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2027小说网
首页箭头画舫无风月箭头 80-90

80-90

    第81章 任是无情亦


    顾喟知道,武家是冰山,阳光慢慢照上去,冰山总有慢慢融化的一天;但冰山毕竟还是山,没有融化之前,仍是巨大、坚硬、联结广阔、庞然不可摧的。


    那个在后宫修道的皇帝,利用乩辞和青词,利用内阁和司礼监,牢牢掌控着朝局,直到他需要抛出谁来承接罪名。


    贪贿、冒赈、鱼肉百姓这样的罪,刘北辰这种已经足够替罪,要瓦解皇帝对武首辅的信任,或使他厌倦武家了打算兔死狗烹,还需要更大的事件,他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所以也需要更多的倚仗——当然,也更如在高空走绳索,稍一不慎、略不平衡,就是粉身碎骨。


    他摇摆考虑今晚是回府还是回别苑,最终还是“理智”打败了他对侧寒的担忧与隐秘欲望,换了笑脸,带着从市集上精心挑选的小玩意儿,回府哄武曼容。


    武曼容因为他夜不归宿,生了整整一天闷气,原想着要给他一点脸色看看,没成想他一露面就捧着老大一束牡丹花递过去,小姑娘家就只顾着露出惊喜的笑:“哪儿弄来的呀?”


    顾喟笑吟:


    “似共东风别有因,


    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


    任是无情亦动人。”(1)


    武曼容娇羞地推了他一把:“哪个无情呀?”


    “是我无情,我无情。”顾喟笑融融的,“阿容一定是生我气了。”


    “好端端的,说也不说一声就一夜不回来。”她捧着牡丹花,埋怨着,“又是哪个倾国倾城的相好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


    “我回的是京郊别苑,你可以问问武成。那里有什么人,你的嬷嬷也去检查过了。”顾喟有些小委屈似的,“我有重要的事处置,一夜都没睡香,生怕半夜回家来会影响到你,你倒好,一点都不信我。”


    武曼容倒过来哄他:“行行行,我晓得你是好人。”


    嗅了嗅牡丹,又说:“家里不是有牡丹圃?什么珍惜的品种没有?折枝花儿不好养。”


    “你记岔了。”顾喟纠正说,“我这顾宅哪置办得起牡丹圃!武府才能汇集天下牡丹奇珍异种,不仅牡丹,梅花、兰花、菊花、各种莲花……都以武府为最盛,只怕帝苑都不及。”


    武曼容点点头,也觉不出“帝苑不及”本是不应当的:“我确实记岔了,论富贵丰盛,这里比不上武府。”


    “你看看,还是让小姐下嫁了。”


    武曼容“噗嗤”一笑,顶了顶他的额头:“酸溜溜的,我还嫌你不成?”


    眼睛里温柔得能淌出水来。


    顾喟要了水洗脸,搓了搓额头,擦干脸后依然是蜜意满满:“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去玩一玩。听说肃王府办了禊宴,邀名士前往弹琴赋诗,家眷也单另开席,流觞曲水一定有趣。”


    武曼容笑得勉强:“夫君喜欢弹琴赋诗,又有结交文人仕子的需求,可以一往;我不爱这些,也不想见到我嫡姐风光又傲慢的模样。”


    怕他多心,又道:“且我这两日腹中隐痛,怕明日会更厉害,实在怕出门吹冷风。”


    “那我明日也在家陪你。”


    “不用,不用。”武曼容显出闺训有节的娴雅格局,“你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干什么呢?我嫡姐看不起我,可我姐夫又不会看不起你,他正需要人才又不敢张扬,好容易办一次禊宴不会引得大内忌惮,你去他那里混个脸熟,将来……他毕竟现在是圣上长子。”


    顾喟点点头:“那我可明白了。禊宴早晨就开始,我等不到明天再洗沐,今儿就带个晚吧。”


    他慢悠悠濯发沐身,等拖到头发半干上床时,武曼容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躺在床外侧,与妻子隔开距离,满脑子都是昨晚的绮思——虽未能成事,但足以回味再三。昨儿坐了一夜地板,今晚特觉疲劳,很快睡着了。


    ————————————————


    禊宴常在春季最美的时节举办,文人雅士、闺阁美人,乃至皇亲国戚都爱参与。


    举办这场禊宴的三皇子封了肃王,成婚后有了封爵,但没有封地,还住在京师——人都说,这大约是三皇子实际居长的缘故,不就藩八成意味着是被作储君看待的。


    但大家也知道,三皇子乃“都人子”,亦即宫女所生;皇帝所宠爱的孩子则是闫贵妃之子六皇子,“母爱者子抱”,是千古不易的人性。


    有朝中大臣曾在三皇子冠礼的时候上表提出过“为天下择储副”,意味太过明显而惹得皇帝当场暴怒,问毕“是何居心”后,就喝令将上奏的大臣在午门外责打了四十廷杖,打完没三日人就没了。从此大家战战兢兢,也不敢再提此事。


    顾喟按时风,参加禊宴不着官袍,而穿道袍及氅衣。他本就姿容绝俗,道袍氅衣阔大飘逸,个子足够高、肩膀足够宽,且脸足够精致,才撑得起这衣袂飘飘的谪仙之感。


    年轻中式的“探花郎”的名望自然也足,与肃王是连襟的身份也够,禊宴现场一片融融穆穆,顾喟先抚琴一曲,又与几位翰林就这曲水流觞联句吟诗。


    什么“由来弃铜墨,本自重琴尊。高情邈不嗣,雅道今复存。”


    什么“门开芳杜径,室距桃花源。公子黄金勒,仙人紫气轩。”(2)


    什么“凤琴调上客,龙辔俨群仙。松石偏宜古,藤萝不记年。”(3)


    接下来自然又是文人间一顿互吹互捧。


    顾喟意不在此,喝了两盏茶后,目光便锁定了三皇子朱立垣。这位是皇帝实际的长子,又是封王,日常深居较多,不与外官结交,怕引起父皇的警觉。所以即便是作为连襟的顾喟,其实还是第一次在大朝会之外见到肃王本人。


    此刻,朱立垣也只是与那些文官浅浅酬唱,喝一盏酒也喝得很节制,只有看到自己的弟弟——六皇子朱立坤时,才满脸堆笑,与他聊了好一会儿天。


    “刚刚曲水宴大家和诗,写得真是花团锦簇一般。”肃王朱立垣笑道,“小王亦准备了彩头,请大家推一推今日诗作最佳。”


    彩头是四盆牡丹、两匹朱缎和两个金锞。


    大家摇头晃脑品评一番,推了顾喟和另外几个翰林、主簿及监生。


    “探花郎不愧是探花郎。”有人说,“诗写得最佳,当推为今日诗作的魁首。”


    “不不。”顾喟辞谢道,“后生小子,岂敢当这个魁首!执牛耳者另有其人才是。”随意说了个参加禊宴的朝臣的名字。


    六皇子笑道:“三哥,人家是你的连襟妹夫,瓜田李下的怕人家说你做姐夫的偏心眼,当然不肯做今日的榜首。我看,榜首就依顾御史的推举,顾御史自己拿匹绸缎或拿盆牡丹回去哄哄爱妻也就够了。”


    兄弟俩此刻还是手足情深,三皇子亦笑道:“六弟说得不错,只委屈了探花郎。”亲自拿了一匹朱红的缎子过去。


    “只是彩头,不要嫌菲薄。”


    顾喟躬身道:“下官怎敢嫌弃!多谢殿下赏赐。”接过缎子,觉得颜色美得很,若再加绣片做成嫁衣裙袄,她穿上一定好看。


    三皇子朱立垣着意多看了顾喟几眼,点点头。


    离开禊宴,还是有些疲累的。


    今日武成留着协助三皇子府中收拾禊宴残局,少了这贴“膏药”,顾喟也觉得轻松多了,于是选择了坐马车去别苑,在车上正好闭目养神。


    行至一半,突然听见有人在车后唿哨,顾喟揭开车窗帘,瞬间便是一骑飞驰而过,又在他头马前勒住马缰,逼停他的车,而后听见那骑马少年爽朗的笑声。


    顾喟的一丝不快在听出那笑声来自六皇子朱立坤之后,变成了一丝警觉。但揭开车帘后,又换作一副淡然的笑意,下车后提袍跪安,笑道:“六爷今日定有见教。”


    六皇子朱立坤也下马,扶起他说:“好好一个金锞子叫我给弄没了,你不怪我吧?”


    顾喟笑道:“那怎么敢。何况六爷是拳拳为下臣的一片心,下官岂有不明白的?”


    六皇子说:“不错,你是个聪明人。这一带人不多,我叫随从们也离远一些,有几句话简单说一下。”


    顾喟心一拎,再次躬身作揖,挡住面上一点色变。


    那朱立坤倒也没有发觉半点端倪,大喇喇说:“陈大伴已经跟顾御史聊过了,也回禀了我。我寻思着顾御史说得不错:弄个人进宫还是麻烦得很的,而且真进宫了,尚膳司里人多嘴杂,我即便想吃个什么,吩咐下去经多少人传话,怕也变了形了。”


    笑嘻嘻又道:“我想了个好法子,你听听。我舅舅靖北侯家在京里有不少房产,我问他要其中一套离宫苑近的楼院,请你家那厨娘负责主厨,然后招个掌柜,再几个伙计,开个酒楼,舅舅那里也能生息,我也能出宫时就吃顿好的——每每再到陈大伴那里绕一圈,到底不方便。隔两天酒楼修葺好了,东西置办了,你再把小厨娘送来。”


    顾喟笑容凝固。


    朱立坤也才看出端倪来,愣了一下问:“你……不愿意?”


    顾喟正寻思着怎么说话不得罪这位皇子。朱立坤自己说:“陈大伴跟我说了,这厨娘和你有点什么了。没事,我又不介意的。”


    顾喟的脸色更不对劲,硬是强撑着没有掉脸子。


    朱立坤这才想明白自己的话说得有歧义,笑道:“我是说,我只是好那一口好饭菜,对做饭的厨娘没那么多介意,她又不进宫,每晚上还回去睡就是了;又或者,酒楼里给你们俩留间清静院子,顾御史下值就来吃、就来住,就当是另一处外宅嘛。”


    顾喟这才松了一口气,赔笑道:“下官误会了,真真招笑了。六爷见恕。”


    朱立坤笑道:“理解,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要不是顾御史已经与她成了事,我说不定也要了她做个外室——哈哈,倒是我招你笑了吧,毕竟我还没娶亲呢。”


    顾喟心想:总归是个隐患。


    但听见朱立坤在问:“这样好的吧?”


    他也只能说:“行,六爷虑得那么周全,下官当然没意见。小厨娘脾气不太好,之前在陈掌印那儿是客人身份,可能看不出来,以后大概是要六爷多担待的呢。”


    朱立坤身上是皇子王孙的骄横风气,吩咐下去就当办成了,笑道:“脾气又能有多不好?哈哈,有意思的呀,我天天在宫里见的都是那些低眉顺眼儿、一成不变的,可把我腻味坏了,我倒就想见识见识民间女子活泼泼的姿态呢。”


    他说完,调转马头,又唿哨一声,往回京的方向而去,远远的,也看见烟尘里有一些护卫的影子跟着圈马而去。


    顾喟在夕阳里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上车坐好,掸净衣服上莫须有的尘土,沉沉道:“走吧,回别苑去。”


    作者有话说:


    (1)罗隐《牡丹花》(2)卢照邻《三月曲水宴得尊字》(3)王勃《三月曲水宴得烟字》


    第82章 “从未见过


    顾喟进门直奔西院。还好里面岁月静好,侧寒在教那个他吩咐了“视线不可离开半步”的小家僮读书。


    小家僮十三四岁,嘴上没毛,不过个子和侧寒差不多高了。


    顾喟咳嗽了一声,才踱步过去,先对那小家僮呵斥道:“李三儿,离人家这么近干什么?”


    又说:“我回来了,你可以退下了。”


    小僮训练得好,进退有度;但身边那厨娘他怎么训练都没用,见到他就登时掉脸子,把书一甩,“噔噔噔”就进了门,然后把门也一甩——门闩在外头,也锁不上,只能甩出“砰”的巨响发泄不满。


    顾喟亦步亦趋跟上去,捡起地上的书,拿到书桌上抖落干净,才说:“你拿书撒什么气?书又没惹你。”


    已经看到她脸上的疤痕贴好了,穿的是一件格外旧的衣服,螺髻都没梳,直接用灰旧布帕包了头,身上一股油烟和鱼腥的味道。


    知道她是故意的,但顾喟还是要说:“你扮丑,也就是骗骗其他人罢了。在我心里,粗头乱服,不掩国色。”


    这是夸她的话,还有些蜜意,但她没眼瞧,只给他一个冷脊梁,几步跑回自己屋子里,把门顶上。


    顾喟自语道:“跟个小孩子似的,还跟我闹脾气。”


    上前敲敲门:“我有很重要的事,你听不听?”


    先不回答,直到他锲而不舍敲得她烦了,才喊:“不听!”


    顾喟说:“那有人来接你离开这里时,别说我没告诉你六皇子看上了你这人。”


    里面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呼啦”把门拉开,一双眼睛瞪着,泪汪汪的:“果然呢……你一样只是把我当物件儿。”


    顾喟笑道:“谁说的,我把你当平妻。”


    “呸!骗子!”门又要关上,他伸手抵住门。


    “我没有骗你,六皇子是要你。”顾喟说,“我也不能不答应。但是,我会想法子护着你。”


    侧寒抬脸看他,死死地咬着牙,眼睛里蓄满了泪但没让落下来,最后冷笑一声:“怪不得你无论如何都要我把鱼鳔胶熬好,大概这就是你‘护着’我的法子吧?”


    他伸手想抚她的脸,但侧寒直接撇头,泪水被甩飞,在眼角留下淡淡的湿痕。


    “别装好人,你这‘保护’,和我自己保护自己有什么区别?”侧寒说,“你要我谢谢你——谢谢你哦!给我攀高枝儿的机会,说不定我就成王府侧妃了,以后就没眼瞧你了!”


    “说话这么毒做什么?”顾喟皱眉,“何况,也很难有机会做侧妃,倒是做通房丫头、做暖床侍女、甚至做‘肉屏风’‘香唾盂’都有可能,这些富贵人家,怎么会把你当人?”


    侧寒直接粗鲁地啐了他一口:“我先拿你当唾盂!”


    顾喟撇头不及,只能掏手帕把脸上的唾沫拭尽了,有点恼火。想欺她一下,但又怕看到她那晚上绝望无助的神色——那仿佛就是十年前的他自己,他最不愿意再面对的绝境回忆。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说:“我们别置气了,好好说话吧。”


    侧寒坐在床边,不想哭给他看见,但是自己身不由主,像张翠宝、董清抒一样被送来送去的,她自伤的眼泪止不住。


    顾喟靠过来坐下,她一闪身躲开半尺距离,那厢锲而不舍又贴过来,她又躲开。如此三番,最后顾喟说:“你再躲,就要一屁股坐地上了。”


    侧寒起身想走开,冷不防被一胳膊揽住,他力气大得跟考武举的人似的,完全挣不过,一下跌坐在他腿上,然后被抱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一直说,“京城的权力场上,我还没有说‘不’的权力。你只要听我的主意,我可以尽量地保你无虞。”


    侧寒气坏了,离得近只能扇他、捶他。


    顾喟挡住往他脸上去的巴掌、拳头,嘴里说:“你打,你打。但别打到脸,我还得见人,别不好交代……”


    她用最大的力气,狠狠捶他胳膊、肩膀和胸膛,他痛得龇牙咧嘴的,终于受不住了,捉住她的双手道:“可以了,可以了,再打下去就是谋杀亲夫了。这是颠锅练出来的力气么?打人真疼……”


    她最后挣脱一只手,在他脖子上挠了一道血印子,他一声叫,捂住脖子,怒目而视,但最后还是泄气般说:“差不多行了啊!我那天也没把你怎么样,你就是有天大的气,我也已然够伏低做小了,还不够你撒气么?”


    侧寒掰开他的手站起身,见他去照镜子看脖子上的抓伤,她想:事情一路在往糟糕上走,自己要从死棋里走出活招来,不能仅指望顾喟良心发现。六皇子见过她没有疤痕的模样,那天的眼神也不对劲,击退顾喟一次又一次的觊觎已经越来越难,若是再来一个位高权重的,只怕更难。顾喟这个人讨厌,但是有的主意也不是不能听听看。


    她悄然瞥眼,看他在做什么,冷静下来后要先问出六皇子和他的想法,再谋定夺。


    顾喟皱着眉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有点恼火地自语道:“这个位置,领子也只能遮住一半——真是!你们女人家可以窝在家里不见人,我天天得去都察院,还得回自己府上,怎么和人家交代这么长一道挠伤?”


    侧寒往门外走,顾喟在她背后喊:“你去哪儿?!你过来瞧瞧你干的好事!”


    她少顷抱了她的狸花猫进来,脸上还是气嘟嘟的,但伸手把猫递给他。


    “干嘛?”


    侧寒说:“我的指甲挠出来的印子和猫不大一样,你再让猫挠你一下,对外就说猫挠的,不丢面子。”


    边说,边把小猫的小爪子按在他伤口上,又掐了猫腿子一把。


    狸花猫最凶,“喵~”一声尖叫,顺着痕迹又给顾喟来了一下,尖尖一道爪痕,血珠子渗了出来。


    顾喟“嗷”一声,疼得咬紧后槽牙,捂住了脖子,再抬手看时,手上一道血,伤口火辣辣的。


    侧寒翻抽屉翻出一瓶药酒,丢过去给他:“在脖子上,自己可以擦药。猫爪子不干净,当心化脓。”


    “从未见过你这么毒辣的人!”他疼得还在倒抽气,“我是犯了天条吗?你这么作弄我?”


    不过虽然咬牙切齿的,看到侧寒肃穆的神色里露出一点点忍俊不禁,他也只能想:她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这么浅薄地作弄他一下,弄疼了他,她就开心了,倒也挺好哄的。


    他试着给自己擦了一点药,实在是火辣辣疼得厉害,自己下不去手,喊道:“你干的好事,你过来给我擦药。”


    人家根本不理他,转身回屋去了。


    一会儿后,侧寒在侧间里听见他惨兮兮地叫唤:“哎呀,这药酒怎么这么痛!”


    “随它化脓不化脓吧,打死我也不擦药了!”


    “天越来越热了,要是化脓了可还怎么见人?!”


    她在屋子里,听着其实有点不忍心,硬是熬住了那点不忍心。她拿出针线,把前天晚上被他撕得绽线的衣服补好,补着就觉得他活该!


    外面终于不叫唤了。


    该到晚饭的时候,又听见他叫了小家僮来问:“门上回话,人接到了没有?”


    侧寒心里“咯噔”一惊:六皇子现在就来接人了吗?


    忍不住凑到门边听他还有没有其他话。


    侧屋的门却被拉开了,她贴门偷听的样子给抓了个正着。


    顾喟笑了一下:“你是去做饭,还是我到馆子里叫几个菜?”


    侧寒偷看了他的脖子一眼——果然没有上药,血珠子凝固在伤口上,像细红线上穿的几颗小珠子。


    她垂下头:“我当然不想给他做饭菜。”


    都这会儿了,还显摆什么厨艺呢?嫌六皇子还不够觊觎?


    顾喟点点头,吩咐家僮到附近馆子里叫六菜一汤、两坛子新甜酒。


    “还是要熬疼上药的。”侧寒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怕疼不懂道理么?”


    他看了她一眼,把药酒瓶子递过来。然后闭上眼睛,歪过脖子露出伤口,等她来上药。


    侧寒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心软了,捏了一团棉花蘸了药酒,踮起脚在他脖子的伤痕处一拖。他身子战栗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脖子。


    侧寒说:“血珠子都凝结在伤口上了,不处理掉伤口不容易好。手拿开,我够着可累呢。”


    他深深吸气,盯了她好一会儿,把手挪开。但第二次药酒拖过伤口,他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捂。


    捂完,垂头看见她踮着脚、仰着头,很认真地等他撒开手的样子,他心里一阵萌动,慢慢移开手,又说:“真的疼。我坐下,你不用踮脚够着了。”


    坐在圈椅上,等她重新换了干净棉球蘸了药酒过来,就把她腰一抱。没等她呵斥,抢先说:“这样我也能控制自己的手不瞎捂。”


    药酒拖过伤口,他的双臂把她腰肢勒紧,攒眉咧嘴的,“咝——咝——”地吸着气,少顷松开,她用蘸药的棉球擦掉一团血珠子,他胳膊又勒紧了,还喊:“疼……轻点!”


    “你轻点勒我的腰罢,我气都透不过来了!”


    他手上劲松了,撒娇的劲儿更足了,这回子是把头靠她怀里顶着,越疼顶得越紧。


    软玉温香抱满怀,好像能止疼。


    侧寒忍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他道:“别越扶越醉的,起开!药上完了。”


    他舍不得,在她怀里瓮瓮地说:“我对不起你,你别生气了。咱们都是在这世上讨生活的人,都不容易,都为了报仇不得不有所牺牲,对不对?你打也打了,我也没占到你什么实际的便宜。别生气了,啊?”


    侧寒冷了脸道:“你不用跟我演。我知道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定要绑着我一起我也抗不过你。但你要我心甘情愿,甚至还认你的好,不好意思,我做不到。你再不松手,我也没其他本事,再送你一道印子吧。”


    她的指甲触到他另一边脖子。


    这幼稚的威胁让他不由笑了,松开她的腰,抓住她的手,抬脸笑道:“你真是,也跟只狸花猫似的,动辄就亮出爪子要挠人。”


    外头小家僮来报:“爷,人到了,馆子里叫的菜和酒也到了。正院里头桌子大,是不是开饭开到正院去?”


    顾喟“嗯”了一声:“先把人带去,我马上就来。”


    站起身拉了拉家常穿的棉布道袍的领子,也没有加件氅衣,只系了绦带。对侧寒说:“走吧。”


    侧寒说:“我可不去。今儿的饭又不是我做的。”


    顾喟“咦”了一声:“花妈妈马上就要回苏州了,今儿可能是最后一次来我这儿,你确定不去见一面?!”


    “啊?”


    顾喟从高处睨她一眼:“你以为谁来了?去把你这身脏兮兮的背晦衣服换了,首帕也摘了,身上有油烟味儿,去洗洗手脸,用我那檀香的胰子和茉莉的面脂涂一涂。”


    作者有话说:


    女宝花样打老公……


    第83章 女人只要有


    侧寒再没想到来的人是花妈妈。


    这是意外之喜,她也不愿花妈妈看到自己惨兮兮的样子,于是赶紧去换衣服、梳头发、把脸洗干净。


    到了正院,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个酒盏里倒上了酒。顾喟坐上首,花妈妈是客人待遇,打横陪,下首留着张位置给侧寒。


    花妈妈见到养女就一脸笑:“囡囡,快过来坐。”


    三个人先没什么话说,都只默默吃菜,馆子里的菜是凉了回热的,又是他们三个不太喜欢的北地风味,因而都吃得阒寂。


    花妈妈第一个放下筷子,转脸向顾喟说:“花月舫的菜色不如以前,生意也都不如以前好咯。哎,陈文年那个畜生!我一心要促成好事,聘礼都没要他几个,转手都给了囡囡。结果他倒好,空手套白狼,把我的女儿卖给了别人,亏全部是我在吃!顾大人,你想想,这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这指桑骂槐的功力,也是老江湖才有的。


    但顾喟脸皮也足够厚,面不改色,只起身给她们两人斟满了酒:“陈文年当然不是个好东西,花妈妈,你是阿侧的养母,特别接你来,是因我打算娶阿侧做个平妻,今日便是当面写婚书、下聘财,你也给做个娶嫁的佐证。”


    他不知何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旁边一张案台上打开一只藤箱,里面是一卷大红笺婚书,一对喜烛,一盒茶叶,十匹绸缎,几盒金玉首饰,十锭足丝纹银,面面俱到——当然算不上是丰盛的聘礼,可作为娶外室,也绝不菲薄。


    花妈妈却不会眼皮子浅,喝口酒慢悠悠说:“顾大人,你晓得的,我们这个行当里,姑娘没有不欠养母家里钱的,这点子聘金我也不敢拿,别觉得我还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钱是不多。”顾喟也保持着平静,“不一定能抵得上阿侧以往的欠债,不过陈文年娶妻卖妻手续也齐全,我若不是为了给阿侧一个名分,也可以不花一文钱。”


    他喝了一口酒:“阿侧一手好厨艺,加之假疤痕没贴上脸的样子,不巧给当今圣上的六皇子看见了。六皇子专程盘了一座酒楼,向我要阿侧去做厨娘,方便得一口爱吃的。我说不给人,太驳皇子的面子,且他肯定有的是手段得偿所愿;我若把阿侧放出去给他,不晓得还会发生什么,人不在我身边,想帮忙也鞭长莫及。”


    “所以我只能告诉六皇子,阿侧已经是我娶的平妻了,他顾及脸面,一时还不至于非要夺人.妻。所以,今日这婚书,不是为我,而是为阿侧——平妻虽在官府说来不合律条,但民间仍认这娶嫁之实。实在不肯写,我也不好逼着写,自己看着办吧。”


    花妈妈和侧寒都沉默了。


    无论他说的话是不是为了实现目的,道理是那个道理。


    侧寒终于说:“如果只是为了逃避六皇子觊觎,我可以签写这份婚书。但我不答应夫妻之实,如果你答应我这条……”


    顾喟凝视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好久后才点点头:“行。”


    花妈妈欲言又止,不过也没有阻止侧寒拿起笔,展开婚书,在“坤造”的位置写上自己的名字、生辰八字。


    顾喟接过笔,看到她坦荡地写着“江侧寒”三个字。


    “竟没有用‘花’姓?”他问了一句,可也不需要回答,提笔顿了片刻,熟稔地写“顾喟”,家中父祖三代的名姓、自己的生辰八字,也写得流畅,仿佛都真的是他。


    手印按好,他抽出一张软纸给侧寒擦手,又取了一支金簪插在她的小螺髻里,说:“你别给都卖了,总得留几件,否则万一人家问起来,倒像我没有给你置办首饰。”


    侧寒像做了坏事被捉了现行,脸“腾”地一红。


    而顾喟喉结一动的模样,也顿时落入花妈妈的眼里。


    “阿侧,这馆子里叫的菜实在不好吃,你下厨炒个鸡蛋吧。”花妈妈说。


    侧寒知道她有话对顾喟说,点点头离开了。


    花妈妈对顾喟说:“顾大人,奴有点看不明白你。”


    顾喟问道:“哪里看不明白?”


    花妈妈说:“你对我们家阿侧吧,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假意。别说阿侧瞧不明白,我在男人堆里打滚大半辈子了,我也看不明白。”


    他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说:“真心比你们想的要多,我只是心里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将一颗心全付。”


    花妈妈明白他的意思,宕开一笔说:“我也不愿阿侧将一颗心错付。阿侧的爹娘都是好人,于我有恩;这囡囡聪慧正直、勤劳善良,我也喜欢,希望她一辈子过得好。顾大人对她有真心,我能略略放心,只是阿侧眼儿肿着,莫不是她不懂得顾大人的情意?这又是为何呢?”


    “这要请妈妈指教。”顾喟说,“我也不知道哪里让她厌弃了。”


    花妈妈说:“譬如手里捏一把沙,捏得越紧,沙子漏得越快。男人对女人的情意,其实也是这样的。”


    见顾喟怔怔地在思忖,她又说:“我还有一问。阿侧应当也告诉过你了,她虽身陷泥淖,实则出身不弱,给人做妾做外室,都是吃亏了的。而且顾大人还有家室……”


    顾喟道:“那个必不长久。”


    “真的?”花妈妈斜乜着他,“那个可是相府小姐。”


    顾喟默然片刻说:“她身体不好,御医说拖不过五年。”


    “啊……”花妈妈终于说,“阿侧是个善良姑娘,见不得世上恶行;性格又颇刚直,宁折不弯,但若春风化雨,则能春心葳蕤。顾大人,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这意思并不难懂,但对顾喟而言,却也是醍醐灌顶了,起身作揖道:“明白!谨受教!”


    花妈妈含笑道:“阿侧啊,落在我们那种地方,我也一直替她犯愁:在吃喝嫖赌的恩客里寻个靠谱的人不容易;不在恩客里寻吧,寻常人家又嫌我们这种身份。她与顾大人有缘,我也希望她终成善果。这世上的事啊,从来难得圆满,人这一辈子,总如泥萝卜——剥一节吃一节,到什么地步就做什么努力。阿侧有一双能看懂你的眼睛,你不要把她当傻瓜糊弄。”


    顾喟正想再说什么,侧寒捧着一碗葱炒鸡蛋进门了,花妈妈闻着香味,夸张地说:“哎哟喂,这味道才真真勾起我的馋虫来!什么京里名馆子,不及我阿侧半分!”


    顾喟吃了口鸡蛋,瞥了一眼阿侧靠在花妈妈身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撒着娇说:“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夸自家女儿的呀,我都嫌不好意思……”


    他孤零零的,喝了一口甜酒,甜得发齁,正打算说什么,听见花妈妈对他说:“顾大人,我明儿下午就要跟着船回姑苏啦,今儿是我和女儿再次相聚,让阿侧陪我睡一晚,顾大人不会拒绝的吧?”


    顾喟看着面前两张笑脸,千不愿万不愿也难以开口,只能点点头:“行,我今日回府,这里你们俩住。明儿我派人送花妈妈去公馆拿行李,我还有封信给王知府,劳烦花妈妈帮着带过去。”


    侧寒问:“顾大人说过,到那个时候就还我的身契给妈妈,还算数的吧?”


    都签了婚书了,还想着回姑苏!


    顾喟喉头堵着一口气,胃里坠着一块石头。但当着花妈妈的面,他还是笑着说:“放心,我说话都算话。”


    家主走后,晚上,娘儿俩并头说话。


    花妈妈先和侧寒说画舫上的现状:“实话说,日子是没有以前好过了,顾喟这小子这么大折腾一场,苏州官场人人自危,都在装穷,轻易不到我们这种花柳地方吃花酒了。再加上花月舫的头牌巧珍不在了,新近让萱草出来接客,到底小家子气不上台盘,惜惜也缺点美貌,来的客人又吃不上口好的,兴致缺缺。”


    “阿珠做饭的技艺好些了没?”


    花妈妈苦笑道:“阿珠哪是个能专心在厨下烧火的丫头!找了我两回,说想学‘赚钱的本事’,我与她说,一旦走另一条路可就回不了头了。她也铁了心,觉得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所以定要把围裙换红妆,要把铲刀炒锅换柳琴琵琶——哪怕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美人儿,却也觉得躺倒伺候男人是条发达赚钱的捷径。”


    侧寒默然良久。


    花妈妈说:“阿侧,你晓得我的,我吃这碗饭也是没办法,那时候乡下家里交不上粮税,我爹爹铤而走险拿起锄头抗税,被目作叛乱谋逆,自己丢命;我被卖入教坊抵税,打得死去活来,扛不住了不得不接客,走上一条不归路。


    “江主簿那时候看我们一家子可怜,想尽法子为我爹爹减轻罪责,仅就‘三不得已’那封文书,得罪了不少鱼肉乡里、不断在赋税上加码的贪官污吏,但也让我爹爹终于从‘大逆凌迟’减到了‘大辟’,少受了好多罪。还曾想给我赎身来着,结果他这穷官,听见我的赎身银子要一百两,当时就吐出舌头说:‘我一年年俸才七十多石,折色成银两得两年不吃不喝才出得起。’”


    花妈妈笑起来,月光照进屋子,照得她眼角亮晶晶的几痕:“但他这颗心,真真能叫我记一辈子!”


    “后来,我也认命了。拼命学讨好男人的技艺,学着察言观色,学着舌灿莲花。好些孤老想要赎我回去当妾,我也跟了几个,进宅子后发现不是事儿,再闹出门去,重操旧业还自在些。人老珠黄后得独立门户、寻个吃饭的门路,其他本事我也没有,还是得吃这碗饭。说实话,不可能良善无欺的,只是尽量不逼着买来的姑娘们卖身——姑娘们若是家里有口饭吃,也不至于操这样的贱业。”


    “所以,阿珠看着萱草她们好像赚钱容易,眼热,劝也不听。我当然也不深劝。”花妈妈说,“这也是她自己的命数,所以做这样的抉择。你也别瞧不起她,眼巴巴看着别人插金戴银、穿红着绿而不艳羡的,其实也没几个。”


    “不过呢,我生意不好,可能再攒一两年,攒够了养老的钱也就不再做这一行了。这些小的们,有本事飞高枝儿去,没本事嫁个人或做仆妇去。各人是各人的命。”


    她终于说到了正题:“阿侧,你把花月舫当自己的‘根’,总想着有一天要回来,这是不对的。我自己都没有根系,将来卖了船都不知道后头的日子怎么过。你别嫌我俗气,你这样的人材,还是要找个人嫁。其实顾大人还不错,我看他底里中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约是官场上生存不容易,他又有他的执念,两下里加起来,显得功利、无情、手段狠辣——可你就看看咱们姑苏的官场,除了你爹爹,又有几个不是这副德行?连咱们王俊安知府那个戆大,若是狠起来、无情起来,那颗心也是黑的。”


    侧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然无语。


    花妈妈摸摸她的脸:“囡囡,我不是说你一定要找顾大人这样的,若是有更好的,我支持你飞走!那个六皇子,你也多观察,如果人合适,我教你那些手段,只管用起来,还收服不了一个未婚的大小伙子?!但你也不要像你爹爹那样,看人看事,总希望完美。水盈则溢、月满则亏,倒不如你潜移默化把他改了,岂不强过捡不认识的男人?”


    “那,皇子的那酒楼我去?”


    “去吧,手挥五弦、目送归鸿,泼辣一点,欲擒故纵,多吊吊他们的胃口。女人只要有本事,就拿捏得了臭男人们!我们家阿侧,有这个能耐!”花妈妈笑吟吟说。


    作者有话说:


    花妈妈还算是个助攻


    第84章 南花厅那里


    京里新开的酒楼“金阊雅宴”很快修葺一新,门楣虽不彰,里头进深不小,套院、花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人都说,这原是靖北侯家不常住的宅院,空关着也浪费,不如拿出来赚钱;连各处的题字,都是当时有名的文人墨客,所以前来此处用餐或谈事的人,也大多是有点身份地位的。


    开业前几日,里头爆满,那些读过书的酒客,指着匾额念:“‘金阊雅宴’,好名号!”


    显摆似的说:“这‘金阊’乃是姑苏古城门之名,‘雅宴’素谓之淮扬宴席。京里万方玉食,江南菜系却少,且做得不大得味。这家酒楼用靖北侯家楼阁,主打的是江南风味,倒可以品评一番。”


    好事的人问:“可听说靖北侯是山西人,怎么吃江南菜?”


    “江南人杰地灵,丝织盐运发达,官绅和富商就多,有了钱,当然要琢磨些好吃的东西,不然,人生在世就这么百年,有钱享乐而不享乐,岂不是白活了吗?”


    侧寒是酒楼的主厨,外带了李三儿协助跑跑腿、传传话。她第一次待在这么大的酒楼,和以往在花月舫只做一两桌菜完全不同,好在靖北侯家派来打理酒楼的掌柜很能干,很快配齐了迎客端菜的伙计、打扫洗碗的婆子、陪着唱曲侑酒的花娘,还挖来了四个厨子厨娘和十几个帮厨。


    侧寒做梦似的,主要是动动嘴,开列菜单,指导厨子厨娘们做什么菜,配什么佐料,有时候亲自上灶台演示一番也就行了。


    她虽不算柔顺的性格,但待人真诚不藏奸,又得掌柜的和下面人再三嘱咐“这是六皇子看上的厨娘,说什么就得听什么”,上上下下也都膺服。只是有些忙,不过忙起来也好,想不到很多是是非非的,只用专注厨下的火候、菜色的变化,其他都不用操心。


    忙碌了几天,掌柜的姓徐的,亲自跑进后厨,笑着对侧寒说:“江姑娘,今儿有一桌,得你亲自掌勺了——靖北侯和六皇子,亲自来尝尝鲜。六皇子好容易得个空,心心念念要吃顿好的。”


    侧寒忙了半天做了一桌全菜,让人端去,正擦着汗,一个伙计小跑而来:“江姑娘,南花厅那里请你过去——两位爷个个吃得摇头晃脑的,想是满意了要赏。”


    侧寒知道总躲不过一面,洗净了手,但脸上油烟并没有洗掉,头上也是布帕包着,脱了围裙却也没换件鲜亮衣服。


    伙计问她:“姑娘不换身好的?”


    侧寒说:“不用了,别叫前头等得急了。”


    一路分花拂柳而去,个个阁子都很热闹,劝酒唱曲之声不绝于耳。好容易到了南边最好位置上最安静也最清雅的包院,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锦衣侍从,先传话进去。


    侧寒无聊地看院门上的楹联:


    “琼筵飞斝浮金罍,十里笙箫醉姑苏;


    曲水簪花弹锦瑟,一川烟雨润淮扬。”


    觉得两联的尾字平仄不对。


    正推敲着,一个锦衣侍从出来说:“六皇子和靖北侯唤厨娘进去叩见。”用刀一指方向,自己却不进去,里面自有一个小太监接着把侧寒往曲径深处的花厅引。


    花厅门口,又是几个穿红着绿、插金戴银的丫鬟,把人上上下下摸索了一番,查验是否带了刀具锐器,顺带嫌弃了侧寒带着油污的衣袖,进门听见其中一个在回报:“回禀六殿下、侯爷,那厨娘脏兮兮的,是否让她先更衣再进门?”


    靖北侯在里面笑着说:“厨娘竟这么不讲究?东家来了也不换身衣裳?”


    六皇子朱立坤笑道:“大概刚从厨房出来着急。叫她不用急,我们再听首曲儿。你们哪个带衣包有多带的衣裳的,借一件给小厨娘?”


    里面那些侑酒的姑娘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嗯~~奴奴们好漂亮的新衣服,怎么能借给厨娘啊?万一把奴奴的新衣服撑坏了怎么办呀?”


    朱立坤道:“厨娘比你腰还细,哪里能撑坏你的衣裳?别小气哈,新衣服借出去,我叫舅舅再还你件新衣服如何?”


    靖北侯立刻说:“好嘞,小娘子这肤色白,怪道爱穿水红和藕荷色,我发赏你两套新衣,两套!只要你让我亲一亲,如何?”然后是抱着小娘子亲吻的“咂咂呜呜”声。


    侧寒心跳加速,不知进门会见到怎样不堪的情景——在花月舫见到也多,可知道有花妈妈会抵挡,这里却只能靠自己。


    里头很快拿出来一套藕荷色的衣裙,丫鬟没好气道:“到旁边的空裙房去更衣吧,衣裳送给你了,小心些穿,可贵了。”


    侧寒到裙房抖开这套衣裙:是织体细密的宁绸,带着团团暗花,前襟还绣着莲花图案,那颜色如苏州菜中加桂花蜜略煮后的糖藕刚刚变作粉紫的颜色,又如暮色下粉白荷花瓣带紫霞的颜色。确实要白皮肤的人穿才好看。


    她默默从窗台抹了一把灰,搓匀了涂在自己尚带油烟的脸上。


    上衫是宽褃,裙子也松松的,但她对外头等候她更衣的丫鬟说:“对不住,裙腰小了,怕撑坏了。我还穿自己那条裙子。”


    “小了?”


    “嗯,小了。”


    若说大了,裙带总可以系紧一点,小了,硬撑进去就会把娇气的丝绸撑劈丝。


    所以侧寒走出来时,粉嫩的藕荷色衬着灰黄的脸皮,丝绸刺绣的温柔粉紫色上衣搭着靛蓝的印花土布裙。


    大丫鬟皱着眉看她,最后撇嘴道:“这么穿,更是丑人多作怪了。”


    侧寒说:“我得加上面帘,不然瞧着唬人。”


    大丫鬟不耐烦道:“加吧。”昂然走在前面,把她引见到主子们面前去。


    花厅里面是一张圆桌,桌前就坐着六皇子朱立坤和他舅舅、靖北侯闫师礼;两个人身后各有两个侑酒的歌姬,打扮得更是花枝招展,春衫薄透,微微透出香肩和酥.胸,裙子时不时翻飞起来,露出她们引以为傲的精致小脚,穿在绣花钉珠的精致高底弓鞋里。


    侧寒俯身为礼,深深地垂着头。


    六皇子对他舅舅道:“这厨娘我亲自挑的,到底是水乡女子,自带一种轻灵润泽气。舅舅看我眼光如何。”


    扭头吩咐:“抬头给靖北侯瞧瞧。”


    侧寒微微抬头。朱立坤见她带着面帘,不高兴道:“脸上那劳什子摘了呀。”


    侧寒道:“回禀殿下,奴面上有疤,实在有碍观瞻,怕惊到殿下和侯爷。”


    朱立坤一愣:“有疤?”


    上回没看见啊?


    他说:“胡说吧你?摘咯!”


    “那要请殿下和侯爷多多宽恕了。”侧寒小心摘开面帘,听见桌上那两个人轻微的倒抽气声——一个大概是觉得“好丑”,一个则觉得“怎么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就这灰黄的皮肤、右颊巴掌大坑坑洼洼的紫褐色烧伤的疤痕,还配着藕荷色衣衫,越发衬得暗沉。


    朱立坤问道:“是什么时候烫伤的?”


    侧寒硬着头皮对他说瞎话:“十岁上就伤到了,一直看不好。”


    “上回明明……”他说不下去了,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


    侧寒给他搭台阶:“回禀殿下,奴这疤痕只在半边脸上有,许是上回侧着脸,傍晚光线又不好,殿下没看见这右半边……顾大人第一次见奴,也是这样的。”


    朱立坤想:是了,顾喟说他是给哄了才睡了这个姑娘,这么看大有可能,不然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


    偏生自己刚刚还在吹牛,什么“轻灵润泽气”,现在一看,蜡黄脸儿顶个大疤,衣服穿得莫名其妙。


    他忍着气,问:“今日的菜品不错,但送菜的伙计报不准确菜名。你给介绍介绍。”


    “是。”侧寒瞄一眼桌子,说,“席上六冷为蜜汁排南(厚切火腿)、葱油白鸡、皮蛋海蜇、香糟明虾、五香蚕豆、荠菜春笋;六热为清蒸鲈鱼、八宝鸭子、瑶柱炖翅、酱油乳鸽、龙井虾仁、红焖猪肉;汤品为白汤拆烩鱼及金丝火腿燕菜羹;点心是松子石榴糕、杏露莲子羹、鸡丝蛤肉团、虾仁小烧麦。有些苏菜的食材京师还没有,只能略略尽个意思吧。”


    朱立坤道:“上次在陈大伴那里,你报的菜名很有意境。今天这些好像普通了。”


    侧寒道:“回殿下的话,要取个‘意境’的名号,无非着意卖弄文辞,其实没啥意思。比如这些菜,叫蚕豆为‘翠堤春晓’、叫荠菜春笋为‘满天星斗’、叫红焖猪肉‘赤壁遗风’,其实都叫‘笑掉大牙’。”(1)


    六皇子没有明着吃瘪,但他自己感觉是吃了个大瘪。菜品虽然好吃,六冷、六热、两汤、四点心,两个人又能有多大胃袋?早吃饱了。


    靖北侯闫师礼还在凑趣:“刚刚六殿下说要赏赐厨娘……”


    朱立坤随手掏出一团碎银扔在地上:“喏,自己捡吧。”


    侧寒看了看地上那一点银光,眼角余光又看见几个丫鬟忍俊不禁的傲慢样子,暗自愤懑了一会儿,听见上头问:“怎么,你还嫌少不成?!”


    她弯腰捡起碎银,一旁大丫鬟道:“跪下谢赏呀!”


    侧寒心里一阵悲凉,但转念:这也是自己所求的,不愿他“开恩”觊觎,就要忍受他傲慢无礼;自己不愿落入贵人掌心中,就要肯装傻充愣、委屈低头。


    于是,恭恭敬敬给上首两位跪下,谢了那一点碎银的“大恩”。


    闫师礼身后穿着轻薄的侑酒歌姬还在撒娇:“哎呀,奴奴这么好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真是白糟蹋了如此美的颜色和面料!”


    侧寒解开衣襟,脱下这件藕荷色的绣花宁绸外衫,几下叠好,摆放在花厅中的熏笼上,说:“我并没有弄脏衣服,裙腰嫌小,叠在裙房,一会儿辛苦哪位姐姐去取来还给这位姑娘。”


    靛蓝粗棉布的裙子扎在她腰间,素色的小衫,挽起半截的袖子,露出一截洁白手腕。


    朱立坤打量了一下,突又道:“你说那裙腰你嫌小?!”


    侧寒抬眼看他,解释说:“回殿下,我素来在厨下劳作,没有唱曲儿姑娘雅致的溜肩膀,大概只是对比看起来腰细,其实腰太细了连颠锅都颠不动的。我也不能裹脚,裹了脚走路都走不稳,也不方便劳作。”


    旁边的歌姬、丫鬟们叽叽咯咯笑成一团,大概觉得这厨娘言必及厨下活计,真是粗鲁不堪。


    朱立坤嘴角扯了扯,好像硬要笑没笑出来。


    侧寒退了几步到门槛边,然后出了门。


    她身后,正有一双眼睛打量着她矫健婀娜的背影,以及那不裹小脚、所以无法走出风摆杨柳韵态的昂然姿势。


    闫师礼笑着拉朱立坤喝酒:“六爷,这厨娘也只配在厨下做活计,不过今日菜品味道是可以的,六爷平日在大内里吃温火膳,可怜见儿的,今日来舅舅地界上,多吃些,多喝些,吃饱喝足了!”


    侧寒走出门就听见,朱立坤和闫师礼说话没什么顾忌,正在叹道:“首辅那里,又出幺蛾子,说父皇今日从西苑送出的一份乩词,意思是神仙降下仙旨,今年黄河或有水患,或许还要改道,要叫早点在下游加固堤坝,安排防洪的民生事务。”


    “而武首辅一纸青词入奏,说什么‘臣恭上宝册及侍奉陛下雩祭,京师皆应时雨霁,有五色云气抱日,乃大祥之兆,唯请得太上老君爻得六六无穷,其数之谓无穷,逢六则化凶为吉,当解黄河之难’。”


    “他这意思看起来是说,我这行六的能化凶为吉?但就以他那奸雄谋算,怕不是给我挖坑了吧?!”


    侧寒听闻这句,眉头一跳,而后怕旁边的锦衣侍从发现,急忙加快步伐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1)这些苏氏菜和点心的名号及内容多见于徐珂《可言》、周振鹤《苏州风俗》等,不一一列举了。


    第85章 之前答应我


    忙完一天的活计,已经到了戌末巳初。


    侧寒叫来小家僮:“李三儿,你认得顾大人的府邸吗?”


    李三儿点点头:“认得,这段日子送口信、拿东西,都是我两边跑,也不远,一刻钟就能跑到。姑娘有什么吩咐?”


    侧寒想了想说:“给他送件东西。”转手从厨房架子上拿了一把干挂面,用桑皮笺包牢。


    “一把面啊?”李三儿有点百思不得其解,“顾大人宅邸也有面的吧?”


    “别多问,送就是了。”


    李三儿去不多时,“金阊雅宴”后门外便传来马蹄声,看管后门的老门子眼花,一边扫地一边说:“客官,快打烊了,明儿再来吧。如要预订席面或阁子,得到前面正门,找徐掌柜的订。”


    顾喟下马道:“我不来吃饭,来找人。”


    “找谁?”


    “江姓的厨娘,是我家的人。”他自顾自推开门,门边垛着柴草,沿路缸里养着河鱼、笼里关着鸡鸭鹅、墙上挂着蒜头——倒真是离后厨很近的样子。


    他提着直裰的下摆,露出一双皂靴,小心翼翼在湿滑的砖石道上走。


    那老门子还在后头“哎哎哎”,侧寒已经从里面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笑着对老人家打招呼:“陈伯,这是我家主。”


    老门子不说话了。侧寒上前对顾喟说:“里头还在洗碗擦灶台,我单独有间屋子,你过不过去坐坐?”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顾喟含笑点了点头。


    穿过甬道,已经听不清酒楼里的歌声、曲声、调笑声了,顾喟在背灯的转角处拥住她:“阿侧,想我了?送一把笺纸包着的面条,是想见面了?”


    “少自作多情。”侧寒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是有事情找你。没几步路了,快些走罢,别耽误我睡觉的时间。”


    他只好跟着朝前走,看着她的影子被墙头挂的羊角明灯照得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


    六皇子按之前说的,给她安排一个小套院,很小几间,有睡卧的主屋,还有两边耳房,一间兼做书房,一间摆些柜子箱笼。


    顾喟四下看看,觉得简陋了,好在打扫得清爽,书房里有书,翻一翻大多是各种菜谱,也有笔墨纸砚,但没有留字的纸张。床还算阔大,够睡两个人,铺放着清爽的豆绿棉布被褥,只一个枕头,上面绣着一丛兰草。


    顾喟往床上一坐,又顺势斜靠在床板上。


    侧寒嗔道:“旁边不就是凳子?外头衣裳不换就坐我的床?”


    顾喟笑道:“你还洁癖了?我这身直裰可是才上身的。”


    然后看侧寒板板正正地坐在一边,又笑道:“你也不用端着了,累了好一段日子了吧?金阊雅宴的名声一下子都传开了,听说生意好得很,预订都不容易预订到。我都察院的同僚们还商量着要来尝个鲜呢。江主厨,给我个面子让我走个后门订间齐楚阁子?”


    说完又觉心动,一探身往前摸了她的左脸一把。


    侧寒“啪”一声把他的手打开,道:“订宴容易得很,不过我有要紧事,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顾喟想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所以依旧笑嘻嘻的:“不忙着听要紧事,有一晚上时间慢慢听呢。咱们先诉诉相思吧。隔这么几日不见,你竟一点不想我?我可念着你呢。你说这六皇子也真是的,本来你只做饭给我吃,他想吃他自己来蹭饭就是了,现在硬抢了你去,倒变成我想吃饭都得排队订席面,想吃碗鱼面都吃不着了。——诶,要不你给我下碗阳春面作宵夜吧?”


    侧寒终于忍不住了:“要吃的没有,不想听我的消息你就可以走了。”


    把门一拉,手一摊:“请吧。”


    那厢双手枕着头,倚得更惬意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可不能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只是把你借给六皇子,又没有送给他、卖给他,你还是我的人没跑的。”


    面对他无赖,侧寒觉得也犯不着跟他生气,想着花妈妈教她的那些拿捏男人的本事,眼神一钩,笑道:“行,你坐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顾喟原以为她要拖延时间,没想到她一会儿就换了衣裳出来。灰扑扑的一身换成了鹅黄色小衫和浅碧色长裙,外面披了应季的薄绸半臂褙子,脸上的尘灰油烟也洗掉了,虽然疤痕还在,但侧脸垂头时看不清,只觉得脸颊和脖子一片白腻。


    男人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起来,对她招招手:“过来。”


    “你猜我今天穿什么衣服直面六皇子和闫侯爷的?”她岿然不动地问。


    顾喟笑容凝固,仔细端详她的疤痕片刻才说:“他今天过来了?和靖北侯一起?”


    果然,他还不至于好色而失却理智。


    侧寒点点头:“你现在是要我过去,还是听我说要紧的消息?若不是要紧的事,我也犯不着叫你过来影响我一个人好好休息。”


    顾喟竖直身子,撑着床板说:“是宫里的消息?”


    侧寒把听到的告诉了他。


    顾喟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思忖良久才说:“皇上颇信道士扶乩的断语,且今年西边雨水确实较往年多,黄河水泛,确实有改道而引发下游洪涝的可能……”


    “如果真有可能,倒是要早点修筑堤坝,做好准备。”


    顾喟看了侧寒一眼:“那是工部的事,我在都察院做不了什么。”


    “不过只要皇上信乩辞,就可以做文章。武首辅想给六皇子设陷阱,就是想给三皇子的立储铺路。他可以写青词,我也可以写。怎么写呢……”


    “但是黄河下游的百姓也性命攸关!”


    顾喟敷衍道:“你说得对,武夔执掌户部,天下财权在他,可以提醒他早做治水和赈灾的钱粮准备。”


    他热心的还是报自己的私仇,其他民生事就并不在乎。侧寒看得出来,心里凉凉的。


    她看顾喟起身绕室徘徊,他一会儿仰头望屋顶,一会儿俯首看地板,口中“啧啧”有声,手指一直搓捻着。


    侧寒终于出主意说:“你写的青词,意思上不能武首辅的青词相悖,但又要让六皇子感激你帮他的忙,还要想法子让户部肯出钱做好加固堤坝、防决口的准备,我不太懂这些道家的文书形式,你觉得呢?”


    顾喟已经到她书桌前,抽出纸笔,吩咐一声:“磨墨。”


    而后凝神静气,开始构思草稿。


    好半天写完,草稿上涂涂改改,终于勉强成稿了:


    “伏以云兴四野,雷动九霄,曾以梦泽之涨,河失故道,继而黎庶惶惶,如临渊谷,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阴阳之气偶逆,河伯司波无常。


    “昔大禹凿龙门以疏九河,今圣主运宸谟而镇八荒。三三不尽,六六无穷,此诚万方之道,故百姓仰瞻宸宿,咸颂尧天舜日;九州共仰日月,永承昊天罔极。


    “臣等敢竭愚诚,斋戒沐浴,诵经禳灾,祗荐洁诚,覃及庶黎。


    “伏愿垂慈降祉,赦小过而佑苍生:转祸为祥,俾黎庶以安乐;转危为安,祈岁稔而年丰。”(1)


    顾喟觉得殚精竭力了,扭头见侧寒穿那一身清丽颜色的裙衫,仍坐在一旁陪他。


    男人心中的“红袖添香”大概就是如此了。


    “我累坏了。”顾喟道,“给我倒杯茶,再给我揉揉肩。”


    茶是倒来了,肩没有给他揉:“我也忙了一天,手臂都是酸的,你自己给自己揉吧。”


    几日不见,确实有些想念,顾喟拉着她的手,略一用力,她便不由自主跌坐在他膝上。


    她回眸嗔视,自有说不出来的动人之处。


    顾喟吻着她的耳珠,低声呢喃:“你这身好看衣服,必然只穿给我看的。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侧寒躲开,辫梢甩在他脸颊上,拂得他脸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觉察她好像要用力挣起身,顾喟也胳膊里用力,把她牢牢揽住:“别这么无情嘛。我们已经立了婚书,你这点情分都不肯给我吗?”


    “我们说好了的,婚书归婚书,我可不与你……”


    “不用你即刻就与我洞房。”他依然呢呢喃喃地腻着她,“但这会子你撩起了别人的火来,总不至于连亲亲抱抱都不肯罢?”


    侧寒只能伸手挡开他的嘴唇,正色道:“别闹。我今日穿了厨下的一身脏衣服去见了六皇子,脸上还有那块疤,可给他身边的侍女鄙薄了好久。六皇子大为不信,我只好糊弄他说他记岔了、看错了。要是他再问到你头上,你可得把这谎圆上。”


    顾喟笑道:“这我最擅长了。六皇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又养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哄哄就完了。他爱吃的你做的菜也还罢了,要是还想‘吃’你,我可不能答应。”


    亲吻她的手心,她觉察到手里湿漉漉的,赶紧挪开,在他衣襟上擦干净手。


    顾喟也不嫌,正好趁机又亲她的脸颊,叼着她耳朵上一颗小小的银珠耳珰不放。


    渐渐有些觉得也不必句句承诺都要遵守,她那床堪堪睡两个人也没问题,一个枕头正好寓意“共枕”,亦是极好的。


    但侧寒正看见桌子上他写的青词草稿,读着读着就皱眉,再次推开他的脸,责怪道:“上天都警示黄河要泛滥了,你这里还‘百姓仰瞻宸宿,咸颂尧天舜日’,哪个百姓会在受灾受难、还得不到赈济的时候拍这种马屁?——就你们这种无行文人捏造罢!”


    提起笔,给那张稿纸上大涂大抹一顿改。完事儿了举到顾喟眼前。


    顾喟看她一笔赵书倒是写得流畅,再看涂改的是中间一段:


    “圣德以宗庙社稷、生民赤子为念,三三不尽,六六无穷,此诚万方之道。玉清神霄下雷霆之诏,分敕山川之神:毋显灵于臣下,不降罚乎黎庶,而臣等当加固堤防,充盈仓廪,使万姓免于漂溺;则冀云开雨霁,河清海晏,九州复于康宁。”


    他看这段文字看了好久,直到侧寒摇摇纸问:“就这几个字,好便好,不好便不好,怎么总让我举着。”


    顾喟说:“没料到你也会写这种文字。”


    “跟你学的。”她放下稿纸,却觉得他没有刚刚的轻亵之意了。


    侧寒蘸饱墨汁,又掭着毛笔,低声说:“我知道你要报仇,我也愿意支持你报仇,但我也觉得,你能为天下万姓做一分事,不妨就做一分。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但与草木同生,不与草木同腐。(2)”


    背后的人抱着她的腰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脸颊蹭着她的脸颊。好久才说:“我懂。”


    “不知真懂还是假懂。”侧寒不敢笃信他,又希望能相信他。


    犹豫间拉过他的一只手,搁在桌上铺平掌心。


    他也任她摆布,觉得掌心痒痒的、湿湿的,是蘸墨的毛笔在写写画画什么。知道定没有好事,但享受此刻她摆弄他手的宁静与亲密,所以随她作为。


    直到她说“好了”,顾喟才抽回手看了一眼。


    掌心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乌龟,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手笔。


    他哭笑不得:“怎么画这么丑的东西?我还以为你至少题个‘世间才俊’‘再世潘安’之类的字。”


    她笑了,在他腿上颤了两下。然后说:“这是告诉你:答应我‘懂’,以后就不许赖皮;要是赖皮了,你就是这个!”


    顾喟一时心都醉了,点点头,下巴在她肩窝里一蹭一蹭的。


    “我今日不走了。”


    “那之前答应我的暂不洞房。”她警告道,“要是说话不算话,你也是这个!”


    顺便点点他的掌心。


    顾喟的掌心又痒痒的,此刻只要能留下来,当什么乌龟王八他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1)化用了不少古代青词,如苏轼、欧阳修、秦观、宋徽宗等,文豪们毕竟是文豪,写青词都写得文采斐然。(2)出自清末张謇,原句:“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虽然有点硬上价值观,但我还是觉得,写作者要有价值观。


    第86章 依然会这样


    顾喟跟得了谕旨似的,点点头说:“行,我忍得住。”


    拍了她臀上一下,示意她站起身,然后自己解了外衣:“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不来回跑了,今天借住一宿。”


    侧寒起身,替他把里头深衣也解了,放在屏风架上,问:“要不要打水烫烫脚?”


    他说:“你难得这么殷勤啊,不过我在家里已经洗漱完成了。”


    侧寒笑道:“难不成你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你那娇滴滴的首辅家小姐,不哭着喊着拦着你,不让你走?”


    顾喟笑道:“她可拿捏不了我。我只消正色说我是去办正事,她就乖乖听话了。果然是闺训谨严,这点可比你强。”


    见她目露不屑之色,生恐今晚要落空,又笑着哄她:“不过你又有很多比她强的地方,比如比她活泼,比她豁达,学东西还快,若是个男儿说不定也能考个状元……”


    侧寒敷衍地笑笑:“我可越不过探花郎去。你洗漱完了,我还没有。热水应该已经放在门外了,我去取来,你可不许偷看。”


    顾喟点头:“我自然不那么下作。”


    环顾四周,心想:“这么小的屋子,她会在哪里洗漱?厨房里忙一天一定一身汗,应该会解衣擦浴吧?从书房转过屏风,是不是就一览无余了?到时候只消说没多想就转过来了,她也没什么话了吧?……”


    正一个人想得独乐乐,突然听见门上“咔嗒”一响,转头时才发现屋门被关上了,而侧寒不见踪影。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别苑!


    “阿侧!”他用力推了推门,门被从外头闩上了。


    门外传来她娇俏的声音:“顾大人,我的屋子每天打扫,被褥刚刚洗换过,你今日睡下一点问题也没有,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去都察院,还得想法子把青词给陈太监送去,可千万自己气自己,气得睡不好。也不用担心我。这里空屋子不少,我换一间休息就是。”


    “你!”


    “顾大人,我这是为你好。万一天雷勾地火的,让你破了誓言变成乌龟王八可怎么好?我的一片心,你应该晓得的。”


    这话术可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顾喟听得先是冷笑,后面也只有苦笑而已。


    没办法,只能坐回书桌前,就着烛火看她那段文字。


    这可真是“活泼、豁达、学东西还快”的好姑娘了!现在在靖北侯的地界,他想叫人把他放出去也丢不起人,想抓她过来打一顿屁股也只能空想。


    翅膀真是硬了!


    顾喟气哼哼的,可最后也只能坐到她床上付之一叹。


    她的褥单是清清爽爽的细棉布,枕头上的小花绣得真是精致。他又不由微微笑起来,脱了鞋子躺倒在她的枕上,少顷就不由自主滚进她的被窝,埋首在她枕头里寻找她身上的清甜味。


    一觉睡得非常酣畅,早上也没有习见的梦魇,而是随着“笃笃”的敲门声和照进床帐里的第一缕光,自然地醒过来了。


    他伸了个懒腰,听见她在门外清脆的声音:“醒了没?今天去都察院吗?早上准备了阳春面,要是想吃我就去做。”


    顾喟蹬上鞋到了门边,轻轻一拉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侧寒已经迅捷地退到安全的距离,挑眉笑着,脸上洒着清晨的金色阳光,发丝和睫毛上都落着碎金似的光芒。


    他抱胸道:“昨晚上怕你麻烦才说吃阳春面,今早上你也拿阳春面糊弄我?”


    侧寒“哼”了一声:“我可没有休沐日,今儿又得一忙忙一天,能给你填饱肚子就不错啦,别挑三拣四的。吃便吃,不吃自己出去找小摊买你爱吃的去。”


    “做妻子的不负责夫君的肴馔,还振振有词的。”他只穿里衣,好像要下阶来抓她。


    侧寒又退了一步:“停下!你猜我一声招呼,来的是你的家僮,还是金阊雅宴的伙计?你打算穿这一身叫人拿了,再慌里慌张到别苑去找婚书证明你不是色心大起的歹人?”


    顾喟道:“你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吧!”


    返身去屏风架上拿了直裰自己穿上,有点气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


    但少顷她端着阳春面来,热腾腾的蒸汽随着晨光折着些微虹光。她端面条的样子和她做菜时的样子很像,都是专注而虔诚的。因此顾喟一下子就猜到这碗阳春面一定非常好吃!


    果不其然,他随着她到了桌前,看她端下面条碗后烫得吹自己的手指,看她把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筷架上,看她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最开始那种对他的厌恶。


    而后听她说:“快些吃吧,时间长了面就坨了。”


    熬制过的酱油特别鲜香,一圈圈银色光晕的猪油上缀着碧绿的葱花,挑起一筷子面嗦进口里,有点烫,但又烫得人舒服,面条滑爽地进嘴,在齿间转了两圈,嚼起来有点韧劲,但又是苏式细面的柔软。增一分则嫌咸,减一分则嫌淡。


    吃了一半,她变魔术般从提盒里端出一碗浇头:“这里不怎么买得到鳝鱼,长鱼浇头是做不了啦;焖肉做起来费时间,又怕耽误你应卯;虾仁是昨儿买的活虾,一只一只剥出来的,今早上一过沸油,再拌上虾籽和蟹黄酱熬片时。”


    她擓了一大勺浇头,满满地盖在剩了一半的面条上,那鲜味儿扑鼻而来,顾喟本已吃到半饱,现在顿时又觉得饥肠辘辘。


    他品尝得认真,偶尔抬眼,看到蒸腾的雾气里,她坐在桌前,下巴搁在手上,带着点笑意看着他吃。那一刻顾喟恍惚错觉这是他相濡以沫的发妻,两个人在时光里过了半辈子,依然会这样甜甜地对视,心头泛起的都是暖意。


    怪道她有时候说要把当下的时日过好。


    顾喟恍惚间也觉得报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快吃完时,她提醒道:“你那张青词的草稿可收稳妥些,别给不该看的人看了去。”


    今日还不得不去都察院,他看到有他那同年邹定兴的消息:邹定兴之前被所在御史道弹劾“以诬善为能,以害贤为功”,兵部侍郎王友趁机发难,如今朱批下来,要把邹定兴革职解送入京堪问——得罪了王友,亦即得罪了王友背后的武首辅势力。


    入京堪问,进刑部大狱还好,要是进了诏狱,邹定兴一条命已经算是送掉半条了。


    顾喟也是感叹了一下,毕竟他和邹定兴只是同年,只是稍有些同情他,觉得这官员过于正直,与当今的世道并不相合,然后就丢开了。趁不忙的时候用青藤纸和朱砂墨誊写了昨天的青词草稿,又给陈鲸府上送去帖子请求拜谒。


    陈鲸当日遣人回复“不巧,不空”,但约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


    顾喟第二日午后便和齐广政请了假,恭恭敬敬到陈鲸门上候着。


    陈鲸见到他颇为客气,邀请入座喝茶,没寒暄几句就直入正题:“顾御史的青词已经送到西苑万岁爷那儿了,万岁爷击节赞叹,说顾御史的青词比武阁老的写得好得多了。只是咱家不晓得,顾御史为何写这样一份与武阁老所针对的是同一件事的青词呢?”


    顾喟从容道:“儿在家听浑家说到这件事。陛下交乩词到内阁,阁老殚精竭虑写成一篇青词供奉玉清尊仙,代皇上诉所求。青词自然也看到了,但……儿觉得这其中有的意思不大好,怕会波及他人,且也没有为民请命的意思。上仙降福祸,首先看人祈福的心诚不诚,其次看‘事在人为’又做到了多少分,儿不敢自诩文采,但凭一颗真心向上仙祷祝,希望万岁有尧舜之治,百姓有安居之福。”


    陈鲸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样的心意,怪道万岁爷看着高兴——咱家也替你高兴。”


    又转折道:“不过武首辅的青词上呈更早,昨儿万岁爷已经吩咐了朱批,命六皇子以‘全福之身’前往黄河几处河道祭河神。明发上谕,无可更改,六皇子颇为忐忑:祭神这事吧,要是河神和上仙感念陛下功德,赞许殿下虔心,消弭水患于无形,自然六皇子有功于社稷;但……要是河神没有那么听话,天灾闹大了,万岁爷诚然不得不下诏罪己,六皇子也不免容易让人有‘不诚’的猜疑。”


    顾喟说:“义父,敬天命,尽人事,天命不可违,人事却可以尽量做得好些的。”


    陈鲸点点头说:“说得极是!咱家也和万岁说了这样的话,万岁说,‘六六无穷’,本自是好寓意,不过六皇子确实连京城都没有出过,叫他到黄河上祭神,他也摸不清南北。我儿青词写得虔诚,不妨替六皇子前往。”


    顾喟不知这是喜事还是坏事,一时神色凝然,不知所措。


    陈鲸笑道:“我儿放心,你代皇子祭祀,有功无过,是万岁爷栽培你——咱家也不可能害你。就算黄河发了水患,只要把罪过推到当地官员身上,自然是他们受此罪愆;何况若水患治理好,是大功德一件,回京后自然升官加爵,在地方上也得人爱戴。六皇子和闫贵妃也会感谢你。”


    他笑着捻着自己手上一枚戒指:“咱家早听说黄河道常常更改,泛滥于山东兖州至南直隶徐州之间,南阳湖与洪泽湖常常是黄泛之处泄洪最严重的地方,不过这两处亦是鱼米之乡所在,没有灾患时民生颇富庶。”


    顾喟懂他的意思,心里冷笑,嘴上说:“儿明白,除了办差,还定会好好孝敬义父。”


    陈鲸满意顾喟的知趣,点点头说:“那我儿放心,咱家一定护好了你,管叫这趟差事无论做成什么样子,都会得万岁爷褒奖——批红的诀窍均在此处,是白送一个大功劳给你。”


    顾喟又岂有不盘算的,盘算清楚了,恭恭敬敬叩谢了陈鲸的恩典。


    端茶送客。


    陈鲸目送顾喟远远出了二门,才转头道:“六爷,请出来吧。”


    朱立坤从屏风后头出来:“大伴,既然你说顾喟去了,无论水患治理得好与不好,都没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能是我去?”


    陈鲸说:“六爷,一来,闫贵妃舍不得你,说‘可怜见的六哥儿从来没有离开我身边那么久,怎么吃得了这番苦头?’特特地找了咱家,要咱家保着爷留在京里;


    “二来,爷你在外,万一武首辅趁水患严重时,撺掇着‘上天示警’,要立三爷为储,或赶你顺道就藩,他素来惯会用下头那些笔杆子挑事儿。现在派他孙女婿去办这个差使,搞砸了他也不能不捏着鼻子护着,自然牵扯不到你头上。


    “再说,顾喟这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看他前头搅动南直隶官场,又利用刘北辰的案子得了万岁爷信任、得了若干好处,真真长袖善舞。他去祭祀河神,自然也不会倒灶自己,水患处置好了,功劳也有六爷你的一份,何乐而不为?”


    六皇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也是。”


    但脑海里瞬间想的不是这些苦心孤诣护着自己的人,不是自己的能力还没有达到能把烦难事情长袖善舞地处置好,而是突然想到少问了顾喟一句话:金阊雅宴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小厨娘到底长什么样。


    顾喟不在京时,他还要再琢磨琢磨小厨娘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忙,是真的没存稿了嘤嘤嘤……一般习惯发布前几天会天天看一遍修改一遍,现在能写完就不错了,如果出现了错误,请大家及时指正。叩谢~


    第87章 说着又自卑


    陈鲸问:“六爷还在顾虑什么?若是想立功,以后有更安全的机会呢。”


    朱立坤摇摇头说:“啊,这个功劳有风险,我也不想了。诶,大伴,你记不记得顾喟手下有个苏州来的厨娘?在你这儿做过饭的。”


    陈鲸问道:“不是特为要了来,在闫国舅家的酒楼里做厨娘吗?不还是六爷想了这个要人的两全法子吗?难不成顾御史反悔了?”


    “那倒没有。”朱立坤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问,“大伴那时是怎么看这个厨娘的?”


    陈鲸有些莫名其妙:“做菜的口味是不错呀,六爷不也是因为喜欢她做的苏州菜和淮扬菜吗?”


    “不仅是做菜的口味……”朱立坤纠结了一下才开口,“大伴觉得厨娘性格模样怎么样?”


    陈鲸端详了六皇子片刻才说:“咱家看那厨娘,好像是读过书的,会说话,但也似乎有些文士般的傲气,不是一般的底层妇人。长得嘛……有那块疤,天仙儿也成了怪物了。”


    “你也看到她那疤……咝,你说是不是真的?”


    陈鲸看着六皇子一脸疑惑的模样,转头吩咐:“把小张娘子叫过来。”


    张翠宝很快过来。陈鲸问道:“翠宝,顾大人那边你那个厨娘好友,脸上其实是清爽的吧?”


    他是诈她的话。


    但张翠宝呆呆地答道:“咦,老爷见过她的呀,她脸上不是有好大一块疤?”


    朱立坤抢着问:“真有好大一块疤?”


    “回禀殿下,自打奴第一次见到阿侧姑娘,她脸上就是一直有疤的,而且她自己说,是十二岁后被滚油烫的,看了好多郎中也没看好。”张翠宝说。


    朱立坤那怀疑的小火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两个人都这么说,又开始自我怀疑。


    “真的有疤?我那天真的看走眼了吗?难道在做白日梦?”


    实在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陈鲸心想:闫贵妃管他管太严了,还是该劝她给他屋里放两个人“锻炼锻炼”,不然,真是看老母猪都成双眼皮的了。


    又想:这大小伙子年纪也不能再拖了,也该娶王妃了。不过娶妃之后,所有人更要观望太子的人选花落谁家了。武家和严家的争斗只怕要更白热化了,到时候墙估计也不好骑了。


    ————————————————


    再说顾喟被甩过来这样一件差事,细细忖度也不是坏事,只是需向武省身和武夔报备,去去他们的疑心。


    于是第一步先催问武成:“武成啊,挂在书画铺子的那三千两,我可能得要用上了。”


    武成一诺无辞:“明白了姑爷,小的今日就去办。”


    顾喟自己培养的小家僮,转而一封帖子送到了季维练那里,告知武成要去地方、时间、取的是什么钱。


    他先施施然回家,给武曼容带去在街上买的面人儿和点心。


    点心倒还罢了,惟妙惟肖的面人儿逗得平常不太出闺门的武曼容爱不释手。


    “还有这样的爱巴物?”她旋转着面人儿欣赏着,“这是孙悟空和猪八戒,这是赵子龙和张翼德,这是穆桂英和杨宗保。这一对……又是谁呀?”


    最后是故意问的。


    顾喟贴在她身边,拿过她左手手里那个面人儿,面人儿面白无须、眉目俊朗,穿着青色獬豸补服,戴着乌纱帽。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笑道:“像不像?”


    武曼容“噗嗤”一笑,摇了摇自己右手上那个面人儿,这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挽着莲花髻,上面金银花饰都只绿豆大小;身上穿着武曼容最喜欢的茜红色裙衫,披着石青织金的褙子,连暗花都做出来了。


    “这是我咯?”


    顾喟把两个面人儿并头放在一起,看着真是郎才女貌。


    两个人小孩子似的摆弄了好一会儿面人儿,武曼容不停地在笑,时不时地含情望向顾喟,而他那双桃花眼斜乜过来,看起来也是含情脉脉的。


    “你小时候没有玩过这些东西吗?”顾喟问。


    武曼容摇摇头:“小时候只读书刺绣,做些闺中女儿应做的事。”


    她亲娘在生下她后不久就死了,嫡母按照闺训养所有的女儿,吃穿用度绝不克扣半分,叫人半点错都挑不出来,只不过,按规矩的养育是没有爱的。


    此刻,有一点点不敢说的愿望,从两个小面人儿上连接到她的心里。


    她很想很想大胆一点靠在顾喟的怀里,渴望得不行,但又不敢。觉得即便是在自己闺卧、对自己最亲近的夫君,倘若自己有一些主动的、轻佻的举动出来,被身边的丫鬟嬷嬷们看到,也会惹得他不高兴,且使自己的闺名受损。


    她只能玩笑似的,把自己手中那个茜红裙子的面人儿,贴到穿青色补服的面人儿旁边,然后让面人的红唇贴在另一个面人的脸上。然后自己的脸红了,放下面人儿,伏在桌子上咯咯地笑。


    顾喟手里一瞬间的退缩,她恰好没有发觉。


    顾喟便把所有的面人儿插到架子上,排排摆好。在武曼容抬起头来有些疑惑时,他笑融融宠溺地说:“不早了,该休息了吧。明儿再玩儿,啊?”


    武曼容微微撅起嘴:“明儿我一个人玩儿啊?我想你陪我。”


    顾喟好声好气地说:“可我得去都察院啊。”


    武曼容知道他全是正事,心里纵有埋怨也说不出口。忸怩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回事儿:“姑爷,武成的家人来问,武成是不是派了什么差使?晚上还未曾回去,也不在府上。”


    顾喟含混说:“差使自是有差使,不过这么忙的吗?现在还在办事?叫他们四处找找?”


    外头只能应了“是”。


    顾喟也不知道季维练用的是什么手段,不过不知道也好,推卸起来格外好用“不晓得”三个字搪塞,手一摊就没人能说什么不是。


    于是依然很坦然地解衣就寝。


    而武曼容直到上了床,放下帐子,才敢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情意绵绵地说:“我知道你一直上进,也愿意凭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岳家的力量。你每天都那么忙,三天两头还不回家住,若是外面有那些逢场作戏的事,我唯恐伤了你的身子。”


    顾喟知道她表白情意的同时,也有不放心在。


    他笑道:“你放心吧,逢场作戏虽然有,我还从没有跟任何女子有过实际的那事,在外面应酬总是难免的,有时候借干铺也就是借干铺,你什么时候听闻我有在外头嫖赌的事?武成不是还一直帮你看着我嘛?”


    武曼容欲要再说什么,他嗔怪的神色已经出现了:“你看你,又不信我。我每每在你面前证明自己,已经很累了,唉……”一声悠然的长叹,一双剑眉也皱了起来,印堂呈现出深深的川字纹,成了这张脸上最大的瑕疵。


    武曼容急忙去抚平他的额头:“我没有不信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作?”说得泫然欲泪。


    顾喟把嗔色化作苦笑:“我知道娶个相府千金,必要受这样的磋磨。”拉起被子,背对着她睡觉。


    这是对她的批评,更是无声的冷漠。武曼容的眼泪不觉就流了下来。


    顾喟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却装作听不见。许久,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他反而又转过来,揉着眼睛一脸惺忪:“阿容,你是哭了?生我的气了?”


    武曼容如久旱逢甘雨,用手背抹掉眼泪,抻出笑意:“我怎么会生你气?”


    顾喟道:“我晓得你是怪我不能一直陪你。实不相瞒,我听说皇上又给我派了个新差事,要我代六皇子去黄河祭祀水神。唉,我是真不想去,既怕祭祀之后,黄河仍然闹水患,我可能会替皇子背罪过;又想着要离开你,大概又得好几个月不能见面。你大概更会胡思乱想,唯恐我在外面花天酒地,而我也无法证明自己。说不出的苦,才是真苦啊。唉……”


    听着他的声声叹息,武曼容拉过他的手,手指相扣,道:“我何尝是真怪你!我只是心疼你在官场上奔波,无数忧惧。可惜我却帮不了你,真是百无一用的妇人。”


    说着又自卑得流下泪来,但怕顾喟不快,赶紧挤了笑柔声劝他:“我刚刚流泪只是因为今日肚子又隐隐疼了,你能不能给我揉一揉?”


    顾喟被她握着手,已经很不舒服了,现在本能地就要拒绝:“阿容,我又不是郎中,何况揉一揉根本没有用。”


    但觉她手指一僵,他又生恐闹出矛盾意见,会影响他接下来的步数,于是又放缓声气:“我给你装个热水汤婆子,郎中说,经常热敷肚子可以减轻气滞血瘀,对你腹痛的病症会有好处。”


    他抽出手,翻身起床,特特不叫丫鬟进来伺候,而是亲自翻出冬日才用的银汤婆子。先好好洗了手,又用小银铞子往汤婆子里注了热水,试了试温度觉得有点烫,又拿了绒布袋子装上。这才把汤婆子送进被窝,敷在她小腹上。


    这细致入微的一举一动,让武曼容心里的一点点疑惑又打消了。


    她也不知道夫妻间的爱应该是什么样的——在父亲和嫡母身上没见过,也没有人给她讲过,她本能地觉得顾喟有点疏离,但他认真服侍她时的专注举动又总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搞错了。


    而他又眉目如烟,带着春日桃花般的容色,低声问:“好些没?”


    武曼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哪怕隐隐的痛并没有好转,还是说:“好多了。”


    又问:“我这病,郎中和你怎么说的呀?我每每问,他们都说没事。可我觉得,越来越痛,不会是没事吧?”


    顾喟抚慰道:“郎中说没事就是没事呀,他们骗你又没什么好处。你身边那些丫鬟们,应该也有月事里肚子疼的吧?很正常呀。”


    他没有说的,也是武夔、郎中们不敢对武曼容说的:普通女孩子月事顺畅,肚子疼也就忍一忍或喝点姜糖茶就好;她却无此顺畅的通路,淤血只能堆积在腹中,慢慢引发重症,且无药可医。


    武曼容忍着痛睡着后,顾喟久久睡不着,他端详着枕边人微微蹙起的眉头、柔和的嘴角,心里只在想:即便一开始还是丈人把他引荐给陈鲸的,但现在一些投靠往陈鲸的举动,可能已经慢慢在往武家的对立面站队了。站队再站得隐蔽,以武省身和武夔在官场多年的混迹,不可能不慢慢发现端倪。这美而蠢的武曼容,大概会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得牢牢握在手中。


    这样想着,即便跟她一张床睡会很膈应、很不舒服,顾喟觉得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是不可以忍耐。而且,好多计划还得尽快推进,不然等武曼容撒手人寰时,他就缺了这块重要的挡箭牌了。


    第二天起身,换穿了官服,顾喟在门口候着他的车轿人马中没有看见武成。


    他不能总装看不见,故意问:“咦,武成是还没回来?”


    旁边几个武家的家丁和轿夫摇摇头:“昨儿武成说去给姑爷办事,然后就一直没再见到他。家里也没回。要不要报官问一下?”


    顾喟道:“武成是首辅家奴,在哪里没有三分面子?不至于出什么事吧?一旦报官,真可谓‘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回’了,万一他只是去喝花酒什么的,不欲别人知晓,岂不反而尴尬了!不要帮了倒忙吧。你们再去他常去的几家青楼、花船那儿找一找,又或者知道他在哪里有外室的,去看一看是不是睡那儿了。过了午后还找不到的,再来报我。”


    过了午后,果然有武家家丁到都察院门上递话,说武成还没有回来,且也各处都找不见。


    顾喟说:“我先找巡城的锦衣卫私下查一查,尽量不捅到顺天府或五城兵马司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没咱们阿侧宝宝,顾狗虽然在阿侧面前开始摇尾巴了,但在其他人面前还是狡猾的恶狗。武曼容是被封建闺阁教育闺训得自卑的,是相府小姐也没用,正好是最好的血包


    第88章 金阊雅宴,


    顾喟冠冕堂皇地找到了季维练。锦衣卫的卫所衙门里,季维练把他拉到单独的一间屋子里,笑道:“办妥了!”


    从靴掖子里掏出薄薄一叠会票:“三千两,数目对的吧?”


    顾喟看了一眼,是有名的钱铺出具的,每张都是二百两的票面,于是抽了一张塞到季维练手里。又抽了一张放在他桌上。


    季维练还在那儿欲拒还迎的:“不不不,举手之劳而已……怎么给两张?愈发不成了!快拿回去……”


    顾喟按住他的手:“季兄,你听我说。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是多亏有你。二百银子实不算多,是季兄你应得的;还有,这事总不会亲自脏了手,自然吩咐了人办,皇帝还不差饿兵呢,难不成这还得季兄你贴钱或欠人情?如果数量不足,季兄也请实实在在与我说。”


    季维练便半推半就收了,都塞回靴掖子里,笑道:“不错,找了几个番子,都是灵巧嘴紧的。钱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他们日常帮我办事,一人给个十两就差不多了,这会子找不开,回头我兑换了再退你。”


    “不用。”顾喟道,“若有的多,给伯父伯母、嫂子和侄儿们买些肉吃。”


    季维练看他想走,倒叫住了:“你都不问问那个家奴?”


    顾喟转头道:“啊?我以为,钱还回来,他应该回去了。”


    季维练道:“你那个家奴头挺硬的,被番子拦住时第一句话是‘你们不要命了?知道我是谁么?’我手下番子道:‘我管你是谁!’


    “你那家奴又说:‘京里你们也敢抢劫?跪下磕头认错,我还能饶你们性命!’我那两个人气坏了,当头给了他几棍子,脑袋顿时开了瓢。他们也怕出人命,看了一下人虽晕了,呼吸还是有的,就拿了钱溜了。”


    他打招呼道:“几个番子穿的是寻常衣服,脑袋开瓢那位不会知道都是谁,我让他们先躲城外去了。不过这也一天一夜了,你去看看那人怎么样了,别真闹出人命来。”


    顾喟沉住气问:“闹出人命来会如何?会波及到季兄么?”


    季维练道:“应该不会。只是但有人命,必要访查,特别是武府的人。我这里肯定要装模作样地查一番,还得弄几个路过的良民来顶罪。”


    顾喟想了想说:“相府家奴,确实嚣张惯了,若是他还能认人,不免要闹,我也不欲闹出人命,但也不想他闹得牵扯出别人。请季兄指教,怎么样比较好呢?”


    季维练思考片刻后点点头说:“顾兄考虑得周全。我换几个番子去处理清爽,你不用担心。他到底只是个背主的家奴,又不是主子本身。”


    依然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顾喟塞足银子,陈述利弊,依然不多过问此事。拱拱手告辞了。


    出门后回望锦衣卫卫所衙门的一排森严的房屋,心里想:杀人如草不闻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武成被人发现时,不仅满头是血,只剩了一口气,一双眼睛也硬生生被生石灰弄瞎了。


    顾喟一脸大惊,即刻叫人寻郎中,又回禀到武夔那里。


    武夔派人来看情况时,正好看见顾喟眉头深锁,脸上还有未拭尽的泪痕,撑着桌子在那里跌足懊悔:“是我疏忽了,竟没有多找两个人陪他一起!”


    相府来人小心地问道:“姑爷,那请问武成当日是做什么去的?”


    顾喟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敢瞒泰山大人,武成是得我的吩咐,到舅爷家的书画铺子去帮我处理一份账务。因为涉及一些钱物来去的私密,又想着武成是经验丰富的老人儿了,于是没有多派几个人陪同,哪晓得居然遭了贼匪。”


    “已经查出是遭了贼匪吗?”


    顾喟要紧圆上这句话:“武成刚刚苏醒了一阵,嘴里喃喃地说了好几遍‘抢走’。他是头上受了好几棍,生生打昏死过去,又被人用生石灰糊在眼上,两只眼睛都烧瞎了。他袖口里、靴掖子里和褡裢里一文钱都不剩,不是贼匪,又会是谁?”


    相府的人长叹了口气:“天子脚下已经很久没听说过这样恶劣的事情,请问姑爷报官了没有?”


    “已经报了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


    来人拱手又道:“最好还要报锦衣卫,他们手下番子多,渠道也多,查起来更快。”


    顾喟点点头:“我来办。”


    “敢问姑爷,武成现在状态如何?”


    顾喟摇摇头叹息说:“很糟糕。郎中说,估计脑内有大量被打出的淤血。现在似乎有小中风的症状,嘴歪在一边,说话说不清楚,手脚也不怎么能动。”


    那人点点头:“那看来也不能伺候姑爷了,家里的规矩,这样的仆从一般恩赏身契,发还回家;给点银子,由他家里人赡养。亦是相府的恩典。”


    顾喟心道:所谓“恩典”,无非是因这个人不能做事了,就以恩赏身契为名,赶出府,让他自生自灭。


    他略生恻隐之心,说道:“武成也伺候了我这么久,相府会赏给多少银子,我降一等也同样赏给。”


    “那么接下来派武忠到我府上如何?”顾喟又试探着问。


    相府的人面露为难之色:“姑爷,实不相瞒,老爷身边能干的人也是一个一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武成废了,下头人需得一起儿一起儿顶上,武忠也要顶他上一班的位置,还得好好培养。小的回去,向老爷请示一下,看看能不能拨出个人给姑爷。”


    顾喟忙道:“那也不必麻烦了,我自己买了一些孩子,日常也能帮忙。”


    转手写了帖子给季维练,交给一个大些的小僮,道:“给季百户送去。我家这件案子,请他务必好好探查,若是有人刻意与我为难,必要严惩不贷。”


    相府来人又拱手问:“敢问姑爷损失多少?”


    顾喟道:“其实是之前刘氏的谢礼,三千之数。”


    那人再次躬身,跪安离去。


    第二晚,武夔那里请姑爷小姐归宁用饭。


    武尚书在晚宴时言笑晏晏,对女儿疼爱有加,一直搛菜到她碗里。饭毕漱口,武夔道:“阿容,我要与你夫君喝点茶聊聊天。你母亲这两天肝气痛犯了,你到后头瞧瞧她,也算尽孝的意思。”


    武曼容虽然厌恶嫡母,但是孝道不能错乱,只能答应。


    茶端上来,翁婿俩先默默喝了一会儿,武夔才问了几句关于武成的话。顾喟照昨天的话再回复了一遍,又说:“小婿在锦衣卫那里的朋友已经查到,当时有几个城中无赖小民经过武成所去的巷子,出来时似乎满脸带笑。现在正拿了这几个人在拷打,招供是招供说拿了些钱,但追不出三千两,也极口称冤,说没有打人杀人。”


    武夔淡淡道:“锦衣卫有的是法子,让他们继续打着问吧。”


    丢开这个话题,又问下一个:“我今儿才听说皇上有意派你代六皇子去祭黄河,而且你和阿容说,你也已经知道了?”


    顾喟心一拎,格外警觉,起身就是深深一揖:“是,陈太监那日要我写一篇求上天免除黄河水患的青词,小婿知道陈太监是皇上身边的掌印,不敢违抗,便认真写了。写完几天才从陈太监那里知道这个消息,小婿也没想到竟是要代六皇子祭河去的,想推辞又不敢推。”


    武夔说:“现在里头谕旨都下来了,也没办法推辞了。事情倒不是坏事,你就吃点辛苦去一下吧。”


    顾喟悄然瞟他,老狐狸平静的脸色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只能再次试探:“可是代六皇子祭河,小婿其实有些不愿意:办好了是六皇子的功劳,办不好全是小婿的罪过。小婿也不愿和六皇子扯上关系。”


    武夔道:“上苍示警这种,无非是一说。今年春汛连绵,北地少见的雨水极多,黄河泛滥只怕成必然,若祭祀便能防灾,岂不可笑?无非也是糊弄糊弄愚民——当然,皇上也信。


    “朝中各人都心知肚明,我只是怕出现水患,他们会找到借口来攻击我们武家,毕竟这些年,攻击我们的奏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理由无奇不有,以谶纬之名的也不少。放心,我自然能为你抵挡住。”


    “多谢泰山!”


    武夔看向他:“你知不知道你家父亲写信给我?”


    顾喟笑容凝固,好一会儿说:“是,家父之前也写信给我,小婿一看,大多是希图借力户部,免一些家中往北出关做生意的商税,又希图能承办一些皇商事务。小婿颇为厌烦这些,毕竟自己只是小小御史经历,也不想让泰山为难,所以能推都推了。不想家父竟写信给泰山,实在是太打扰了!”


    武夔笑笑说:“我还以为他没有和你说,就直接找到我这儿。虽说也不算很失礼,毕竟我少了些回旋的余地。其实亲家想开拓商道也是好事,我这里能支持的也会支持,但具体细则还得去谈,一封信能说清楚什么事呢?贤坦这次祭河沿路会到山东,顺道绕一下老家济南府长山县,想必很方便,也是你自赶考至今两年多来,第一次回家乡吧?你该当回去看看。”


    顾喟消化了一下丈人的意思。


    武夔似乎没有为他代替六皇子祭河而感到不快——自己向武曼容透露消息,表达了坦荡之意,应该是对的。


    而支持顾家向北做生意,又说要谈什么细节,只怕也想分润。这对顾家自然是求之不得,武家也不会嫌钱多。


    只是顾喟心底里是不想回山东长山的,万没想到会接下这样一个任务。


    还在思忖着,突然听见武曼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武夔最爱这个女儿,登时笑道:“这丫头一到我这儿,一点规矩都没了。”


    武曼容从丫鬟打起的帘子下钻进门,噘着嘴娇笑道:“女儿刚立了那么久规矩,就在爹爹这儿可以多少自在些。”


    “我儿辛苦啦!”


    顾喟笑道:“泰山,我去祭河的话,能不能带小姐一起去?”


    武曼容倒是有些动心,想和丈夫长久厮守;但从没出过远门,也有些担忧,闪闪眼睛看着父亲。


    武夔哪舍得女儿一路奔波劳顿的辛苦,更不愿她还要到婆家去执子媳之礼——区区商贾之家,实在替她委屈。于是笑道:“你身子又不好,还是乖乖在家歇歇。”


    顾喟以退为进,避免了与武曼容待在一起,而又想起自己外出这么长时间,要有个女孩子在身边贴心伺候,还能顺带煮些他爱吃的饭菜,替他处理文书信件,岂不美哉?


    心念一起,顿时在丈人家呆不住了。耐着性子又聊了几句,才终于得以告辞。


    车马刚到顾府门口,顾喟就对同坐在马车里的武小姐说:“哎呀,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这次请了锦衣卫的人帮忙查武成的事,说好要请他吃一顿花酒,已经定了今日的席面,只等他巡夜归来。”


    武曼容一呆:“这么晚了还要喝花酒,你明儿不要去都察院应卯吗?”


    顾喟一脸抱愧,可又道:“我何尝不想在家陪你?可是马上就得外出去兖州和徐州祭河。这顿饭局不应掉,不知还要欠人家多少时候人情。锦衣卫素来繁忙,便是这一顿花酒,也只能等他巡夜之后才约得上。你要不放心我,你一起来看看?”


    “倒不是不放心你,只是不能送点银子了事吗?非得喝花酒?”


    顾喟道:“银子也要送,花酒也要喝,毕竟请锦衣卫帮忙的时候还长着呢,喝点酒,拉近感情。这些道理,你自小看着泰山应当也是这样的吧?”


    武曼容只好点点头。


    他下马车后,便牵来一匹常骑的马,吩咐相府家人好好伺候小姐早点安置,不必等门。


    金阊雅宴,他来了!


    从后门进去,轻车熟路。她居住的屋子还亮着灯。


    顾喟给一个厨下洗碗的婆子塞了一些碎银,让婆子在侧寒屋门口喊:“阿侧姑娘,你开开门,厨房里有人问,明天要做蒸鱼的那条鲤鱼好像翻白肚皮了,怎么办呢?”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她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丝哭腔:“如果死了不新鲜,那就不做蒸鱼,改成红烧着吃。”


    “不知道死没死,要不姑娘开门来看看,行不?”


    “我来不来看,这鱼该死该活的都改不了了。”


    顾喟听那婆子似乎劝不动,也不言声,突然揪着她的发髻把她脑袋往门板上一磕,婆子额头上顿时鼓起一个包,疼得大声“嗳哟”。


    侧寒在里面问:“怎么了?”


    那婆子先还想骂人,转眼看见顾喟伸过来的手心里又有几枚亮晶晶的碎银子,当即痛感也淡了,一把拿过碎银子,大声喊道:“嗳哟,摔了一个死跟头,疼死我了,爬都爬不起来,姑娘扶扶我!”


    侧寒果然被诓出来,里头的门闩一开,她就发觉不对,门被一只手用力推开,不能再关上了。


    她当然要用力抵着。


    从门缝里先瞧见顾喟得意笑着的脸,又看见那婆子飞快离开的身影。


    他伸手臂进来,又伸腿进来,而后半边身子伸进来,随她怎么推挡怎么骂,软磨硬泡钻进门里。还顺手把外面的那根门闩扔到远远的草丛里。


    侧寒实在挡不住,只能骂他:“寿头!滑得泥鳅精一样!一副死相!”


    她脸上有亮晶晶的两痕,被擦拭得断断续续的。


    “怎么了?太想我,想哭了?”顾喟笑嘻嘻伸手擦她的脸,“今儿我可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啊,这章那么长是因为实在想让阿侧宝宝出来露个脸,尽在写男顾狗怎么坏了。


    第89章 你是天下最


    侧寒拦不住顾喟,只能看着他进门,还散心似的到处转悠。


    他第一句问:“为什么换褥单和枕套?”


    第二句问:“为什么哭了?有人欺负你?”


    侧寒看他又一屁股坐她新褥单上,恨恨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顾喟恍然大悟:“哦,我又穿外头衣裳坐你的床了,为这生气是吧?”


    于是立刻改正,把外头那身出客的平金缎氅衣脱掉,又解里头那件暗花袷绫的道袍,最后脱了外头裤子,钻到她的被窝里。


    “把我的衣裳挂在屏风架上,不然明天穿时容易皱。”他靠在她的枕头上吩咐,样子欠欠的。


    侧寒不理他的吩咐,但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瞪着他,有一脸委屈。


    顾喟终于虚心问:“怎么了?遇到难题了?要我帮忙?”


    “六皇子还在怀疑我脸上的疤,你是不是还没跟他说?”


    “他又来过了?”顾喟不由警觉,又解释道,“他是皇子,轻易也不出宫,我当然轻易也遇不到,更难为这一件小事特为找了去解释啊。”


    侧寒说:“他今日又是和他舅舅闫师礼一起来的,点了一大堆菜,都是繁复难做的——这也罢了,又特意把我叫到面前,说是要赏,就给了一对宫花,却拽住了我,摸那块疤痕,还再三说:‘我不会记错的吧?这么明显的怎么会记错呢?’我又气又挣不开,推了他一把,他怒道:“你好样儿的!”那闫师礼要讨好他,差点叫人把我打一顿。”


    顾喟顿时紧张得坐直了身子,不过再打量她似乎没有挨打受刑后的样子,才厉声责怪道:“怪我平常太惯着你,你以为所有人都受得你这恶脾气的?一不高兴就骂人、甚至动手,这些富贵人家,还把你们这些平民当人?!但有分毫反抗,别说打,杀了你都有可能。也就我一直包容你罢了。哎,还说你聪明,蠢的时候简直愚不可及!”


    她身子在凳子上一扭,不想理他了。


    顾喟又软下来:“算了算了,你这可晓得六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吧?以后离他远点,别贪图他这点子赏赐。”


    “谁贪图赏赐?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发作一句,想了想还是又说,“我也不是仅为了告诉你这个。今日陪着他们俩一道吃饭的,还有个人,听他们说,是蒋巡抚最信赖的南直隶户部尚书。”


    顾喟刚刚倚下去的背又挺直了,目光炯炯,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侧寒说:“要听我说,你先滚下我的床。”


    “那我晚上睡哪儿?”


    “这儿离你顾府又不远。”


    他有点不愿意,但侧寒说:“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你躺着吧,我走了。”


    顾喟“哎”了一声,心想:这不是别苑他的地盘,其实她来去自由得多,自己也只敢在这里占她点便宜,并不敢真的强制她些什么。


    于是说:“行行,我下床来,行吧?你说吧。”


    只说不动。


    见她瞪视而不说话,他叹口气,出了被窝,穿了裤子和道袍,又蹬了鞋,再次说:“江姑娘,请讲。我聊完就走。”


    侧寒这才说:“他谄媚得很,我听到的语句不多,大意是为巡抚蒋端来拉六皇子这个关系,直接允诺了给六皇子和闫国舅的若干好处:比如马上皇上万寿节,江南各处官员、仕子上贺表,他到时候安排一些人为六皇子造势,顺带给三皇子捏些不良的谶纬;又如送了上万银子的会票来,供闫师礼上下打点使用。”


    顾喟忖度了一会儿方道:“蒋端此举可并不聪明,恰是犯了皇帝的忌讳的。不过,他巴结六皇子,倒与武首辅那厢背道而驰。这番暗室之谋,可以反过来为我所用。”


    “只是……怎么离间比较好呢?”他陷入沉思。


    侧寒观察了他半天才说:“南直隶来人,带了一张名帖,封面上写着‘臣端敬沐手书’,他们先忘在吃饭的花厅里了,过了半个时辰又唤人来拿,名帖里面都是拜望的套话,所以他们倒也没很担心被外人看了去,仍是满不在乎塞在招文袋里就走了。”


    她转身到书桌上拿了一张普通字纸,递给顾喟:“我照那里头的字迹写了一份,你看看是不是像蒋端的字迹?”


    “是!我在金陵见过他的字,有八成像了。”顾喟看完说道,深深看了侧寒一眼。


    接着,他搓着手指,目光放空,许久才说:“我拟个稿子,你来用蒋端的字誊写,字潦草些,当能瞒过。假作是他写信给董清抒,叫她好好‘伺候’武尚书,再隐晦些写要她探听消息的事,让武夔有机会看到,作成个‘蒋干盗书’!”


    侧寒先点点头,然后说:“但你词句可得多斟酌,万不能害了董小姐!”


    “我晓得。”顾喟说,“放长线钓大鱼,我也不会轻易伤到董清抒,后面还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呢。”


    他听见侧寒微微的叹息声,也没脑子想她在叹息什么,只顾着自己构思这封离间的信。


    又好一会儿,他趿拉着鞋到书桌前,笔走龙蛇写了一封信。


    侧寒认真看了几遍,提笔也改了几个字,使得表达更温和,而更显得蒋端只是用董清抒来拍马、而不是用来安插打探的。


    “我这儿没有适合的笺纸。”侧寒说。


    顾喟道:“我明儿亲自去买,不会留破绽下来。你做几件南方点心,我找人给董清抒送去,信笺夹在点心匣子里,再以蒋端的口吻嘱咐她‘莫失莫忘’,她习惯把这些纸张和绣花样子纸放在一起的,总有不经意给武夔看到的时候,那怀疑的种子就在武夔心里种下了。”


    他心里高兴,拉过侧寒的手,想亲昵一下。


    她依然是撇开脸,然后把稿纸在蜡烛上烧了,最后一点残烬丢在水盆里。


    看见顾喟一挑眉,她说:“我已经记住了。这东西留在哪儿都不安全。”


    又说:“要紧的事聊好了,你可以走了。说话算话哦,不然你就是那个‘乌龟王八’。”


    顾喟耍赖皮说:“你聊好了,我还没聊好呢。我聊好了自然就走。”


    侧寒横眉道:“我累死了,没什么跟你聊的了。”


    他凑过去,怕挨她打,先控着她两只手,然后凑在她脸颊上香了两口,顺势到她耳边说:“你也太无情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算算我们俩都几日不见了。你忙,难道我不忙?我忙,我也一直念着你呀。难得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你还冷冰冰的……”


    侧寒只当他是装的。他喋喋不休讲些俗套而虚伪的情话,想让她感觉愧疚。但她始终木着脸听。


    顾喟也终于说得没意思了,抱怨道:“和你说,还不如和块木头说。”


    “说好了,那就走吧。”侧寒拉开门等他离去。


    顾喟大不服,突然想起件事,又说:“你尽赶我走吧,底下六皇子来骚扰你,估计我也就帮不上忙了。你那贴疤痕的鱼鳔胶好像隔一阵子就不黏皮肤了,京里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买得到黄花鱼给你熬胶的。”


    侧寒不由问:“你什么意思?”


    顾喟道:“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威胁不帮你。只是我接了个新差事,接下来要往兖州和徐州去祭河,还要顺带跑一下我的老家长山,一路来回加办事,至少两个月。”


    他看向她,自有一种含情不露,耐人寻味,若是武曼容,肯定沦陷。


    但侧寒只是皱着眉思考。


    “我知道这事儿了,你今日先回去,尽快把写信的笺纸带过来,其他事情我也慢慢考量着,想清楚了再与你说吧。”


    顾喟嘴角淡淡的情意变做淡淡的怒气。


    “还不走?”侧寒问,“想做说话不算话的乌龟王八蛋呀?”


    他讽刺道:“你说你一个小小的厨娘,在我面前竟然跟宰相似的大模大样,还‘我也慢慢考量着’——你懂不懂得君命如火?你只管在这酒楼里慢慢考量,等六皇子拷问你、把你抽筋剥皮,你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侧寒弛然一笑:“你前怕狼后怕虎的,当然觉得哪儿哪儿都是绝境。我堂堂正正做人做事,大不了也就是被他发现是扮丑自保;大不了他也就是像你觊觎我一样,再觊觎我一次;再大不了,我被迫入宫为宫女,或入他王府做婢女,不过伺候哪个主子不是伺候呀?你说是不是?”


    顾喟勃然大怒,拂袖而起:“你厚颜无耻!”


    “抬爱,远不及你呀,顾大人。别拖了,请吧。”


    他力量大,动作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侧寒摁到墙壁上,一只手捂着她嘴,一只胳膊横贯着压在她脖子上。


    她眼睛里只有一瞬间的惊吓,随即就只是默默地瞪着他,仿佛在说:“你掐死我,你复仇的大业还得再找个人来协助吧?”


    与其说这是侧寒的心声,不如说这是顾喟的心声。


    他凝望了对面人的眼睛一会儿,咬牙笑道:“阿侧,你气不死我的,你知道吧?”


    “跟我缠斗,你还嫩了一点。”他又说。


    他一松开捂她嘴的手,就听见她大声喊“来——”。


    后一个“人”字还没喊出来,就被他的吻堵住了。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后脖子,牢牢掌控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把她的双臂和腰一起箍紧,像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他,勒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自从上次尝试吻她之后,他已经娴熟很多。


    舌尖也很快像蛇信一样探进,她被他唇齿压制得口腔发酸,想咬他却用不上力。


    挣扎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挣不过他,想起花妈妈曾在被窝里谆谆教导过:


    男女力量悬殊,很多男人又有猛兽捕猎一样的凶性——越是想逃,他越是上头,想追击不止,逼她臣服。


    要反向获胜只有主动发起攻击,他会始于诧异,继而享受,再而屈服,甚至害怕,最后成为裙下之臣。


    侧寒便不挣扎了,仰起头应和他。她的舌尖更加灵巧,辗转腾挪,像只淘气又媚人的小猫。他进而她退,他退而她进,他透不过气时她继续纠缠不息。


    她眯着眼睛,目光如丝,对上他朦胧的眸子。


    身后那条胳膊渐渐松开,意乱情迷的大手不断向下探索,掌心滚烫;坚硬胸腔里搏动的心跳,血液里流动的浪涛,声可震耳。


    这是带着原始本能的纠葛和战斗。


    侧寒本人也在陷在难以遏止的意乱情迷中,内心如半梦半醒一般,糊里糊涂的;又像是在梦魇里一样,想挣脱却没有力气。


    她好容易才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双臂已经自由了。她咬了他舌尖一下,在他吃痛而躲开的时候,又伸手想要抽他。


    但还是慢了一步,手被他握住了。只是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嘲笑,目光似水,声线如酒,哀伤粘稠:“阿侧,你哪怕装一装喜欢我?”


    他缓缓跪在她身前,双臂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身上,气息起伏好久才瓮瓮说:“你是天下最残忍的小妖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这简直是主


    侧寒在蒙昧中努力清醒,捶了他好几下,落在头上、肩上、背上都有,不过手腕有些软绵绵的,使不上死力。


    顾喟只把脸埋在她前襟,任她捶打。


    “再不走,我喊人把你扠出去了!”她低声威胁。


    他是真舍不得走,她给予的哪怕一点点温暖,都是他隐秘内心最渴求的。


    此刻肩膀胳膊到处被她揍得酸溜溜的,痛里带着痒。


    他抱怨道:“等等,等等,我头都给你打坏了吧?现在晕乎乎的,恶心想吐呢。”


    他装得很像,攀着她的身子往起爬,动作缓慢,时不时扶着脑袋皱着眉,腿里还踉跄两下,好像真脑震荡了一样。


    侧寒道:“不可能,我就没用力。”


    “你颠锅的力气,自己不觉得。真是,哪有朝人头上招呼的?”顾喟继续抱怨着,“我偶尔打你那两次,都是朝屁股上招呼的吧?那儿又打不坏。”


    她脸都要红了,骂了句“死畜生不要脸”,拧了他胳膊一把:“快点走吧!”


    他真走得踉踉跄跄的,几步就得扶个桌子椅子什么的,到了门边,垂了头真好像在干呕,然后扶着门好像要往下溜。


    侧寒还是有一点担心了,赶紧上前扶住他:“那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心里也嘀咕,至于就打成这样?


    顾喟苦着脸,扶着头,坐在桌边:“我这段太忙太累,也睡得不好,还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你。几下一合,大约撑不住了,哪还吃得消你这么一顿暴揍……”


    她倒了热水放在他面前,嗔怪着:“那也是你活该。就喜欢动手动脚的,放哪里不该挨揍?”


    顾喟撑着头,语气恹恹的:“也就我忍了你了。我不在京的时候,又有谁能护着你?你要和六皇子也敢动手,我回来给你收尸都来不及吧?真是,实在叫人不能省心!”


    侧寒欲言又止,最后撇撇嘴道:“知道了,我会控制住不违逆六皇子的。”


    可顾喟又说:“万一他起了歹心,想非礼你,你又怎么办?也忍着?”


    侧寒委委屈屈说:“能怎么办呢?翠宝说我们女人家跟朵蒲公英似的,飘到哪儿在哪儿生根发芽。他是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吩咐一句我还敢违拗?不是你说他凶横无礼吗?那我只能认命了。”


    顾喟眼睛一瞪:“我与你已经签了婚书了!你不晓得从一而终的么?何况赌近盗、淫近杀,你不是近乎也把我陷到死局里了?”


    他想诱导她自己来求他带着她走。


    但她傻乎乎地手一摊、肩一耸:“那我可没办法了。”


    顾喟暗自咬牙,但还是忍住了急性子,还有几天才出发,尚可徐徐图之。


    他扶着头一脸痛苦:“越想头越痛了。”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仿佛要晕倒,嘴里自语道:“糟了,今天还是骑马来的……不知还能不能骑马回去了。”


    侧寒终于道:“那你住下吧。”


    顾喟终于窃喜,仍皱眉道:“但我一个人,也怕半夜难受都找不到个人照顾着。”


    有点猜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话已经到了这份儿上,侧寒说:“行吧,我也留下,毕竟呢,你人是我打的,对不对?”


    “对,你得担负起责任来。”


    侧寒说:“但是,我得把你手捆起来,不然,万一你又像刚刚似的好没廉耻,我可不能放心。”


    他似要说什么,侧寒道:“同意你就睡下;不同意,随你死哪儿去!”


    顾喟悻悻地想:总比这会子还回武曼容身边睡要好。


    点点头答应了。


    他再次解衣上床,乖乖伸出双手。


    侧寒拿过他道袍的绦带,翻覆看看:是光亮的蚕丝带,带尾带着玛瑙珠和流苏,编成平纹结。


    她捆过鱼、捆过鸡、捆过螃蟹、捆过酒坛子,还是第一次拿这样精致的带子捆人。


    试了两下,松了怕他挣脱,紧了那人就“嗳哟嗳哟”叫唤,好像快被勒死了似的。弄得她一头汗,才终于给绑上了。


    顾喟手不便,理所应当地等着她服侍他盖上被子,掖紧被角。


    这屋子小,摆不下两张床。顾喟又体贴地说:“虽然春季了,地气还是寒的,万不能着凉。床虽不宽,两个人还勉强挤得下。我反正捆着,你还怕什么呢?”


    她忖度了一会儿,捧了一床被子——是冬季的一床备用着的——在床上铺了一个新被窝。


    这床被子盖着有点厚,她肩膀和胳膊都伸出被子外,寝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只露出一小截。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旁边那人在呻唤。


    “怎么了?”


    “头好疼。”


    “怎么办呢?”


    “给我揉揉呀。你造的孽,不你来伺候呀。”发觉她要生气,顾喟又赶紧卖惨,“再说,我手捆着,也揉不到。你要实在不愿意,就算了,你睡吧,我熬一熬。”


    侧寒翻身背对着他睡。他哼哼唧唧的声音在背后如魔音入脑,她实在烦到不行,再翻回来,没好气地问:“头哪儿疼?”


    他说:“你打的,你不记得吗?反正我觉得哪儿哪儿都疼,你这是谋杀亲夫的力道吧?”


    侧寒委实不记得打了他头几下,大概率只是捶他肩膀时顺带碰到了。此刻只能在他整个头上揉了一遍,揉完说:“你装的吧?在金陵时,还好歹有个包,现在平平整整的,连块凸起都没有。”


    顾喟说:“有个包,还是外伤;连凸起都没有,还那么疼,又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八成是内伤了。”


    即便知道是满嘴鬼话,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又没好气地揉了几下。见他终于舒服得闭上了眼睛。侧寒忙了一天给皇子做大菜,此刻实在累得不行,手都没收回,直接搭在他头上就睡着了。


    顾喟却并没有睡着,听见她的呼吸声渐趋平稳,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外头月色特别好,里面洒进来幽蓝的光,他想看到的都照得清清楚楚。


    手捆在前面,一道抬起来能抚到她的手,没反应又悄悄去摸她的脸,她熟睡中摆了摆头,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眉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和下巴,挨着滑过去,见基本没什么反应了,又凑过去吻她的嘴唇,那样轻轻地一啄,与刚刚两人激烈的作战一般的亲吻又不一样了。


    她捆人确实没有经验。


    捆得不紧,还把双手捆在前面,只打了一个死结,还打在前方,却没料到丝线是滑的,他不打算要这条绦带了,用牙齿顺着丝络的方向撕扯几下,手再配合,死结就开了。


    顾喟揉了揉手腕,把绦带扔到一边。接下来她就是他掌中之雀,任他予取予求了。


    他不着急,噙着一丝笑看着枕边熟睡的人儿,端详了好一会儿,在脑海里盘算着应该先堵她的嘴,再捆她的手,再压住她的整个身子。


    再……


    他闭上眼开始回顾那春册上的画面,想得面红心跳,浑身发热。


    心里一遍遍预演是先解小衫,还是先解裤子;


    是先抚慰她的情绪让她不要挣扎得太痛苦,还是先一气呵成、直捣黄龙,把生米做成熟饭了,再哄哄得了手的小姑娘。


    想得正带劲儿,突然听见耳旁她一声嘤咛,警觉睁眼一看,大概是被子太厚太热,她手一挥,脚一蹬,把被子整个踢到了床下面。


    这下,这春山般起伏的身形整个儿落入他的眼帘,勾勒着月色,晕染着银光。他呼吸顿时一滞,眼睛直往下瞟,小腹里也顿时一股热气流窜全身,手也抖起来,四处瞎寻摸哪里有可以塞住她嘴的东西。只是一着急,心慌意乱,不仅摸不着适合的东西,反而闹出了动静。


    毕竟还是怕她醒过来喊人,顾喟屏息凝神,默默地又等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像要炸开,煎熬得汗都出来了。只能默默地叮嘱自己:譬如《三国》中说的“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不能急,权当是锻炼自己的动心忍性,为了结果,没什么难受是不能忍的。


    而侧寒蹬了被子,过了一会儿毕竟还是觉得冷了,睡梦中过来扯他盖的这条被,且本能地往被窝里钻。


    顾喟看来,这简直是主动投怀送抱,手也顾不得去找堵她嘴的东西了,而是迎接般的把她搂进被窝,贴身抱着。


    她不舒服,扭了两下。贴得那样紧,每一下都扭在他的心窝上。那种黄河巨浪倾泻汹涌、而大坝将溃一般的感觉蓬勃而至,顾喟从未经历过,只觉得脑袋里在放烟花,呼吸都难以为继。


    急吼吼间早忘记了要堵嘴、捆手、压制等一系列动作,只是抱紧她,翻身跨上去。然后在她惊醒的瞬间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颤抖地说:“别说话,日后我就是乌龟王八——我认了。”


    想解她的腰带,偏又是死结,头上憋得都是汗也解不开,倒被她挣扎颠簸得愈发受不住,仅仅是隔着两个人的衣裳贴紧了她。


    黄河就决堤了。


    他愣在那里。


    心里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有一泻千里的适意,还有难以言说的窝囊,还有不敢见她那双怒目的羞愧,更有身为一个男人竟能如此草草的懊恼。


    不等侧寒骂他,他已经不言一声地下了床,抱着头闷坐在桌前,一脸的懊恼。


    此刻是他的影子被月光勾勒着,瑟缩在那里,高大的人蜷成一团,清冷得可怜。


    侧寒刚刚恨得要死,杀了他的心都有。但转头看到她的厚被子掉在地上,而她钻在他的被窝里,心里也大致明白了。


    花妈妈说过,男人有时候禽兽般的,不仅是说他们会毫无人性,也是说他们在情.欲上脑的时候就只剩本能而没有理智,跟春天的阿猫阿狗毫无区别,是真不能自控。


    与其就这条怪他不能信守承诺,不如说自己也是太轻信了,竟敢真信了他的鬼话,忘记了他的本能。


    她穿好衣服,尽量平静地说:“要不我出去另睡,要不你回去吧。”


    他亵衣湿得冷冰冰的,也只有回去才好洗换。所以半日才瓮瓮地在手臂间挤出一点声音:“我一会儿就回去。”


    她把他的衣服远远地丢给他,安慰了一句:“我不怪你了。”


    不料顾喟勃然而怒:“你怪我什么?你凭什么怪我?!”


    拾掇起衣物,一边走一边穿,胡乱穿好,气呼呼直冲出门。


    留下身后的姑娘只能眨巴着眼睛,莫名其妙。只等看不见他身影了,才叹了口气把屋子从里面闩住。


    顾喟也不好意思半夜回家。在外面骑马绕到一家客栈,胡乱排出一把铜钱,要了一间干净屋子,要了两爨筒热酒。


    亵衣干脆扔了不要,要热水简单洗了洗。气得也睡不着,对着月光空口喝酒。喝到半醺,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一无是处,空做了那么久的坏人,却连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一个都得不到。


    最后醉倒在桌前,伏着迷糊到了清晨。


    作者有话说:


    不行我要先笑一下。每次刹车我都煞费苦心,这次只能让顾狗的尊严受损了。顾狗,不好意思。顾狗:……(咆哮)从来就没有这么肾虚的小说男主!作者:你就做第一个吧。至少证明文案写的你是c,太tm处了。


同类推荐: 穿书渣A皇帝,标记了权臣首辅、 浩劫重生、 盛世小货郎、 丹凤朝阳、 和公主先婚后爱了、 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漂亮炮灰今天也在努力咸鱼、 [洪荒]被圣人一见钟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