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被这两个
侧寒大窘,往回收手,结果也被他握住了,一只大手包她两只手也包得住,一并按在心口。
她能感觉到他左胸口心跳在加快。
“放手。”她小声呵斥。
顾喟只恨自己只长两只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指,一点点感受她皮肤的细腻柔滑,而后另一只手在她腰里上下小范围地滑动,最后一路向下,默默停在起伏之处。
“放手!”侧寒有些怕了,特别是他那种看待猎物般直剌剌的目光,垂头凝望时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息都是烫的。
他松开她的腰,却捉牢了她两只手,然后腾出来的手抠她脸上的疤痕,嘴里说:“又有一阵没上胶了吧?又翘边儿了。”
“不能这样抠,别弄坏了!”
“不会,我小心着呢。”
他一点点把整张疤痕揭了下来,大概是牛筋胶制成的,渲染得红红褐褐,揭下来是半透明的,还挺精巧。他在手里轻甩了几下:“想要?得交换。”
这副贱样,让侧寒心里想屈膝给他某处狠狠顶一下,憋住了口气硬忍住了。
花妈妈说的,不要冲动,先弄清楚他想干什么,再伺机动作。
“交换什么?”
顾喟松开了她,转身取了一个小包袱递来,努努嘴说:“上回赏你的胭脂红丝绢,我叫京里有名的裁缝做了一身袄裙,你试给我看一看。看完我就把你这稀罕物还给你。”
侧寒一时有些无措,他抬抬下巴:“进你自己屋试就是了。我又不是登徒子要看你更衣。”
她捧过那个小包袱,入手沉沉的。她到了屋子里,对里面笑而不语的花妈妈做着口型,急切得不行。
花妈妈很淡定,拿过衣服摸了摸料子,然后示意她换上。
胭红色的绢料不似丝缎般光亮,而是柔和不张扬,侧寒平常不穿这样厚实细腻的丝绢,更不穿娇艳的红色,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没地方放。花妈妈打量了她一番,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又挥挥手,示意她出去给顾喟看一看。
侧寒忸怩出来,把门轻轻带上,而顾喟礼敬的目光立时投来,呼吸好像都浅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侧寒观察着他的神色,他五官、肢体的细节,越看越觉得心惊。那块假疤痕她也不想要了,只想转身回房把门顶上。
“你在怕我?”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缺了水似的有点干燥,瞳仁黑沉沉的,似乎是镇定,又似乎是蓄势待发,若夜间凝视猎物的豹子,弓起身子随时要准备扑过来一样。
没听到回答,顾喟就自顾自说:“你今天洗头了吧?以后不要用皂角和无患子,我有香药铺子里最上品的香胰子,最好的蔷薇水和豆蔻油。”
她耳根和脖子里那甜香被皂角的清苦味压着,得好深长好深长的呼吸才能闻得到。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又恐遽然动作会吓到她,停下来控制自己胸口的起伏,目光没有离开片刻。
“过来让我看看,衣领的绣工好不好,可是请了京师最好的绣娘。”顾喟的声音沙哑里带着一丝.诱惑,“刚洗的头发不太容易挽得住,上次送你的金头面适合髻,而这要有桃花玉琢出来的钗子就搭配得宜了……”
他说着,自己已经口干舌燥。每悄然往前走一点,鼻腔里就弥漫着让他眩晕的气息,呼吸不由变得极浅,眼前仿佛有薄薄的白雾,她的面庞和红衣红裙的身形在白雾里蒙着,好像十年前那个清晨,笼罩在圣洁的光里。
侧寒背贴着墙壁,呼吸急促,腿有点哆嗦,后脖子一阵阵发麻。好在旁边的门开着一条缝,她知道里面有一双眼睛在帮她凝注。
花妈妈刚刚用口型告诉她,要坚持到她发声为止——老江湖了,能把男人看得透透的,还不会让养女吃亏。
就在感觉猎豹要扑上来之前,侧间里传来慵懒的伸懒腰的声音,然后慢悠悠喊:“乖囡囡,什么时辰了?”
顾喟僵住了。
侧寒大声说:“戌时了!”
“这么晚怎么还不来睡啊?”
“就来!”
侧寒指指侧间里头,对顾喟低声道:“顾大人,妈妈叫我去睡了。你也早点安置啊。”
他跟被兜头泼了凉水似的,又似被施了定身术。眼看着侧寒一溜小步,到他手里夺了那假疤痕,又溜进门,自语般说:“鱼鳔胶还有……”
他想说话,说不出来,脸青白青白的,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门里一阵地板摩擦的动静,大概又用东西顶住了门。
他被这两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偏生不能发火。默默然到自己床前,先坐了一会儿调息,身上偾张的血脉仍不能平息,只能用力捣了软软的枕头十数下发泄。
却说侧寒到了里间,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看见花妈妈无声地在那儿前仰后合的。她脱了胭脂红的衣裙,低低道:“妈妈,还笑呢!”
花妈妈把被窝一掀,等她钻进来,才低声笑道:“我们阿侧是不吃这碗饭,不然哪个当红姐儿及得上你?”
小姑娘扭着身子跟她撒娇。
花妈妈道:“可不要扭了,得亏我不是男人,不然可打熬不住了。”
侧寒不敢动了,只噘了嘴。听花妈妈说:“我可看明白了,他就是个雏儿——哎,不是说娶了首辅的孙女的吗?难道夫妻不谐?”
“怎么看出来的呀?”
“他笨成那样,还有看不出来的?”花妈妈道,“你别看他跟个老虎似的就差扑过来了,我敢说,要是你和他上了床,他连道儿都不一定摸得着。不信你试试。”
“我才不试!”
花妈妈收了笑声,问:“先教你的几点观察男人的法子,看出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侧寒刚刚就顾着紧张,这会儿回顾起来,才一句一句往外蹦:“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咽口水么?下颌骨,是绷紧的。额角和脖子侧边,青筋也鼓起来了。”
花妈妈在被窝里点点头:“还有两处。一处是他的眼神,看你就像在看猎物,盘算的都是要怎么把你吃了似的,你会害怕,但又激越,如果逃不掉,可以和他打上几十个回合。”
她在暗处笑,只看见露出的洁白的牙。她大概知道毫无经验的侧寒还没听明白,于是来了个俚俗的:“还有一处,是他腰带下三寸之处——你看出来什么没?”
侧寒觉得脸“腾”地热了,无声地摇摇头。
“别怕看,这地方最实在。”花妈妈个中老手,说得毫不羞耻,“动没动心,绝对假不了。当然,不动心呢男人也能成事儿,只是那得费点儿劲儿才行。而刚刚他可是看着你衣衫齐整的就动心起念,还离着老远呢他就不对劲了。啧啧……”
她最后说:“倒是能嫁。”
“谁嫁给他呀!”
花妈妈说:“你要能拿捏他,嫁他怕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谁不是嫁?跟了他,也不用担心像个奴婢似的被他送这个人送那个人,这点脸他还是要的吧?”
侧寒说:“他人品不行,我可不能把自己嫁火坑里。将来找个肯一夫一妻的,能过得下去日子的,也就行了。”
“这样的也未必容易找。”花妈妈说,“你出自读书人家,自然不能找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老粗;你没挨过饿,自然不能找个穷到没饭吃的人家;你没学过侍奉婆母、照顾小叔子小姑子,复杂的家世自然不能有;你这脾气也不贤妻良母,男人也得能容得下你,不能天天对你动粗……本来倒觉得陈文年不错,结果又是个骗子。”
“那就一辈子不嫁,缺了男人又不是不能活。”
听她嘴硬,花妈妈也不多劝,只是笑笑。
她会看男人,自然也会看女人。
小丫头片子总说厌恶他,是因为害怕占了心里的主导,怕他坏,怕他恶,更怕他狠起来没有底线。这些确实都不能勉强。
但她时不时跟他怼天怼地的,又岂没点恃宠而骄?大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与他的亲近感吧?
于是老鸨儿含笑道:“行,你继续吊着他也挺好玩的。在京里多见见世面,也说不定钓个更好的金龟婿。”
侧寒哪晓得花妈妈心里百转千回的念头,“嘁”了一声,裹紧了被子睡了。
早晨,花妈妈把侧寒推醒:“我今日要上大理寺和刘北辰对质了,你哄着点你这位主子,晚上别忘了问问审理时我的情况,他必然想拿捏你,你怎么反制则多想想我教你的法子。也别把他气太甚,我老人家可还在他手里呢。”
侧寒又气又笑,起身拢了头发,又拿鱼鳔胶把疤痕贴了,低声回答:“省得,我今日做鱼面。”
出了侧间的门,顾喟也起身了,穿着中衣,正皱眉端详他官服的后背。
“你会缝补刺绣之类的吗?”他问。
侧寒一探脑袋,那补子都磨起毛了。她老老实实说:“简单的还行,这样的细工,我不会的。”
“简单的我也会啊,还用得着你?”他摇摇头,把一身官袍穿好,见她闲着,正想叫她来给自己系腰带,就听见她歪着头问:“今天早上吃绉纱小馄饨,我一会儿去做。晚上吃鱼面吧,再搭几样春菜,好不好?”
顾喟喉头顿时“啯”了一声,腰带也能自己系了:“行!小馄饨得快一点,今天我要去刑部会审,不能迟到。”
她提着裙子,快步去厨房了。
白天忙着做鱼面和春菜,虽然担忧,时间还好打发。到了傍晚,侧寒有点坐立难安,一直在听门上有没有他打马而来的动静。天黑透时,马蹄声才响起来,她也打叠起精神,准备问问今天三法司会审的情况。
顾喟进来时还穿着官袍,边走边解了领口的系带,又松了腰间银銙束带。看见在门口张望的姑娘,自然而然地把圆领袍子和束带都递给她拿着,然后自己摘头上的乌纱冠。
“这天气越发热了,今天出了一头汗。”他在网巾边缘擦了一把,然后坐下把皂靴也脱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显得疲劳。
“花妈妈呢?”
“今儿住客栈了。”顾喟看了她一眼说,“她是京控的苦主,我可不宜到处带着她。”
又问:“鱼面准备好了吗?本来想早点回宅里休息的,但没什么好吃的犒劳五脏庙。”
侧寒撇撇嘴:“知道你要吃,刮了一下午的鱼茸,等一会儿啊。”
他微微有些笑,点点头说:“我这里要更衣洗沐,你叫个家僮过来伺候。做完鱼面,你也好早些休息。”
倒是难得说这样客气的话。
都知道对方有点装,倒也都享受这有点装。
面和四道小菜一起热腾腾地用托盘端了来。
他这里动作也很快,她炒菜、下面条的工夫,已经洗了头发、擦了身、换了寝衣,缁绫似的头发还没有干,他侧头斜坐在贵妃榻上,地上滴了一小滩水。
“鱼面要趁热吃。”侧寒把菜布好,他已经坐过来提起筷子,并不用提醒。
吃鱼面时他总是很虔诚,稀哩呼噜只管吃,余外什么都不关心,吃完才透过面汤上浮着的袅袅水汽看见侧寒支颐在一旁坐着看他吃。
当然知道她一肚皮的问题想问,但不妨拿乔,于是慢悠悠先把汤都喝了,擦了擦嘴,又吃了几筷子菜,才慢悠悠道:“一直盯着我,是何用意?”
侧寒也悠悠然地:“你天天叫我和你同仇敌忾,到了这种时候,你还问我是何用意?你没把我当同仇敌忾的人啊?”
他笑了一下:“花妈妈真是女中豪杰。”
然后又吊着她胃口,继续慢慢挑炸得酥脆的小河虾吃。
“要让你痛快说,有什么要求?提吧。我听听能不能答应。”
作者有话说:
花妈妈眼睛毒,看男人别说看得宛如衣裳扒光,甚至宛如皮都给扒掉一层。
第72章 与她交锋,
与她交锋,就是有趣。
顾喟笑道:“痛快人儿。”
“去,先把这身灰土布衫子换掉,换昨儿那身胭脂红的,我还没瞧真切呢。鱼鳔胶还有吧?把脸上那假玩意儿也去了,即便知道是假的,看着也瘆人。”
“那我要在槅扇罩另一边,你远一点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的。”
顾喟看了看书斋与卧房之间的槅扇罩,梅花冰裂纹的雕花槅扇、梅花冰裂纹的雕花飞罩,中间垂着素纱幔帐,用铜钩勾住。他点点头:“行。”
侧寒掇了张交椅在槅扇罩下,然后换了一身娇红,规规矩矩坐下。
顾喟看她交握双手放在膝上,鞋子藏在裙摆下,心想:倒有点新嫁娘的端庄。
嘴里说:“花妈妈能说会道,今天会审,她除了把案情讲得清清楚楚,还不吐脏字地把刘北辰一顿骂,连他不打姑娘就不能人道的毛病也说出来了。堂上诸位大人跟听戏似的,非但没有叫她闭嘴,反而津津有味问‘还有呢’。其他人也和她对好了口径,说的都是我想让他们说的。”
他把堂上的对话说了一遍,观察着交椅上的小姑娘先规规矩矩坐着,听兴奋了,坐姿就变了,双手撑着椅面,前倾身子,一双脚在裙子下打秋千似的晃,嘴里也要问:“还有呢?还有呢?”
顾喟边慢慢说,边心里想:这活泼泼的,要在拔步床上躺下任我作为,听话乖巧里又带点欲拒还迎的,一定有趣得紧。
他那点狩猎般的凝注神色落在侧寒眼睛里,她腿也不晃了,站起身转转腰,嘟囔着“坐累了”,实际已经观察好了逃跑的路线。
顾喟也站起身,指指餐桌上的碗筷:“讲完了,你过来收一下碗筷。”好整以暇等她过来。
侧寒看看他身边的碗筷,说:“好的,等一等,我把这身贵重衣裳换了去,不是干活适合穿的。”转身要回房间。
“等等。”顾喟道,“算了,等家僮来收拾吧,别让他们懒出蛆来。”
心里到底不甘,闲闲往前走了几步:“我大概也得亲身入局了——贪贿账目上的漏洞特别大,除了冒赈,又牵扯出丝税和茶税的问题,刘北辰已经圆不上话了。而我上折子帮他说话,矛盾之处大概也要我来答话。明日再审时,我再展现一些他的漏洞,撺掇了给他用刑,好不好?”
侧寒果然转过身来,含笑凝睇:“那可太好了!”
“我也是在帮你报仇。你呢?能为我做些什么?”
他等着侧寒说自己只是困在家中的小女子,帮忙无能为力,然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向她提些过分的要求了。
但她说:“你等等。”
转身到书柜里翻了翻,拿出一叠纸:“你带回来的那些奏疏、弹章,我除了抄了一遍,也理了一遍。喏,这些就是我摘记下来的内容:所有关于南直隶的各类问题都在前三张上,包括各府关于天气、水患、漕运的记录——有上游报干旱的,下游在报洪涝——看得出矛盾重重,可以参差印证蒋端作为巡抚的问题。还有几件案子,其中有涉及抗税民变的,以及漕丁被冤杀的,仔细比对,也与南直隶的税政、漕运有关。”
“还有……”她看到顾喟有些讶异的目光,顿了顿才说,“还有一些文书中提到的一些缙绅田产事项,只字片语,大概可推知主家姓武、姓王、姓孙、姓闵……好像武首辅妻子家便是姓孙,而王侍郎妻子家姓闵。要是再结合地方上清查,没有查不出问题的。”
“你每日在家,就研究这些?”顾喟问。
侧寒道:“我寻思着,你在都察院做经历,过目的都是这些,但每份奏疏都有主要讲的事情,而边边角角不为人注意的地方,爬罗剔抉也有不少信息藏着掖着。”
顾喟点点头,原先一些歪心思都没了,拿过那叠纸,看到她自己的一笔字原来是清秀灵动的赵书行楷。
再看内容,许久后点点头说:“有不少有用之处,我也忽视掉了,当然到都察院的奏疏有限,我带回来的又只是其中一部分。以后,我又有新思路了。”
这些爬罗剔抉的细致功夫,也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不愧是主簿家的女儿。”
这句夸奖只换得她不屑的一声:“你要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大概提到她爹爹,触到了她的伤痛,她的脸色有点不好。
顾喟欲言又止,最后说:“我找着机会,去刑部看看旧档。”
侧寒没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胡乱“嗯”了一声,然后听他又说:“我今晚得回那边去。”
她又“嗯”了一声,觉得他好没意思:他想回哪儿就回哪儿,犯不着告诉她,她也不在乎。
“其实是特意来看看你。”
“哦。”侧寒心想:还是想我做的鱼面了吧?
这种冷冷淡淡的,还是因他功夫下得不够。
顾喟心里存着要收服她的心的意思,动手动脚的愿望也压下去了,只淡淡笑着说:“我虽然筹谋不少,但毕竟是一己之力和朝廷里盘根错节的势力暗斗,接下来得要躬身入局,若在大仇得报之前被识破行藏,只怕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能救我——不,能为我收尸的人——大概只有你了。因此,先托付于你罢。”
侧寒略有动容,抿着嘴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些柔和。
“不来送送我?”
“不了吧。”她说,“你是要成大事的人,不要拘泥于这些小事。将来若你遇到困难,我能助你再来助你。”转身回到屋子里关上门。
他撇撇嘴,踏上一步,然后还是转过身,披上自己的斗篷,开门而去。
回到武曼容那儿,顾喟的头又开始疼,并不是装出来的。
武曼容看他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的样子,心疼不已,问道:“郎君,这几日的事很烦难么?齐广政怎么好什么难题都推给你?”
顾喟说:“我在仕途上进的时候,怎么好推辞上宪的命令?虽然烦难,慢慢处置吧。”
武曼容说:“也要看是怎样的上宪。我听爹爹说过,有的故意把难题或黑锅甩给下属,自己不仅落得清闲,还落得无事。你也不能犯傻,我明日找爹爹说说去!”
顾喟道:“也好,但你不要这样意气用事,万一真恼了泰山,岂不是变成挑拨我与齐总宪不和?”
武曼容说:“这我晓得,就算我说不准轻重,爹爹总是明白的。”
“那明日我参与三法司会审,有什么消息就叫武成传回来。”
这晚他便显得温存——虽则他的温存也仅限于在牙床上与武曼容喁喁私语,哄得她开心,哄得她忘却了之前他的情绪操纵之法。
第二天早上,他换了身新的獬豸补服准备去刑部参加会审,而磨坏的那件则吩咐道:“找个会界线缝补的丫鬟或婆子,帮我补一补这件袍子。”
等他走后,武曼容看着那件袍子,说:“小丫头子哪有这样的闲心,我今日无事,闲着也闲着,先试试把这几处绣线补一补。”
是丈夫的衣服,她在缝补时格外带着温柔的爱意,叫丫鬟用引枕靠了腰,斜倚在美人榻上,先拿小绷子绷好那片补子,再用针挑松磨破的线,嘟囔了一声:“怎么搞的?破成这样?”然后比了线色,跟着经纬线补那织绣的獬豸纹。
不觉快一个时辰过去,她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颇觉头晕目眩,叫丫鬟扶了坐直,吃了两个点心,抖落抖落补了一半的官袍。
地上掉了几屑松树皮。
武曼容捡起来一看,蹙了眉问身边丫鬟:“这边府邸里有种松么?”
丫鬟道:“这边止有五针松的盆景,但这好像是马尾松的树皮,而且看这粗粝,当是挺大的树了。”
“不知道都察院里有没有种松?”她自语道。而后突然一阵厌烦,把顾喟的官袍一丢:“缝补不动了,叫手最巧的玉玲接着往下织补吧。我得歪一歪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有点乱乱的。她想起她问过武成,顾喟是不是外宅有其他人了。
武成大概不想得罪姑爷,说得含混,大意是有没有外宅不要紧,没有有威胁的女人就行。
这些男人都是通过气的,也大概都觉得男人养个外室或纳些小妾,都天经地义。不叫她操心就是对她好。
她倒也不是不许他纳妾纳通房,但她只想要听句实话,不喜欢被瞒在鼓里。
眯了一会儿也睡不着,武曼容又翻身坐起来,对丫鬟道:“找外院的小厮,去看看武成跟没跟着爷,方不方便叫他回来,我有话问他。”
小丫鬟去传话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武曼容又只能闭上眼睛等待,心里的胡思乱想也跟潮水似的又涌了起来。
直到她胡乱吃过午餐,才听见小丫头来回话:“小姐,武成在门上等着,一头的汗,说跟小姐回完话,还要去户部找老爷回事儿。”
武曼容擦了嘴,说:“叫他进来。”
隔着屏风,武成跪拜后说:“二小姐,姑爷也正好叫我来家报信,又见家僮在等,说小姐有话要问,便先过来了。”
武曼容悠悠道:“上次呢,也问过你姑爷在外头有没有其他宅子里的人,你没老实答话。说实话,我自问也是太太的闺训教导出来的,也知道‘妒’字怎么写。但顾宅里我是当家主母,他在外头的一应情况我理应都该晓得。你给我踏踏实实说,他外头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你放心,我绝对会藏在肚子里,就算要问他,也不会牵出你来。”
武成有些无奈:“二小姐,小的这里有更要紧的事跟小姐回报。”
武曼容一拍椅子扶手:“你打量我一直好性儿,就任凭你们一张张油嘴滑舌跟我打马虎眼儿?!其他话我不要听,我就想知道我刚刚问的那句!”
她发脾气,武成只能先回复:“小姐,小的是相爷的奴才,当然首要是忠于相爷、忠于小姐的。好吧,小姐的问话,奴才如实答:姑爷确实在京郊有座别苑,算是他的外宅。里面六个小家僮,两个门子,还有三个姑娘。”
“三个姑娘?都是些什么人?”
武成说:“都是一回京就和二小姐回禀过的:三个人是在苏州和扬州收的,现在其中一个赠给了陈鲸大太监,老爷也是知晓的;还有一个有教习嬷嬷教导歌舞诗文,是最漂亮的,小的偷偷问过那嬷嬷,爷从没有在她屋里度夜;最后一个是个厨娘,奇丑无比,估摸着姑爷也下不去嘴,就是个留着做饭的。”
武曼容眨巴了一会儿眼睛,说:“武成,我信你,你可不能骗我。”
武成无奈道:“二小姐,小的说句拿大的话,小的家生女儿都比小姐大两岁,小的跟武家这么多年,深受老太爷、老爷的大恩。若姑爷真有什么不忠不义的事,小的第一个饶不过他,又怎么会和他沆瀣一气,一起欺瞒小姐?实在是事情小的都看在眼里,真没有什么大事,凭空乱传反而怕出豁子。”
武曼容缓和了声气安慰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武家的老人儿了,自然忠义。那么,你先急着要向我回报的是什么事呢?”
武成这才能说:“姑爷在三法司会审时遇到麻烦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侧寒一时没
武曼容紧张起来:“遇到什么事了?他不是替齐广政参加三法司会审的么?”
武成说:“是,所以姑爷是会审官员里职位是最低的,一直也不开口,只默默地听。审了大概半个时辰,小的在外面看见东厂的车驾来了,派了一个‘听记’——这一般都是圣上的谕旨派过来监察审理的。小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怕有什么事。”
“那听记是着飞鱼服的,品级不低,进门就坐了堂官侧边。今天审理的是关于苏州任上的亏空,苏州来的京控的人也被叫了问话。多问了几句,账目就对不上了。那听记就突然转向我们家姑爷,指着问:‘顾御史上书言事时,说刘北辰虚报天灾,是为民请命,可这些人说来,似乎蠲免的钱粮都是照样收取了的,请问,万岁爷蠲免的钱去了哪里呢?顾大人在苏州查案,应该都晓得咯?’”
“姑爷怎么说?”
“姑爷半晌答不上话,最后不得已说自己巡按时查账不够细致,没有发现数目里的差异。被东厂听记怒叱‘颟顸’,又拿出王俊安盘库的账册,叫刘北辰说出所差的数目去了哪里。刘北辰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当场被那听记喝叫掌了一顿嘴,被打得口吐鲜血,而三法司的诸位大人,个个噤若寒蝉。”
连武曼容也听得噤若寒蝉,半晌方抚膺长叹,问:“圣上信赖台省,远不及信赖内官。其实姑爷这是纯粹的无妄之灾。然后呢?”
武成说:“然后东厂直接把刘北辰带走了,又让姑爷等着听参。姑爷罪名理应不会很大,只怕刘北辰受不住诏狱的折磨,会牵扯出蒋巡抚,蒋巡抚又会牵扯到老爷。”
武曼容一片心则全在顾喟身上:“老爷见多了大风大浪,这事他自然能处置好。倒是我夫君初入官场就遇到这样的大事,只怕要急死了。”几乎垂泪。
武成因顾喟的吩咐,先来二小姐这里回禀,而二小姐倒底是深闺妇人,枝蔓了半天,还只会哭哭啼啼的,真是给主母养废了。
他心里急,叩首道:“二小姐,小的还要紧去老爷那里禀报此事,小姐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小的得先告退了。”
武曼容抹着眼泪说:“那你赶紧去吧,问问我爹爹,有没有什么办法给我夫君脱罪。”
她满心担忧,坐立不宁,好容易等到顾喟回到家,立刻上前问:“夫君,还好吧?”
顾喟面色凝重,挥退了一众丫鬟后才说:“我为刘北辰求情那折子上错了……”
武曼容知道这道求情的折子是自己父亲要求顾喟上的,大概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她满心愧疚,拉着顾喟的衣袖强笑着说:“夫君,你不要担心,我叫武成去问问爹爹可以怎么保你——不,我亲自去找爹爹说!我现在就叫人准备轿子去。”
“阿容,”顾喟勉强笑着说,“不用为我得罪泰山大人,他常说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只是小小牺牲,重不过革职,以后再想法子起复就是了。”
他越这样说,武曼容越愧疚:“若都要革职,怎么会是‘小小牺牲’?功名都白考了吗?”益发不听劝,换了衣裳就去武夔府中了。
顾喟独自在家,摒绝侍奉,看起来闷闷不乐,其实心里极满足:
三法司一直看首辅特为护持南直隶的话风,审理始终不温不火;而东厂派人来,当然与陈鲸在皇帝耳旁吹风有关,犯官一旦进了东厂下辖的诏狱,台省就没有插手的机会了。诏狱的刑罚足够刘北辰掉几层皮,不信他牵扯不出蒋端来。
他攀上陈鲸,抓住皇帝的多疑,抓住内相、外相之间小小的罅隙,不动声色地离间,自己虽会小小地受牵连,但也洗清了嫌疑。
武曼容回娘家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进门便是伏案大哭,丫鬟奶娘怎么劝都没有用。
顾喟道:“你们打点热水,倒些热茶来,然后先退下吧,我来。”
他拧了热手巾,温和地送过去:“阿容,别哭坏了身子,擦擦脸吧。”
武曼容抽噎了好久才抬起头,接过热手巾焐着红肿的双眼。
顾喟适时又把热茶推了过去,劝慰道:“我最多不过是丢功名和官职,没什么。知道你和我同心,比什么都重要。可别再哭了,我都要心疼了。”
武曼容哽塞道:“我去找了爹爹为你想办法,他大概也有些心烦,说你不会有事的,叫我不要多操心。我多说了两句撒娇撒痴的话,爹爹都没有嫌弃我,我母亲在一旁却呵斥我:‘老缠着你爹爹有什么用呢?这点事都经不住,你只会给你爹爹和你丈夫添乱!’然后爹爹护我,就和母亲吵起来了——子然,我是不是只会添乱?”
“当然不是。”顾喟说。
而是这种乱添得再好没有!
他哄得武曼容终于不哭了,又换了新的热手巾,亲自给她擦脸。他但凡凝注于人,神色瞧起来就似有深情存焉,一点点把她脸上的泪痕拭尽,脂粉褪尽,脸色是泛黄的。
武曼容心里感动,握住他的手。
顾喟不动声色道:“来,我给你梳梳头。”
摆脱她的手,绕到她身后,为她散开长发,用小梳子一点点梳开。
武曼容没有朝向镜子,看不见他脸上恶毒冷笑的表情,只感觉他手法温柔,她心里也温柔起来:“爹爹一直疼我,你的事,他一定会放在心上,我不管母亲怎么厌我,我这几天会再去见爹爹。”
顾喟手中握着她的一缕头发。
这头发用了最上等的膏泽,香气幽然宜人,润发乌黑有光,但在手里就会觉察出发质本来干枯,是气血淤滞、不能滋润肤发的缘故。
他曾悄悄向给武曼容请脉的御医打听过她的病情。
御医先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后来一锭银子塞进袖子,才讲:“顾大人,实不相瞒,尊夫人这病是从小就有的,先天缺蔽,后天也无药可医。最糟糕的不仅是没有人道的能力、无法生育,而是石女身体不通,而宫内癸水照来,无有出路,淤堵在体内渐渐积为顽疾。初时每月腹中微痛,后面则会因经血逆流,呈血臌肠痈之症,全身羸瘦而腹胀如鼓,终至病体支离而亡。”
顾喟当时面露痛苦之色,问:“就一点没有治疗的法子?”
御医摇摇头:“宫中脉案无数,像这样子尚无有效疗法,虽有用针刀尝试穿凿引流的,但大多也是大出血而亡。武尚书曾经也问过我,那天哭得不能自己,后来说,须瞒着二小姐,让她过好一天是一天。”
所以对顾喟而言,很多事要趁他还是“女婿”时完成,不能拖延太久。
他垂下头在武曼容耳边说:“我为你爹爹准备了一份礼物……”
武曼容侧过头:“不用,爹爹要什么没有呀……”
顾喟笑道:“泰山大人不缺世间所有稀罕物件,但权力、金钱、女人,还是多多益善。”
又说:“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有个别苑,带你去亲自看一看,蒋端赠我的美人儿适合不适合泰山大人?”
武曼容脸微微一红:“武成都告诉你了?我不是不放心……只是……只是……”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羞愧,有些自责。
顾喟笑道:“不放心也正常。也是我有求于泰山,希望能安稳度过这个难关。”
他有私心,反而显得正常。武曼容满口答应下来。
武夔在朝多年,这样的风浪见得多了,其实并没有多在意。听女儿带话来,他笑道:“贤婿未免太胆怯了,刘北辰区区知府,在我这里跟条狗差距不大,蒋端自有他的能耐,也不至于被这件小事牵扯出问题。而你夫婿么,若是这点宦海沉浮都患得患失,以后也难以成大事的。”
但听说有蒋端送的江南美人儿,心里颇有好奇,说:“我不轻易去别家宅院睡,叫武成直接把人送我在玉泉山边的宅院里,我今日下值便去瞧瞧。若好,就留下;若不好,还还给女婿。”
又对女儿说:“他若有外宅而你不放心,也不要巴巴地亲自去看,没得小了自己身份。找个管事婆子去瞧一瞧,若觉得有威胁,她自然有法子不动声色把人处置掉,也不脏了你的手,也不开罪你夫婿。”
于是这天,到顾喟别苑的阵仗里除了在外面随着马车的武成,还有武曼容那里一个管事婆子,态度客气归客气,一双眼睛的目光极其锋利,在宅院里到处张望。
顾喟先带婆子去接董清抒,那婆子看着就惊为天人,先啧啧赞叹她脸蛋的精致,再绕身看她线条的优美,接着拉手细瞧,然后提裙子看脚,看得董清抒脸都红了。
婆子才笑道:“姑娘这么美,简直要把我们家小姐都比下去了。顾大人一定对姑娘极好吧?”
董清抒说:“蒋巡抚对奴极好。”
婆子是来套话的,又一次问:“顾大人不知怎么宠爱姑娘才好呢,是吧?”
董清抒说:“顾大人受命于蒋巡抚,一直栽培奴,但未曾近身。”
“也就是说,蒋巡抚其实是把姑娘赠予我家老爷的?”
顾喟冷笑打断道:“嬷嬷,你是想问什么?要不要我亲自和泰山大人回禀?”
“不不。”那婆子急忙赔笑,“老奴年纪大了啰嗦,看这么漂亮的董小姐,忍不住多问几句家常。”
“巡抚有赠,我做女婿的,绝不敢割岳父的靴腰子,请嬷嬷放心。你想怎么问,也都行。”
顾喟打开董清抒的衣箱:“这些,都是董姑娘随身的东西,也请嬷嬷检视。”
衣箱里就是衣裳首饰,还有董清抒擅长的两件乐器。压箱底的还有两册春.宫,当时有说法是避火神娘娘的,中户以上人家嫁女儿,都会压这么几册。
那嬷嬷拿出来翻了两页,一脸憋笑,恰恰又听顾喟道:“别苑里还有个厨娘,和董小姐是好姊妹,我一起叫她过来,嬷嬷有什么话可以一起问。”
嬷嬷当然也是带着任务来瞧瞧别苑里另一个女子的,只是顾喟直白说出来,她未免小有难堪,又是赔笑半日。
侧寒风风火火进来,还穿着在厨房劳作的灰布衣衫、靛蓝围裙,襻膊挽起袖子,手上还有油污。她那张脸因极大的疤痕,叫婆子看着直皱眉。
“董小姐!”侧寒上前几步,看了看董清抒,又看了看顾喟,“这……就要离开了?”
董清抒依旧是木头美人,一双美目眨呀眨的,好像这种被送来送去当礼品的命运,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微微地一笑:“是的呀,侧寒妹妹,我要去享福了,你也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家,女孩子可耽误不起的。”
侧寒想握她的手,可无论是自己手上的油污,还是董清抒充满距离的话语,都让她没有能够再往前靠一步。她只能怀着怨愤,看了一眼顾喟,才说:“董小姐,人各有志,愿你无怨无悔。”
董清抒笑道:“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呀。阿侧,以后你要经常来看看我,我想你做的姑苏菜呢。”
侧寒再次望向顾喟,顾喟含笑点点头:“可不,该当让阿侧经常去看望你,给你送点好吃的。”
婆子笑道:“都在京师,若说里外有别,你们姊妹要见面却也不难。姑爷,我就先带董小姐上车,晚上等老爷亲自瞧一瞧。”替董清抒提了衣箱,张罗着她出了门、上了车。
车马辚辚,渐行渐远。
董清抒所居的正院变得空荡荡的,那树梨花还在纷飞着如雪般的花瓣。
侧寒含着的泪水落了下来。
顾喟道:“人生离别才是常事,要每一次离别都要这样哭,眼泪哭干了都不够。何况,也没觉得你和董清抒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啊。”
侧寒“咚”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你自己无情就无情,不要拿你的无情来笑我。”
顾喟倒是觉得自己深情无限,看着她在厨下劳作后油烟满面的疲态,依然觉得她这样的小作颇为怡情。
故意捂着胸口道:“你要是我外室的娘子,还勉强算是‘妻殴夫’,要杖一百、徒三年;若不肯做我外室娘子,那就是奴殴主了,则要绞监候了。(1)”
侧寒看他还开得出玩笑,实在不想理他,扭身想离开,却见桌子上还摆着两册书,想是董清抒忘记带走的,不由说:“哎呀,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书本?要不要给董小姐送过去?”
顾喟一看,吞地一笑:“她没有这书倒也问题不大,若是将来你嫁人没有这书就不行了。”
“为什么呀?什么书啊?”
“你自己看看呀。”
侧寒一时没想到他这些小事都会使坏,随手一翻。
哪晓得这正经八百的绫子精装的书打开,里面赫然画着各种“妖精.打架”!
作者有话说:
(1)刑法内容出自《大明律·刑律》,真是太不公平了。
第74章 耳边“啪”
“你这个混蛋!骗子!”侧寒赶紧合上书,气得大骂,“无耻至极!”
顾喟撇撇嘴,无辜地说道:“这是给董清抒压箱底的书,据说防火神用的,结果被那老婆子拿出来忘放回箱子了,又被你翻开来看,关我什么事?我摁着你的手逼你看了么?”
侧寒脸还在热,只能一跺脚,打算离开。
随即胳膊被他拉住了:“董清抒走了,我有些难过。”
“这鬼话,我可真不信。”
还在笑,还能开玩笑逗弄人,没瞧出他有半分的难过。
顾喟不答她的话,只是牢牢拽着她的胳膊,脸上是怪异的笑容:“我犯不着骗你。人最难过的时候,不一定会哭,甚至还像我一样,会笑,因为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人世间最寻常的事。可心胸里发麻,我应该是难过的,对不对?”
侧寒想起姆妈去世那天,她当然也不可能像他似的没心没肺地笑,不过也确实没有流眼泪。那天她浑身发抖,不敢相信门板上躺着的、脸上盖着白帕子的人就是自己的姆妈。花妈妈当时抱住了小小的她,带着哭腔说:“阿侧,你哭出来,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则是三日后才突然从迷雾般的状态中醒过来似的:她没有姆妈了。以后这个世界,她最亲的父母都不在了,她得靠自己好好活下去。然后她开始嚎啕大哭,问花妈妈要她的姆妈,那是她最后一次像小孩子一样蛮不讲理了。
她扭头看着顾喟,他的眼睑是粉红的,眼角和嘴角有弯曲的弧度,但眸子里确实没有笑意。
“你哭出来。”她说。
顾喟眼角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瞳孔收缩,红血丝陡现。
“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不出来。”顾喟说,“眼泪早就哭干了。”
他放开她的胳膊——甚至是甩开的——大踏步往外走。
遇到那棵开满洁白梨花的树,他狠狠一拳上去,树枝摇曳,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然后头也不回出去。
侧寒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一路往西院,步伐惯熟。进门后先找水洗手,指关节上的血一丝丝染在水里,他疼得哆嗦,下颌骨绷得紧紧的,但还在那儿狠狠地搓。
然后他出门,和侧寒擦身而过后留下一句话:“我要回那边府邸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时间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的。”
他其实跑马在京郊绕了两圈,直到最后一丝愧疚被抛诸脑后时,才能换上淡然的神色回到自己妻子身边,带上好奇的微笑问武曼容:“泰山大人对董小姐喜欢不喜欢?”
武曼容道:“才刚刚送去,只知道留下了,喜不喜欢谁又晓得?”
顾喟自失地笑了笑,无话就寝。
他早晨醒来,是隐隐听见自己在说梦话,一惊非同小可,径直睁开眼睛,全身又不能动,心跳声被放得很大,在耳边轰鸣似的。
突然瓮瓮的声音像是武曼容的,不清晰地在一侧耳朵传来,他极力发声,也只能发出一声“唔?”过了一会儿耳鸣减退,才听见武曼容在问:“怎么喊你表姐?做什么噩梦了?”
顾喟动了动手指,然后侧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长山家的表姐。”
“你表姐也姓董啊?”
“是啊。也姓——”他卡住了半截话,迷蒙中看着武曼容眼神恶毒,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再眨了眨眼,面前的人儿分明还在闭目酣睡。
这竟是一个半清醒状态下的噩梦,而且如此真切。
顾喟极其难受,不仅是习以为常的鬼压床,还因为巨大的恐惧——每每睡在她身边,都要小心翼翼,怕被梦呓出卖。
他彻底醒过来能动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翻身起来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然后觉察寝衣背上也湿了,只能连着主腰一起换掉。
冷静下来之后,恐惧感已经几乎不见。
今儿本来要再次参与三法司会审,但因为刘北辰进诏狱了,三法司无人可审,作鸟兽散各回各处衙门。
顾喟到都察院,齐广政再三安慰他:“子然不用担心,你是都察院的御史,又不是户部的人善于筹算,就算处分也是很小的处分,你又不缺那几个银子的俸禄。回来歇几天也好。”
顾喟收拾收拾这几天积压到都察院的弹章,看到有一份是弹劾他的同年邹定兴的,骂邹定兴陷害富绅其实是沽名钓誉,又指责了他几个小错,却都扣上了大大的帽子,说他“任意毁谤,诬陷忠良,扰乱国政,为害甚钜。”
顾喟默不作声,悄悄把弹章中重要的地方抄录下来,派了自己信得过的一家民信局(古代私家邮局),匿名寄给了邹定兴。
且压住了这封弹章没有往上递送。
但才两天,齐广政就遣人来问这封弹章。
顾喟知道这必然是有人指派弹劾,是故意要报复邹定兴的行径。他不愿为这事分心,更不愿为邹定兴得罪人而误了自己的事,所以没有再帮忙,只假意在桌底柜角寻了半天,然后满怀歉意地说:“哦哟,下官真是粗心大意了,居然把这样重要的弹章掉在了柜子角落,我去给总宪陪个不是吧。”
虽然是粗疏,但齐广政的人也只说:“小事,以后注意些。”拿着弹章走了,估计是往上递送。
又越一两日,刘北辰的消息也传出来了,据说在诏狱吃了好些苦头,但紧跟着放回了刑部大狱关押。再紧跟着内阁的票拟、皇帝的批红、上发的谕旨都尘埃落定。
刘北辰、蒋端、南直隶和京师六部里不少官员,乃至顾喟本人,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有处分。
只是普遍都轻飘飘的。
比如顾喟是罚俸三个月,降一级调用;蒋端及南直隶的很多官员是赔补若干银子,革职留任至降级调用不等;最严重的刘北辰亦不过抄家赔退,流放千里到北境充军。
顾喟在都察院就表情凝固:自己苦心绸缪那么久,居然连刘北辰的命都没有要得到,蒋端之流更是挠痒痒似的。
齐广政还以为他被处分了难过,还拍着他的肩膀劝慰:“子然,你还年轻,格局要大,视野要远,皇上已经看重了你,略略敲打是为你更沉稳。你自己好文采、肯用心办事,加上阁老与尚书的扶持,来日方长呢,未来可期呢!区区一级官职、三个月俸禄,算得了什么?”
顾喟只能勉强笑笑:“是,卑职到底不经事。”
齐广政笑道:“圣上在这些事上其实蛮宽容的,要让他老人家大动肝火的,都是涉及到皇权利益或名声的事。区区财赋,只要补齐了,不让国库和内帑吃亏,怎么着都行。甚至——”
他悄悄说:“你不知道,这一回抄家、赔退、罚款抵罪等等,悉数是内帑赚满,大内几年的用度都不用愁了,内相还替皇上高兴呢。”
原来还有这些门道。从上到下都是乌漆麻黑的。
“可南直隶百姓未得半点皇恩。”
齐广政笑道:“嗐,百姓算什么?南直隶富庶,饿不死人的。”
至于卖儿鬻女、扒房卖地缴税的,在当官的看来是屁大点事。
出了都察院的门,顾喟到酒肆里喝了不少酒,且不耐烦地对前来劝说的武成嚷嚷:“你让我一个人静静行不行?!”
“姑爷,宦海风云,这真不算什么。家里小姐担心得很!”
顾喟抛下热酒爨筒,把武成推开,飞身上马,只身一人往别苑而去。
他心里全是气,不找到一个地方发泄出来难以平息这种愤懑。进门时,小家僮捧他的斗篷慢了一些,就被他一脚跟踢开,骂道:“你有何用?!”
那孩子蓄着泪也不敢哭,一骨碌爬起身继续替他拿马鞭等其他东西。
“家里的酒,都搬到西院,我今日要放纵一回。”顾喟吩咐。
侧寒已经睡了,被他“砰砰砰”砸门的声音惊醒,起身也没有开侧间的门,问道:“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砸门。
还是那个家僮斗胆说:“爷要喝酒,没有下酒的炸花生米了。”小孩子声音带着哭腔,一眼一眼悄悄望向家主,唯恐那句话又激起了他的怒火。
侧寒披衣起身出房门,见他的书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坛酒,他没脱靴子就踩在椅子上,正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滋溜”就吞了。
与醉鬼辩短长,自然是不智。
她挽了袖子,对那个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家僮说:“厨下大概没人了,来,你陪我去烧火。”拉着他先离开这个面色阴沉的人。
她在厨房里问了怎么回事,小家僮也不晓得,连武成都没跟着,大概率是不想武家参与。
结合这段日子他在忙碌和算计的事,八成是用刘北辰来搅乱南直隶官场的事没有他想象中的成功。侧寒心里说不难过也是假的,但没有执念这一条,让她消解失望的情绪来得很快。
花生米下锅时,她全神贯注只看着花生红皮变色的程度,听着油锅里的动静,揣测熟到什么程度,而无暇去想其他事。
热花生米拌上老醋和炸花椒,再撒上一点盐,在碗里摇到不烫,便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她又盛上一碗椒醋汤,和小家僮一起捧着,送回他的书斋。
顾喟还在毫无顾忌地喝酒,花生米来了,吃了两粒,也不赞好,又倒了一碗酒。
侧寒看小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上前夺过他欲要打开的第三个,把椒醋汤推过去:“别喝酒了。借酒浇愁愁更愁。”
他伸手夺那酒坛子,侧寒眼瞅着争不过他,直接把酒坛子丢到了窗外,“砰”地一声,窗外飘来浓郁的酒香。
顾喟扬起手,面对她毫不畏惧抬起来的脸,然后一巴掌扫在空酒坛子上,连着里头的残酒在地上砸个粉碎,他虎虎地说:“这是一坛十年陈!你三个月的月例钱也赔不起!”
“我没打算赔。”侧寒说完,吩咐那个小家僮:“拿扫把进来把碎陶片扫了,然后你去休息吧。”
然后把剩下的几坛酒搬走。
顾喟面对着桌面上一碗椒醋汤、一碗花生米,气得发抖。
他只有动嘴的份儿:“好样儿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所有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得亏我养着你,跟养了条白眼儿狼似的……”
骂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你给我滚过来!我今天要不打服了你,明儿我就把姓倒起写!”
那厢冷漠得跟块岩石似的,简单把地上的酒液拖了,然后关上门自顾自去睡觉。
这当然不能忍,本来就一肚子气,还在她这儿受气?!
顶门的桌子根本没有用,男人直接闯进了,鼻子里喷着酒气,喝到半醺而借酒装疯。
进门就抓着她的胳膊摁到墙边:“江侧寒,你没有人心!我苦心经营了那么久,你嘴上说和我同仇敌忾,实际上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俩能不能报仇!我的仇人不是刘北辰,是蒋端,是武省身,是武夔!是当年那些落井下石的一班狗东西!还有——”
他吞下了最后半句,转折道:“我告诉你,刘北辰暂时死不了,发配北疆,虽然九死一生,但还有活的希望。你不气吗?不恨吗?不觉得对不起你爹爹和姆妈吗?!”
侧寒说:“我气谁、恨谁?我气你、恨你吗?怪你没成功?”
顾喟先是愣了愣,他话里有漏洞,她抓得精准——他想让她愧疚,让她与他共情,但她根本不上他的当。
但恼羞能成怒:“江侧寒,你别想扯到我身上!你就是不忠不孝!我替你爹教训你!”
把她拉到床边钳制住,然后解她的裙带,像是要准备打人,但也叫人觉得分明是越界的暧昧不清。
怀里人儿挣扎得厉害,而顾喟愈发想要羞辱她。而她突然又不挣扎了,正当顾喟想要专注解那死结时,耳边“啪”一声巨响,而他脑瓜子“嗡”一声之后,脸上热辣辣的痛。
作者有话说:
顾狗虐两下……
第75章 侧寒已经想
顾喟惊呆了。
然后他被一把推开。
侧寒飞快从枕下摸出一把剪刀,是剪绣花线的,刀刃只有一寸长。
她没有像书中写的烈女那样自戕以求英名,而是把锋利的剪刀口直接朝向他:“你再试试?那今天我们俩总归要死一个!”
他其实夺得下剪刀,但不知是那耳光把他的酒打醒了,还是不愿意为撒气这样的微末小事弄得两败俱伤,总之是冷静下来,半晌方道:“你难道没有错?”
侧寒一只手理着裙子,冷着脸说:“噇多了黄汤!发什么癫!”
又指着屋外说:“去把醒酒的椒醋汤喝了!喝完清醒了,咱们再讲讲清楚道理!”
他虽然比她高一个头,还装着凶神恶煞的模样,但面对她直剌剌的目光,最后还是灰溜溜地拂袖出门,嘀咕道:“行,掰扯清楚再教训你!管叫你心服口服……”
椒醋汤已经凉了,但不好意思叫她去热一下,忍着酸辣味喝完了,坐在桌前,满腹的辛酸涌上来,只能用力捶了几下桌子。
侧寒不知什么时候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自虐,又急速放下,说:“看你在外头人模狗样的,冷静理智、落落大方,一到别苑里就什么狗脾气都上来了。”
顾喟道:“我自己的地方,还不能做自己了?”
侧寒心里有一丢丢同情他:大概他在外面装模作样、伏低做小惯了,压抑得太久。
“听你刚刚的意思,刘北辰没有论死,其他人大概更是轻飘飘就放过了?”她语气平静地问。
“嗯。”顾喟冷笑道,“我倒降了一级,罚了三个月俸禄。”
“其他人呢?”
顾喟把朝廷处置的意见说了,其实自己也想通了:“在皇上心里,这不仅不是大事,甚至不是坏事。他压根不想杀得人头滚滚,根本不想整顿吏治,他也根本不在乎这些当官的在蛀空他的江山、剥削他的黎庶。他只要现世安稳,没有人夺他的权,没人给他添麻烦,还有人搞到钱让他能尽情地花,就行。呵呵,‘声闻于天,天生吾君,万寿无疆’,怪不得古今那么多人想当皇帝……”
“收起你的醉话。”侧寒说,“还天天跟我说‘忍常人之不能忍’,也就是绸缪了一阵,甚至也算不上失败,只是没有你臆想的成功罢了,你就疯疯癫癫、借酒浇愁。叫我怎么信你你能和我一起报仇,能除掉朝里的大蠹小蠹?”
和她掰扯,她居然掰扯得比他还有道理。
顾喟被她骂得脸都紫胀了,偏生无话反驳,先觉得自己应该为她的尖牙利嘴而生个大气,但紧跟着又觉得自己胸中的痞块好像是化开了。
只不过不能这么轻易地认输,他好久后才冷哼一声:“妇人之见!我也不跟你扯这些大道理。我只问你,这个家里谁是家主?你之前跟我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今儿居然敢打我脸?你说我该不该罚你?!”
侧寒看他左颊,刚刚抽完时还有点粉色印子,现在白皙如常,只是大概真气坏了,拳头死死地捏着,横眉怒目地瞪着她。
她有点小小抱愧,伸手在他颊上揉了两下:“好了好了,我这暴脾气不对,不该随便打人,其实也没用力。我给你揉揉。你要气不过,律例里讲的:奴殴主要绞监候。你把我送官惩处吧,我认账。”
虽觉得她是在哄他,而且跟哄小孩子似的,她以为是闹着玩呢?!
但顾喟好像也生不出多大的气,咬着牙把她箍到怀里,隔着裙子甩了几巴掌,斥道:“看在鱼面的份儿上,当妻殴夫处置吧,按律先杖一百。”
顿时看到她脸红了,嘟着嘴扭身挣扎,不让他瞎碰。
他心里顿时也和口里椒醋汤的余味一样,酸酸的、辣辣的、回甘的。
仗着男人力气大,把她抱紧了,按坐在自己腿上。腿上沉沉的、软软的、热热的,万般的不忿和气恨都没了。
“打疼你了?”顾喟凑到她耳边问。
他身上仍有酒气,叫侧寒有些担忧,使劲不想让他抱着,推他的肩膀。
而他果然喝多了没理智似的,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给我揉了,我也给你揉揉。”并不好好揉,揉了两下手就不规矩了。颈侧的血脉鼓起来,眼神锐利起来,还有……腰腹间硬起来。
今儿可没有花妈妈救场。
侧寒紧张至极的时候反而冷静下来:“顾大人,等等。”
他的嘴唇已经不管不顾凑过来,亲了她脸颊一下,又笨拙地触了一下她的嘴唇——就和那本能吓走火神娘娘的书上画的似的。
侧寒有些含混不清地说:“欸,你说陈太监讲过,三皇子也是武首辅的孙女婿呀。”
顾喟停下来,过了片刻问:“你什么意思?”
侧寒觉察他手臂松了,赶紧起身躲开:“一条路不通,得想另一条路呀。”
他想问题的时候很容易凝注,好半天皱着眉说:“可太难了。”
侧寒又已经退到安全的距离:“我只是灵光乍现,难的话,咱们再从长计议。你想了那么多路数,肯定也是指望着放长线、钓大鱼;广撒网、多捞鱼。何必执着于一次的得失呢?”
报仇毕竟是他顶重要的事。
顾喟瞬间冷静,仰起头呆望着槅扇罩上的花纹,手指在桌面轻轻地叩击。侧寒试探说了声“我去睡了”,他也只漫漠地点点头。
侧寒逃也似的回到屋子,小心地端桌子顶住门,也不敢脱衣睡觉,一只手摸着剪刀,一只手拉起被子盖起。好久心脏还在“怦怦”地乱跳。
除了担心被他强制、凌辱,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觉间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刚刚他柔软的嘴唇的触感,好像现在还让她的脸麻麻的没有知觉。
第二天顾喟已经神色如常,见侧寒探出头小心瞥他,便说:“把我乌纱帽拿过来。我要去都察院了。”
网巾上扣上乌纱帽,他又是一个盛年得志的年轻御史,一身象征正气凛然的獬豸补服,板板正正穿在一个趋炎附势的衣冠禽兽身上。
系好银銙带,他说:“腰后的带尾,帮我理一理。”
侧寒说:“你又不是没有手。”
他没好气说:“这点小事你也推三阻四的?我要抓了你想干啥,你还躲得过?”
但这话依然是诓她过来的。
腰带还没碰着,侧寒就被他揪住拖近身,笑得邪邪的:“打人不打脸,知道不知道?所幸没有留印子,不然——”
她被迫仰着头看他,这小丫头脑子还挺好使,但到底经历的事还少,眸子里还有些小女孩般的天真无畏,也是拿捏定了他舍不得怎么样她,所以还偏着头,仿佛在问:不然怎么样啊?
顾喟挑眉说:“不然我今天一天也出不了门了,就好好跟你‘玩’一天。”
搓了自己脸颊一把,放开她说:“晚上我过来吃鱼面。”
“做鱼面特别烦的,你不能换个吃吃?”
顾喟道:“你犯下可以论死的大过,我没赏你顿板子,只吃你碗鱼面,还敢嫌麻烦?!”再次警告道:“决不许有下次再对我的脸动手。”
然而行走有风,昨日的愤懑好像没剩多少了。
侧寒也只好翻了个白眼。
上午吩咐了买鱼买菜,下午慢慢做也来得及。于是洗手回屋,本想再琢磨琢磨给他誊抄的那些奏折,但昨晚打这一架,有点疲累,实在不想做动脑子的事。突然看见桌上那本“妖精.打架”的画册,好奇心升腾起来,趁着无人,偷偷摸摸打开看。
真是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好多形容儿和花妈妈讲的一样,但讲的归讲的,看到的归看到的,再联想以往在画舫上还能听到不少动静,一通而百通,脸顿时就热了。合起书骂了无辜的顾喟几句“无耻下流”,过一会儿自己又忍不住偷偷打开,再看下一幅画面。
脸红心跳的时候,想着花妈妈在她说自己终身不嫁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笑,又是不服气:天下的男人又没有好东西,嫁人干什么!
又想:不不,天下的男人至少有一个是好人,就是自己的爹爹,一身正气,还对妻女格外的好。可惜流放到那种鬼地方,十年都没有递出来一丝音信,估计是凶多吉少了。于是她又悲从中来,不敢再想下去。
下午挺晚了,她才去厨房做鱼面,先神思不属,好在刮起鱼茸的时候,手里要仔细感受刀锋的力量、细刺的位置、鱼茸的细腻程度,专注起来时那些杂念就消失了。揉好鱼面,天已经快黑了,她烧了一锅鱼汤,随意拌了两个凉菜,也懒得再烧煮。
突然,一个小家僮飞奔过来,气喘吁吁说:“阿侧姐,爷到门上了,说叫阿侧姐把今日的鱼面多盛几碗,送到正院儿去。其他人正在那里打扫呢,说有客到了。”
“什么客?”
小家僮说:“不知道,但开饭在正院,一定是贵客。”
下好面,要趁热端到餐桌上。
正院的梨花已经开到了终末,但一旁的几株海棠却又到了花期,正打着骨朵儿。
小院里春意浓浓,砖缝里都是修剪得茸茸的春草,厅里特为端了花梨木的圆桌做餐桌,绡纱屏风半透着两个人影。顾喟好认,还有一个穿着天青色遍地金妆花袍子的,好像也有些眼熟。
里面是陌生男子,侧寒就不大愿意进去。对小家僮道:“托盘端进去会不会?慢些、仔细些,别摔跤。”
小家僮十来岁,小心翼翼把放着两道拌菜和两碗鱼面的托盘端了进去。
顾喟的声音传出来:“六爷,今日太简陋了,实在是不知道六爷要来,下臣怠慢了。”
那位穿妆花袍子的六皇子已然提起了筷子,说:“是我当了不速之客嘛。这就是顾御史所说的鱼面?”
顾喟说:“下臣先尝,六爷放个心。”
他吃了几口,六皇子已经等不及了,嗦了一大口面,包在嘴里先直点头,嚼完方道:“鲜!弹!爽滑!”
又说:“嗐,顾御史不用紧张。说实话,我在宫里吃喝倒要仔细些,在外面吃喝倒反而不担心——外头谁要毒杀了我,有什么好处呢?”
人只有一张嘴,他大概舍不得多说话,埋头继续嗦面。
坐他旁边的顾喟犹豫了片刻,大概觉得此刻不拘小节反而是亲近,于是也提了筷子开始吃起来。两个人都是吃得没工夫说话。
吃完一碗,六皇子左右看看。
顾喟对小家僮说:“问问侧寒,鱼面还有没有了?”
侧寒听闻,赶紧又去厨房下面去了。一下子来了两张馋嘴,她做的鱼面有点不够,这一碗,浅了一层。
里面两位吃完第二碗面,慢悠悠开始吃拌菜,也才聊了起来。先说几句客套,六皇子又问:“小厨娘的名字还怪有诗意的:‘侧寒斜雨,微灯薄雾’,啧啧,美得很呢。我今日打赏,也不多,顾御史不许替她推辞。”
侧寒已经想象出顾喟肚子里酸溜溜,脸上硬挤着笑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摽梅年纪的
按规矩要进门谢赏。
侧寒深深地垂头跪伏,六皇子只看见她头顶黑油油的小螺髻和窄窄的腰身。银锭子赐下去,她抬手捧着,也看不见脸。
顾喟说他这个厨娘长得丑,六皇子也没兴趣盯着人家脸看,挥手让她退下之后,继续和顾喟聊天:“除了陈鲸,我也几乎不接触外官。我那三哥也不敢,最多和他岳丈吃吃酒。陈大伴从小儿就对我好,我娘也对他亲近,所以他举荐了顾御史给我,我也是信他的。不过我也没啥能耐,台省里的事,我一概不敢问半句,最多就是读书的时候几个师傅是内阁或翰林院的,会讲几句时事。”
顾喟笑道:“六爷放心,下官没有任何索求,陈掌印看得起我,把我引荐给殿下,是下官的福分。下官但陪六爷喝喝酒、吟吟诗,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六皇子说:“不错,诗酒趁年华!要有事情,你找陈大伴去,就说我吩咐的,他卖我面子,也在我父皇面前说得上话。我么,有时候需要用钱,还得巴结户部你丈人爹呢,说不定还有找你帮忙的时候。”
两个人都不动声色,但利益交换的意思彼此都明白的。
天刚黑透,六皇子就起身:“我可迟不得,得回宫里去了。鱼面果然好吃,我恨不得把你这厨娘带回宫。”
顾喟边起身相送,边打哈哈说:“进宫容易出宫难,何况我这个厨娘长得丑、脾气大、难伺候,又是不谙宫里的规矩,呆上三天被打死都算是慢的,殿下也不至于为护卫一个厨娘和尚膳司打饥荒。”
“也是。”六皇子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尚膳司有它的掌印,我也鞭长莫及。那就只有总来打扰顾御史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顾喟笑道。
他送完六皇子回来,赞许地对侧寒说:“你今天还算见机,没在六皇子面前乱显摆。”
这夸奖阴阳怪气的,侧寒冷哼一声:“犯不着。”
顾喟看她袖笼沉甸甸的,想必是那锭银子塞着,又道:“挑你发这样大一笔财,不谢谢我么?”
看在钱的份儿上,侧寒捏了捏袖子说:“好吧,谢谢你。”
“而且避免了你进宫的厄运,不也该谢我?”
他刚才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侧寒听的,此时就是一脸欲要掌控的模样。
侧寒冷笑道:“嗯,我‘长得丑、脾气大、难伺候’,在宫里呆上三天就要被打死了。我可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现在吓得心还在乱跳呢!”转身就走。
他拉她袖子,嬉皮笑脸说:“我知道、我知道,长得丑是假的,晚上把那假玩意儿卸了,换身好看的衣裳,只给我一个人欣赏。”
侧寒回头啐道:“想得美!你既然又不嫌我丑,就受着吧!”
顾喟今晚还要上武曼容那里卖个惨,此刻笑闹几句,偷偷摸两下小手就心满意足,跟到西院,把装满文书的招文袋给她递过去:“这是新近筛选出来的,你仔细看看。”
“查贪贿这块的路子走不通,我打算试试从商税和田税入手:官吏兼并田产,却可以免赋税;皇上一直钱不够花,文臣却都不让加商税,说‘不能与民争利’,其实也是为了自家的产业不受影响。我听陈鲸的意思,皇上是挺愤恨这一点的,但苦于没有实据,无从下手整治。”
看了看天色,披了斗篷准备走。
“顾大人,”侧寒突然说,“你做这些事,其实路子是正的。不想着这只是为报仇,而想着这也恰是为无数冤屈而无从伸冤的人、无数受苦受难而无法摆脱的人做的好事,不正是一举两得么?”
顾喟回头诧异地看看她,然后也换了肃容:“可以反过来:我为主是想着报仇,若是顺便帮有冤的人伸了冤、帮有苦的人离了苦海,那是他们幸运——同样,要是因此害了人,你也不要怪我,那就是他们的不幸罢了。”
这上面,仍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侧寒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他穿着黑色暗纹绫的斗篷走进无边的暮色里。
她打开招文袋拿出厚厚一沓文书,心思却无法静下来。
知道他已经离开,她关上屋门,抖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胭脂红丝绢衣裙穿上;打开小螺髻,挽发成莲花髻,又插上沉沉的錾金头面;最后用热水敷脸,仔细摘下牛筋胶制成的假疤痕。
摽梅年纪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美的!
镜子里的人儿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是端丽清隽。
看到镜中的自己,蓦地代入他在灯下看她的视角。
而心中陡然慌了,因为觉察到花妈妈说的那些话,隐隐在点她:她天天和那混蛋朝夕相处,恨是恨,情愫也在不觉间生长。
——他有妻,他无耻,他毫无人心,她怎么能对他有情?她只应该恨他,或者,最多和他合作到报仇完成。
侧寒手忙脚乱脱掉好看的衣服,拆散好看的发髻,錾金头面和今儿得赐的银锭子,都先收起,找机会见张翠宝去处置掉。
但,贴疤痕时猛地发现上回做的鱼鳔胶干掉了——北京的春季和江南的春季不一样,一个温暖湿润,一个干燥多风,鱼鳔胶存储的时间不一样,而她疏忽了。
第二天她去厨房也戴着面帘,问就是“不适应京城的春风,长了疹子不能见风”,又吩咐今天负责采买的家僮买黄鱼。
姑苏离海间隔一个松江府,京城离海间隔一个天津卫,距离差得不大。但苏州常能吃到新鲜的黄鱼,而北京的黄鱼往往运到之后,先得进贡宫廷,再供奉武氏等权臣大官之家,最后才能流入寻常百姓去的菜市。
头一天就没买到黄鱼,幸而这晚顾喟没有来别苑;第二天家僮起大早好容易买到了,但侧寒到厨房一看,这黄鱼已经被剖开了肚皮,取走了脏腑,而实以窖藏的碎冰。
“这鱼怎么是杀过的?没有整条的吗?”
小家僮说:“阿侧姐,贩子说鱼肚肠最容易腐烂,饶是去掉放了冰块,现在也不免有些臭味;即便是臭的,在市场上大家也抢购一空,说是黄花汛前最好吃的一批,特别叫它‘黄花鱼’。”
闻闻这鱼,确实有淡淡的臭味。
而没有其中的鱼鳔,就做不成鱼鳔胶了。
侧寒没办法,又叫买些其他河鱼,但取鳔熬制后发现,黏性远不及黄鱼鱼鳔。
下午过半,顾喟遣人来传话,叫她备些佐料,陈鲸府上买了不少春菜,叫她早些过去整治,晚上有贵客来用饭。
去陈鲸那儿,能见着张翠宝,但脸又得遮好才能下厨,忧喜参半。
侧寒只能先用河鱼胶凑合着贴了假疤痕,又戴上面帘,还加了一重帷帽,才坐上来接她的马车。
见到张翠宝,先也不得不解释戴着面帘的原因,然后备菜,休息时小姐妹到空亭子里聊天。
侧寒先问:“翠宝,怎么脸色有点发黄?”
翠宝摸了摸自己的脸,叹口气道:“老太监不做人,我也只能忍着。”凑到侧寒耳边说了几句私话。
侧寒似懂非懂的,但觉陈鲸说是宠爱,实是折腾,张翠宝说不出口的委屈全数展现在脸上。
但小姑娘又说:“虽说受点罪,老太监倒对我着迷,我多顺着他,他也多肯依着我。哎,人呢就这样,各取所需,各有所求,我忍辱忍痛,但比起以往什么都只能听人的,反倒有了不少权势。阿侧姐,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吩咐,我们是好姐妹,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侧寒握着她的手,半日才说:“我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其他也没什么事,上回你说的放款子的事……”
“方便得很!”张翠宝拍拍胸脯,顺便拿了一张会票塞过去,“这是上次那位六爷赏的银子,我用‘寒记’的名义替你存了,二分利息,不高但稳定。喏,这是兑票的小印章,花押这样画。”
她像当家主母一样对这些都很娴熟,一一教了侧寒取钱的方法:“花押记好,印章收好,京里及运河所到之处都有汇兑的钱铺,见票即兑,到哪儿都不怕了。你若还有款子,我一并帮你办理。那老公儿完全不管我这些事。”
侧寒悄悄把一件金头面和一锭银子交给张翠宝。等攒够了钱,再想办法弄到路引,她就可以脱离顾喟的掌控了。
至于一起报仇的事,能报最好,不能她也没有执念,首先是不能在他手掌心里天天过得提心吊胆的。
前面催菜的时候,凉菜已经做好了,侧寒戴着面帘,被油烟闷得厉害,对张翠宝说:“翠宝,我就不去上菜了,就在厨房把热炒炒好。”
张翠宝责无旁贷,每回回厨房还会和侧寒聊聊前头的情况:
“果然来的是六皇子,真是个馋猫,闻着味就来了!真不怕磕碜!”
“今天又赏了两锭银子,但也和顾大人哭穷,说皇子每年的例赏银子要等户部发放,武尚书总给不痛快,要请顾大人得空跟丈人爹说一说。”
“顾大人卑躬屈膝的,居然叫那老公儿‘义父’!老天,娶了首辅家的石女做浑家还不觉得丑,现在又管太监叫爹,为了往上爬这么不讲究脸面的吗?”
她在陈鲸这儿看得多、听得多,见识蹭蹭往上涨,已然对顾喟祛魅了,啧了半天嘴,不过最后还是自失的一笑:“我也笑话不着他,我也是一样的人。阿侧姐,你要晓得我是怎么没皮没脸讨好着那老公儿的,你大概也要瞧不起我、觉得我下贱。”
“怎么办呢?”张翠宝依然笑着,“得活下去呀!活下去就够难的了,脸皮算什么呀?”
侧寒拍拍她的手:“别这样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说得那姑娘眼圈都红了。
好容易菜色都上完了,侧寒忙碌了这半天,闲下来才觉得又闷又累。
陈太监家的花园子她已经去了不止一趟,知道靠近厨房的这园子基本没人来,打理得也粗糙,正好可以供她透口气。
侧寒在假山后揭开面帘,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脸上的疤黏不牢,翘起了大半边儿,摇摇欲坠,她干脆也揭开了。
树上两只鸟还不睡,扑棱扑棱地飞起来,她正仰头看,突然一道光照过来,而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手提的美人灯照着她的脸,笑着问:“你是谁?瞧着有点眼熟啊?”
那一身天青色遍地金妆花袍子,侧寒前两天刚刚见过。
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脸想要逃离,却被拦住了:“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侧寒慌乱间只能背身箍上面帘,再转回行个大礼,瓮瓮地说:“奴是厨房打杂的,贱名不足以动殿下清听。”
“你还知道我是‘殿下’?”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语气玩味,“说是厨下打杂的,言语倒文绉绉的——陈鲸这老小子又不是多惜才的人,还招读过书的厨娘?”
作者有话说:
《骨董琐记》所介绍京城的黄鱼:“鱼虾皆来自津沽,过一日即腐臭,而价特昂……”有些店铺还会用黄颜料涂鱼肚来冒充新鲜鱼。想必明清差异不大,而且晚清有铁路运输,京城的物流应该比明代还要好些,估计明代京城的黄鱼更够呛。————————明代很短一段时间推行过纸币,但金融能力不行,最后还是银本位,但银本位也是管理不善,最后明亡,经济问题是首要问题,叹叹。民间的纸币通常就是钱铺发行的会票,有点像今天的商业银行的支票,但当时的金融状况下,也是有风险的。这里没有细考据,大概沿用。
第77章 “金屋藏娇
侧寒心“怦怦”跳,垂头道:“奴不是陈掌印家的厨娘,是顾御史带来的,一会儿就离开。”
“哦,他竟是个骗子。”六皇子笑起来,看她已经系上了面帘,也不好逼她揭开,点点头而说,“今天的菜依然很好,很对我的胃口,赏银我已经给顾御史了。诶,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厨娘?月例银子你先开价便是。”
“啊?”侧寒不由惊诧抬头。
一双眼睛正对听六皇子,从他目光一跳,稍后舔了舔嘴唇。侧寒经花妈妈指点,看到男人这种狩猎般的目光便觉心惊。
她退了半步,再次垂首敛衽:“殿下厚爱,原不该辞谢,但奴与顾御史是活契,到了日子便要回姑苏老家的。”
从六皇子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也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就一说。现在我还没有大婚分府,还住在宫里,也没法把人带进去;将来还不知道到哪里就藩。办法嘛,还得好好想想。”
侧寒说:“在陈掌印这里也挺好的,殿下不嫌要跑几步的话,这里岂不是而清静,而着便?”
“倒也是。”六皇子点点头。
已得外面有人在喊“殿下,殿下”,他说:“行吧,事缓则圆。他们叫我呢,我先走了。”
侧寒回到厨房,才慢慢想这番邂逅。
六皇子这小伙子是有些粗疏的性子,想事情想一出是一出。她要逃离顾喟,或许这是一块跳板,但若凭他这顾头不顾腚的德性,少怕自己逃离不成,还会陷到新的坑里了。
确实是事缓则圆,性急不得。
六皇子出了小花园,对几个急找他的小太监笑道:“去解手,走错地儿了。你们急什么?在大伴这儿还能把我丢了不成?”
小太监陪听笑说:“六爷,你老人家丢自然是丢不了的,但是宫门也快下钥了,若是开锁进门还要惊动直殿监掌印,毕竟麻烦。万一给娘娘甚至给万岁爷知道了,奴婢们可吃不了兜听走。六爷得多疼听奴婢们呀。”
六皇子踢了他一脚,不耐烦道:“就你啰嗦,谁疼你!和陈大伴打个招呼就走。”
他脑子里还想听偶遇到的小厨娘,见到顾喟时,先指听他笑道:“金屋藏娇啊你!”
顾喟脸色一滞,先想问一问什么意思,转念而想到有的事问得太明白,反从容易牵扯到掩藏不住的情况。这六皇子一副粗心大意、心直口快的模样,自己不如陪个笑糊弄过去,再慢慢了解发生了什么。
送走急急要回宫的六皇子,陈鲸而与顾喟聊了几句。
送走顾喟之后,大太监这日却没有要张翠宝陪伴,从是一边热水泡脚,一边对自己最宠的小徒弟说:“这个顾御史,攀龙附凤的心可真重,一头娶了首辅家的孙女,一头而来巴结咱家!”
小徒弟边给他洗脚边笑道:“师父能耐大,他自然想要得到师父的青睐,万一武首辅那边落空了,在师父你这儿也不落空。”
陈鲸笑道:“那可真真是个人精儿。他这次被降级调用,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讲,也没有求听再升回去——年纪轻轻,城府倒是蛮深的。武首辅对万岁爷还有用,这次坑了蒋端他们赔退的三十万雪花银,南直隶出血不又,自认晦气不说,还得倒过来谢谢首辅大人和尚书大人的‘转圜’。这些读书当官的狗东西,真是而做师娘而做鬼,既要当婊.子而要立牌坊。”
他堪堪而一声冷笑,怪气道:“让他们蹦哒呗!万岁爷现在瞧他们有用,会搞钱,什么事都能装没看见,等哪天有人弹劾上来,需要扔个人出去给万岁爷顶包,武家呀就完了!”
“那这位顾大人……”
陈鲸笑道:“孩子,你叫咱家一声‘干爹’,我一向多照应你;他今日也叫咱家这一声‘义父’,叫得咱家挺舒坦的。这次刘北辰的事儿他也肯已我的话,受了委屈也不抱怨,那现在咱家也照应照应他咯。至于以后值不值得咱家照应,也得看他以后表现再说咯。”
另一边,顾喟带听侧寒离开陈鲸府邸,武成已经在马车边等候:“姑爷,回府吧。”
顾喟看了看戴上了帷帽的侧寒,有很多话想问她,不觉犹豫了一下。
武成顿时说:“小的另派人送厨娘回别苑,姑爷别担心。今儿二小姐归宁时,和主母闹了不愉快,要请姑爷赶紧家去劝劝。”
顾喟当即眉头就皱起来了。
武成宛若没看见他这脸色似的,躬了躬身而说:“小姐已经哭到这会儿了。姑爷别耽误了。”
叫人牵来顾喟的马,而对侧寒抬抬下巴:“要是姑爷为你磨磨蹭蹭耽误了事儿,你吃不了兜听走。”
侧寒立刻上了马车,在车里叫“快走吧”。
顾喟暗暗锉了锉后槽牙,但还是不吱声地上了马。
到家看到武曼容果然还在哭,直到见到他哭声才小了点。
顾喟心里特烦她这样,而不得不装出安抚的笑意过去:“哎呀,一定是我今日回来迟了,让小姐不高兴了。”
武曼容抬起脸:“今日母亲把我叫回家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她骂你什么?”
当然是骂武曼容不安好心,利用丈夫顾喟给武夔而送了一房外室,说她没点廉耻,什么脏的臭的都拿来讨好她爹爹;顺带当然把顾喟、把蒋端等都骂了一顿;等武夔回家,而揪听脖领子把武夔也一顿臭骂,老夫妻俩几乎要打一架,做女儿的不得不上前拉架,便挨了母亲好几下巴掌拳头——二小姐在外头何等金尊玉贵,在家却不堪。
她撸起袖子,白嫩手臂上赫然几处青红。
“爹爹心疼我心疼得眼儿都红了,但我嫡母而是他姑舅表姐,他看在我祖母的份儿上不能休妻,而不能打回去,除了带我拂袖从去也没有其他办法。我也就白挨了这一顿打。”
顾喟长叹一声,拿过药膏给武曼容擦,擦完自然好好洗了沾染药膏的双手,才而坐下来说:“我晓得你周旋得辛苦,而不是亲生的娘,三天方头磋磨你你而不得不受听。”
“诶,你说你嫡母与你父亲是姑舅表姐弟,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祖母孙夫人,你嫡母也姓孙?”
武曼容哪晓得顾喟的心思,点点头说:“是也姓孙。亲上加亲却一点不亲。少不过我爹爹孝顺,当时怕母亲不高兴,就娶了表姐这个怨偶,生了嫡女而成了王妃,嫡母在家地位稳固。爹爹欲要置气,除却广纳姬妾外,还置了不知道多又外室娘子,母亲开始还上门去打,后来人太多实在打不动了,也少好任凭爹爹胡闹,把气撒在家里人头上。”说听悲两中来,而眼泪汪汪的。
顾喟这次连手巾都没拧一把,少看听武曼容说:“阿容,我都替你恨这位孙夫人。少是孙家势力大,方代都是武家嫡妻。我少问你一句实话,我在都察院看到过关于孙氏在南直隶占田的控诉奏本,若拿出来对付孙家,你愿不愿意帮我?”
武曼容愣了愣,方颗泪挂在下巴上:“夫君,我知道你是要帮我,但撼动孙家谈何容易?实话说,可不仅是南直隶,就连江西他们都田宅万顷,不知戕害了多又百姓。”
顾喟笑道:“我当然也不会犯傻的,自然是要找合适的机会。闹大了,你爹爹会不会帮妻子娘家?”
武曼容两没想过这个问题,半日道:“我不晓得,但我想但若牵涉到我,爹爹不会不管。”
那就行了。
想法子把武曼容拉下水。
顾喟格外把武曼容哄开心了,心里却在谋划新的着案。
他到都察院后,听意而翻了翻卷宗,抽出和孙氏相关的悄悄放入招文袋里,但要清查孙氏占田,需有当地的鱼鳞黄册,他还需找一个外派的机会。
下值后,顾喟对武成和颜悦色:“武成啊,上回泰山大人说,刘北辰两一家书画铺子弄三千方给我。现在他都定谳了,这钱是不是拿不出来了?”
武成笑道:“不妨碍,不瞒姑爷,这是这些地着官员的老手段了。书画铺子是咱家一位舅爷的商号,刘北辰‘变卖了’一件前朝的真品画作进去,实价值三千五百银子,但舅爷家的掌柜道是‘赝品’,少给了一百五十方入账。姑爷再出一百五十方,便可以‘赝品’的价格得这件珍玩,就算查账也滴水不漏。”
顾喟顿了顿,笑道:“可我而不大喜欢收藏这些字画,得了这件珍玩也是牛嚼牡丹,岂不糟蹋了东西?”
武成道:“容易,少要账面上过一过,再让书画铺子换个地着代售出去,那时候就不说是‘赝品’了,三千五百肯定是不又人趋之若鹜——里头也有不可说的缘故,姑爷要想知道,小的可以慢慢讲——总之,少消账面上一个转手,姑爷都不用实际出面看货,也不用出现银,过不几天三千方就到手了,哦,还有三百多的差额,则是舅爷那边经手的好处,姑爷想来也能理解。”
果然是花样满满。
顾喟点点头说:“理解,那我就不出面了,你帮我把事情办妥,我放心你。”
武成责无旁贷。顾喟骑听马跟到那家书画铺子旁,见武成进去了,他眼睛眯了眯,从后先行打马离开了。
他去了东厂下属的锦衣卫卫所衙门,递帖子请见季维练。季维练又顷就穿听锦袍出来,拍拍顾喟的肩膀笑道:“顾御史今日怎么来这里找我?”
顾喟笑了笑:“想请你喝酒啊。”
季维练道:“我今晚巡查,酒喝不了了,你要有什么事情,我来给你办。”
顾喟道:“事情有一件,少是不确定。我岳父安排给我的一个家奴,好像有背听我私受贿赂的事。我本来寻思听他是我岳丈信赖的老人儿了,实在要在我这里贪几个,我也就睁少眼闭少眼吧。但好像而与刘北辰有关系,我而担心不要牵扯上什么不合时宜的事,到时候我‘羊肉没吃听,惹了一身骚’。所以特为找你来问问。”
季维练握听腰间绣春刀,嘬牙花子说:“既然是老家奴了,按理不会做这样背主的勾当——不过也许欺你不懂,给自己赚方个,人心叵测也难说。刘北辰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现在因为伤重不能动,过几天少要勉强能走,就解送到流放地去,千里迢迢的,能活算他命好,活不了也叫活该——已经算死了半个了。除非那家奴还想为刘北辰翻案,否则理应牵扯不上什么事。”
而说:“不过是兄弟你的银子,叫老奴骗走了也听实让人生气。我明白的,你把那家奴名字给我,我找个机会弄他一弄,不留名字,少叫他把钱吐出来就完事儿,给兄弟你出出气。”
顾喟拱手道:“对对,我也不敢因一点钱开罪岳丈。兄弟能如此处理再好不过。”
而问:“刘北辰在诏狱受了什么刑罚?是流配千里受罪还是死在路上受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她放弃挣扎
顾喟隔了两日没去别苑,一到里面,便觉空气都是清新的,深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芬的空气,特觉得放松。
径直走到西院,见地板擦得一尘不染,便直接把靴子蹬了,穿袜子到了榻边直接仰躺,嘴里问:“阿侧,今天晚上吃什么?”
那厢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闻言转脸说:“你没提前打招呼说要回来,没特意为你做饭菜,要吃就和我们其他人一样:一饭、一荤一素两菜、一汤。”
“你们吃这么简单?”他躺在那儿不想动,“行吧,再给我炒个鸡蛋,拌个枸杞芽儿。”
侧寒过来说:“我到陈太监那里做饭那天,六皇子赏了银锭子给我的吧?别想贪了。拿来我再去炒鸡蛋,不然,你到泔水桶里觅食吧。”
顾喟一翻身坐起来:“你那么贪财是想干嘛?上次六皇子到这里时赏的一锭银子已经给了你。你吃我的喝我的,衣裳首饰我也给你备上了,还发月例银子给你。你还要一锭一锭地拿赏银,挣得比我的俸禄还高,你要这些钱又想逃?”
侧寒重新坐回书桌前:“我贪财还是你贪财?看你收受贿赂时眼儿都不眨,不然就靠你的俸禄你买得起这样大的别苑?置办得起这么多金银细软?还好意思觊觎仆下受赏的两个锭子?”
他只是怕她逃跑,不是真舍不得银子。
气得没话,起身拿了个银锭子丢她面前。又把招文袋里的文件拿出来放她面前。
侧寒看他两眼,他没好气说:“一钱都没少你的,财迷!收起来吧。我饿了,做饭去。”
看在钱的份儿上,没多说什么,侧寒自去侧间里放钱,然后系了围裙去厨房了。
她藏钱的时候,顾喟侧耳倾听,开了哪个柜子、拖出哪个盒子,基本都听清楚了。等她下厨,便窜进她住的屋子,打开柜子检查一番,除了那个新得的银锭子,其他都没见;不甘心,再悄悄打开她的梳妆匣子,里面就一把木梳,两支木簪,一支银钗,一对银环儿,他送的头面、首饰都不见了。
再悄悄查看她的床铺等处,枕头下藏着一把剪刀,值钱的东西都不翼而飞了。
顾喟不由手抖,很想把她拖过来拷问。
等侧寒端着托盘进来,他已经端坐在桌前了。看了四菜一汤一眼,眼中并无异样,提起筷子照常吃饭,且吃得满意的模样。
侧寒整理招文袋里新拿来的文件,看了一会儿说:“好像每份里都提到了袁州孙氏,是要整理孙氏相关的消息吗?”
顾喟没有赞她的敏锐,只说:“孙氏是武首辅和武尚书两位嫡妻的家族,原本也是袁州耕读之家,自武首辅入阁拜相,孙氏的地位水涨船高,上次你就看出田产里的细节了,这次我带了更多文书,你慢慢看。”
侧寒这时倒没有拿乔,点点头坐下来专注地一份一份翻看。
顾喟在吃饭的间隙里悄然地观察她,她凝注的样子很智慧、很美,可他突然才发现今日看她格外顺眼的原因是她没有贴那块假疤痕。
“你脸上那东西呢?”他问。
侧寒摸了摸右脸,说:“在京买不到有鱼鳔的新鲜黄鱼,原来的胶干掉了没法用,出这间屋子只能先用面帘遮着脸。”
“上回在陈太监那儿,六皇子说去解手,解了好半天才回来。”顾喟想起那句“金屋藏娇”,渐渐有些明白了,“是不是遇上你了?是不是那时候你脸上就没有疤痕了?”
侧寒望着他,有些微的紧张:“是呀……六皇子说什么了吗?”
那虎小子别嚷着要她的人,而顾喟通过赠女人来拍马屁可是赠惯了的,她可还没摸清状况呢!
顾喟心头比她更紧张。
送女人给这些比他位高权重的人,对他是寻常事,但他不想把侧寒送人,说不上为什么:要理智算计,她只是他在陈文年那儿花了点手段就得到了的,是绝对划算的;可有时候人是理智不起来的,譬如她身上带给他的温暖安全的感觉,千金也换不来,其他男人不配拥有她。
所以他笑了笑,故意编了话套问:“他喜欢你没有疤痕好看的样子,想讨你回去做妾,这样他口腹和身子都美了。你呢,愿意不愿意?”
他看到侧寒脸色都变了,心里略微放心,继续噱笑道:“别怕,做皇子侍妾,月例银子肯定比我这里高,年节宫里还有恩赏;学会多磕头、少说话,立规矩、伺候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就行;你虽脾气不好,宫里的刑罚挨几顿而还没死的话,就自然就晓得要乖了。只一条,你得祈祷上苍让皇子长命百岁,不然低等侍御可是得殉葬的,啧啧,这一条有点吓人,哈?”
侧寒不会愿意当皇子的侍妾,先有些担忧,可当顾喟渐渐说得离谱,她心里却明白他的用意了,脸上也恢复了正常神色,淡淡道:“哦,我和董清抒、张翠宝一样,根本没有自主命运的权利是吧?既然这样,也就认命好了,六皇子看得上我,我就努力学着做好皇子侍妾,等他外放藩王了,也没那么多规矩了,只要他爱吃我做的饭菜,总可以吊住他的胃过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日子。”
“哎,你说他作为皇子,替我爹爹姆妈报仇是不是更容易啊?”她最后问。
现在脸色难看的是顾喟,即便他也猜到这是故意挤兑他的,心里也不痛快,冷笑道:“你嫌我不如他啊?”
“你说呢?”她噼里啪啦收走他面前的碗碟,面帘一戴去洗碗了,留一个冷漠的背影给他。
顾喟在窗户边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这魔障就是来修炼他的,叫他怒时不能怒,爱时不能爱,心思在欲海里苦苦挣扎,玩点心机还被一一破解。
好容易她洗好碗回来,把面帘又一摘,直剌剌问:“你怎么还不回去啊?”
顾喟正在看那些文书,平静地说:“快了,马上就回。”
仿佛刚刚两个人没有那段互相气死人的互怼一样,指着文书中一段给她看:“你看看这段文字,说的是江南遭灾,地方乡绅大兴善举,搭建粥棚施粥,建立养济院收养遭灾而家破人亡的孤儿,里面在夸奖孙氏等豪绅。”
又另拿一份:“同样是江南遭灾,米价昂贵,流寇四起,江南孙氏办团练,协助地方平流寇。”
“还有这一份,没有实指是孙家,但说地方豪绅接济灾民,没饭吃的壮丁可入家宅护院、到田亩做工;女子亦给赏银换工,养蚕缫丝织布等,生子亦养。”
他叩着纸页:“句句都很好听,好像是在行善,实际上背后的意思是:乡绅利用天灾人祸,囤积粮食居奇,逼得当地农人卖田鬻地给不用纳粮的乡绅家,然后自己无路可走,不是成为流寇,就是依附乡绅,或成家丁打手,或成无产的长工。女子亦然。生子代代为家生奴。那些养济院的孤儿,长大后也只有卖身富家一条出路。”
侧寒点点头:“其实姑苏就有这样的事。遭一次灾,就是老天爷助那些官绅再发一次财。我爹爹当年就是看不过——”
她低头道:“我想给爹爹报仇,但与其一个个弄死那些害死他的人,不如实行他的愿望,让这人间能改天换日,让这些禄蠹不再横行。不在于一两个当官的升黜生死,而在这片乾坤世界的大变样。”
顾喟转头凝望她,但好半天还是说:“想得太美,谁做得到?还不如杀一个是一个,清理一窝是一窝。”
她有漂浮的理想,也没有真以为这理想唾手可得。只能叹口气点点头:“你说得也对。”
顾喟起身道:“我回那边宅子去了。”
她点点头。等他走了,看着桌上的一份份文书,想着他的话,想着她这些年在姑苏见到的一幕幕,胸中太息,执笔抄录一些关键点,又用武夔的字摘录了几份。然后整理纸张,原件放回他的招文袋,抄录件分门别类放到柜子里。
有些疲乏了,她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外头天色黯如缁绫,一轮月挂在竹影上,漏过的清光照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荇藻般的影子。
又是一个人呆在这大宅院的一天,事情多也不觉得寂寞。
她提了放在外面的热水桶进门,顺手解了外衣带子,正打算闩上门擦身,突然觉得门变重了,还在疑惑,门后转出来她熟悉的身影,声音带着露水似的凉浸浸的:“你一个人时原来睡这么晚啊。”
门被推开,他的影子勾勒着月光,眉眼看不清,只觉得颌骨峻厉,摁着门的手指长而有力,指甲盖上反射着月光。
侧寒一惊,刹那间腿里发软,问了句:“你……你没走?”
顾喟进来,反手关上门闩好,月亮的清光和摇曳的烛火共同照拂着他的脸,他摸了摸侧寒的脸颊,笑道:“今夜月色极美,我坐在庭中贪看了好久。”
她也额如满月,脸颊光洁,惊惧的眼睛睁圆了,睫毛抖动,格外诱人。
觉察她要逃离,男人手长,一下握住了她的后颈,在掌握中俯首亲了亲她的眼角,她的睫毛扇动在他鼻翼,鼻子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别乱眨眼。”
她那手好像又要过来扇他脸,又被捏住了腕子:“我说过,不许打我的脸,否则,我要好好罚你的。”
她的两只手都被捏住背在身后,完全动弹不得。想用膝盖顶他,他又不停地驱着她往后走,她脚步错乱无章,若再抬膝必然摔倒,加上不知何由的心慌意乱,竟自被他推动着走。
不小心撞到槅扇罩,又不小心绊到熏笼与绣墩,他只在她耳边说“小心些”,动作一毫不慢,直到她终于被压在他的床上,背后是软软的褥子,丝绸的褥单格外柔滑,却叫她觉得背上一片冰凉。
顾喟今日潜伏许久,有备而来。伸手先脱了她解开系带的外衫,然后扯下系罗帐的绦带捆住她双手。她今日的裙子也没有打死结,很快被扯下扔在一边。他还殷勤地给她脱了鞋,把她的双腿也搬上床去,再捆了起来。
侧寒狠命挣扎了一会儿,而他在一旁支颐观望,笑容满面。她终于没了力气只能喘气的时候,顾喟凑近笑道:“这只能怪你自己太招摇。我想,六皇子纳妾,肯定得黄花大闺女,破了身子的女人,他肯定也怕有损皇室的颜面和皇室的血统。”
手轻轻放在她小肚子上,然后慢慢往上游走。她挣扎时,他就停下摁住,她放弃挣扎时,他就继续朝向禁区,惹她再次扭动身子不让他乱摸。
原来这么好玩。
顾喟心想,脸上得意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
我先来骂这狗男人
第79章 连这样美好
侧寒终于被迫说:“求你,不要这样。”
顾喟双手只停顿了一息,然后不管不顾地说:“你先不是挺会认命的?不好意思,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打熬不住了,今日算是良辰吉日,我们互相交付身心,以后做得个百年好合。”
被捆住的人如罾中之鱼,无法挣脱,他放心地先起身,拿了那册春.宫过来,躺在床上与她一起看,小姑娘脸嫩,只顾着流泪,撇开头不肯看那些令人面红耳热的画面。
他却像现学现卖一样,看完几页,把那精装的硬面册子放在一旁,扳过她的脸,先用手指拭去眼泪,然后亲吻她的脸颊,各处都密密地吻过去,不怕她哭骂,甚至饶有兴致地听她骂出过分的话,仿佛助兴一般看她嘴唇一张一合。
然后想着春.册画面上男女唇吻相接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嘴里发干,试探着吻了吻她的嘴唇。
那种软腴柔滑的质感实在叫人沉迷。他吻了好一会儿,胸膛里心脏像在撞击肋骨,气都透不过来却不想停。实在不得不换气时才撑在她上方,离开一些距离,迷蒙地看着她满眼惊惧,惊惧得说不出话来,骂不了人了。
“好不好?”他喘息着问。
侧寒呼吸气促,然后嘴一扁,好像又要哭。
顾喟赶紧堵上她的嘴,先是含着,再是轻吮,然后一点点啮咬,像在品尝一道口感极佳的美食。
身下的人胸膛起伏,像挣扎无力,又像是主动诱惑。他实在有些受不住,探手压制她的起伏,觉察到她蜷缩起来,又继续吻她的耳朵和脖子,把她的芬芳气息吸进肺叶里。
他有本能的冲动,死死地顶着她,觉得两个人剩下的衣物都是累赘。但又怕第一次露怯,只能再问她:“好不好?”
小姑娘终于不骂人了,开口委屈地说:“不好。”
顾喟笑了:“不好也不行啊。”先跪起身脱了自己的贴里扔在地上,然后研究了一下她被捆上的双脚,抬起放下地摆弄了一阵,然后去翻那册子。
学习了一会儿,开始脱她的衣物,动作很是笨拙,抬起她身子把她小衫解开来,却因手腕捆住脱不下,只能再把她放平,又研究她腰带上的花结,拉错了绳头好像就越扯越紧了。
侧寒终于又带着哭腔开口:“我不喜欢你的丝绸褥子。”
他问:“为什么?”
“凉。”
顾喟一摸丝绸褥单,水滑水滑的是带着一丝凉意;他觉得凉得倒挺舒适,不过还是摸了摸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的,胳膊上起着一层粟粒。
他觉得自己偏于意乱情迷,需要稍稍冷静,练练自己的定力。于是对犹做困兽之斗的小姑娘说:“行,到你屋子里去,棉床褥就不凉了吧。”
她点点头,好像是乖觉认命了。
于是顾喟趿拉上鞋,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捧到她的床铺放下。
她又出新的幺蛾子:“手被你这么反绑着,都发麻了,而且手垫在身下,腰里不得劲。”
顾喟笑一笑,没说什么,把她侧过来,解开双手,顺势脱掉衣服,又改到前面捆上。她只穿主腰,豆绿色绣一枝小小的兰草,裹得俏伶伶的,每一点起伏都落在他眼里。平日里总穿得灰扑扑、松落落的,秀色都藏着呢。
侧寒看了他腰下三寸一眼,很紧张,但等他再次凝神解她裤带的时候,她说:“我自己来吧。”
手是够得着了,顾喟于是起身盯着她动作。
她还在怪他:“你怎么搞的?我也解不开了。”
“没事,我有剑。”顾喟说。
她一脸迷瞪。
顾喟笑着说给她听第二遍:“解不开没事,我有剑。明儿赔你一条新裤带就行了。”起身像要去拿剑。
“哎!”侧寒忙叫住了他,生怕他真的一剑挑断她的裤腰带。
“怎么了?”他笑眯眯回头问,一脸智珠在握的神情。
侧寒只能挤了个笑:“刀啊剑啊的多煞风景?你这个人刚刚还蛮温柔的,搞这一出我可不要给你吓死了?”
顾喟于是饶有兴致地又躺到她身边:“我刚刚温柔的吗?”
“反正……我也没经历过这种事过,反正觉得……你比平日里待我温柔。”
她笑得有点假,但他依然很享受,见她微微侧身过来,便揽住她的腰肢抱过来:“来。”
侧寒有些欲拒还迎似的,先是额头抵着,他再三要求后才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触了一下。他睁开眼,眼角弯弯:“这样太敷衍了。”
小姑娘也看过那画册,心里懂而不懂的,此刻咬咬牙想:不放些“本钱”,只怕难哄得了他,自己就过不了关。
于是一咬牙,用力吻了过去,他一声闷哼,只抱住她的腰贴近了,两人唇齿交战一会儿,但都不会,只停留在表面。他想起画册某页的样子,舐了舐她的嘴唇,又紧跟着往里探入了点,与她的舌尖缠斗。这种感觉他也是头一回,新奇又沉迷,不觉眼睛就闭上了,专心感受。
另一边那位却是半闭着眼睛悄悄关注着对面,始终不敢入迷,感觉到他忘乎天地之间了,就悄悄探手去枕下摸索,双手捆着不便,动作需格外小心。
悄悄摸索了一会儿,还得关注着与他的热吻。突然他睁开眼,拉远了些两人的距离,然后说:“找你枕下那把剪刀?我已经丢出去了,别白费工夫了。”一翻身把她整个压住,笑道:“真那么想杀我么?看来我还不能不当心着你这个小妖精。”
侧寒愣住了,再想打他已经来不及了,双腕直接被按到头顶,而他解开她主腰的系带,又开始对付裤腰上的花结。他有的是水磨工夫,有的是理清乱相的聪慧,再拧成一团的死结,只要有耐心,也没有解不开的。
随着死结的松动,顾喟胜券在握,慢悠悠地把带子拉得老长,一根一根解给她看,他的笑意也拉得老长似的,挑衅至极。
“那册子你也看过了。”顾喟缓缓说,“这乃是人间至美之事,我们一起来探求。反正你也无路可走、无可抵挡,就和这死结一样,终会被我破解。与其逼得我动手强你,还不如你坦然享受,毕竟今日我就要这个结果,这是改变不了的。你若不服气,可以试试看抗不抗得过我。”
随着腰间松开,侧寒终至绝望,说了句“我恨你!”,转过头咬着牙,浑身绷紧,像是放弃了挣扎。
这话多少是令人有些伤心的。
顾喟停下手好言劝道:“你不必恨我,我也是为了你,若让你难过了,我明日再好好跟你赔罪罢。”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拭去她的泪痕:“阿侧,我实是第一次对人有真心,真的。”
他自觉这话说得坦诚无比,对她也极尽温柔地俯身亲吻,吻到锁骨时恨不得整个人都沉进去,她的颤抖都会让他浑身发烫。
但头顶传来侧寒的话,毫无生气的:“我现在明白,姆妈为什么连我都不要了……去走那条不归路……”
这求死的语气瞬间凉透了他的脊背。
顾喟惊诧抬起头,正望见她朦胧的泪眼,睫毛湿湿地垂着,嘴唇发白,但上面又有她咬出来的血色的牙印。
“你……”
她无声地闭目饮泣,连看仇人的目光都不给他。
顾喟心里一阵揪痛,一阵害怕,那股凉透的气息瞬间平复了他的一切燥热欲望。
好半天,他才说:“至于吗?学书里那些烈女?”
又好半天,又说:“在你心里,我和那些侮辱你母亲的男人一样吗?我们俩之间,什么都没有吗?”
声音好像越来越高,气势却越来越弱,最后喉头颤栗,声音尖锐了一下,又突然被打入谷底。
对面人离得很近很近,却跟块石头似的,毫无反馈,毫无动静。但看她,眼泪又在不停地汩汩地流,他仿佛从来没见她流过那么多泪。
顾喟胸膛里像有无数尖利的猫爪在抓挠,一道道看不见的血口子在心脏绽开来。
“算了算了,”他起身胡乱蹬鞋,极其不忿似的,“对你好你也不知道。”
将要出门时又回转身,重新坐在她床前:“我停下了!我停下了!你知不知道这对男人是多残忍的事?!可我也停下了。你别跟我别扭了行不行?!”
面对无尽的沉默,他最终认输:“好了,算我错了,你不要再这样了,我心里不好受。”
上前把她手脚上的绦带解开,揉了揉她手腕上红色的勒痕,又警觉地问:“我并没有真的怎么样你啊,你不会像那些腐儒教出来的愚蠢烈女一样,还要寻死觅活的吧?”
想想觉得还是给她捆上好,但抓住她的手,又不敢在那一道道红痕上再绑上绳子。
犹犹豫豫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她喑哑的声音:“你滚!”
“我不!”他头颈一拧,牙一咬,“我可不放心你!”
她气得无语,别过头拉过被子,给自己结结实实裹住,闭上眼不去看他。
顾喟坐在她床前的地上,握着那几根绦带,不敢离开,不敢入睡,脑子里杂乱无章,不知道怎么会把挺美一件事搞砸成这样。
思来想去,还是她迂腐而不通世故的缘故——连这样美好的男女之情都不通!白活了这些年!
愤愤不平中,眼皮沉重,强行睁开,又听见她哭后鼻塞,而传来轻轻的鼾声。
顾喟甩甩头让自己清醒,盯着她看了好久: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好像真是睡着了,睫毛上的泪滴还垂着,颧骨哭得潮红,委屈巴巴一般噘着嘴,但他悄悄握着她的脚踝时她一点缩回去的本能反应都没有。
他心安了一些,眼皮也就越发重了。
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不知道是不是过了很久,还是只半刻钟,好像突然觉得床上有动静,顾喟立刻醒了,警觉地扭头去看,却只是她翻了个身。
地上寒气太重,他坐得腰酸背痛,起身伸手给她把被子盖好,明明看到被子里露出来半截白皙的腰背,却再不敢起分毫绮念。
自己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贱货”,倒也心安理得地在她沉重的呼吸声里又眯上了眼、打起了瞌睡。
作者有话说:
车还是要及时刹……作者躺倒准备挨揍……
第80章 不能指望这
清晨,两个人几乎同时醒了。
侧寒先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而地上坐了一夜的那人,龇牙咧嘴也想赶紧爬起身,但脚麻了,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昨晚大概被闹腾得太累,直接就裹被子里睡了。顾喟一边揉腿,一边指了指她身上。侧寒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简直不能见人,顿时拥被挡住自己的身子,冲他怒道:“你把我衣服弄哪儿去了?”
亵衣亵裤在床边东一件西一件的,顾喟艰难爬起身,给拾掇过来,抖平整,放在她面前。
“你出去。”
顾喟看着她没动。
侧寒只能退而求其次:“背过身去!”
他乖乖背过身,但隔一会儿悄悄回头,正看见她穿好了里衣,在系腋下的带子,见他看过来,马上提溜起被子遮住,骂了一声“禽兽!”
顾喟翻个白眼又回头,嘀咕道:“又骂人,只是看看你衣裳穿好了没有……”
脑海中是刚刚看见她一抹洁白的脖子,线条真好看,昨晚上埋首时真香,不觉咽了口口水。
正想回头再试试能不能看见她的腿,后脑勺猛地被她的枕头砸过来:“还有几件在外面你的床上,去拿来。”
还好是软枕,他摸摸后脑勺,气愤地瞪她一眼,出门随手反锁,然后才拿了她的其他衣物再进去。忍不住要抱怨:“咱们家这是反了?这到底是谁伺候谁?”
不过一见她瞪着眼睛,水汪汪的仿佛又要哭了,忙说:“我伺候你,我伺候你!我的小姑奶奶。”
他挺会伺候人的,把她的内外衣物抖一抖,扽平展,然后提着领口绕在她身后,她只消一伸胳膊就正好穿进袖子。系带子的时候,又听见他出门,把每早一直备好在门外的热水端进来,又吩咐家僮:“今早阿侧不做早饭了,你们去外头找干净的早点铺子买点儿回来。”
侧寒系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把洗漱的水和牙粉、胰子之类都准备好了,悄悄打量她的神色,然后抢先说:“我不出去,也不去都察院,今儿请了假在家陪你。”
那厢冷漠了半天才回复:“不需要你陪,我一个人呆着挺好的。”
顾喟说:“不行,我怕你起拙念。”
“没有你这个阴司鬼(1),我起什么拙念!”
顾喟说:“反正我不走,你也受着吧。”
自己又把两张床铺都整理好了,知道她爱干净,顺手又把桌椅都抹了一遍。
吃早饭的时候,他边吃边找话说:“刘北辰在诏狱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话题被终结,但顾喟不甘心,啃了两口肉包子,又自顾自说:“诏狱果然狠辣,锦衣卫说刘北辰可受了老罪了。”
见侧寒没说让闭嘴,于是就继续自说自话:“比如说笞刑,诏狱里用的不是衙门里的普通竹板,而是‘番黄’——整根的大毛竹劈开不磨光,特为保留竹刺。脱光刘缺德的衣服打,竹刺往皮肉里扎,再随着板子扬起而生生划开皮肉,没几下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且求饶也不停,非打到数目不可,据说三十下打完,刘北辰面若金纸,浑身被汗湿透了,四面墙上都是飞起来黏上去的肉丝,他身上的皮肉就跟剁好的包子馅似的。”
他摇了摇手中吃了一半的包子,笑嘻嘻地述说惨状:“可算是给巧珍报仇了。”
对面的那个人看到包子馅就开始反胃,干呕了两声,把包子丢在一边,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说:“你别说了……”
“怎么了?”顾喟一脸奇怪,“君子远庖厨,你又不是君子,作为厨娘,难道没剁过包子馅、饺子馅?什么血糊拉杂的没见过啊?这么脆弱不堪的吗?”
侧寒说:“一个是人!一个是切好的牲畜肉!能一样吗?”起身道:“恶心得我吃不下了。”
“好吧,还以为你听着会解气呢。”顾喟换了一个话题,“既然结案了,京控的人大部分大仇大冤都报了,南直隶赔退的钱里也有一部分赔给了他们。他们也算满意,马上要回南直隶去了。”
他看着她,知道她必有所求,果然侧寒嘴唇嚅嗫了几下,但因为对他有气开不了口,最后撇过头还是不理他。
顾喟笑道:“你有什么话想说,你只管说,我只要能做到,一定为你做。”
侧寒实在不敢信任他,也就不想欠他任何人情,免得再次落入陷阱。见顾喟吃完,习惯性地上前收拾了碗筷,想去厨房洗碗。
但顾喟按住她的手,又很快松开,微微笑道:“我来收拾,你不必弄脏了手。”
白天像个人,晚上像豺狼。
侧寒收回手,嘟囔着:“你倒能耐,这些服侍人的活计都会。”
他仍是微微笑道:“不然你猜我那十年是怎么在世上活下来的?”
侧寒好奇心起,忍不住侧目问:“你怎么姓顾的?”
他欲言又止似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筷子,半日抬眼问:“你想听么?”
侧寒怕他又出幺蛾子,也不想显得自己昨晚那么大的怒气又被好奇心抵消了,扭头道:“算了,不想听。”
顾喟面色愈发沉郁,不知是因为她的拒绝,还是因为触到了他心中的隐痛,于是什么都没说,把两双筷子在桌上墩齐,装早点的碗碟叠放好,一总用托盘端到门口给小家僮去洗,又吩咐午餐依旧到外头餐馆订。
回来后他抹干净桌子,洗净双手,不急不缓地打篆香焚上,又从柜中取了一把古琴,在袅袅香烟中抚了一曲。
“知道是什么曲子吗?”一曲终,他问。
侧寒答道:“《湘妃怨》,弹得全是怨气。”
高山流水觅知音。很懂他。
他嘴角扯了一个笑。放下琴,垂头像在看琴弦,终于说:“昨晚上对不起。”
许是刚刚的琴曲打动了侧寒,又许是生平头一回听到他道歉,她心里的恨意已经抽丝般减少了,当然依然不愿意显露出来,扭头出屋门到外头喂猫。
顾喟跟出去,看着她怀抱着小猫温柔抚弄的模样,半晌又说:“我怕你答应了六皇子,我也怕他问我要人,我万一推不掉就只能答应了他。我其实不想。”
侧寒不说话,换了一个方向,背着他给小猫喝水。心里道:你本就把我们这些姑娘家当物件,想送就送。
顾喟转到她面前:“如果我不得不答应他,你也不要答应——或者对抗到底,就像昨晚对抗我一样,好不好?”
“好人都是你做,坏人我来,是吧?”侧寒一下子站起身,抱着小猫,“你也不管我有没有本事对抗一位皇子,反正你不会对抗的,是吧?!”
刚刚一丝丝好感荡然无存,看都不想看到他,转身往屋子里走。
顾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侧寒,我也会想办法的。”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进屋埋首在猫背上,眼睛有点湿,她告诫自己:不要哭,不能指望这些男人的恶肚肠里能开出善花,还是要自己救自己。
顾喟也没再来打扰她,默默地陪在一边看《长短经》。
午餐后,门上前来传话,说陈鲸的小徒递帖子来,请顾喟有空过府一趟,有事相商。
顾喟起身道:“你出去回话,我今日在都察院下值后便去。”
又对小僮说:“整条的鲜黄鱼买到了,下午你再带一个人全程陪着侧寒姑娘熬胶。除视线不可离开半步,其他吩咐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戴上乌纱帽,凝重地看了姑娘一眼,转身离去。
陈鲸那里叫他去的意思,果然给他猜对了。
掌印太监慢慢地啜着茶,任凭顾喟在下首站了半天,才悠悠笑道:“顾御史,咱家今日替六殿下传话,寻思着虽是小有为难,但顾御史能攀到六殿下,理应也是愿意小小牺牲的。不知对也不对?”
顾喟拱手道:“下官能为六殿下分忧,是求之不得的事。”
陈鲸点点头:“事情也是小事,六殿下看上了你们家那个厨娘,说就喜欢吃她做的饭菜,人也顺眼,想请顾御史割爱。”
顾喟微微笑道:“六殿下尚未分府,亦未成婚,那个厨娘难道要送到宫里?”
陈鲸笑道:“咱家好歹是个内廷掌印,送个人到宫里又有何难?就说六殿下身边要添一个宫人不就行了。”
顾喟道:“听说进入内廷的宫人都得是良家子、处子身?”
陈鲸眼皮子眨动了两下,问道:“怎么,那小厨娘不是良家子,不是处子身?”
顾喟语气没有波澜:“可惜了,小娘子出身青楼勾栏,迎来送往,身份下贱;而且下官之前在姑苏一时喝多了酒,冲动无状,已经要了她的身子,被老鸨赖上,说除却跟了我,别无人可嫁了——所以才不得已出了一笔赎身银子,把她带在身边。虽说是个累赘,但是下官知道宫中规矩严谨,仅这两条,万一叫人查出来,怕给六皇子惹上麻烦。”
陈鲸嘬牙花子半日才说:“那确实不适合进宫,六皇子在关键时刻,不能惹出事端。这事再说吧。”
顾喟当然看得出陈鲸不高兴,深深做了一个大揖:“容小子再叫一声‘义父’。义父有命,本是不该辞的,而且也知道义父都是为儿着想。儿又何尝不想和六殿下深交?”
“但儿想,小心驶得万年船,倒不是儿舍不得小小一个丑厨娘,而是怕殿下耽于口腹之欲,误了大事。”
“等将来那一天,一旦殿下可以说了算了,一个厨娘又算什么?儿定将厨娘梳洗打扮送给殿下。”
这话已经说得露骨了。
陈鲸没有接茬,只请顾喟坐下喝茶,客套了一会儿,方道:“我的儿,你虑得对。那厨娘咱家也见过,六殿下能看上她,也无非为口腹痛快——为口腹痛快,不需要人进宫,有的是其他法子。”
但这老狐狸终于斜乜过去:“不过咱家不得不先问问清楚顾御史的意思:三皇子也是武首辅的孙女婿,你是不是担心与六皇子结交太深,岳家会有意见?”
诛心之问。
表面问他不肯送厨娘是什么意思,其实是逼他站好队,不要摇摆不定,想着安稳骑墙。
顾喟看出陈鲸笑意里的冷淡,平静地回答道:“义父,不仅家宅里嫡母庶女有水火不容之势,也因为儿心里明白:冰山不可倚。”
陈鲸笑起来,不再冷淡。
户部尚书武夔与妻子不睦,许多人都晓得——武夔家中二十七房有名号的姬妾,府外十几户外宅,不知养了多少个外室女子,另有几百美婢搞出“肉屏风”“香唾盂”的花样,已经不是寻常的风流富贵,而简直是在用花样百出来报复不爱的妻子。
顾喟娶的是庶女,攀的是高门,夫妻间没有床笫之私,谈爱也是笑话,当然是谈利益。他看武家态势大概也看得很准。
这小子坏得很坦荡。
“咱家服侍了万岁爷半辈子,最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陈鲸慢悠悠说,“顾御史写青词文采好,是万岁爷最需要的人才,万岁爷眼里不揉沙子,忠心于他老人家才是最明智的。”
这,也算是坦荡的一句忠告了。
作者有话说:
(1)苏州话里形容一个人很阴险。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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