除了为巧珍,也一样是存着为江名扬报仇的心思,这方面看,侧寒和顾喟也应该可以并肩作战。


    小丫头只是和他关系不好,不喜欢他这个人,所以躲着避着。


    这点和江名扬有点像,从不违拗自己的心,不为外事外物左右。


    至于做外室这点……


    名分上当然委屈,但细看两个人相处时确实不像主仆。也不仅仅是因为侧寒的脾气率直泼辣,有些事,身在其中的人反而不一定识得庐山真面目。


    但不宜揭穿——火候不到反倒不妙。


    于是,花妈妈岔开这点,说:“做外室没名没分的确实不值,再说吧。哎,也奇了,正院那个董小姐多漂亮,他怎么不娶人家当外室?”


    她神神秘秘的:“诶,你说他和那董小姐有没有什么?”


    “好像……也没有。”侧寒想了想,他去董小姐那边的时候,多是教习嬷嬷还在的时候,而且几乎每次见到董小姐后,他脸上的厌愤之色遮掩都不遮掩,不像是两情相悦的样子。


    “他是不是不行?”花妈妈打哈哈道,“什么时候你可以试探他一下。”


    “我?我没事试探他这个做什么?”


    花妈妈笑道:“试探他,又不是不可以全身而退。”


    这男人始终念着要侧寒“做外室”这条,好像不仅仅是拖她下水这么简单,男人的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还能在她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鸨子面前遁形?


    “来,晚上无事,我教你。”


    被窝里,花妈妈的话热辣辣的,侧寒几回捂着耳朵说“我不要听了”,花妈妈都会笑着掰开她的手,摸摸她滚烫的脸:“傻囡囡,你懂了就是你的本事,你不懂你就任男人摆布。你刚刚还说,上次你搂他脖子一下,顿时就把他治住了——他八成是个雏儿,男女的事儿上只会装模作样,真遇到你厉害,他就怂了。我这些可是压箱底的技巧,你好好听着,不许捂耳朵。”


    两个人窸窸窣窣讲到半夜。后来,花妈妈打着鼾睡着了,侧寒是个大姑娘,心脏不停地“怦怦”地跳,脑海里不停地出现花妈妈描述的那些活色生香的场景,控制都控制不住自己,直到天蒙蒙亮才睡着。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穿衣出门,才看见顾喟正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很难受的样子。


    就怕昨夜那些话被他听了去。侧寒心里一惴。


    但花妈妈很松弛,拉了拉侧寒的衣袖,示意被窝里说话没人听得见。然后自己笑吟吟风摆杨柳一样走过去:“顾大人起得好早。”


    “一夜没睡。”他说。


    “哎呀呀,怎么能一夜不睡呢?伤身子的。”花妈妈对侧寒说,“阿侧,早上去炖点红枣桂圆粥,给顾大人补补身子。”


    侧寒知道花妈妈有话对顾喟说,很放心地离去了。


    熬完粥已经快过去了半个时辰,她把粥端回西院,只看到顾喟一个人在窗户边发呆。她一向也不对他谄媚,只说:“粥来了。”放下想离开。


    顾喟说:“别走,过来。”


    她心里不耐烦,但想起昨晚花妈妈说对付男人就要冷一阵热一阵的,才能让他心里焦灼如火烧,不停地自我怀疑,而就没有精力算计她了。所以慢吞吞走到他身边,拖长了声音说:“干嘛?”


    “粥有点烫。我头好疼。”


    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但侧寒明白他的意思,还挺会撒娇的嘞。


    “谁叫你不好好睡觉。”语气是嗔怪,但那双柔软的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他顿时松弛下来一样,眼睛都闭上了。


    “我对不起董清抒。”半日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是很累一般,“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能不硬着头皮往下走。”


    他像求抚慰一样探手握住侧寒的手,就只轻轻握着,没有什么轻慢的举动,长长地叹息,渐渐眼角渗出一滴泪。


    说实话,一个极少表现出脆弱的人突然这个样子落泪,是叫人难免有些怜悯。


    侧寒说:“我也想报仇啊,但是我姆妈一直说,先让自己过好才最重要。但凡心有执念,人就像被吸进漩涡里似的,再也没有正常生活的能力了。”


    “你不懂。”他疲累地摇摇头,然后把她的手拖到他脸颊处,让她温软的掌心捂着他的脸。


    侧寒说:“没什么不懂,不过是你自己选择的罢了。自己的业,自己消,与我又没有关系。”


    把手抽出来,试了试碗边,说:“不烫了,再不喝就凉了。”


    顾喟睁眼看了看她,低头喝那碗甜粥。


    喝完,说:“你去煮粥的时候,花妈妈和我说,她愿意帮着训练董清抒。”


    大概不头疼了,他又变得目光炯炯,满脸理智:“我今儿上午不用去都察院,我们去看看董清抒。你把你的猫关好,别再放出来惹事。”


    董清抒昨几个大概睡得不错,这会儿听花妈妈与她说笑,脸上也是笑容。见顾喟来了,她习惯地站起身迎接,笑得更甜一般。


    “到底春日了,日头出来天气就暖和。爷的厚衣裳可以换作薄的了。”她敛衽行礼之后,款款前来,把顾喟的氅衣宽了,又问:“爷吃了早餐不曾?”


    顾喟点点头,单穿着贴里,在董清抒面前倒像没穿衣服似的,有点不自在。


    董清抒侧头看了看他的脸,“爷有点出汗了。”


    然后拧了一把热手巾,踮起脚给他擦脖子里的细汗,模样很认真。顾喟欲要推阻,她却把他的手一拨,左手扯着他的前襟不容他乱动,擦完才抬眼一瞟他,微微笑道:“舒服一点了没。”


    他退了半步:“可以了。”不觉间掸了一下前襟,几乎是落荒而逃:“我要去都察院。”


    侧寒不合时宜道:“咦,你不是说你上午不去都察院?”


    “我只是不去都察院里,但要去做都察院的事情。”他强行圆上自己前后矛盾的话,然后似乎有点生气,到外面找脸盆架,发现里面也是董清抒洗脸后的残水,他只能一跺脚,飞似的走到后厨,让看灶台的小家僮给他打了热水洗手,还把刚穿着的贴里脱了,唤人直接取了他的官袍来。


    侧寒直到听见门房在为他喊人牵马,且听见“嘚嘚”的马蹄声远了之后,才回花妈妈那边:“妈妈,他走了。”


    花妈妈摆弄了摆弄董清抒的站姿,头也不回地对侧寒说:“是不是他不在这儿,我也出不去的?”


    侧寒没好气说:“妈妈可能是出不去。他这个人最狐疑。家里的家僮除轮流采买的人之外,其余的必须有腰牌和他的手帖才能出去;我么,则是格外吩咐,手帖腰牌也不算数,只能由他本人带出去。”


    她撇撇嘴:“比管犯人还严!”


    花妈妈“噗嗤”一笑:“大概是你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吧。”


    转头对她笑道:“小囡,我都两三个月没吃到你做的菜了,馋都要馋死了,快下厨房给我弄点好吃的午饭。我收了他的钱,上午给董小姐练练仪态,下午来给你练。”


    “我不需要练,我这样挺好的。”侧寒一扭身,“今日午餐,一定让妈妈满意。”然后回眸一笑,既俏皮又挑衅。


    惹得花妈妈笑骂一声“死小囡!”


    午饭吃完,花妈妈摸了摸肚皮,伸了个懒腰:“总算又尝到了我们阿侧的手艺。哎,这么好的厨娘,哪个舍得你离了我哟?”


    “这些当官的就是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还搞得手续俱全,叫人没有办法。”侧寒又说,“妈妈要不要午睡一会儿?”


    “不睡了。教你点本事。”花妈妈说,不知什么时候从顾喟的桌上拿过他的戒尺,“挺趁手的。董清抒那里有一把,你这里也有一把,你们这位顾大人有意思的来!正好,你也是个爱调皮的,有这件法器,好镇一镇你这个小妖。”


    “我练这干嘛呀!我是厨娘又不是歌姬。”


    话语未落,花妈妈在她屁股上来了一下:“你那位主子舍不得打你,我可舍得。技多不压身,先教你试男人动心不动心的法门。”


    侧寒龇牙咧嘴:“妈妈,你教董小姐不就行了?”


    “已经教了。”花妈妈挑眉说,“早上也试过了。你没看出来?顾大人对她不是那个意思,倒是震诧得紧,里面一定有情况。我猜他对你倒是有意思的。”


    “怎么可能!”


    花妈妈道:“那你好好学着点,晚上试一试他。”见侧寒摇头,举着戒尺道:“我先试试你是嘴硬还是皮硬?”


    知道这威胁里带着疼爱,不过这妇人也真的下得去手。侧寒还是屈服了,也有点好奇长在心里,像茸茸的春草。


    晚上见到顾喟时,侧寒垂头问:“中午烧了几个大菜,有留在锅里没动过的,你要不要尝尝?”


    顾喟绝少见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边解外袍系带边说:“那当然要尝尝。”


    美美地吃了一顿,心满意足,转眼漱口的茶也端在手边了,漱完口,又是滚热的手巾把子,擦在脸上很舒服。他的寝衣也被烘在熏笼上了,侧寒抖着衣服捧过来,丝衫上带着淡淡的沉香气味。


    “现在换不换衣服?”她问。


    顾喟受宠若惊一样,眨巴了一会儿眼睛才说:“是花妈妈教你的么?转了性儿似的。”


    “我学得不好,不学了。”她一扭身,还是以往撒小性儿的模样。


    顾喟拉住她的衣襟,笑道:“学得好,多学些,我就喜欢你这样。早这样,该多好!”


    伸手解了贴里系带,张开手道:“帮我换寝衣吧。”


    男子的主腰开口低,中衣里露出一截胸肌,侧寒脸都热了,实在做不到花妈妈所教的,把寝衣往他胸口一扔:“自己换。”


    这脸红红的样子,实在是天然的好看。


    顾喟换好寝衣,扭了一下肩膀说:“领子后面怎么不服帖?”


    “不会呀?”她果然傻乎乎绕到他身后看,“不挺服帖的吗?”


    他胡乱指着:“这儿……这儿……不是吊着一截?不然怎么不舒服呢?”


    她伸手扽直他领子的时候,顾喟把她的手握住了,然后又一旋身,把她的腰揽住了。


    她果不其然伸另一只手来推,正好触在他没系紧寝衣带子的胸口上。


    两个人都是心跳加速,一时凝噎无语。


    好久,顾喟终于开口:“你摸我哪儿?”


    是眯着眼睛发问,那双桃花眼光盈盈的,瞳仁像两个深深的黑色漩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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