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2027小说网
首页箭头画舫无风月箭头 90-100

90-100

    第91章 你要嘲笑我


    顾喟一夜未得好睡, 第二天被外头动静吵醒,情绪悒悒,又只能起来,在小客栈里胡乱洗漱一番,再回到自己宅邸,怕叫武曼容知晓,唤自己的家僮去正院里屋找丫鬟把他的官袍拿出来,亦吩咐“昨日出了汗,再带一身贴身衣服出来”。


    一到都察院,齐广政笑眯眯把他招了去,拍着肩膀说:“贤侄,宫里传旨出来,说你新写的青词极得皇上青睐,说是既有对神仙的正心诚意,又有对黎民百姓的关怀备至,还是个肯担当、有魄力的臣子,真真是德才兼备。能得皇上这样的考语,你是我都察院出来的人,我也替你高兴啊!”


    顾喟打足精神头应和道:“还是靠平日总宪栽培。”


    齐广政笑道:“还是你自己有本事。听说不日要代皇子去黄河致祭,你只管放心去,都察院的活儿我替你安排好,若在地方上有官员不够敬畏,你只管弹劾过来,我替你出气。代祭回来,通常都会升一升,到时候我再替你摆酒庆贺!”


    顾喟知道他的意思,笑道:“那可多谢总宪了!东省产好砚,雅玩而已,卑职替大人多挑些好的、古的、有名人题记的。”


    齐广政眼睛都笑弯了,愈发如对待自家子侄一般:“不用破费,不用破费的。”


    一顿马屁拍好,顾喟出了齐广政的门,脸色就又晦暗了。一时也不想回自己桌前忙碌,于是在外头散心,看到处盛开又将凋零的春花,只感叹时序之快,人生之短,不如意事之多,又是伤春悲秋的感觉涌上来,坐在一丛海棠树后的假山石旁,有了些诗思,心里开始苦吟。


    刚得了首联“残红辞树委芳茵,杜宇声中物候新”,突然听见自己的几个同僚谈笑走来的声音。


    这几个同僚进都察院都比他早,但位置始终还在原地踏步,不得上司宠信,更不可能名声上达天听。聊的话题三句说笑,七句牢骚。


    “听说那赘婿又得了新差使了?”


    “可不!都是去好地方,都是一趟回来赚得盆满钵满的,还能升迁。”


    “人家毕竟攀上了相府的高枝儿,你要羡慕,你也当赘婿去呀!”


    顾喟肚子里刚刚冒头的颔联,在听了这几句后彻底没影了。


    他在大海棠树后,那几个御史坐在亭子里喝茶休息,海棠树和亭子的柱子正好挡住了彼此,但他听得出这些同僚的声音是谁。那个说他是“赘婿”的,名叫刘德昌,平日里就嘴贱,但也有几分傲骨,殿试时也是个二甲传胪,科名比顾喟早六年,名次只比顾喟低一名,想必是最看不得顾喟的升迁和重用的。


    几个人还在哈哈笑着:


    “相府的赘婿也是好当的?”


    “想当也要相府的孙小姐看得上你吧?你看你这黑面皮,还有一嘴麻胡子,比得上人家小白脸?”


    …………


    “人家也不是赘婿吧?明媒正娶的吧?”其中一个新来不久的弱弱地问。


    其他几个老油条笑道:“娶相府那个石小姐,不是赘婿也是赘婿了。”


    还是新来的傻乎乎说:“咦,内阁几位没有姓石的呀?”


    他这一问换来了一阵叽叽咯咯的笑。


    顾喟听着,本就一肚子气,现在更是一点诗思都没有了。


    还是那个刘德昌,神神秘秘说:“你们知道姓顾的为啥又得好差了吗?”


    其他人自然缠着他问为什么。


    刘德昌说:“听说他也擅长写青词!而且拜了陈太监做干爹!你说陈太监和他岳祖父不帮着他把青词推荐到皇上那儿啊。你们想做宰相赘婿估计做不成咯——休妻都晚了;不过也可以拜个太监做义父啊!陈太监攀不上,那就攀司厕所丞(1)的黄太监、傅太监或裘太监呗!”


    他大概被旁边人随手打了一记,越发笑得欢。


    其他人有的则默默,大概知道有的话并不该说。


    笑完这个话题本已结束了,偏生过了一会儿他又提:“不过青词我是学不来,什么狗屁玩意儿!偏生皇上就信,太上老君要是能‘急急如律令’就国泰民安了,要我们这些穿獬豸的又有何用?如今都察院也是乌烟瘴气的,看看咱们总宪最看得起谁?论诗论文,我自问也不比姓顾的差劲,只不过差了一笔青词罢了!”


    牢骚还很多:“哼哼,武首辅是青词宰相,顾御史是青词探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朝廷得他们一家子,何其有幸啊!”


    其他人已经不敢听了,连声劝道:“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


    “我怕他?我也是正正经经考上来的传胪!”刘德昌的声音终于也低了。


    几个人大概也没多少心思喝茶,连拉带掇弄的把这个口无遮拦的主儿给拖回去了。


    顾喟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自己桌前,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连那些落在他后背上的挤眉弄眼的目光都宛如不知。他处理都察院经历需处理的一大堆文书材料,依以往的惯例把需要单独记录的录在纸上,然后给他在长山的顾家“家人”写了一封信,说明了自己即将到黄河致祭,也会顺道往故乡办事,顾家给武尚书的请求他也已经知晓。


    最后写道:“家门之兴,在守分不在求盈;子弟之兴,在合力不在自毁。纸短情长,不尽所怀。喟再拜具。”


    狠狠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请人送驿递。


    他心想:回“故土”见一见他们就见一见吧,看他们又敢如何拿捏、威胁自己,看谁狠得过谁!


    午后,都察院的御史们钻沙的钻沙,睡觉的睡觉,请假的请假,人就如黄鼠狼拖鸡——越拖越稀。


    顾喟也不想呆着,换了身日常穿的纻丝道袍,溜到到书肆买写信的笺纸。


    京城里,这些应有尽有,他在书肆老板的推荐下,拿了一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朱丝栏素笺。


    要送到侧寒手上,他第一次起了些犹豫,不太好意思见她。


    但这件事私密,不宜倩别人之手传递,还是只能他去。


    他赁了一顶小轿,到金阊雅宴的后门,看门的老汉认出了他,还打了声招呼:“还是找阿侧姑娘?她这会儿正好不大忙,我叫她过来。”


    顾喟犹豫了片刻,那门子已经走进去了,他也只好抿抿嘴等候着。


    少顷,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过来,他垂下头凝视自己的脚尖,好像靴子头上有个什么脏东西似的,在青石砖上蹭来蹭去的。


    侧寒到他面前,说:“要不要里面去说。”


    他摇摇头:“不用了,给你送个东西,董家用的。”把包好的笺纸递过去,头也没抬。


    侧寒接过一包笺纸,又看了他一眼:“今日做了咸菜春笋黄鱼面,也不进去吃碗?”


    顾喟似乎有些生气,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说:“不想吃。”


    又吩咐道:“我明日下午这个时候来拿信。”


    转身要走。


    侧寒说:“明儿下午闫国舅订了一桌海参席面,我会很忙。”


    他蓦地转身盯着她,似乎要说什么,但看她坦然的样子,不像是故意拿乔嘲笑他。他忍了气说:“你出来,我就说两句话。”抬抬下巴指着后门外巷子。


    侧寒看看巷子,点点头。看顾喟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她便提了提裙子跟上去。


    巷子转弯处有个折角弯,平日没什么人经过。侧寒一路小跑,跟着吃力,正探头看折角弯那棵槐树后,就被他一伸手一带,身不由已跌进他怀里。


    “你要嘲笑我,你就大大方方嘲笑!似笑不笑的是什么意思?!”他恶狠狠说,“你要冷淡我,冷淡就冷淡,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不愿意写这封信,不写就不写,我自己想办法!”


    她一双乌珠凝然望着他,眸光很亮,并没有他所以为的嫌弃和不屑。


    她只问:“我为什么要嘲笑你?”


    顾喟怒气已经在她的明眸里卸掉了一半,“因为……因为……”半天。


    他推已及人,才会觉得自己总在被鄙夷。


    侧寒这才说:“闫师礼来,六皇子就会来,订席面的人还说陈鲸也会来,你要想来拜会一下,也是绝好的机会。”


    等了一会儿,顾喟没有回应。


    她只又垂头说:“海参席面很繁琐,但听说六皇子很爱吃这东西,欲得一个做海参做得好的厨子久矣。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擅长这个。”


    顾喟说:“你是希望我明天晚宴的时候过来,以拜会六皇子的方式?”


    侧寒再次抬头看向他,笑意满满的眼睛里带着未曾消失的泪光。她点点头:“呼,你总算懂我的意思。”


    他心胸里那种憋闷的郁气淡了很多,冷淡地说:“你明说就是了。”


    又说:“金阊雅宴反正买到了黄鱼,你也可以熬制新的鱼鳔胶了,留在这里总可以打探到更多六皇子那里的消息。给你的笺纸,可以写信给我汇报,我来找一个信得过的民信局送信。”


    大概顾喟的样子太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漠感,侧寒虽没有说什么,态度也公事公办起来,推开他说:“行。如果听得到有用消息的话。”


    顾喟又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打算好好做海参席面,有可能得罪本就心存怀疑的六皇子,她是需要他来救场;或许,也不想独自待在京里给他打探消息,冒偌大的风险。但她就是不求他,好像她不需要他帮助似的。


    顾喟估猜他在她面前使的手段还是不够多,叫她不够敬畏他。


    她敛衽对他福了福,然后转身回去了。


    顾喟遏制着趁今日见面的最后时光吻她的冲动,心里默念:她看不起我,她看不起我!我一向以来太迁就她了,不能酿得她越发不把我当回事!我要冷她一冷,治治她的猖狂!


    看着她提着裙子,轻盈地进了金阊雅宴的后门,门很快关闭了她最后一点影子。


    顾喟恹恹地折返,坐上来时的那乘小轿。


    “爷,去那儿?”


    “都察院。”他说完,闭上眼睛养神。


    西斜的阳光照进竹编轿帘,随着轿夫的脚步晃晃悠悠的。顾喟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咕噜”——今早气得没有吃早餐,中午被同侪气饱了,在都察院也只胡乱用了点例行的难吃的餐饭,这会儿才觉出饥饿来。


    肚子一饿,突然就想起她刚刚邀请他进去吃一碗咸菜春笋黄鱼面。


    那会是多么咸鲜美味的苏式浇头面!


    肠子开始拼命抗议起来,“咕噜”声一阵紧赶着一阵;口腔里一阵又一阵地分泌唾液,咽都来不及。


    回身也已经看不见金阊雅宴的后门了,他又如何好意思叫轿夫折返了去讨一碗咸菜春笋黄鱼面吃?


    此刻才后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1)司厕所丞,备注是因为真的查到了这个内廷职位,我要笑一下。


    第92章 “怎么,要


    回到都察院,顾喟进门一看,刘德昌正坐在位置上誊写他新创作的看花诗,写完拿起花笺,边看边吟,摇头晃脑、自鸣得意。


    顾喟踱过去看了看,笑道:“刘兄这诗写得好!只是‘浮生已负青衿志,素志当抛浮世名’这一联,其中‘浮’字形成‘孤平’(1),声律就不谐了。”


    刘德昌嘴角抽搐了一下,淡漠说:“哦,晓得了。”


    顾喟又看了看他桌面,笑道:“刘兄,小弟虽忝列经历之职,其实远不及兄的才具和资历。不过朝廷说‘立限考事、以事责人’(2),一季过了多半,刘兄那里的‘送簿’还未完成考核的数量;且今年兄的纠劾、举荐、查理仓库钱粮等事务,亦都未完成。小弟不合提醒刘兄,也只是自己应付故事,望刘兄不要生气。”


    他越说得柔和,越叫刘德昌“不要生气”,刘德昌就越心里不舒服。


    刘德昌阴阳怪气说:“我又不是顾御史那样总得上司宠信,时常有好差外派,看得见天下民生,写得出纠劾举荐的文章。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顾喟笑道:“我白说说,考功司又不是我管,何况纠劾这种文字,素来难写,写出来就得罪人的。刘兄只看到我弹劾了人,哪晓得我在其中受的委屈?”


    顾喟这年最大的成就,便是江南一行,成功弹劾了刘北辰,冒赈案子赔退罚没的钱款使得龙心大悦。但即便有武首辅在背后支持,顾喟也不得不翻覆数次,被贬过官、罚过俸,然后朝廷再给他机会往上升。


    刘德昌也知道,但也不服气,冷笑道:“不受点委屈,如何穿得了这身獬豸?”


    顾喟最厉害的一句便来了:“刘兄可没受过委屈,也穿得好好的呢。不过,人之常情,小弟理解。”


    这是嘲讽刘德昌无所作为,光会动嘴皮子,却没有胆子。


    刘德昌不由怒发冲冠,可人家说话上道,他无从辩驳,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想:既然要完成纠劾的任务,我只找你这个太监义子的茬儿!


    一时还不知道往哪里去找茬儿,突然听见顾喟又在和其他人笑语:“啊,金阊雅宴啊,我有个熟人,明晚订一桌菜给大家尝尝鲜,请各位一定赏脸。”


    有一桌好宴吃,其他人当然凑趣,大大地奉承了一番顾喟人脉广、路子多:“我们小小的御史,能在金阊雅宴订到桌席,也只有顾大人有这个路子和这个面子。我们自然要去叨扰顾大人一顿!”


    “听说金阊雅宴的厨娘,整治鱼翅的水平颇佳,明晚就订个八两银子一席的燕翅席,好不好?”


    七品御史的薪俸,从户部发放下来的也不过九十石,折银折绢算下来,一个月也就挣个八两银子;虽有冰炭敬等灰色的例规,也是上司拿大头,小御史们分润一些余沥。


    而当官员的,或多或少有些人情往来,家里也得养两个仆从,车马衣冠都得过得去,每一笔开销都得算着来,钱花的紧巴巴的。真正是“居长安,大不易”,古今皆然。


    顾喟一顿饭倒要花掉如许。


    众御史自然哄然叫妙,再次把顾喟捧了一顿,盘算着明晚上可要好好打打牙祭,抚慰抚慰自己的五脏庙。


    刘德昌听得又羡慕又妒忌,一股子气越发腾腾上来,连自己刚刚写成的得意之作都觉得看着碍眼了。


    他抽出一张笺纸,刚刚写了“臣闻”二字,突然见顾喟朝他走过来,心虚地赶紧把这两个字涂掉,没事一样把纸揉了丢纸篓里,抬头问:“顾御史有何见教?”


    顾喟笑道:“明晚约在金阊雅宴吃酒,刚刚跟他们说了,怕刘兄没有听见,特意再来请一请。”


    刘德昌有些羞惭:“哦,我还不一定有空。”


    顾喟笑道:“尽量抽空来吧,燕翅席面,难得的。”


    刘德昌有些馋,又拉不下面子,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说:“行,行,我尽量过来。谢谢顾御史了。”


    心里想:不知是哪儿贪来的钱!吃那么贵的席面!


    又想:也不妨去看看,要完成今年的纠劾,说不定也是个入手破题的门道。不然顾喟去了山东,纠劾文书他就鞭长莫及了。


    等顾喟走了,刘德昌又抽出一张纸,继续“臣闻”,然后洋洋洒洒写道:“近岁以来,京畿官员宴饮无度,实坏祖宗法度。昔高皇帝定《会典》,严令宴请之规制,今观诸臣工筵宴,燕窝鱼翅只是寻常,一餐动辄费数月薪俸,倒不知私囊财资由何而来?……”


    写完,悄悄塞自己的靴掖子里,等着吃完顾喟请的这顿饭,就可以坐实自己上奏弹劾并非“风闻”,并非“虚奏”,证明皇帝的新宠,亦不过是个墨吏。


    顾喟下值到家,家僮和丫鬟们已经在收拾他的行李。他简单一看,倒也放心。


    只问:“小姐呢?”


    丫鬟努努嘴:“小姐有些伤怀,吩咐了我们细心些,不要漏掉东西,自己在屋里呢。”


    顾喟想了想,并不急着去关注她,问了自己几件重要东西有没有带上,又对张盛说:“张盛,你跟我来。”


    张盛颇有些忐忑,跟着家主到了一处没有人的抄手游廊,躬身等着吩咐。


    顾喟坐下后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赞道:“看你这段时间个子窜得挺快,转眼都像个大人了。账房的活计,有没有好好在学着?”


    张盛急忙回答:“小的已经学了算盘、算筹,字也识得多多了,学了各种契约的写法,还学了‘四柱清册’。”


    顾喟点点头:“你肯好好学,我也肯给机会你。明日我要到金阊雅宴请同僚喝酒,你姐姐嫁的陈掌印也会去,且不知带不带你姐姐去。你要想过去瞧瞧,我可以带着你。陈掌印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你得仔细谨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能得他喜爱,对你姐姐也大有裨益。”


    他看着张盛,眼睛里流露出满意之色:“你和翠宝都是凭借自己的能耐,在京城立住了脚跟、站稳了地步,将来前途无量,岂不远比当年在乡下种地缴税、娶媳妇嫁人,一眼看得到头这般光景要来的好?”


    张盛跟着顾喟这主子,确实吃喝不愁,学了本事,也受到尊重,若想不到自己是个立了死契的奴才这层,其实各方面还是挺满意的。


    所以他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谢谢爷的栽培。”


    顾喟笑道:“转眼你也大了,小姐这里有哪个看上了的丫鬟,你早些跟我说。再过三四年,可以给你指一个媳妇,立一个门户,做一个人家,日常虽需服役,但也有月例钱,体体面面过小日子。”


    张盛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可是家主给他展现的这幅未来图景也确实让他很沉醉,在地里刨食的爹娘何尝过过这样舒服惬意的小日子!——每年仅为赋税劳役,都会让乡下穷人苦得死去活来的。


    “去吧,好好干。”顾喟噙着笑。


    张盛退下了,顾喟还坐在抄手游廊上,想着:


    陈鲸那里,先靠张盛和他姐姐稳着,自己可以得一些皇帝的消息;武省身和武夔那里,则要哄着武小姐为他多多留心;侧寒在金阊雅宴,没有路引,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出京去,六皇子那个憨货嘴巴不紧,她又格外细心,也能提供不少消息出来。


    不过……


    他只是仍在犹疑,要不要把她带在身边,一路跟着走?


    既念着,又怕见。


    既觉得把她留在京里大有裨益,又觉得把她带在身边也是美事。


    正想的入神,突然听到耳旁有一个丫鬟的声音:“姑爷,小姐问你在哪儿呢,可否进去一叙?”


    顾喟道:“想正经事儿呢,你跟小姐说,我过一刻钟过来。”


    偏要晾她一晾,让她抓心挠肺了再过去哄。


    只是也没什么事做,只能闲看庭树落花,想自己出去前的若干筹谋,该埋的伏笔得埋好了。


    过了一刻钟他才提袍起身,慢悠悠地回到正屋,故意一脸懊恼对武曼容:“我今日太忙了,事情想得多,忽略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武曼容纵想怪他,此刻被他一点,反而出不了口,只能摇摇头说:“当然不会怪你,我也知道你是上进。”


    “对!我想着,将来必然要给你挣来一副诰命——你知道,‘小姐’是没有诰命的,只有‘夫人’才有。”


    他眸子里似乎闪着狂热的光,让武曼容不敢直视,自己欺骗自己说:他是为我好。


    “可我也担心……总之,你不要太累着自己。”武曼容又嚅嗫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说,“我准备了一个丫鬟跟着你走,你要是喜欢,就留作通房;要是不喜欢,就当做丫鬟,丫鬟伺候得总比小厮好些。”


    “我不需要。”顾喟柔声道,心里有些不满。


    好容易把武成整到半死,再来个丫鬟贴在身边像个狗皮膏药,更是麻烦。


    但武曼容这次很坚持:“是我爹爹说的,男人身边总要有个细致丫头,知疼着热的。”


    转脸吩咐道:“雪霰,过来给姑爷磕头。”


    这是早都准备好了,还拿丈人爹来压人。


    顾喟心里一阵恼火,冷眼看着那个叫雪霰的小丫鬟过来。


    “不必磕头。”他轻佻地捏起丫鬟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双桃花眼细细地打量着。


    小丫头应该是武曼容精挑细选过的:清秀而不妩媚,柔和而不矫揉,十五六岁年纪,看起来跟朵刚刚长开的茉莉花似的。


    “长得倒是我喜欢的模样。夫人有心了。”顾喟说,眼角余光看到武曼容的笑意带着些苦涩。


    他心想:你要硬塞人给我,就不要怪我气你。


    “我今晚请了督察院的同僚们喝酒吃饭,晚上不必等我。”他说,“雪霰我也带了去伺候筵宴。”


    小丫鬟不由目光瑟缩,而武曼容也出声道:“她还小,只在内宅伺候过,可没有伺候过男人的酒宴,不太合适吧?”


    顾喟冷冷笑道:“这可不能不锻炼,毕竟跟着我去黄河致祭,一路官场上有各种宴饮都要伺候,各色各样的男人都要应酬。”


    小丫鬟更显得害怕,而武曼容只能说:“应酬酒宴也没有要屋里人伺候的道理啊?”


    “这就屋里人了?”


    武曼容语塞,好一会儿对雪霰道:“那你就跟去,当学着吧。”


    顾喟总欺她反应不够快,把她吃得死死的。


    他看看天光,说:“时候也不早了,我做主人的得提前先去候着。”


    对于雪霰招了招手,小丫头瑟瑟地跟了过去。


    他今日在金阊雅宴订的阁子,就在六皇子和闫国舅平常爱去的那一间旁边,隔着院墙,互不打扰,但声音高了会传过去。


    顾喟一到阁子里面就开始到处挑刺,用手指抹了抹一尘不染的桌面,仍是皱起眉头说:“怎么油腻腻的?”


    丢了块抹布给雪霰:“再擦一擦,然后把周围的椅子、窗台、屏风架都抹一遍。今日来的是我的同僚,可不能让他们留下我这个人不讲究的印象。”


    雪霰不敢违拗,开始干活。


    他也带了张盛,张盛此刻也不敢闲着,找了根掸子,到处掸没有影子的尘土。


    而顾喟道:“我去后厨看看菜色做的怎么样了,苏州菜你们俩不懂,只能我亲自去看。”


    边走边想:这样的小丫头,应该好骗得很。


    到了厨房,侧寒叫不出来,因为厨下的人说:“实在不好意思,爷,阿侧姑娘正在掌勺,火候要紧,不能离开灶台。”


    顾喟一笑:“既如此,我自己进去。”


    金阊雅宴是颇具规模的酒楼,厨房非常之大,十几个灶台同时开火。滚滚热浪和腾腾蒸汽之中,他一眼就在数个厨娘间找到了侧寒的身影。


    她在熬一锅金汤鱼翅。


    金汤从炒勺倾泻——她凝神观察着金汤的浓稠度,左半边脸被火光映成暖橙色,专注的神情别具美感。然后她开始搅动金汤,汤里的火腿丝、蛋皮丝、青笋丝、香菇丝和鱼翅融合成五彩的漩涡。


    侧寒扭头叫帮厨时,恰好看见了坐在一旁的顾喟。


    “这锅金汤鱼翅有六个阁子点了,”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关注好时间盛汤送过去,注意保温。”


    她顺手捞起围裙擦擦手,然后对顾喟一抬下巴。


    顾喟心有灵犀地起身到厨房外,熟门熟路到人少的甬道等她。


    侧寒稍后也过来了,从藏在围裙下的褡裢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朱丝笺:“写好了,你抽空给董小姐送去。”


    顾喟打开瞄了一眼,又见侧寒似乎要走,便叫住了她。


    “哪里写的不合适么?”


    顾喟说:“不。我今晚也在这里宴请同僚,就在六皇子常订的院子隔壁。”


    侧寒闪闪眼睛望着他,道:“怎么,要给你那一桌菜格外加点料?”


    作者有话说:


    (1)孤平:押韵句中除韵脚外仅剩一个平声字的平仄组合模式,被视为破坏诗歌声律和谐的“大病”。(2)张居正的考成法的核心要求。后面的“送簿”是考成的一个项目,类似于御史们的KPI。话说张居正设考成法,其实也是因为历经嘉靖朝之后,皇帝不上朝,官员们乐得清闲,各部作风都很懈怠糟糕。——————————这同时是一张请假条,今天作者要到医院复查,查完需要休息,明天不更新了,大家后天见。


    第93章 给你个将功


    顾喟不由失笑,但很快又收了笑容:“你好好烧菜,给我做足面子就行。”


    “不好意思,今儿的菜色,只有六皇子那桌我主厨,其他的阁里的,基本都是我教、别人做。”


    “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侧寒笑一笑说:“我不怕呀,他们学会了,我就轻松了。等我回苏州去,还到花妈妈的画舫做饭,管他徒弟是在天南海北赚钱呢?”


    还是心心念念想着回苏州呢!


    顾喟又是不快,丢下一句:“那可早着呢!”


    又说:“最后的主食,来份鱼面。”


    侧寒刚刚一叹,他就着恼:“你定是又要回我‘这么麻烦,来不及做’,对不对?!”


    “对,你怎么那么懂呢?”


    “我都多久没吃上鱼面了?我买了你又有何用?!”


    侧寒冷哼一声:“那可没办法了。我去忙了,你慢慢生气吧。”


    转头轻捷地走了。


    顾喟既有些生气,但又觉得骨头顿然一轻,郁气为之一散。


    开宴后,自然是一片热闹。顾喟先举杯致谢,然后说:“齐总宪家中有事,今儿不能来一聚,特为叫我和大家打个招呼。今日大家放量喝。”


    虽然菜色不是侧寒亲手做的,但江南味道对这些京官而言仍数得上精致独特,一时酒桌上热闹非凡。酒楼里也有献曲的姑娘,“咿咿呀呀”来上几曲,再劝几杯酒,像刘德昌那种一直在清水衙门里做事,平素没什么外快的京官真是难得的大快朵颐、大开眼界、大为享受。


    雪霰是第一回在外伺候,虽然不需要她去陪酒侍酒,但也惊得蜷缩在角落,不敢看这些男人们张狂地大吃、大喝、大笑、大乐的模样。


    张盛看她害怕的模样,悄悄上前安慰道:“别怕,这些人都是当官的,你别瞧他们穿上官服人模狗样的,其实背后也都是这德性——读了再多书,也还是这德行。”


    他比雪霰还小,但跟着顾喟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显得比内宅的雪霰成熟一些,像个小大人似的。


    雪霰也点点头,看着顾喟微笑着慢慢抿酒的样子,悄悄问张盛:“姑爷也喜欢在外面喝花酒吗?”


    张盛摇摇头:“好像不喜欢,他只是应酬,你看,他碰都不碰唱曲儿的那个小妮子。”


    雪霰点点头,突然看见张盛的衣领绽了线:“哎,领子绽线了,你自己会针线活儿吗?回去后我给你缝缝吧。”


    张盛和她靠得近,一扭头就看见这小姐姐一样和善的目光,到底是个大男孩子了,突然就觉得脸有点发热。


    “你多大了?”雪霰问。


    张盛嚅嗫说:“过了年十四了,不过周岁才十三。”


    雪霰道:“我比你大两岁,周岁十五了。”


    “你和我亲姐姐一样大啊。”


    雪霰说:“你有亲姐姐?也在京里吗?”


    张盛想起顾喟说,今天张翠宝可能会陪陈太监到金阊雅宴来,突然有些想姐姐,于是点点头,又说:“里头你照应着点,我到外头瞧一瞧。”


    张盛没头苍蝇一样在外面转了一圈,突然看到顾喟宴请的御史中,有一位正在鬼头鬼脑到处张望,在各处那些人声鼎沸的酒宴上,他看到某些人,便掏出一支炭笔,悄摸摸在纸本子上记下什么。


    转到一处清幽僻静的院落,院门恰好开了,露出里面树荫遮挡着的花厅,花厅四处的槅窗也都打开着,能看见里面几个影子,张盛发现那个执壶倒酒的很像他的姐姐张翠宝。


    他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身后突然听见有人说:”咦?”


    张盛一扭头,恰见刚才那位鬼鬼祟祟的御史也伸过头来朝里看。


    他们俩还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里面已经蹿出一个护卫,拔出刀,指着他们俩问:“什么人?!”


    里头也传出声音:“怎么了?什么人在外面?”护卫大声汇报:“两个鬼鬼祟祟的,穿着不像是店里伙计的衣服。”


    “带进来!”


    两个人被刀指着,不敢不从,只能一边无力地解释着,一边踉踉跄跄朝里去。


    他们俩进门时,正看见绿色锦袍遁入屏风后的一抹衣影。


    另一个同样正准备闪躲的女子却停住脚步:“咦,阿盛?”


    在打横座位上岿然不动的陈鲸问她:“你认识?”


    张翠宝笑道:“老爷,奴道是谁,原来竟是我弟弟!在御史顾大人那里当差的,奴与你说过的。”


    陈鲸问:“哦?顾御史今天也在金阊雅宴用餐?”


    张盛看到姐姐,顿时就不紧张了,很从容地向上首行了个大礼:“小的是顾御史的家僮,名叫张盛。问老爷安!今日顾御史在这里请都察院各位喝酒,小的随侍在身边。刚刚是想出来看看还有两道菜备好了没有,不意却迷了路,打扰了各位老爷,求老爷们饶恕则个!”


    张翠宝娇笑道:“老爷,这确实是我的弟弟!”


    “那还有一个呢,衣衫打扮旧了些,但不大像是家奴嘛。”陈鲸打量着。


    那个果然被激怒了,挺胸道:“不好意思,我是顾御史的同僚,也是个御史,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也在打量面前这锦衣常服的中年人:面团团一张脸,唇上无毛,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很冰冷。他觉得这人挺像太监,但不好贸然这么问。


    陈鲸笑道:“不知这位御史大人如何称呼?”


    “鄙姓刘。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刘御史。”陈鲸点点头,“失敬失敬!”


    转脸道:“搜一搜他。”


    几个锦衣护卫如狼似虎扑过来,按住刘德昌上下一顿搜找,刘德昌稍有反抗的意思,手腕最痛的骨头就被掐住了;才骂了一句“混账敢搜我”,一个大嘴巴子就给他抽老实了。


    刘德昌身上藏着的炭笔和小纸本子全给搜了出来,还找着了都察院的腰牌。


    护卫把东西呈给陈鲸看,低声说:“应该是真的,确实是都察院的腰牌。”


    陈鲸却打开那本本子,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变:“你记这些做什么?你是顾御史安排来的?”


    刘德昌脸火辣辣的疼,不敢口出狂言了,只说:“顾御史只比我高一级。”


    没说出来的是:也配安排我?


    陈鲸把小本子塞进自己袖子,低声对那护卫吩咐:“悄悄去查一查,今天顾喟带到金阊雅宴吃饭的是哪些人?”


    把炭笔还给刘德昌,和声道:“刘御史,你也是朝廷的命官,做人做事,还是要讲规矩的。今天顾御史请客吃饭,你在外头乱走,不晓得的,以为你跟顾御史不对付呢。”


    又对有点紧张的张盛说:“你去叫你们顾御史过来一叙。”


    张盛慌忙去了。


    张翠宝也有点紧张:“老爷……”


    “没事。”陈鲸安慰她,“我的亲亲乖乖肉,没事。”


    顾喟少顷就来了,进门只看见坐在桌边的陈鲸,一旁慌乱站着的是张翠宝,然后才看见旁边还有张盛和刘德昌。


    他不知张盛是不是犯了错,也不知刘德昌为何也在这里,更不知陈鲸好好地为什么叫他过来,一时脑子里翻转过无数念头,但首要反应仍然是笑吟吟上前行礼:“这么巧——”


    陈鲸摆手止住他要说的敬称,笑道:“顾御史与我是老朋友了,今日你的朋友也误打误撞来了我这儿,怕他喝多了找不到路,特为请顾御史来看一看,领他回去。”


    顾喟才知道是因为刘德昌。


    他本意就是要给刘德昌设陷,刘德昌自己撞到陈鲸,而且看起来彼此也不是什么好脸色,他心里有数,笑道:“无怪大人不认识,这是我们都察院的笔杆子刘御史,字金行,名德昌。今日下官攒了一局,请同僚用饭,刘御史大概是酒多了出来行散。不意陈大人也在这里。”


    顾喟说完一揖,而目光一瞥,看见绡纱屏风后有幢幢人影,想来是六皇子和闫师礼不欲人看到行藏。


    陈鲸笑道:“来了就是客,翠宝,取我的好酒,请这位刘大人与顾大人喝两杯。”


    张翠宝倒了两杯酒,用托盘端到顾喟与刘德昌面前。


    顾喟取了一盏喝了。


    刘德昌犹豫了半天,顾喟悄然道:“别不给陈大人面子。”


    刘德昌端起杯子,悄悄问:“是哪个衙门的陈大人?”


    顾喟低声说:“不管哪个衙门的,请你杯酒也不会害你。再拖下去,人家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刘德昌只能把酒喝了。


    陈鲸笑道:“与刘大人第一次见面,怎么能只喝单杯?翠宝,再给刘大人斟一杯。”


    刘德昌双手乱摆,但最后拗不过还是喝了,这时候就已经有点大舌头了,而且说话不太受控制:“这位陈……陈大人,我先在外头看见……看见好像是闫侯爷也在……去岁下官在京畿各营巡按,见过掌兵的闫……闫侯爷。”


    陈鲸容色分毫不变,笑道:“这里哪有闫侯爷?刘御史看花眼了!翠宝,再斟一杯,我亲自敬敬刘御史。”


    三杯下去,眼看刘德昌要站不住了,陈鲸给顾喟使了个眼色。


    顾喟吩咐张盛:“张盛,你送刘御史回我们那桌,再到门口看看他是乘轿还是骑马,叫他家里仆人早做准备。”


    等刘德昌离开,顾喟才深深地一躬:“义父!实在没想到他竟跑到这里——儿也不曾想到义父前来用餐,不然该早来敬酒的。”


    陈鲸弛然笑道:“我们来此小酌,自找些快活,刘御史这一番来,咱家也罢了,可把六爷吓得躲不及。”


    “哦?六殿下也在?”


    未及陈鲸来请,六皇子朱立坤已经骂骂咧咧从屏风后出来了:“这姓刘的什么玩意儿?到处蹿什么?耗子似的!烦人!”


    大剌剌坐在上首受了顾喟一拜,皱眉继续抱怨:“今儿真是不顺当!出宫嘛差点给母妃发现了,吃海参嘛味道做得不咋地,还遇上这么个活宝!要是给他参我一本,说我无故出宫嬉游,母妃还不得又罚我跪一炷香!”


    闫师礼也坐下,给皇子倒酒压惊:“这刘德昌我认得,去年巡按我那里时好处没少拿,最后上了一本还没几句好听的,我当时怠懒对付他一个小小御史,就放了他一马,没想到居然这么嚣张了!”


    六皇子夹起一个葱烧海参,吃了一口皱眉道:“还是不入味。今儿厨娘怎么了?把她叫过来,我要问话?”


    闫师礼跟着说:“可不!真是越来越不经心了!要动动板子,叫这些奴婢们知道厉害,才不糟蹋食材!”


    顾喟心里一惊,劝解的话几乎要出口,但随即又想:要替她说话,不正好在她面前说!也叫她记一记我的好。


    侧寒进门就听见闫师礼一拍桌子:“大胆的婢子!今日怎么这么糟蹋东西?那么贵的海参,做得一点都不好吃!”


    她倒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顾喟也在,不知他是不是故意找过来的。


    只能先福一福,再从容道:“回禀殿下,回禀侯爷和内相,奴确实不大擅长做海参菜,之前是与侯爷来传话的人说过,不过那位爷说‘会做也要做,不会做也要做’,不容分辩,奴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了。请殿下、侯爷和内相见恕。”


    她是不卑不亢的姿态,垂着头就看不清疤痕,六皇子就不那么生气了,看她围裙还没解,腰如束素的样子,不由想起上次她那番对腰细的见解,不由又望她的肩,果然是板板正正的肩膀,倒觉得比那种小削肩要大气。


    顾喟恰说:“不错,这厨娘是江南来的,江南虽离海不远,但附近黄海东海并不产海参,不会做也正常。”


    侧寒抬头悄然瞥他一眼,而他也忍不住回以目光。


    这一抬头,六皇子恰见她脸上红红紫紫的疤,刚刚的情绪又变了:“不会做倒也罢了,可以不怪你,但国舅说话有你顶嘴的份儿?”


    侧寒道:“国舅发问,奴岂可不回答?”


    眼看六皇子皱了眉似乎要发脾气,顾喟忙道:“殿下,臣以前就说这厨娘脾气极坏,看在手艺好的份儿上,人用其长而不用其短。”


    “但今儿这海参做的,实在是糟糕。”


    顾喟道:“小厨娘最拿手是草鱼做的鱼面,虽只是餐后便食,可滋味之足,臣平生未在其他地方品尝过。也未必山珍海味才是好菜,寻常材料做出来绝佳至味,更能显示出厨娘的手艺。”


    闫师礼本来还想摆摆威风打厨娘一顿,但朱立坤的眼睛“嗖”地一亮:“那倒要尝尝!”闫师礼也说:“也罢,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顾喟笑道:“臣今天席上没点到鱼面,现在先去自己席面上道声‘散’,一会儿来殿下这里蹭口鱼面。”


    朱立坤笑道:“行!你来吃便是。”


    顾喟与侧寒一道退出花厅,又走到甬道,顾喟在没人的地方说:“这,你总该谢谢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心里直猜测


    顾喟以一向的经验揣测,侧寒必然是横眉冷对,再来句江南女儿家最爱用的句式“哪个要谢谢你?!”


    没想到这次,她微微一笑:“谢谢你啊。”


    顾喟受宠若惊,正打算再跟进一步,她伸手往他胸口一按:“我要去做鱼面了。”


    他的心脏怦然一跳,握住胸口那只手,千言万语不知怎么说,夹杂着些许自惭,最后只道:“好,我在六皇子那儿等你。”才放开了手。


    回去的那一路甬道,虽然有羊角灯照着,还是觉得光线晦暗不明。墙边的光影如各种鬼魅随着灯影扑来、又消失。


    顾喟想着刚刚闫师礼的话,担心侧寒在这里打听消息不容易,反而很容易受到委屈。他一去得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时光就靠她自己保护自己么?怎么能放心!


    到了六皇子所在的院落,这次门关得严实,门口护卫见是他,才通报了请他进去。


    顾喟看六皇子兴致索然的模样,而闫师礼只会佞幸来哄这孩子,反倒是陈鲸过来和顾喟讲了几件朝中的事,问问他的意思,也点拨几句。


    顾喟得知,马上皇帝的万寿节是个四十九的寿数——皇帝信道,这是七七之数,讲究个“七日来复”“逢七生变”,可能是大吉,可能是大难,所以尤为重视这个生日,要过得平顺,最好还有点吉兆;又知这些年其实西北瓦剌生事不停,北边蒙古也时不时南下骚扰,东南海边又要花钱抗倭,国库应付军饷已经捉襟见肘,户部武夔搞钱的本事不错,但也渐渐支应困难,特想从商税上打开渠道。


    然只有顾喟在认真听这些都察院见识不到的国政,六皇子仍在挑剔“海参没几道能吃的”,闫师礼还在哄他“还是要齐鲁馆子做得出得味的海参,下次陪六爷去吃”。


    陈鲸似乎是无奈地看了顾喟一眼,说了句:“三爷倒是挺关心这些事情,有时候还会看他老丈人的户部奏疏,回答万岁爷的问题也颇有见地呢。”


    六皇子噘着嘴:“三哥是三哥,我是我。他将来要当太子的,当然要关心这些。”


    陈鲸和闫师礼都是嘴角一抽,还未及说什么,外头又通传“厨娘送鱼面来了。”


    朱立坤笑道:“顾御史不是说鱼面麻烦,没有半个时辰做不出来?看来还挺快的。叫她送进来。”


    不等顾喟说什么,他又道:“顾御史,这个厨娘是你的人,一直就这么丑?脸上一直有这么大块疤痕?”


    顾喟警觉心大起,笑道:“我到京也找了郎中给她看,都说这疤太深、太久了,估摸着消不掉了。好在苏菜口味做得不错,人哪有样样俱全的呢。”


    每个人都这么说,朱立坤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或许看走眼过,只能自己骗自己当时一定是看错了。


    正好侧寒端着鱼面进来,一碗一碗摆放在众人面前,热乎乎的面条散发出香气,六皇子提起筷子先吃,嗦了两口点点头说:“确实,你还是做江南菜做得得味。人各有所长,逼你做海参大概也做不出来。”


    闫师礼吃了几口,却说:“厨娘的技术在,就学几个新菜也不难,六爷爱吃海参,就让她找个齐鲁馆子拜师学几道,总有出师的时候,只看小厨娘肯不肯用心罢了。”


    侧寒看了顾喟一眼。


    他正埋头在鱼面碗里,一如既往吃得极为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再三才舍得咽下去,最后就连面汤都喝得罄尽。


    他吃完时,侧寒又看了他一眼。


    他意犹未尽从空面碗里抬起头,笑融融说:“六爷,臣不是正要去黄河致祭?顺路回山东老家时,带厨娘去学一学正宗的海参烧法,学成归来,好做给六爷尝尝有没有长进。”


    朱立坤问:“可,带走了她,这两个月我吃什么?”


    顾喟说:“小厨娘已经在金阊雅宴教出了不少人,六爷先尝尝那些人的手艺?”


    朱立坤还欲说什么,陈鲸开口道:“六爷,两个月而已,也不该光想着吃,食多无滋味不是?闫娘娘已经起疑了,上回叫咱家去毓德宫问话,咱家给六爷遮掩可真是不容易,出毓德宫时,里衣都快湿透了。”


    朱立坤看起来挺怕亲娘,头一缩道:“她自己说的,我正在长身体嘛。就御膳房那些温火膳,谁要吃啊!何况舅舅陪着我在外面,她也没啥好担心的呀!”


    陈鲸笑道:“闫侯爷陪着,娘娘当然不担心六爷吃的好不好,只是担心六爷有没有完成课业,担心翰林院的师傅怎么在万岁爷前评价两位皇子近期的窗课本子。”


    朱立坤不想听了,抓抓脑袋问:“什么时候了?是不是得回去了?”


    陈鲸道:“是得回去了,不然进宫门又要折腾。”


    又转头对顾喟说:“小厨娘你就带去山东吧。六爷不差这两个月吃的。”


    时辰已经不早,宴席散了,食客回去,金阊雅宴也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受雇的伙计、仆妇收拾各处的桌椅、碗筷,预备着明天、后天,一日复一日的持续忙碌。


    顾喟以卑微的姿态送走了六皇子、闫侯爷和陈太监,长吁了一口气,叫张盛把雪霰送回府里,说自己另外有事;又绕到后门,对那个熟悉的老门子笑道:“我是阿侧姑娘的家主,今日接她回家休息。”


    老门子也见惯了他,边开门,边絮絮叨叨地说:“阿侧姑娘确实好辛苦!天天在厨下忙个不停,伺候这些达官贵人还得小心着些,日日悬心,比劳作更是一重苦处……”


    顾喟很认可他的话,脚步越发的快,想把陈鲸同意他带走侧寒去祭河的消息,现在就告知她。她今晚就回别苑好好睡一觉,明天也不用过来劳作了。


    后厨团团围坐着人,掌柜的正打着算盘和厨下的大厨、厨娘、伙计、杂役们盘账、算工钱。金阊雅宴生意好,大概发工钱也发得慷慨,所以众人一个个都是笑融融的。


    散了之后,侧寒被拦住,顾喟说:“已经说好了。走吧。”


    “什么已经说好了?去哪儿?”


    顾喟好笑似的:“当然是:接下来带你去祭河了——我已经和酒楼的实际东家闫侯爷说好了,陈太监也同意的,六皇子也不能不答应。所以现在你收拾收拾,回别苑休息几天,就得上路了。”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顾喟道:“这需要问你的意思?”


    侧寒脸色陡然变得难看,冷笑道:“果然你还是把我当奴婢: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无条件服从。”


    顾喟当然可以泠然而无情地应一声“是”,不过也知道,要是这会儿摆主子款儿,接下来她就会给他好长时间的脸色瞧。


    所以笑道:“怎么这么说话?我是把你当外室之妻看待。你又不需留着孝顺公婆、照顾孩子,当然就是全心全意服侍夫君我咯!”


    侧寒冷笑:“服侍你,一个月五钱银子吗?今日掌柜可给我开了一个月三两六钱银子的工钱和赏格,平日里其他食客打赏还不算在其中。我跟你走了,这几个月差的工钱谁赔偿给我?”


    “你的格局怎么这么小呢?”顾喟终于有些恼了,“你是为了这几两银子来的吗?”


    侧寒说:“我为何到京里来?你问问你自己,你把我骗了来,假装我欠你多少卖身钱,其实现在想想,根本不知道你当时又是怎么哄陈文年的!说不定一个大子儿都没花,全是靠权势地位骗人唬人。——哼,花妈妈这种做老鸨的,惯于拿捏姑娘,都没有像你这样的!”


    “你怎么的就突然别扭起来了?!”顾喟咬着牙、压低声音说,“在这地方,我不与你多废话!你想在这儿呆着,想继续被人觊觎着,想继续每天胆战心惊,生怕什么时候、哪顿饭做不好,就得挨东家一顿板子——你就呆着吧!我才不心疼你!”


    说完,拂袖而去。


    走了好一段路,仍然没有听见她叫他回头,气得又自己折返来,揪着她衣领提溜起来,恶狠狠说:“今晚算了,你回去收拾东西,明儿我来接你。我告诉你,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还不识趣,你就在这儿呆着吧。今儿闫侯爷已经说要打你了,得亏我替你说了话。你好好等着,我离开京城可就救不了你了。”


    侧寒不卑不亢抓住他的手掰:“放手!你没比他们好哪儿去!”


    他被说愣在那儿,少顷手上也没了力气,任凭她掰开。


    她轻蔑地瞧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了。


    顾喟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慢慢转身,一步懒似一步地往门外走。


    心里直猜测:她凭什么瞧不起他?他那晚上是平生第一回,没经验所以没把持住,又不是永远就这个能耐!


    又想:哪天倒是要叫她瞧瞧自己的实力!


    转而又心虚了:要是真还不行可怎么办呢?她不是更要瞧不起自己了?


    一路胡思乱想,一时自卑,一时又自我譬解找回自信,竟都忘了找顶轿子,而是一路步行了回去。


    回去后自然也没好脸色,气鼓鼓洗漱睡觉。武曼容悄悄观望了半天,上床后才在他背后柔声说:“夫君今日不高兴?”


    他“唔”了一声,冷冷淡淡。


    武曼容只能瞎猜:“是因为雪霰?”


    他想了想,雪霰这事也叫他不开心就是了,半日又发了个含糊不清的鼻音。


    武曼容在他身后抚着他的背,委屈道:“雪霰真的是爹爹的意思,爹爹说,你也送了董清抒给他,自己身边都没有合适的了,我无论如何不能妒忌,要安排个人给你。”


    顾喟瓮瓮说:“我是把董清抒当妹妹看的。”


    而后想起了什么,又说:“我要离京前,再去拜望一下董清抒,问问她有没有什么要我给带的东西。你陪我一起去,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


    武曼容自然一诺无辞。


    顾喟这才翻身面对她,笑道:“我知道你还是对我真心的。其实我生气主要不为雪霰,而是为我一个同僚,妒忌我而想要阴我,据闻已经在打算上奏参我了,我也烦得很。”


    “叫什么名字?我让爹爹想办法,让他无可翻身!”


    “叫刘德昌。”顾喟说,“嘴不好,倒没其他劣迹,泰山若对付他太狠,会不会招人闲话?”


    武曼容无所谓地说道:“都打算参奏你了,还不是恶人?既然是恶人,便就弄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是应该的。爹爹有的是手段,有的是经验,不会牵扯到夫君你的。”


    好极了!一石二鸟!


    顾喟暗暗想着:武曼容看着温柔和顺,其实长于斯室,早已被她父祖的残忍手段浸润内心,对不认识的人,也毫无善意,只有私心。


    武夔戕害朝臣,每一笔债都是将来扳倒他的铁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我挣了钱


    顾喟第二天到都察院,看见刘德昌鬼鬼祟祟避着人,一直在写些什么。刘德昌越这样,顾喟越要装相,上前亲热地说:“刘兄,昨日一餐,味道如何?”


    刘德昌把纸翻扣过来,勉强笑道:“八两银子一桌的燕翅席,味道当然不错。”


    “等我从兖州和徐州回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请大家吃一顿,如何?”


    旁边人自然起哄,刘德昌为难了半天,才说:“不了吧,挺贵的,不适合咱们这种穷京官。”


    其他御史笑闹道:“你我是穷京官,顾御史又不是!人家父母有钱,丈人也有钱,外差也有钱进账,咱们吃有钱人的,有什么错?”


    刘德昌上次赴宴,可以自圆其说是到金阊雅宴调查,要再吃一顿,上奏的内容可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了。


    他摇摇头:“我不配吃。”硬生生把好好的话题截断。


    大家无语,只能四散,觉得这个人实在狷介无趣。


    刘德昌估摸着顾喟几天内就会出京,他折子递上去,按一般都察院常规奏疏的流程,大概是顾喟出京不久后奏折上达天听——如果皇帝还耐烦看的话——若有对顾喟的处分,正好快马加鞭,在他在外头最风光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叫这探花郎平素里贪得猖狂!


    刘德昌想象着自己不畏权贵,成功地打了“老虎”之后,大家对他的刮目相看。御史上奏不一定指望升官,但一定指望着名垂青史。想得刘德昌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到底没白读圣贤书。


    顾喟却比他还有底气。这日只是在都察院点了卯,午饭时间还没到就离开了。


    一堆事情忙完,他看了看日头,估计正是酒楼里不很忙的时候,鼓足勇气又骑马到了金阊雅宴,下马后掸了掸身上新绫子做的石青色氅衣和绛红色贴里,换了淡淡的微笑,对门上说:“找侧寒姑娘。”


    见面先打量她神色。


    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好像根本不以他为意。


    顾喟心里失望,不愿意落面子,可也不愿再把话说僵了,所以换了副语气,平淡地说:“到外头去办事,那些家伙看人先看衣裳的极多,我寻思着几天内就要走了,请裁缝新做怕来不及,去估衣铺买些现成的衣衫给你带出去穿,好不好?”


    侧寒不意他是这个切入角度,愣了一下才说:“我一个厨娘,出门衣衫够穿就行了。人家看的是主人的面子。”


    刚说完,心道坏了,中了他的圈套——这是自己说准备“出门”了,等于答应了他了。


    看那厢果然乐不可支,好在总算没有立即张狂,只笑嘻嘻道:“去买两套嘛,连首饰一起配给你,金的玉的都随你挑。”


    唯恐不够,再自己加码:“耽误了你在厨房里赚钱,我给你加月例,三两八钱,行不行?”


    加了二钱银子。侧寒翻了个白眼。


    顾喟忙解释:“你现在也是挣钱容易了,心也大了。一石白米六七钱银子,够你吃半年;力役民伕,不包吃住,一点不休息的,一个月也就挣七八钱银子。”


    感觉她转身要走了,顾喟才止住这斤斤计较的算法,拦着她笑道:“我知道,你也不是贪钱,我家都给你管也行,你想买什么只管取用也行——你其实懂的,我不给你多开月钱,无非怕你攒了钱偷跑……”


    虽又吃了她一记白眼,但这白眼比刚才那个柔和了。


    顾喟继续说:“我是真担心你,京里这些爷们,吃人不吐骨头的,我对你不敢说特别好吧,比大多数当老爷的还是强多了。”


    “再说,我也需要你呀。”他终于不再矜夸自个儿,而是带些小委屈似的,“我这一阵,就没吃上几顿贴胃口的饭食,鱼面也就昨天吃了一次,还没吃畅快。我在外头,孤独得很,也需要有个懂我的人陪我说说话,京里来了什么事情能辅助我解决。咱们不是一向说要并肩作战,共同复仇的嘛。”


    最后道:“还有,去山东长山县,人都以为我是舒舒服服回家享福,只有你知道的……我是要战斗去了。”


    他眸子里有些忧惧,侧寒怀疑他是装的,但仔细看,这种忧惧似乎很难装这么像,也不需要装这么像。


    “那个顾家,对你不好吗?”


    “我路上慢慢告诉你。”


    侧寒有些好奇起来:“你究竟是谁——”


    他捂住她的嘴:“嘘……也路上慢慢告诉你。”


    就这点好奇心驱使,侧寒终于说:“那……好吧。”


    他快乐起来。接下来她开始提条件,七个“不准”八个“不许”的,比顾喟的家规还复杂,主要是断了他再次对她造次的机会。


    ——虽然他满口答应了,但也可以耍赖皮。


    侧寒吃过几次亏了,觉得不能信他,又觉得也只能选择再信他一回。


    “行了嘛?”顾喟期待地等她最后、正式答应。


    见她迟缓地点点头,他神飞一笑道:“先去买衣服首饰,然后回别苑去收拾行李!”


    他很少这样开心的样子,眉宇都要飞起来一样,和以往刻意做出来的温柔魅惑不同,眼眸里是少见的纯净的快乐,风风火火说:“这里的东西收拾了吗?没收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那儿什么都有,没有就去买。我带了马车,也骑了马。你想去大相国寺还是大报恩寺?那里的庙会东西都多,周边的各种铺子也全乎,什么好东西都有。”


    爆豆子似的一大段,侧寒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被他这副样子乐到了,接下来他抓着她的手往门外走时,她没有推拒。他那只手很暖很有力,她不禁想他要是不那么坏该多好,她也愿意与他并肩复仇,也愿意陪他为生民立命,甚至愿意……


    她的脸陡然热了,而正好到马车边,顾喟转头想抱她上车。


    “我自己来。”她垂头掩饰脸红,提了裙子上了马车。


    旋即他也跟着上了车,找借口说:“这两天累,不想骑马,坐着舒服。”自然而然地贴着她坐下。


    “我这几天会找机会去兵部查档。”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侧寒贴着他暖融融的身子有些不习惯,躲开了一点“哦”了一声,觉得和她没什么关系。


    顾喟侧头看过来,好像有话想说,但没说什么。


    外头马夫鞭子一响,一声“驾”,马匹稳稳地跑起来,顾喟有点坐不住一样,摇摇晃晃就歪到侧寒身上碰一下,她伸手推开他,他能端坐一会儿,但不需要多久又歪过来贴上。只等马车停了下来,他才在车夫揭开车帘的瞬间坐得端端正正的,说:“大相国寺到了。”


    侧寒带着帷帽下车,透过面帘四下张望,京城的繁华她见得不多,始终囿于小小别苑和小小酒楼,此刻脚落地,心也落地,看这热闹的人间,正在柳绿莺啼的暮春四月绽放开来。


    她开始也不想买多少东西,不想欠顾喟的人情,但顾喟却难得大方。估衣铺原是卖二手衣物的,明明看到大大的招牌了,顾喟却转脚把侧寒拉到了旁边的成衣铺去,进去就说:“要女装,要好料子,好做工的,拿出来瞧一瞧。”


    掌柜见他像是大主顾的模样,自然是忙不迭把铺子里最拿得出手的衣裙取出来,一一搭在胳膊上展示:“看看这花色,看看这料子,看看这做工!爷,你身边这位姑娘身形窈窕,穿上一定好看!”


    顾喟挑了几件颜色鲜艳、织金镶绣的,正打算付钱,侧寒道:“我不喜欢。”


    “这位爷好眼光,这几件是咱铺子里最好最贵的货色!”掌柜说。


    侧寒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


    顾喟有点明白过来,放下手上的那几件,很郑重地说:“你喜欢什么,你自己挑,你的衣服你做主就是。”


    他能感觉侧寒的目光透过帷帽的面帘投过来,似是赞许之意。


    她大大方方挑了两套衣裙,两套里衫和套裤,又挑了两双鞋,一色都是中等面料,清雅配色,修饰不多,但有点睛之笔的。


    “我自己付钱。”她又说。


    顾喟道:“说好了我来付钱。”


    “我挣了钱,我自己付钱。”她又一次说。


    顾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但到首饰铺子时,他说:“置办首饰,是为夫的责任。”


    她在面帘后笑了一声,笑语盈盈:“好吧。你上赶着要出钱,可别再说我只是想骗你的钱、想逃跑了。”


    他扭头冷哼了一声,但悄然抓住了她的手握紧了。选好首饰之后,先挑了一对金镯戴在她手腕上,又挑了一块玉佩挂上压襟,其他让店主用锦盒装上。


    “既来了,去大雄宝殿上个香吧。这里的三世佛据说很灵验。”顾喟说。


    等她一点头,就又执起她的手,上到大雄宝殿中,双双跪在拜垫上,虔诚地上香、磕头、最后又在缘簿上写了供香的香火钱。


    回到别苑,顾喟问:“你在菩萨面前求了什么?”


    “这也可以告诉你的么?”


    顾喟自己先道:“我是求了我们俩都能大仇得报。”


    侧寒侧头看他:“刘北辰已经被诏狱折磨得半死,又带伤流放到北边边境充军,遇赦不赦。我觉得我大仇已报。”


    原以为他又要怪她不想报仇报到刘北辰至死方休,但他虽也摇了摇头,却是说:“刘北辰只是直接害了你父亲的人,可蒋端、武省身他们一群祸国殃民的大蠹,才是真正让江主簿这样的清廉之臣无处容身的恶因。”


    侧寒不由看着他,眼睛明而慧:“你野心可真不小呀。”


    他在西院的松柏树下,垂眸望着她的眼睛,慢慢点点头。


    “可你如今,与蒋端、武省身又有多少不同?”她又问,“难道为了报仇,必须亲身作恶?”


    顾喟苦笑了一下:“不要迂腐,君子永远对付不了小人,只有小人才能干掉小人。”


    “可是……”


    “我也是想当个好人的。”他徐徐说,“等我报了仇罢,我会补偿现在所做的一切,抵偿也可以——那时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侧寒终于道:“我愿我自己不迂。但我也觉得,纵使报仇雪恨的目标不改,也不是时时处处都以恶人自居,而且理所当然、心安理得。你是为官者,还可以以自己的身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她说:“我在三世佛背后的观音菩萨那里,求了你能报仇成功,且也能做一个好人。”


    他不由嗤之一笑。


    侧寒还有半句话便咽下去了。


    她还希望,他变成一个好人,她就可以不再别扭,可以坦然地喜欢他。


    谈得这么深,顾喟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担忧,有些丧气的。


    他最后长叹:“便是做了个坏人了,报仇又谈何容易。以蒋端为名的假信已经塞在点心匣子里送进董清抒宅里,还特为让武曼容陪着我去的,可以洗清我的嫌疑;武氏现得圣宠,一时也不容易撼动,但他麾下那些狐朋狗友、门生故吏,有好些我掌握了信息,也在都察院放过这样的风言,御史可以风闻奏事,像我同僚里刘德昌之流想沽名钓誉的,我以自己为饵,让他们去皇帝耳旁吹风。”


    “我自己尚不能暴露,我得留着机会给自己,得一点点蛀空他们身下的贪腐结党的堤坝,将来才能一举拔除这些奸佞之臣。”


    侧寒想了想还是说:“其实,这些奸佞之臣能够存在,难道不是因为当今——”


    她被顾喟捂住了嘴。


    他垂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阿侧,原来你也懂。我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最大的仇人,甚至不是武省身和武夔。”


    他看见小姑娘睁大的眼睛,她当然会有震惊。


    他苦涩一笑:“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是这蚁穴,他们也是。只有他能一句口谕碾死武省身那样的‘蚂蚁’,可要对付他——严密到几乎无懈可击——就只有靠一个个小小蚁穴了。”


    作者有话说:


    从感情发展角度来说,我蛮喜欢这章的,虽然少些拉扯和张力,但是我一直觉得心灵契合是爱情中最美的地方。啊,当然,顾狗还没有驯好,他只是偶尔像人……


    第96章 碰到他的胳


    顾喟临走之前,把京里他用得上的人都再次拜望了一遍,送些贽见的礼品,又明里暗里许诺了祭河回来会给的好处——钱许得不多,但关系是攀得更稳固了。


    在陈鲸那里,他切切地说了一番孺慕之思的话,又特意给张翠宝送了一份金珠首饰,给陈鲸送了一份上等的绿茶和茶壶。


    “壶里自有乾坤。”他低声笑道。


    陈鲸一掂那紫砂壶就明白了——哪有那么重的紫砂壶!无非是壶底放了金子!


    陈鲸笑道:“我儿何必那么破费?”


    叫张翠宝去把首饰和茶壶都收起来,而后关上门说:“你们都察院那个刘德昌,可真不是东西。他新上了一份奏折,说是风闻上奏朝中奢靡贪腐之风,文字倒是洋洋洒洒,说‘风闻’甚至还有理有据,你知道他的‘证据’是什么?”


    顾喟已经猜到了,但仍是很谦虚地问:“他是什么证据?”


    “你请他喝一顿花酒,他拿你作筏子,以金阊雅宴来破题儿,四处转悠,搜集到了去吃席的官员的名单,一并参了。”


    陈鲸摸出一本小纸本子:“那天他居然闯了六皇子和我的筵席,叫护卫给搜出来的。他炭笔记下的名字和他后来上奏里的那些人与事一模一样,简直是个‘斥候’呢!”说完,竟笑了起来。


    顾喟有些担忧的模样:“皇上若看到这奏折,岂不会大怒?儿马上要去祭河,岂不是要因此牵连?求义父,能不能拖一拖?”


    陈鲸笑道:“你胆子太小了。”


    他已经叫手下东厂的锦衣卫到都察院悄悄调查过了。刘德昌人缘很差,却自视颇高,顾喟一直是他最瞧不起的对象,暗里讽骂过顾喟无数回——所以不会是顾喟故意和他联手设陷,去金阊雅宴调查官员们违规喝花酒的事。


    陈鲸原本对顾喟的一丝怀疑自然已经消失了。


    陈鲸用碗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笑道:“这种折子,不仅不能瞒着万岁爷,反而要早早地叫万岁爷看见。他弹劾稿中写什么‘臣闻奢靡之祸,甚于锋镝。今诸臣聚饮无度,歌姬笙歌不息’,还有什么‘此辈剥民膏血以奉己欲,佞上媚下,宜速加斧钺’。万岁爷自己就是这样子,喜欢喝两杯,睡睡美人修炼,看看令他舒服的青词,花点钱修修道观。他这样刀笔,万岁爷难道不疑心他指桑骂槐?”


    陈鲸最后说:“我儿平素只怕受了他不少委屈吧?义父其他帮不了你,只给你出口气罢。”


    顾喟本应高兴,却不知怎么想起了和侧寒的对话,不该“时时处处都以恶人自居”,对这个狷介而嘴臭的刘御史生出了一点点同情。


    他问:“敢问义父,刘德昌会怎样惩处?”


    陈鲸平淡道:“以往弹劾官场作风,尤其是明里暗里弹劾内阁诸位的,万岁爷一般都会保全阁臣,为他们立权威。这些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言官,少不得打烂他们的屁股,发到小地方做个清苦的官儿,以儆效尤。我儿要是恨毒了这刘德昌,咱家可以多说几句,万岁爷自会叫咱家批红批个四十廷杖或六十廷杖,锦衣卫那里可以要他的命。”


    顾喟道:“也不必要他的命了,若一般都会行杖,打个二十杖灭灭他的威风也就罢了。”


    陈鲸看了他一眼,说:“这自然是一句话的事。只是我儿也不必太过和善,当心叫有些人骑到你的脖子上去。”


    顾喟叹息道:“同僚一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陈鲸道:“行,咱家尽快让刘德昌这折子上达天听,在你离京之前,就能瞧见他被打烂屁股的惨状,也好出我儿心口这一股恶气。”


    ————————————————


    果不其然,刘德昌很快被大内传出来的上谕喝令“着实打二十廷杖,谪云南”,司礼监发了驾帖,他很快被几个东厂锦衣卫从都察院带走,锦衣卫环顾都察院后傲慢道:“请各位去午门观刑,日后说话行文,也好有个惕厉。”


    所有人噤若寒蝉,俟刘德昌踉跄被带走,其他人默默地换穿了官服,正了头上乌纱。坐车骑马或步行,前往午门。


    只有齐广政叹息一声:“祸从口出,这不省心的东西!”


    顾喟到宫门外,恰巧看见季维练。他一身锦绣曳撒,正在手掌上抹干粉。


    “季兄,这是……”


    季维练笑道:“我今日行刑,怕棍子打滑。”


    顾喟问:“是刘德昌?”


    季维练点点头,问道:“听说他那上奏的折子里含沙射影是在说你和武尚书、闫侯爷?没有指名道姓,亚赛指名道姓。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敢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今儿非让他尝尝苦头不可!”


    顾喟犹豫了一下,陪笑道:“二十杖已经够狠了,算了吧。”


    季维练道:“只要兄弟你想,二十杖我就能让他死。”


    顾喟忙摆摆手:“他平素就是个嘴臭的人,又爱沽名钓誉,不过也不至于死。”


    季维练又道:“行吧,打他个残疾,兄弟是想废他左腿还是右腿?或者两条腿都废了?”


    “也不用。”顾喟道,“二十杖也能这么狠的吗?”


    季维练笑道:“要是朝腰眼上砸,三杖就能打到尿血,顿时要他命;朝椎骨上砸,这辈子就别想从床上起身了;朝腿根上砸,想断哪条筋就断哪条筋,想断哪根骨头就断哪根骨头;你别瞧屁股上肉多,要震断里头的骨头也不是不行。至于肉烂而皮不破这种,都是入门的功夫,比皮开肉绽好得更慢,受苦更多,更容易发棒疮而叫人过后还疼很久、不能痊愈。”


    顾喟听得心惊,终于道:“刘德昌心思不纯,但与我同僚一场,还求季兄手下留情。”


    季维练不由挑眉一笑,拍拍顾喟肩膀:“你这么善,是要吃亏的。”


    又说:“不过兄弟你开口,我自然照办。前十棍捶烂里面的肉,后十棍再破皮,淤血能出来,盐酒就可消解疮毒,看着吓人,其实伤不重。你且看我本事。”


    他提着栗木刑杖进去做准备了。顾喟扭头看见自己的肩膀上有季维练手上干粉的痕迹,拍了几下也拍不干净,心里不由莫名的惶惶。


    少顷便是众臣进去观刑。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鲸远远在上宣读驾帖,每喝一声,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齐声应和,声震甸服(京城)。


    刘德昌已经被麻布裹牢上半身,麻绳捆扎双腿,四面拽定,伏在午门的青石地上动弹不得。下衣去了,既是羞辱,又是可以打得更重。


    他并未料到一纸弹章上去,会受这样的酷刑,此刻知道求饶也无用,反而变得有勇气起来,嘴里喃喃地一直在骂,直到锦衣卫季维练手中的栗木棍搁到他臀上,他被棍子冰得一激灵,却也知攸关的时刻到了,突然爆发出一声:“国家养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1)


    季维练一声冷笑,看了一眼上首陈鲸的脚尖,抡起棍子开打。


    在一边观刑的衮衮诸公,大多不敢直视,而听见棍子狠狠砸在皮肉上的闷声,还是忍不住一哆嗦,若再听见换人时传来高亢的“着实打”三个字,更是叫人恐惧得摇摇晃晃。


    也有佩服刘德昌勇气的,听见他不断惨叫,脸在地上磨得全是灰尘,胡子磨掉了,皮肤磨破了,嘴唇咬烂了,受刑的人也浑然不觉——盖因痛楚另在别处,那才是无可忍耐的罢了。


    顾喟全程垂着头,脑袋里白茫茫的,倒也不是怜悯刘德昌,或对他有抱愧,只是又一次想起了遥远的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在家平静读书的十一二岁儿郎,祖父入阁,家族名望极盛。突然母亲进来抱着他痛哭,外头乱糟糟一片嘈杂,母亲好容易平静下来,抱着他说父亲和祖父遭了大难,全家要回江西老家避避风头,但她还要照顾受了重刑、奄奄一息的父亲。


    顾喟也哭了,想去看看。母亲道:“不要去,血把几层被褥都浸透了。”


    母亲亲吻他后,决然离开,小顾喟听见外头老家人在叹息:“八十廷杖!就是冲着要命来的!……”


    一滴血被甩到顾喟手背上,烫得他一抖。抬头时,看见刘德昌伏在地上,除了受杖的肉还在颤抖,人已经近乎晕厥。


    这大概到了季维练所说的“前十棍捶烂里面的肉,后十棍再破皮”,在皮肤肿到极致终于裂开之后,淤血飚出来,连着打烂的碎肉,喷溅得到处都是。


    看着皮开肉绽极其可怖,其实倒是破淤的好事。


    顾喟记起,他后来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那已经是父亲司空遇受杖后十天,仅仅十天,就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健康男子变作病骨支离。


    父亲的手蜡黄而没有温度,摸到儿子的脸上时粗糙干燥,他胡须颤抖着要说什么,隐隐能从唇间辨别出他在讲“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母亲厉声道:“你读书读傻了,别再教坏儿子了!你是君子,你怎么斗得过小人?!”然而她看到父亲目中光黯淡下来,又心疼得捂脸痛哭。


    爹爹终于撒手人寰,眼睛不甘地睁大了,手指抐也合不上眼皮。


    后来顾喟才知道,八十杖而没有即刻死,是锦衣卫最残忍的手段:让家人怀着一线希望,终又破灭;让伤者辗转病榻,肉皆溃烂见骨,骨头碎裂扎断筋脉,人受尽折磨才死。


    “廷杖毕!”一声将顾喟拉回现实。


    季维练放下栗木棍,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残忍而自满的笑。几名锦衣卫拖动裹着人的麻布袱,将刘德昌拖曳而出,身下那条拖出来的长长的血迹,由几个小太监拿着墩布去擦。


    顾喟在原地看着那条越擦越模糊的血迹,心中还是茫茫然的。直到季维练再次过来拍他的肩膀:“怎么愣在这儿?这就把你吓到了?”


    顾喟勉强挤出一个笑:“从没见过打出来那么多血,怪吓人的。”


    季维练附耳笑道:“幸亏你求情,这只是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放心吧。”


    顾喟乘上马车,对车夫道:“我心中烦闷欲呕,你把我送到别苑,我要清清静静睡一觉。”


    马车颠簸中,他牢牢闭着眼睛,然而红色的血肉依然充斥他满眼,胃里一阵一阵向上翻涌酸水,他苦苦地熬。


    直到到了别苑,他挥退要来扶掖他的小僮,扶着墙往西院去。


    里面收拾了箱笼,摞得整整齐齐的。侧寒正叠着衣服,看见他过来得踉跄,脸色青白,眉目愈显漆黑。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拉着她倒在榻上,蜷缩着埋首在她怀里。


    侧寒先有些不快,想把他推开,但碰到他的胳膊,觉察出肌肉一跳一跳的颤抖。


    “怎么了?”她停下手,再次问。


    他的声音仿佛也带着颤音:“别问了,陪我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1)刘德昌这句话出自《明史·杨慎传》,是杨慎挨廷杖前喊出来的。文中小有改动。杨慎就是写《三国》里“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位,左顺门哭谏而受杖。刘德昌这个人,我觉得也是复杂的,他有小人的一面,但换一个视角,也是一个诤谏的有骨气的文臣,毕竟,敢打击顾喟及他背后的武首辅集团,就是需要勇气的.ps.顾狗创伤应激了——变成人的过程在加速。


    第97章 “鱼面吃不


    离开京城,顾喟终于远离了噩梦。


    那天,刘德昌挨完廷杖被送回家后,顾喟派人送去了药材,余外不敢再多送什么,也没有去看望。


    据说,直到顾喟离京的那天,在床上昏迷了两天的刘德昌方醒过来,一颗蚺蛇胆下肚,据说有清毒化瘀、保护心脉的作用,应该不会死了。


    随着顾喟往兖州的,有侧寒、张盛、雪霰和另外几个家僮,武省身对他已然放心,没有再派人陪同。


    一路经过各城,敕书和手帖送进衙门,顾喟作为替皇子祭河的钦差得到了地方官府最热情妥帖的招待。


    有几位有心巴结武首辅的官员,甚至私下给顾喟这个孙女婿馈送了价值不菲的财物,希望能得到他在武省身面前的美言。


    顾喟回所住的公馆或驿站时,也常忍不住要叹一声:“攀龙鳞,附凤翼,巽以扬之,勃勃乎其不可及也。”


    侧寒给他端来一碗羹汤,顺带着会心一笑。


    雪霰什么都听不懂,但想着小姐叫她“务必好好照顾姑爷,但又不能学了胭霞。你将来可会有出头的机会,就看你自己造化”,她咬咬牙,站在能够挡住侧寒的位置上,一会儿给顾喟递手巾,一会儿拿筷子,一会儿又问:“爷,热不热?要不要给你打打扇子?”……


    顾喟终于不耐烦起来:“你远着我点行不行?”


    雪霰脸青一阵红一阵,嚅嗫道:“那奴去打水给爷洗脚吧。”


    “去打水吧。”顾喟不耐烦地挥退她。


    然而雪霰打水回来,在窗外隐隐看见顾喟拉着侧寒的衣袖,腻歪地说:“这里明明买得到草鱼的!”


    而那厨下的丑丫头不耐烦说:“明天不是计划了上午就走,赶下一个驿站打尖儿,再赶路住驿站去?哪来得及做鱼面这种麻烦东西?”


    “我就想一口鱼面吃。驿站里哪有什么好吃的?”


    “你又不是出来吃饭的,钦差大人!”


    雪霰心里极不忿:她一个粗使丫鬟,怎么说话这么没规矩?姑爷有吩咐,也敢顶嘴的么?


    但当她进门想端起身份训斥这丫头一顿,姑爷的手已经离开了侧寒的袖子,一脸庄重,好像并没有为她的无礼而生气,也没有刚刚的腻歪劲儿了。


    “姑爷,洗脚水来了。”雪霰自己蹲下放下水盆,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又对侧寒道,“阿侧,你去拿沉香水和胰子来,还要拿一双干净袜子,一起伺候爷洗脚。”


    顾喟起身说:“我坐了一天腰不舒服了,侧寒,陪我散散步去。”


    “可……水温正好呢。”


    顾喟俯瞰着雪霰说:“水凉了再兑热水就行。不然,我洗完脚再去散步?出了汗回来再洗?小姐教你做事这么没脑子的吗?”


    雪霰被他骂得欲哭不敢,又听主子吩咐:“你既然那么闲,把我明天要穿的衣服熨一熨,被褥铺齐整,枕头拍松。”


    出门后,侧寒说:“你这个人嘴真毒!”


    顾喟不满:“我对你不好吗?”


    也算不上多好。


    她说:“对别人更糟糕。”


    顾喟说:“你才叫嘴毒,而且不知恩。”


    公馆里有不少空地方,他刚才想腻歪被雪霰打断了,现在墙角无人处,隔着层层假山和花木,可以尽情尽兴了。


    “你只要不大声叫唤,就没人会过来。”他捧着她的脸,觉得她的脸在月光下莹亮亮的,眼睛里映着两轮月,眨动时眼睛里的小月亮倏忽消失,倏忽出现,有趣得紧。


    “鱼面吃不上就算了,但不能什么都吃不上。”他边说着,边无赖地低头吻她的嘴唇,含.吮着还含含糊糊说,“天天横眉冷对的,我又不欠你钱;倒是你这个做平妻的,可欠着你男人的。”


    “我欠你什么?”被他亲得呼哧呼哧的,还是红着脸推他,推不动就扭几下挣扎。


    他实在是喜欢得没边儿,语气、眼神、连着浑身的筋骨劲儿都柔下来:“欠我个新婚之夜。”


    “呸!”


    他捂她的嘴:“轻声轻声,这地方可不是咱自家的别苑,出了这个院子,外头还住着人呢。把人引来,我倒不打紧——爷们家看上个姑娘,很正常,主子宠你,任谁都觉得那是你的福分;可你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要是雪霰那傻丫头知道了,只怕要妒忌死你。”


    挪开手后,又忍不住要亲吻,闭着眼睛两只手顺着向下,感受她身形的流畅,不由“咝咝”地倒抽着气。


    侧寒的脸没给他捧住,便乘机撇开头,感觉他那双爪子越发毫无顾忌探到她裙腰里去了,打他吧他也不怕,于是揪着他的耳朵,自己踮起脚在他耳边吹着热气说:“你错了。把人引来,我倒不打紧——姑娘勾搭个爷们,很正常,谁不想攀龙附凤是吧;可你这一世英名可就毁了,你带来那小丫鬟一定悄悄回报你浑家,你浑家一定想着法子把我赶出去,我就去求求她,让我回苏州去,你也只好两头落空了。”


    是玩笑话,他也驳斥不得,笑了一声掐了她肉一把:“你敢回苏州去!”


    她疼得一跳,只能拿小拳头报复他。


    打闹了一阵,顾喟重新揽住她:“没我答应,你哪儿都回不去。”


    可惜这是公馆,四处人多,隔声还不好;身边还有个雪霰,天天要在屋里贴身伺候,比武成、武忠那两个还难甩开。这地方连块平整石头都没有,也只能占占便宜了。


    侧寒并不知道这狗男人脑瓜子里在想什么,说道:“安分点!一路是先去兖州,再去徐州,然后折道济南看你的家人?好像有点绕。”


    “这样走绕得很。”顾喟说,“济南在最北,长山是济南府下的县城,然后往南可到兖州,再往南可到徐州。我们干脆先往徐州,再一路向北,最后到济南。”


    这样当然可以,接下来还可以走水路,舒服一点。


    但侧寒不合问:“把回家放最后啊?你是不是很怕回去?不是说你家里人切切地盼着你回吗?光宗耀祖呢。”


    顾喟一针见血道:“盼我回去,无非是在地方上可以狐假虎威了,还有想靠我和地方官扯皮,早点拿到他们向北做生意的商引,好早点赚到更多的钱。”


    他一声冷笑:“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你这个人。”侧寒道,“好赖他们也给了你名分,你才有今天罢。”


    “你觉得我忘恩负义?”他似笑不笑问。


    这个人一向忘恩负义。


    侧寒虽不说破,但也道:“我只知道,你十年前到苏州时,背后一群人追着,身上没有路引,跟个逃荒的似的。若不是有人收留,想法子弄到身份,仅一个黑户根本就跑不远。”


    这是顾喟的痛处。


    因此,他刚刚还腻腻歪歪的,听了这些就毫无温存的绮念了,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说得真对!一直不敢从我这儿逃跑,也无非是你知道自己搞不到一张路引,黑户的身份跑不出百里。那你猜我是怎么弄到身份的呢?刚刚猜得半对了,只不过不是一般的收留,而是逼着我自己卖身为奴,而且是生死由命的死契。”


    他看着侧寒同情的眼神,有些不快,手指加大了力气,笑着说:“所以我说,我一向待你太好。叫你的小脑瓜里全是不切实际的东西。和我比,你根本就是活在蜜罐里,根本不知道这人间烂透了的模样。”


    “天天还想着君子和圣贤,敢问你在花月舫遇到过君子与圣贤吗?你在金阊雅宴遇到过君子与圣贤吗?就是那个被廷杖打烂了刘德昌,弹劾朝廷官员宴饮无度、贪贿成性,说的每一句都好像正义凛然、出自圣贤书的,你道他是用什么手段来‘风闻’的?”


    侧寒刚刚的笑容消失了,眼睛直视着他,同情又化作了理解。


    他发泄了那么大一通,侧寒只道:“我下巴被你捏疼了。”


    顾喟松开手,看到她那下巴果然红了,心里一揪,又伸手揉了两下:“我没注意。”


    侧寒轻轻把他从身前推开:“其实我们俩也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细节上吧,想法有点不一样。不过你说给我听,我也就懂了。就像我的心思,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你愿意不愿意听?”


    顾喟一愣,然后点点头。


    侧寒说:“我也遭逢过家难,不错,我运气是比你好些,花妈妈待我如亲闺女。可是,你以为她人在江湖,就没有一点迫不得已吗?她也想保住我姆妈,但是一样保不住。我早知道,这是个烂透了的世界。”


    “可是,我有一点善果,也是善因种下的,我爹爹帮过花妈妈,她愿意冒着风险从官媒那里买来我和我姆妈,尽力保着我们不受凌.辱,这也是她能做到顶的事情了。我小时候不明白,后来慢慢明白,世上恶人虽多,但我自己行一分善是一分善,帮一个人是一个人。我看得透这世间事,但不随波逐流,不被它左右,岂不是更好?“


    顾喟许久才说:“我知道。”


    又说:“其实,我跟你在一起很安心,也就是因为这一点。”


    侧寒心里想笑:他是个坏人,可他也愿意相信一个好人。又可笑,又真实。


    “回吧。晚上外头挺冷的了。”她抱了抱自己的肩膀,又搓了搓。


    转身时,突然肩头一暖,扭头一看,带着体温的宝蓝色织金绒里氅衣披在她肩上。顾喟若无其事说:“我一个大男人,阳气足,一点都不觉得冷,还有点热呢。”


    为了证明,还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大手果然暖暖的,侧寒第一次没有把他的手甩开。


    转过回廊,他们在公馆居住的屋子就在眼前了。


    回廊角落里,他手里一用力,侧寒停下步子。


    他揽过她的腰,柔和中又带点小任性。


    他垂下头,微微地翘起嘴唇,向她示意。


    侧寒忸怩了一下:“别叫人看见。”


    “管他!”他说,头又垂下三分,弯着脖子,额头贴到她的额头。


    这种大胆无畏有时候挺叫人喜欢的。


    姑娘羞涩地闭上眼睛,抬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然后不出意外被抱紧了。这一下浅啄远远不够,他要更多。


    热烈的求索已经不再陌生,而依然叫人沉醉。舌尖缠绵到忘我,侧寒想用理智摆脱,却也觉得渐渐开始困难。


    直到听见堂屋的窗户打开的声音,她还是有点担忧,分开一点低语道:“人家看见了!”


    “看不见的。”顾喟说,“我早在窗边观察过了。再说,被她看见怕什么?”


    因为侧寒不放心,有些挣扎,他也就不强迫了,只细细碎碎又在她颊边、鬓边、耳边亲了几下,笑道:“你没做过主子,不知道主子是真可以为所欲为的。”


    “我才不要。”


    她也不明说不要什么。不过身上倒是热起来了,于是在雪霰看不见的回廊转弯口,她把氅衣又脱还给他:“我不冷了。”又快走几步脱开他手臂的掌控,天足稳当,在前头疾走如飞,一见到门口雪霰的影子,她就朗声道:“爷散步回来了,你看看水温如何?”


    雪霰狐疑看她一眼,伸手试了试水温,正想摆个正房大丫鬟的款儿,吩咐侧寒干点什么活儿,正好看见顾喟进门。


    而侧寒俏生生道:“我去给爷煮碗蕈子酱油面,免得他日日为吃不上口喜欢的,没事找事跟我打饥荒。”


    转身又出了门,摸了摸脸蛋还有些发烫,不知有没有被雪霰发现异样。


    背后听见雪霰娇滴滴的声音:“真是小地方来的没有规矩,说话都不会说。爷别生她的气。”


    顾喟慵慵道:“我生她什么气?”


    雪霰道:“爷到底格局大,宰相肚里能撑船。来,试试水温合适不合适?”


    “爷格局不大,现在有些生你的气。”


    侧寒听见顾喟依然是慵慵的说话,但最后一句声线陡然拔高,然后听见洗脚的铜盆“哐啷”一声,应该是被他踢翻了。


    她脚步顿住,考虑要不要回头瞧瞧,转圜一下。但又想着他先说的那些话——他生气,是因为要摆主子威风,是故意的。


    大概他的边界,需要敲打敲打小丫鬟,叫她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地理情况,按我查阅的资料,简单说明一下:涉及到一些不确定因素,因为古代的黄河到了下游就并不是固定河道了,黄泛区一直存在,呈扇面状在山东南和江苏北铺开,每一次黄河水患,都可能伴随着黄河改道,这也是古黄河最大的问题。(好在现在这个问题应该是解决了)另,本文是架空,现在人物较有嘉靖朝人物的特点,无论是皇帝还是首辅。不过后面又会架空加缝合前后一些时期、事件和人物,总的来说还是架空明啦,所以细节上不可能完全贴合史料,比如地理、衣冠、行政区划和行政职位职司,还有金融。(即便是明代,不同时期银、钱、米、肉的兑换价值都是不一样的,通缩和通胀都跟今天差不多存在,且更严重,因为那时候国家是没有固定的金融体系的,都是脚踩香蕉皮的经济格局)看个大概即可。不过还是欢迎喜爱历史的同仁们一起来讨论、考据哈。这是大家和我的乐趣所在。


    第98章 “严师出高


    等侧寒端着蕈子酱油面进屋时,雪霰正跪在地上擦地。


    顾喟换穿了寝衣,坐在那儿冷眼望着那小姑娘辛苦劳作的样子,铜盆还倒扣在地上,水渍也远没有抹干。


    侧寒把面条端到他面前,他抽出筷子,不言一声就吃了起来。


    侧寒返身也拿了块墩布,和雪霰一起跪在地上擦干地板。


    顾喟欲言又止,终归没有说话。雪霰则疑惑地打量了侧寒一眼,在眼眶里憋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落在了地上。


    侧寒干活比娇生惯养的相府丫鬟要利落很多,地上泼的水很快就擦干了。


    她起身掸了掸裤腿,看顾喟正好也吃完了面,便朗声说:“我去把碗筷洗掉。”


    雪霰爬起身捶了捶腰,捡起地上的铜盆,准备再去打水伺候主子洗脚。


    到了门外,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侧寒安慰她说:“别难过,他就是这个狗脾气。”


    雪霰道:“爷对阿侧姑娘就很好呀。”


    侧寒笑道:“好什么呀!打起我来可不手软。”


    雪霰对她的爽朗生出了一些好感,推人及己,也对顾喟多了些害怕。原来还念着要用些手段给他当个通房,一步一步爬上“副主子”的位置;现在觉得要面对一个男人突如其来的坏脾气,指不定还要时不时挨打受骂,或许真不如指配个小厮,一夫一妻过日子比较好。


    而当顾喟洗漱完毕,看看再次站在面前的两个姑娘,略有为难,想着怎样把雪霰赶出去,而让侧寒留下伺候就寝——雪霰尚未完全被他收服住,得提防着她向小姐告状。


    没成想侧寒再一次大大方方朗声说:“雪霰,爷是男人,我们俩睡耳房里比较合适。”


    拉着雪霰进了正屋侧旁的耳房。


    耳房不大,条件也不好,雪霰有些嫌弃的表情,但听侧寒打了个哈欠说:“这里好。你别嫌差,睡觉重要的是安心。”自己洗漱毕,铺好被褥,穿一套遮得严实的寝衣,上床睡觉了。


    雪霰先猜厨娘身上定是汗味、生肉鱼腥味很重的,没想到睡旁边一个被窝,却觉得鼻端是很清爽的皂荚味,侧寒涂的护肤的手脂又有淡淡的玫瑰香。


    这小厨娘倒真像一枝带刺的玫瑰。


    雪霰自伤了一阵,却因身边这人沉酣的睡眠,自己渐渐也忘却烦恼睡着了。


    早晨自然醒来出房门,听见顾喟正在坐在床边抱怨:“你们俩是两头猪吗?半夜我要喝水,叫半天人,却没有人听见。睡得那么死的吗?”


    雪霰吓坏了,赶紧摸了杯子、倒了水去。顾喟不喝:“要等你来伺候,我已经渴死了。”


    侧寒笑道:“就是,爷有手有脚的,半夜自己倒水喝还不会吗?”


    不过,在顾喟生气发作前,抢先问一句:“公馆大厨房的早餐不好吃,要不要捏点绉纱小馄饨吃?肉和高汤都现成有。”


    顾喟忘了生气,说:“高汤要加酱油熬一熬,才鲜美,猪油是点睛之笔,但别放太多,会腻。昨晚的蕈子浇头如果还有的话,可以盛一碗当小菜。”


    侧寒笑道:“要再切一盘黄河鲤鱼金丝脍,可就更美了。”


    “对!”想着就馋啊。


    她一摊手:“可惜公馆没有提供呀,想也白瞎。”


    翩翩然转身下厨了。


    顾喟在后头跺脚骂:“混账行子,我看你太久没挨揍了!”


    但雪霰又分明看见他骂人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雪霰有些羡慕,悄悄瞥了他一眼又一眼。这主子正眼儿都没瞧过来。


    她再小心问:“爷今日穿哪件衣裳?”


    他淡淡回复:“今儿路上打算骑马,穿件棉绸料子的贴里,披件丝绒的斗篷。”


    雪霰伺候他穿衣,他目不斜视,张着双手,抬着下巴,连扣子和腰带都不系;穿靴子的时候,坐在桌前把脚一跷,真真是个衣来伸手的贵气公子哥儿;等馄饨的时候,看一封封新寄到的信件,重要的单独叠在招文袋里。


    唯有侧寒端了馄饨过来,他唏哩呼噜开始吃,一点贵气都没了,像饿了三天似的,连汤带渣,连蕈子碎屑都干完了。


    侧寒笑道:“爷也不问我们俩吃什么就吃个罄尽。幸好我留了两碗馄饨。走,咱们俩吃咱们的。”


    “诶,我不够吃。”


    侧寒道:“我从碗里倒给你。”拨了七八个小馄饨给他,还嘟囔着:“我快不够啦,你别太贪。”


    雪霰看着自己满满的一碗馄饨,想去献个殷勤却不敢,渐渐感觉到了:姑爷和这位厨娘是熟不拘礼,小厨娘虽丑陋,姑爷一点不介意。


    饭毕出门,天气晴好。有给顾喟备的车,也有马。顾喟疏散一下,对张盛说:“早上没来及练剑,就骑马当活动筋骨了。”


    驿站的驿卒给他最常骑的马紧肚带、上马鞍、戴笼头,张盛在一旁检查。两个姑娘想上车,顾喟却又指着侧寒道:“你好久没练习骑马了吧?再不练练就该忘了。下车,骑马走。——再给她备上马。”


    侧寒既想骑马,又确实有些害怕,站在马前忘记了怎么上。


    “要不,哪天空的时候先在空场地上练一练,今天直接往驿道上走,怕骑不好……”


    “没那么麻烦。”顾喟鞭杆子轻轻敲她臀上,“到需要骑马的时候,还分什么场地、时间?不上了马就走?驿道又平整,别怕。踩镫子上马吧,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打尖儿了。”


    姑娘家有一阵没练过了,踩镫上马颇为费事,那个以她“骑马师父”自居的人,毫不客气敲了她好几鞭杆,责她“这么笨”,但最后看她实在爬不上马背,还是亲自下了马,抱着她腿把她托上了马背。


    侧寒看他就在旁边,想起曾经的经历,寒毛直竖:“喂,你可别突然抽我的马屁股,你得让我适应适应,摔下快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喟冷笑一声:“我不抽马屁股,只抽你。”


    鞭杆子不轻不重地来一记:“都忘了?腿怎么用力?”


    侧寒手不敢撒开缰绳,气得只能斜眼瞪他,双腿夹住马腹。


    他又点点她的腰:“腰背怎么用力的?”


    侧寒收腹挺直腰。


    “坐那么实,一天骑下来,看谁给你磨破的皮上药!”


    眼看鞭杆子又敲过来,她忙提摄身子,似坐不坐地虚靠马鞍,脸都气变色了:“顾大人,我知道严师出高徒,但也不必借机……借机打人。”


    虽说他没怎么使力气,但到底是鞭杆子,还是火辣辣疼的。


    顾喟笑起来,收回马鞭,单手引缰:“怕你不长记性,这法子最妙。走吧,先慢些,熟练了再上些速度。”


    雪霰一个人坐车里,目睹她这位爷“揍”厨娘的经过。不过又不像是真揍,倒像是打情骂俏似的,用三分力,趁她躲没法躲、挡没法挡,半开玩笑似的往姑娘家不该乱碰的地方招呼。但硬说他打情骂俏,又似乎真是在教她骑马,全程只用鞭杆,不动手动脚,每一个骑马姿势的指点都到位。


    她寻思着这些发现要不要找机会告诉武小姐,又怕这些含糊的暧昧也写不清。


    赶路还是很辛苦的。


    骑马的腰酸背痛,坐车的也腰酸背痛。到了打尖的驿站,都恨不得快点踩实在地面上,吃过饭好好躺平睡个午觉。


    顾喟下马后也不扶侧寒,指导她从那匹高头大马上下来踩到地面,然后点点头说:“看起来骑得还不错,孺子可教也。不过速度还要上去,才能真正学会骑马。午后我们俩先行,让车辆在后头跟着。”


    “我不要!”


    “什么要不要的。”他故意板脸道,“严师出高徒,岂能让你学个半吊子就出师?”


    把马鞭丢给张盛,兴高采烈地进了驿站。至于查验符验与关防这些官员出行凭证,张盛已经熟门熟路,在后面一一安排妥善了。


    简单吃了午饭,可以有半个时辰小憩。


    顾喟看了看垂首在一旁端着漱口茶水的雪霰,觉得只把她单独遣出去也不大合适。再瞟一瞟在旁边揉腰的侧寒,把她单独留下似乎也不好。


    只能漱完口,说:“你们俩仍到耳房休息,下午继续骑马坐车,好好休息才扛得住劳累。”解了斗篷打算睡一会儿。


    侧寒问:“爷,我下午也坐车,行么?”


    “不行。”他脱了贴里躺上床,毫不容情。


    雪霰看她委屈兮兮的,到耳房后劝道:“爷说不行,咱们当下人的也不能违拗他呀。骑马是不是很累?熬一熬吧,谁叫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呢?”


    又问:“我看爷拿鞭杆子抽了你好几下,要不要脱了衣裙我帮你看看,若伤到了得擦点药。”


    侧寒摇摇头:“不至于要擦药。”只能躺下歇歇,缓缓用了一上午力气的腰背和腿。


    还没歇够,又到了下午出发的时候。


    那鞭杆子指着,又得假装给他做面子,侧寒只能咬牙再次上马。


    “驿道很平整,不用太担心。”顾喟指点了一下,“下午练习一下骑快马——若说骑马与乘车有什么区别,那就是骑马才能真正快起来。练到娴熟了,马就是你双腿的延续,又远比你的双腿要迅速。”


    “记住:握紧缰绳,不要乱扯;腿内侧夹马腹,提速时用一用力夹,马就会晓得意思;上身前倾,随着马蹄节奏起伏;身体不能坐实,和马鞍得是似触非触,不然会磨伤。跑起来你再慢慢体会。”


    他这次挺有耐心,等侧寒完全按正确的仪态稳在马背上了,才替她扬鞭策了一下马臀。


    马随即“咴”一声嘶鸣,飞奔起来。


    顾喟也随即跟上。因他说过后面载人和装行李的车辆不必急赶,他会在前面等候,所以绕过驿道的几道弯,他回顾时已经看不见那些车辆了。


    “吁——”他大声喝马。


    见侧寒有些笨拙地双手扯马缰,还算稳当地把马停住了,没有需要他帮忙带马。


    “下来吧,这里没人。”他翻身下马,然后牵着马到她身侧,伸出手问,“需要我扶你下来吗?”


    侧寒虽然仍不娴熟,但自己哆哆嗦嗦、摇摇摆摆,能够踩镫下马了。


    顾喟把两匹马的缰绳系在树上,四处张了张,方从招文袋里取出几封信:“先时雪霰一直在,我怕她有刺探之意,不能不防着点。你看看这几封信,看完,我有事和你商量。”


    侧寒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合上纸后问他:“挑的是这几封信给我,连起来看……难道你的意思是改变路线,先去济南府?”


    顾喟点点头:“不错,改道先去济南府。”


    他表情颇为严肃,是深思熟虑过的样子。


    侧寒问:“是不是因为,顾家催你?想要尽快拿到商引。还有,你那同年邹定兴,大概率会在差不多时间押解到济南府?你想帮帮他?”


    大部分推测对了,只有一条不对。


    但顾喟想,那条没推测对的,他还不能说,不然这个“圣贤”姑娘又不干了,还是哄哄她罢。


    所以,点了点头。


    侧寒说:“行,我听你安排。”


    她本来就得听他安排。


    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顾喟说:“今天骑了挺长时间马了,我看你有时候臀部忘了悬空,估摸着又磨痛了吧?”


    她脸一下子红了:“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呢?”他一伸手把她逮住,“这里没人。”


    “你干嘛?!”侧寒声音高了。


    周围确实没人,驿路在荒野上蜿蜒起伏,到处是参天大树,前后大概几里地都没人。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顾喟诧异道:“叫那么大声干嘛?”


    又腻上去说:“公馆里不能尽兴,还是这里好。不过不能浪费时间——车马赶上来也不需要太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你脑子里正


    “你要尽兴干什么?”侧寒用力甩开他,自己退了两大步,才警惕地望着他,“青天白日的,后面车队马上也会跟到,你别闹出笑话,叫大家伙儿都没眼瞧!雪霰回家告诉你浑家,更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还威胁起我来?”顾喟当然不快,他上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再往前大概他就要挨她打了。


    但时间紧,也顾不得跟她多纠缠在这些无谓的事上:“你躲什么?近前来些,我只不过是还有话没说完,要尽兴说话罢了。”


    “离远着些说,我耳朵不聋,听得见。”


    他只能停下步子,隔着六尺长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到长山顾家,我是需要有人接应配合的,毕竟,他们虽然利用我的探花郎、相府女婿的身份得了不少好处,但骨子里也很恨我,现在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张盛虽然能干,到底还小,我也就信赖你——一路上能避着人说话的机会不多,你又动不动拉了雪霰一起吃睡,我上哪儿找单独跟你交代的机会?!”


    原来是这,侧寒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颇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了。她过而能改,立刻说:“原来是这一层,我误会了。那你快说吧,我需要做什么来接应配合你?”


    “其一,我要写信问他们敲诈一笔银钱,并不是为了贪钱,而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请个镖局全程护卫我。”


    “其二,我回‘家’不可能不住在家里,但万一他们起了黑心做下不利我的事,我也不得不防着,你单独在顾府之外赁房子住,有什么消息、信件,也都由你那边处置,我也可以有理由经常过来。”


    “其三,我会面邹定兴,是想救他,当然,他那直脾气,对我救他的法子或许不肯认可,你尝试着帮我从中斡旋。”


    “你怎么会觉得他会听我的?”


    顾喟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看出来你有这个能耐。”


    “抬爱……”


    顾喟明白,她是有这个能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顾喟既然已经想尽法子融入了武首辅、陈掌印、季百户及他们所在的圈子,不自觉地身上就带有那群人趋炎附势、党同伐异、残害忠良的习气。坏事他可以尽量不做,但给人的印象已然很难改变;而侧寒虽是女子,身上却自有铮铮之气,言谈举止里都能体会到,在有阅历的人面前装是装不出的。


    可以代顾喟出面,劝服邹定兴。


    这当然是后话,顾喟也觉得,坦然地做个好人确实也不错,至少每天能像她一样睡得心安理得。


    侧寒已经思考了一阵,终于点点头说:“我听你说过邹定兴的事,如果你确实真心想帮他脱困,我可以试一试,至于成不成功,现在也不好说,希望我有你说的能耐。那么,还有第四点吗?”


    第四点是没有了,但顾喟心里一盘算,说:“有。其四……极为要紧!”


    他故作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有人听见。


    侧寒说:“他们应该还没过来。周围看着也没人,你说罢。”


    顾喟蹙着眉说:“不成,太要紧了,我一点风险都不能担,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还是你凑近些听我说,万不能外传!”


    听他这么紧张兮兮的,侧寒也不由信他了,踏上两步:“你说吧。”


    他招招手:“凑近来。”


    侧寒有点怀疑,但他肃穆得很,她只好又上前一步。


    然后,果不其然被他逮住了,一把拽到怀里,捏住两只手。他坏笑着说:“我就说君子斗不过小人的吧?你这个傻瓜还什么都肯信!”


    “以后再不信你了!”


    “欸,我也是好心。”顾喟笑道,“你不跟我别扭,我只疼你。你看你天天跟雪霰做一屋,把我撇开,不知道我有多难受!话说尽兴了,心里某块地方没有尽兴呢,不尽兴它就得生幺蛾子。你看看时间那么紧,后面人都要赶上来了,你再挣扎、不乖乖配合,可就都给他们瞧见了。被瞧见了,我反正不要紧,爷们嘛,疼一个丫鬟,是丫鬟的福分。”


    说完,不容她说话,开始吻上去。


    被他亲吻不是头一次,其实也没啥了,但是不甘心的是他总喜欢用这种欺骗和强迫的法子,实在叫人讨厌!


    侧寒只能在他松劲呼吸的时候,咬了他嘴唇一口,没太用力,略肿而已。


    顾喟摸了摸嘴唇,笑道:“越是这样,越叫人爱不够。”


    伸手摸她:“骑马磨破皮了吧?我给你揉揉。”


    她越挣扎,他摸得越欢,充满了征服的快感。


    还真是骑术不够好,髀肉生处有磨痛的地方,被他粗鲁地揉到,疼得一跳,本就委屈,两下一合登时眼泪就下来了,又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哭,撇开头,但肩膀还在抽抽。


    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梨花带雨的姑娘家,偶尔一哭就叫顾喟慌了,扳过她的脸查看:“怎么了?我弄疼你了?你得按我教的法子骑快马才行啊,屁股腿一直在鞍子上摩擦,哪有不疼的?怪不得我呀。”


    这自然是越哄越糟糕,侧寒带着哭腔说:“是,你都是对的,你都是好的,你从来没错。你放开我!我这个傻瓜没有被你疼的福分!”


    即便努力遏制自己别哭,眼泪还是挂在下巴边,一道道晶莹的痕迹在倾斜的阳光下闪动。


    那厢一点绮思都不敢有了,也还是个聪明人,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话风:“不不不,你不傻,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姑娘……你才第二次骑马,骑得这么稳已经很厉害了,其他姑娘马都未必会骑呢。你看看你都会骑马了,以后出行就方便多了,想快想慢都能从心所欲……姑奶奶,都是我错了好不好,虽然我也是想帮你揉揉,是好心!不过,反正就是我错了,横竖都是我错了,不仅老虎屁股摸不得,姑娘家的屁股也摸不得。”


    她又好气又好笑,挂着泪“噗嗤”一声,又觉得不能让他这么就把自己哄住了,委屈一涌上来,眼睛里顿时又蓄了泪。


    “求你了,别哭了。我给你跪下磕一个行不行啊?”


    “你跪呀!”


    顾喟还真是不要脸皮,“扑通”就给她跪下了,吓了侧寒一跳,顾不得流泪,扯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说跪就跪的,要不要脸面?”


    顾喟想着董清抒压箱子的春.宫册上的画面,心里道:以后多得是跪你面前或背后的机会,不差这一次。


    当然顺坡下驴,被她拉起身,这才抱住温柔地哄:“不生气了?”


    “还气!”


    实则有点抽丝儿似的,不那么气了。他不要脸的时候,蛮好玩的。


    “再亲一下?”


    “不行!”


    不等他找借口,侧寒凶巴巴道:“后面扬起那尘土,是我们的车队来了吧?”


    真的,车马不久后辚辚而至。终于一队人看见了他们的家主顾喟,他面无表情,正把自己的丝绒斗篷脱了,叠成方方正正的垫子,垫在侧寒的马鞍上,然后试了试软硬,说:“好了,这样坐,应该不会磨得疼痛了。”


    那丝绒,真丝圈织、割绒、烫花,原料贵重、工艺复杂,其时价格高昂。


    侧寒已经擦干净了泪痕,淡然说:“不用了,爷,我乘马车。”


    车上雪霰也在,有些酸溜溜地说:“爷好离不开你呀,你福气大嘞。”


    侧寒抚了抚痛,没好气道:“这福气谁爱要谁要。”调整姿势、垫好裙子,坐在车里的木板座椅上。


    马车行走了一会儿,雪霰无聊,揭开窗帘悄悄向外看,过了一会儿,又放下车帘,轻声问侧寒:“爷刚才是骑马摔跤了吗?怎么膝盖处有两块泥尘的?”


    侧寒正浑身不自在,想起他膝盖处脏的缘由,撇撇嘴道:“跤是没有摔,谁知道他怎么弄的。”


    车被马匹拉着行走起来,初始还好,驿路算是平整的,但也难免有坑坑洼洼、石子砂砾,木头轮子时不时硌着就是整车一弹。没伤时只是颠簸得腰酸背痛,有伤那是真坐不住——比马背上难受多了。


    熬了一会儿熬不住了,侧寒只能再次叫停了马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骑马吧。”


    顾喟没挤兑她,而且在众人面前他总是显得很有威严的样子,只漠然地点了点头。


    马鞍上垫着叠得厚厚的丝绒斗篷,马儿漫步行走时也不觉得颠簸。果然这会儿还是骑马舒服。


    下一驿是个大驿,到达时天也黑了。一行人要了屋子,匆忙吃了点餐饭,舀水洗漱擦身,都累得只想睡觉。


    顾喟看雪霰和侧寒总是在一起呆着,也不知道是谁老黏着谁。


    打洗脚水这种活计花费的时间比较少,顾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贴里,计上心来,脱了贴里递给雪霰说:“我衣服上蹭脏了两块,你找口井去洗一下。”


    大晚上该睡觉的时候,还吩咐人去井边洗衣裳!


    雪霰娇滴滴的,不是武小姐那儿的粗使丫鬟,当然不愿意干累活,可她现在是做顾喟的贴身丫鬟,洗洗涮涮这种事她来伺候也很正常。


    她只能一眼一眼地看着侧寒,希望这仗义的姑娘能像之前一样,什么活儿都陪她一起干。


    顾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皱着眉说:“怎么,就一件衣服,你也洗不得吗?”


    又吩咐道:“阿侧,帮我倒杯茶去。”


    等雪霰端着盆走了,他才对侧寒说:“茶我来倒,你写信去。”


    是用武夔的笔迹,给他“亲家”写信。


    顾喟吩咐了大概意思,先寒暄问好,再说顾喟路线,关键是接下来要半遮半掩地表示“商引不是不能办,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办的,上上下下需要打点到,武尚书也不能白使唤人”这层意思。


    侧寒也是写到这儿就卡住了,放下笔说:“我可不知道官场上是怎么表达这个意思的。”


    顾喟抽了一张白纸打草稿,飞笔写上:


    “商引上关国课,下系民生。自堂官至胥吏,皆需思虑周全,稍有不慎,反易受累。范蠡三散千金,终保陶朱之富,今若希顺利,亦不能负上下照拂之意。老夫非吝此道,不妨遣子然前往细谈,或可致良策。再拜,顺问潭祉。”


    侧寒摇摇头说:“索贿还写的这么雅致!”


    拎起笔用武夔的字迹照着写了一遍。


    又问:“还非得用武夔的字吗?他们彼此来往信件很多吗?字迹都能认得出?”


    顾喟敲敲她脑袋笑道:“不仅要顾家认不出字迹不同,还要将来有一天成为武家公然索贿、买卖商引的证据。你脑子里正气太多,就想不到这些歪点子。”


    这点上侧寒确实服气,吹干笺纸后,把信装进信封,等待明天由驿站发送。


    顾喟向窗外看一看,没瞧见雪霰洗衣归来的身影,于是又开始犯贱:“磨伤了得擦药吧?你够不着、看不清吧?我来伺候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若是与你有


    侧寒气呼呼瞪顾喟一眼:“就知道你让我骑马是没安好心。”


    手一伸:“药拿来,我自己会擦。”


    顾喟还待纠缠,突然听见雪霰打开外头院子门进来的声音,只能收敛住。


    自然不高兴,见雪霰一手端着盆,一手抹额角的汗,便问她道:“洗得这么快?抖开让我看看有没有洗干净?”


    雪霰尚不知无妄之灾的来由,只能把湿了水、又厚又重的贴里抖开展平,让家主检查。


    而顾喟果然脸一板,指着膝盖处说:“怎么洗衣的?两团黑印子不还在?拿去重洗!”


    雪霰扁了扁嘴,没敢哭,但委屈地说:“爷,奴力气小,实在搓不干净。”


    “那我要你何用?!”顾喟怒道,“派个人送你回京吧!”拂袖背身,根本不在乎小姑娘的眼泪都下来了。


    雪霰一下就跪下了,哆嗦着说:“爷!奴不敢了。奴现在就去重洗。”


    顾喟道:“嗯,好好多搓一会儿,搓不干净泡一会儿再搓。给我当差,不许敷衍塞责。”


    雪霰抹了泪起身,侧寒接过盆说:“爷,我和雪霰一起去洗,她以前不做这些事的,大概不太会,我教她。”


    “哎……”顾喟阻止了半句,看她已经挽着雪霰出门了,也无由再阻止。


    气得自己笑了两声,无端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也没有困意,坐下来等了半天,外头她们俩一点回来的动静都没,他只能无聊地看看侧寒仿武夔笔迹的手书信件,又翻出一瓶药膏把玩,再往窗外看,只看见驿站胡乱种在庭院中的几棵泡桐和杨树在风里摆动,天空黑黢黢的,一颗星星都没有,叫人没来由的心情不好。


    两个人再回来时更漏已经指向?更。


    贴里搓得干干净净,原来膝盖上两团泥印子一点看不出痕迹。只是两个姑娘也有点疲倦,进门都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呵欠。


    顾喟无话,把装药膏的小瓷瓶丢给侧寒:“被马鞍磨破的地方及时上药。明日再坚持一阵,午后就改道运河水路,直往济宁。”


    ———————————————


    还是水路又快又稳,顾喟也有时间在船上读书练字,还可以教张盛读书。


    雪霰不识字,就格外羡慕张盛。


    这日午后,顾喟在船舱里打中觉,吩咐侧寒在屋子里“抄菜谱”。雪霰被赶出去“把爷的衣衫熨平整,再熏一熏香”,这些简单活计干得很快,但她干完不敢再回屋子,生怕搅扰了主子睡眠,只好在楼船下一层掇张椅子,看张盛写账单。


    张盛字也写得不算好看,只能叫“横平竖直”而已。所以一个漂亮姐姐在一旁盯着看他写字,他紧张得汗都要出来。写完当日的进出账目,他脱了半臂衫子,自语道:“天好像越来越热了。”


    雪霰递了一块手绢,问:“是不是写字写累了?要不要给你打打扇?”


    张盛慌忙摇手:“雪霰姐姐是爷身边的姑娘,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敢叫姐姐打扇?”


    雪霰抿嘴一笑:“力气活我干不了,也就只能做伺候人的轻松活计。你是什么时候学读书写字的?写得真好!”


    张盛看一眼自己稚拙的字迹,抓抓头说:“姐姐说笑了,爷昨儿还敲我的头,说我的字像狗爬。前天因为我笔画挤在一起看不清,还气得打了我五个手板。我是跟了爷之后才学读书写字的,字认的还不多,也多是记账用的字眼,爷那些书是断然读不懂,话本子勉强能看几句。”


    伸出左手,果然上面红红肿肿的。雪霰“啊呀”一声,蹙眉问:“很疼吧?”


    张盛摇摇头,偷偷看了雪霰一眼。虽然他年纪不大,但雪霰长得清秀好看,比他姐姐翠宝也不差,他分辨得出,心跳也有点快起来。


    “你也教教我认字吧。”雪霰说,“看侧寒识文断字,爷就格外看重她。书房里好多事,都是交给她做。”


    张盛道:“阿侧姐姐是读过好多书的人!有时候还替爷回信呢!”


    雪霰问:“她一个厨娘,怎么还读过好多书?”


    张盛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拿过一本账本:“我先教你认数字吧。很简单,一横就是‘一’,两横就是‘?’,三横就是‘三’……”


    “四横就该是‘四’咯?”


    张盛又摇摇头:“不是,四这样写。”握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四”字给她看。又说:“五六七八也各有各的写法。”


    雪霰不由看晕了。


    他们俩头凑头学认字,楼船上面厢房里两人也因为顾喟午睡醒来,照常开始互怼打饥荒。


    顾喟看看侧寒写的字,笑道:“你又练我的笔迹做什么?打算去骗谁?”


    翻到封面一页,上面还有大大的“易牙食谱”四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写这表里不一的玩意儿是打算瞒过雪霰的吗?放心吧,我试过她好几次了,她根本不识字。武家买的丫鬟,会伺候主子就行,不需要识字的。”


    侧寒笑道:“爷睡觉睡得眼儿还迷糊着吧?这哪里表里不一了?你看,封面是食谱,里头也是食谱呀。”


    顾喟拿过仔细看了看,确实里头是各种菜色搭配和制法,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不成体系呀,味道搭配也有些奇怪呀。”


    侧寒得意地扬头瞥他一眼:“算你没白吃我做的饭菜,有点见识。喏,每道菜都有隐语,你记一记,到长山县后,我们里外欲要联系,怕人看出端倪,可以用点菜和食谱来递话。”


    她一一解释:菜谱里“鲜”字表示新的消息,“陈”表示旧消息需再次验证,“苦”表示有危险需警惕,“甜”表示安全及顺利;“爆炒”说明行动得迅速,“文火”表示需耐心等待,“蜜汁”意味着得保持隐秘,“炖化”则是立刻销毁证据……


    “比如这道‘荠菜苦瓜酿’,做法是将苦瓜做蜜汁味,佐以荠菜碎,再加炖化的鸡肉高汤:荠菜代指济南府,苦瓜表示有需警觉的消息,蜜汁则是得严守消息的来源,炖化鸡肉高汤表示证据立刻销毁。连起来的意思就是济南府新到的消息需要多加警惕,且务必严守消息来源,必要时必要时手头信笺就得焚毁。”侧寒举了个例子。


    顾喟笑起来:“你的脑瓜子里装多少奇思妙想?蜜汁苦瓜炖荠菜?!这会是什么狗都不吃的味道?”


    侧寒道:“我做厨娘的只有这个本事了,至于狗吃不吃……”她眼睛翻了翻,拖长了声音:“我就不知道了……”


    她这种样子在顾喟眼中实在是可爱,忍不住就捧着她脸亲了一口。


    侧寒推开他,又翻了一个白眼:“起开!我只是供你玩儿的么?”


    他腻过去:“我这不是喜欢你么?可你这么无情无义,简直不是人!”


    灵机一动说:“用你这法子递消息,若是与你有关,就以花入馔——你不是曾跟着花月舫的花妈妈姓花吗?——好不好?”


    侧寒偏头想了想:“这主意挺好,槐花、菊花、玫瑰、玉兰、紫藤等花都可以入馔,我嘛,侧寒冷雨,用菊花和梅花最宜,也有干花,四季不愁。”


    顾喟又说:“那你再想想,如果与我有关,用什么表示呢?”


    他斜望船窗外的天空,自语道:“顾、喟、子然……可以用什么食材表示呢?”


    侧寒问:“是不是说今晚船家要停靠岸边报税,咱们下船住一晚驿站?”


    顾喟点点头:“对。”


    侧寒说:“那今晚我做道大菜,请家主尝尝。”


    “你已经想到了什么代表我了?”


    侧寒道:“那可不能现在就告诉你。”


    这傲慢自矜的小模样,惹得顾喟一把把她拉到怀里箍紧:“反了天了,还敢有秘密瞒着我。”然后挠她胳肢窝。


    侧寒被迫笑,笑得难受,又说不出话,都快生气了,他才撒手,在她左颊上一直亲个不停,最后方道:“原来你怕这个,以后可拿住你的魂儿了!”


    侧寒捶他一拳头:“肯定给其他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又不是淫.声浪.语,怕他们听见么?”


    她一撇头,顾喟把她右脸扳过去,还是亲左边,她再扭到右侧,他还是扳过去亲左边。


    侧寒捏住他的耳朵,眼睛钩子似的:“慢别说你喜欢我这种鬼话了!你不还是只看脸的登徒子?”


    这神态太勾人,顾喟把持困难:“我就当一回登徒子吧……”埋首到她脖子里。


    心有不甘的雪霰听着笑声上了楼,大船的厢房也有两道门,她敲着外面门问:“爷醒了吗?睡了一个多时辰了,爷渴不渴?”


    侧寒拧了顾喟一把,顾喟低声笑道:“怕啥!我是她主子,想怎么对付她就怎么对付她。”


    而后清清喉咙说:“醒了,里头有人伺候呢,不需要你来。”


    雪霰在门外呆了呆,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侧寒人不错,也几次帮她,但她曾幻想着做顾喟的侍妾,结果人家正眼都不瞧她,清丽自诩的小姑娘无论如何都是有点醋意的。


    只等楼船靠岸,顾喟把手书的名帖交给船主,可以帮他减免部分商税,船主千恩万谢,最后又说:“顾大人那么客气,小的无以为报,今晚既然进城住,就请大人喝一顿花酒如何?”


    顾喟笑着摆摆手:“不用了,只辛苦你帮我安排大一些的客栈,带私厨的那种。我想清清静静吃口自家厨娘做的饭菜,不想吃驿站的配食,也不想喝花酒了。”


    住进客栈,他见侧寒吩咐了客栈伙计买新鲜菜,自己系了围裙,襻膊挽袖,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心里高兴,又舍不得她太辛苦,吩咐道:“你只做我们俩的饭菜就行,不必复杂。”


    然后他沐浴更衣,换下来的脏衣服丢给雪霰:“这次可要浆洗干净。”


    雪霰不敢不应,但实在不喜欢洗衣,悄悄找到张盛问:“能不能帮我找个洗衣妇?我手疼,洗不动爷的衣服。”


    张盛一拍小胸脯,答应了下来,还自作主张,从路费里走账,付了洗衣妇的工钱。换得雪霰一声笑语:“阿盛,你人真好!”愈发觉得帮得值!


    而顾喟,舒舒服服换穿了柔软的寝衣,焚香烹茶,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十分自鸣得意。等到侧寒用托盘端了饭菜来,先问:“听见刚才的琴曲了吗?”


    侧寒费力地布菜,敷衍地说:“听见了,弹得不错。”


    他得意洋洋道:“你虽是画舫出身,应是听过不少乐曲,不过那种地方的歌妓弹唱,以大阮、琵琶和柳琴居多,古琴这种雅物极少。我这琴也不算好的,我家曾有一张焦尾琴,雷击的梧桐木制成,有一根弦柱还会卡在焦枯处,上弦要巧妙绕开,音色极为动人。可惜……”


    他的笑容蓦地消失了,手掌按在琴弦上,发出“铮铮”之声。


    他默然盯着琴身一会儿,而后起身说:“先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穿书渣A皇帝,标记了权臣首辅、 浩劫重生、 盛世小货郎、 丹凤朝阳、 和公主先婚后爱了、 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漂亮炮灰今天也在努力咸鱼、 [洪荒]被圣人一见钟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