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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内里更含


    顾喟期待着今天的大菜,看餐桌正中间是一个带盖的大汤碗,旁边是几碟小炒和一盘精致的点心。


    他先点评小炒:“素炒藕片,自然取的是‘并蒂藕花’的含义;虾球百合,自然取的是‘君子好逑’‘百年好合’的寓意;白汤鲫鱼,则自然取的是‘鳞书暗渡’‘心有灵犀’了。”


    他自顾自解读得很高兴,完全看不到或假装看不到对面?的白眼。


    再看一旁的点心:点心是菊花酥,自有苏式点心的美丽精致,层层擦酥的饼皮在油炸以后,自然形成多层的花瓣结构,微微露出里面的豆沙馅。


    “自苏州遇见,?淡如菊。”顾喟点评时含情脉脉看着她,“内里更含相思红豆,是你的心意吧?”


    侧寒嘟囔了一声:“想挺美!相思红豆(1),不吃死你……”


    最后揭开了大碗的盖子,面无表情地说:“来,猜猜这是什么意思?”


    里面是一只很大的红烧甲鱼,四周用小青菜和鹌鹑蛋做装饰。


    东西是好东西,看起来味道也不错。但顾喟依然是顿时笑容凝固,叱问她:“这什么意思?”


    侧寒退了一步,看准了门的方向,才说:“顾大?的姓、名、字都实在难以找到合适的替代物,想起大?曾与我起誓,若说话不算话之类,就是什么什么东西。(2)”


    她努努嘴:“虽说这辈子投了?胎,但保不齐就在哪里应了誓。”


    她越说越快,一咕噜说完,立刻转身飞奔出门,留下一串笑声和一个又气又笑、撸袖挥拳的男?。


    到门外,看见捧着一盆衣服的雪霰,侧寒笑问:“今日洗衣速度蛮快的。爷正在吃饭,我再去简单做个蛋花汤,要不你先进去伺候?”


    雪霰求之不得,进门后见顾喟捏着筷子却没吃,好奇问道:“爷,不合胃人么?”


    顾喟看了她一眼方道:“挺合胃人的。”


    雪霰放下盆说:“奴先伺候爷吃饭吧。衣裳今日先挂起来,明日早晨趁好太阳晒一晒,很快也就干了。”


    顾喟正在气另一件事,戳了那甲鱼,掰下一块裙边,气呼呼吃着:“阿侧?呢?”


    “说是去烧汤了。”雪霰看了一眼桌子,“确实缺个汤。”


    “吃完,吩咐我身边几个?都过来,我有事情要交代。”


    ?多,侧寒就不怕他过分。


    顾喟在手下?面前也装得不怒自威的样子,正眼儿都不瞧她,只说自己的话:“船再行一日,就到济南府了,我要先回故里拜望长辈,你们自然也是各司其职,拜望老爷老太太之后,有的在顾府伺候,有的在外面替我办事,有的则负责联络内外。具体做什么,我一个一个跟你们单独谈。”


    “唯只记住几点:其一,顾府是商贾户,有些规矩习惯和与在京是不一样的,多看少问;其次,我是顾府庶出子,家里老爷太太颇为讲究嫡庶,我家中兄弟姊妹或奴仆辈,不免有那等照旧规势利眼的,你们格局大些,不要与他们乡下奴才计较;其三,我生母身子骨不好,有些疯疾,她若有胡说八道的,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最后环顾四周说:“顾府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但家中读书子弟不多,府中长辈有赏赐你们的,自然按规矩领赏谢恩;但若是拿银钱贿买你们,如叫你们打听我的什么阴私,叫你们劝我答应什么要求,或叫你们回去和武府的老爷、太太、小姐们传递什么话儿的。我丑话说在前头:程度轻微的,板子鞭子伺候;程度严重的,直接撵出去,就在本地找牙行发卖,那时候是做奴是做娼,就自求多福了!”


    他目光扫过,大家也自是畏服的,整齐地答道:“是!”


    顾喟寻思着要不要杀鸡儆猴一下,不过看看现在跟着的?,除了雪霰,都是他的自己?了,似也无甚必要,所以点点头叫了“散吧”。


    两个姑娘是贴身伺候他的。侧寒赶忙收拾碗筷,说去洗碗;雪霰则打了洗脚水,伺候他洗漱。


    顾喟坐着俯瞰雪霰一会儿,然后说:“你规矩比较好,到底是相府调理出来的女孩子,这次我住到顾府,就你陪着我。侧寒和有些?需要为我办些杂事的,则在外面另赁屋子,出入也方便些。”


    雪霰心中大喜,娇滴滴说了声:“是,奴一定不负爷的期待。”


    顾喟点点头:“我家里人不知道二小姐的身体状况,肯定希望我早日与她生儿育女的,这话我不宜明说,若他们问到你,你可以暗示一下。”


    雪霰觉出这是很重要的任务,得此信任,自然不敢怠慢,好好想了一段说辞,问道:“爷,奴思忖了一下,爷看这样说行不行?”


    顾喟不耐烦听,说:“没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晓得你必有分寸。我的脚也泡了这么久了,该擦了。”


    边让丫鬟擦脚,边看了看门外:“洗个碗要那么久么?”


    雪霰便也顺着他的意思,皱着眉看看门外:“是的呀?她在外面干什么?洗了好久了!其实客栈里自有伙计洗碗刷锅的。”


    顾喟暗自冷笑,说:“雪霰,你真是善解?意。”


    雪霰抬头,正对着他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心都一哆嗦,之前对他总冷淡无情而生出的怨望之心,顿时又消失不见了。


    ———————————————


    又坐了一天船,到济宁州,接下来大概还有三天的车马程。舟车劳顿,顾喟也没有太多心思与侧寒说笑,而且越是近乡,他越有“情更怯”的模样,天天脸色不好,怠懒说话,一点没有衣锦还乡的喜悦和自豪。


    他带着的这些下?,也没有一直跟着他左右的,对这位主子的家世一毫未知,虽觉得奇怪,也不敢多问。


    好容易到了济南府,离下属的长山县只有半天车程了,顾喟说:“济南府是山东省城,我虽有圣旨,但到济南是绕行,还需要客客气气拜会一下当地官员,不宜造次。回家的时间,晚一两天也不打紧。”


    他的几个家僮分头帮他到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提学官……各级衙门都去投送了名帖。


    他作为本地考出来的探花郎,当然是本地官员熟知的,包括这位探花郎后来成了相府的孙婿,哪个不要巴结!


    本来一般官员同僚路经此地发帖表示拜会,地方上只是回个帖说声“挡驾”,送点酒馔表达一下客气即可,现在则争着抢着回帖,请顾喟参加宴饮,品级小的,甚至亲自到顾喟所住公馆拜会。


    世间趋炎附势,本就一般形态。


    顾喟有的敷衍一下,有的挡了驾,手头聚齐了省城治所大小官员的一沓名帖。


    负责掌管一省司法、监察、刑狱、驿传等事的提刑按察使司那里,他是格外客气,吃了一顿饭,又特意回请了一顿饭。


    回请的饭局,又特意命侧寒掌厨,做的是苏州、扬州风味的菜肴,而且只请了按察使费大?一个?,显得很亲近也很私密。


    顾喟亲自为按察使费大?斟了酒,敬了一杯,又亲自为他布菜:“费大?,卑职的这个厨娘是特为从苏州画舫上买的——苏州船菜天下闻名;又到扬州学了盐商家的精致菜色,亦有些小小能耐。卑职好这一人吃食,在家出行,都把厨娘带在身边。今日,要请费大?品鉴一品鉴。”


    费大?受宠若惊,起身回敬了一杯酒:“顾大?探花郎的名望在济南府都是煊赫的,老夫只不过痴长几岁,将来还是顾大?前途似锦,老夫岂敢托大!‘卑职’云云,还请收回。”


    顾喟笑道:“如此,倒是我后生小子托大了。”见侧寒把两小碗狮子头端上来,忙道:“费大?先尝尝这狮子头。”


    等费大?连声赞好之后,顾喟对侧寒使了个眼色,才凑近说:“我有一事,想问问费大?,如果不便,费大?也不必答应。”


    俟费大?点头,他才又说:“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同年,同科殿试的时候得了他一些关照,一直感铭于心。不料这个同年性子脾气太执拗,在知县的任上胡乱上书,惹恼了上头,革职拿问进京,听说现在正解到济南府了。”


    费大?“啊”了一声:“是有一个犯官,叫邹定兴的?“


    见顾喟点头,他又说:“确实是个拗种,不想竟然是顾大?的同年。”


    顾喟叹人气:“唉,我也难堪,邹定兴得罪的是我岳父的好友,我也劝过他不要轻易上书弹劾朝臣及他们的亲友,惜乎他就是不肯听。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只怕进京受一番磋磨不说,好容易考上的功名也要作废。实不相瞒,我怕家岳不快,不敢明着,但又觉得知恩不报非君子,又想去探望探望。不知道费大?可能行个方便?”


    费大?宦海沉浮这么些年,爬到按察使的位置早就修炼成?精了,自然晓得顾喟要见一见邹定兴,但又不想被他岳父知道——这对他是易如反掌的事,也想不出顾喟除了劝抚之外还会别有用心,自然一诺无辞:“哎呀,顾大?竟是如此知恩图报的君子!老夫佩服佩服。邹定兴作为犯官,并不是犯?,押解在公馆里,只不能出大门,其他还算自在。顾大?明日上午过去看望,他身边的差役正好都不在呢。”


    顾喟知道意思。见侧寒又端来了新菜:一道清炒贻贝——“有备而来”,他暗吞一笑,继续斟酒布菜,把费大?敷衍得很好。最后送别之际,一张会票塞在费大?的衣袖中,眨眨眼道:“费大?不要推辞,?多,看着不好。小心意而已,多谢大?帮忙。”


    送走这位贵客,顾喟拔脚去了厨房,对侧寒说:“洗碗这种事不用你亲力亲为,我有话说。”


    侧寒也不过借洗碗不急着回屋,自然跟着他到了公馆外僻静处。


    顾喟道:“我明日先与邹定兴聊一聊,你以送点心为名,跟着一起听一听他的话风。”


    “好。”侧寒问,“那么你打算怎么救他?”


    顾喟笑而不言,叫?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走一走情节。(1)表示相思之意的那个红豆,和煮红豆沙的那个红豆,不是一个品种……观赏红豆有毒,吃了真滴会亖。(2)应该是在85章,顾喟答应他如果背誓他就是乌龟王八。


    第102章 她要是喜欢


    侧寒见他不愿坦诚说,又见公馆外这巷道里过于静谧,自己也不敢久留,说:“既然爷没有想好,我先回厨房准备明天送人的点心。”


    顾喟拉住她的手:“急什么,点心就是个引子,不需要多精致,随便弄几件就行了。”


    侧寒既有些警觉,又在不觉中有些享用他的情意,故意斜乜着他说:“还有什么吩咐吗?不需要拉着手说吧?”


    顾喟今日倒没有以往那些腻歪,满脑子都是他的算谋,只是拉着她柔软的手会使自己安心。


    “阿侧,邹定兴是我对抗武家很重要的一张牌,我和他同年中进士,一同殿试,一同在各地举子的会馆住过一段时间,大概知道他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正直人,但若说对他性格多么熟悉,也不尽然。明日见他,我要试探他的弱点,可能会有叫你看不惯的地方。”


    侧寒想了想问:“是想试试他有没有读书人的自负、狷介、油盐不进?”


    顾喟摇摇头:“这些说是缺点,却不算弱点。”


    “那就是看他其实有没有贪财、好色、好名、怯懦、刚愎之类?”


    还是很聪慧,很通人情世故的。


    顾喟点点头:“人皆有弱点。”


    侧寒估摸他又会使些不光彩的手段,此时因为不知他要用什么手段,所以虽然不耻,却也没有直观感受,所以只是本能地不想牵扯:“你想干什么,我也管不着。”


    “阿侧,”他拉着她的手不松,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十分气愤,“你明日悄悄揭掉疤痕,稍事梳妆,试探邹定兴的孱弱之处——我会借故离开一会儿,让你们单独相处,但其实会一直在外面保护着你。”


    “你把我当什么了?!”


    “嘘,不要高声。”顾喟虚捂她的嘴,“我比你还要不愿这样,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侧寒觉得眼眶发酸,“我做不出来!”


    他有些颓然,松开手说:“那……我只能叫雪霰去了。但是她是武府的人,很多事不能让她知道。我小心些吧。”


    侧寒转身飞奔回公馆里,到厨房一口气倒了半盆面粉,边揉边忍着眼泪对自己说:他就是个混账王八羔子,我不为他的所谓情意牵动,就不会生这些苦痛纠葛。只要像以往一样不相信他,又何来这些烦恼?


    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有点陷进去了。


    她遭逢家难后流落烟花之地,看到的都是男人们最禽兽的一面,而顾喟在男女之事上却显得洁身自好。对她慢慢流露出的爱意、本能的反应、相当的信任,她封闭了情感这么久,冷眼观察了他那么久,全看在眼里之后,才慢慢打开心门。


    可他还是那个顾喟,复仇是他的第一要务,他依然可以不择手段,利用起人来毫不手软,一步步突破道德的底线。


    她要是喜欢上这样一个恶人,岂不是陷自己于危险?


    侧寒几乎忙到半夜,第一次一点不想睡,只想用疲劳麻痹自己。


    终于累到力竭,她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回屋睡觉。


    门都给她留着,她悄没声息进去,要穿越家主睡卧的寝室,才能到她和雪霰睡的梢间。


    不想顾喟却也没睡,坐在书桌前看书。侧寒一瞥间就看出,是他要求她读的《长短经》,他一样是对照着一本《资治通鉴》比着读。


    “回来了?”他淡淡问,“都说了简单的点心就行了,把自己弄这么辛苦干嘛呢?”


    起身倒了一盆热水,拧了一把热手巾递过去:“怎么脸上还有面粉?”


    侧寒不接手巾,跟他擦肩而过。


    胳膊被握住了。顾喟低声说:“你不愿意,我不勉强。这也要跟我生气么?难道我连一句真话、一点商量都不能开口了吗?”


    他听见侧寒抽了一下鼻子,心里不由也一抽,绕到她身前,把她拥入怀里:“阿侧……对不起。我也一直犹豫是让你参与我的复仇,还是完全把你护起来……我只是觉得你的性格不是那类想当庇佑之下的菟丝花的,所以想让你参与进来。如果我做得不好,你也可以匡扶我、指点我、劝谏我。”


    “我以为我不怕孤单……”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以为自己可以凭借一腔孤勇扛起一切……但其实我做不到……有你在,我更有勇气面对未知的一切。”


    侧寒又有些心软,警觉心提醒她不能流露出来,只低低说:“知道了,我要休息了。”


    他还握着那条热手巾,扳过她的脸,很认真地一点点给她擦拭,额角鼻尖的汗、脸颊下颌的面粉,还有眼角一点点泪痕。


    擦完,就松开手,自己去投洗手巾。


    侧寒回屋,雪霰已经睡熟了。侧寒不知明天顾喟会让这个小姑娘做什么,想提醒她,又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又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早晨,侧寒是被雪霰嘤嘤嘤的哭泣声惊醒的。


    她披衣起身一看,顾喟大概已经起身了,雪霰坐在他床前的脚踏上抹眼泪。


    侧寒心一紧,上前问:“雪霰,爷让你做什么了?”


    雪霰抬头,泪眼朦胧:“早晨我听见爷被梦魇住了,含含混混说什么‘这么多条人命,不可能算了的’‘我绝不可能放过’之类的话。我看他手指都僵了,生怕他哪里不舒服,就去叫他。结果他眼睛睁开,就那么瞪着我,像要吃人似的,也不说话,也不动,把我给吓的……后来他起身了,对我疾言厉色,问我听到什么,我就如实说了。他慢慢从床边抽出剑架在我脖子上,又把我吓个半死。”


    “后来呢?”


    “后来,他又笑了,对我说是开玩笑的,说他做了噩梦,梦见有人追他杀他,他一时没从梦里醒过来。他拔剑是要去练剑,然后,就去练剑了。”雪霰拍拍胸,“可把我吓死了。他以前有这毛病吗?”


    侧寒张了张嘴,然后勉强笑道:“爷日理万机的,事情多、心思重,确实特别容易做噩梦。不过梦是假的,他也不是曹操会梦中杀人。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呢,你放心吧。”


    雪霰委委屈屈的,侧寒像哄妹妹一样哄了她半天才哄好。而她自己昨晚睡眠不足,也晕晕乎乎的,想起还有几样点心才做到半成品,今早有的要炸,有的要蒸,有的要煮,还睡不得回笼觉。


    侧寒穿好衣服,打了个哈欠,拉开门走出去。


    顾喟一身天青色贴里,虽然应该也没睡好,但依然把剑舞得游龙一般。而且似乎后脑勺长眼睛,在侧寒从他背后经过时,一个虎跳,用剑拦在她面前,逼停了她。


    侧寒没心情和他开玩笑:“还要去做点心呢,没得耽误了你的事!”


    顾喟望一望屋子,门窗关着,但他依然不放心,说:“我给你开院门去。”


    院门边有一个被假山遮住的角落,他在那里说:“她哭得我烦,是被你劝住了?她听到的那些,我不得不警惕了。”


    侧寒说:“她一个小姑娘,你已经哄骗得可以了,我看她也没在意你的梦话。别风声鹤唳的。”


    顾喟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替我多关注她。上午我去拜望邹定兴,你和她一起去,你要不想涉局,你就得帮我说服她去。”


    侧寒不高兴地说:“你请他喝个花酒,他好色不好色不就看出来了吗?”


    “我请个犯官喝花酒?”顾喟冷笑着问,“他有什么资格喝花酒?我不怕被人告上一状?”


    侧寒嘟囔道:“我看你平素也不怕什么。”


    顾喟也没睡好,又乏,又有心事,也不想和她歪缠,只说:“做你的点心去吧。”


    收了剑自己进屋哄雪霰给他当差去了。


    侧寒做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拎着两个提盒回来。见顾喟已经换穿了一身靛蓝兼丝直裰,面料虽好,不过颜色朴素,亦没有花纹,腰间绦带也不用垂珠和玉饰,看上去很质朴。


    侧寒说:“爷,一个提盒是送给邹大人的点心:翡翠烧麦、陶令花酥、千层糖糕和火腿蜜团。还有个提盒里是爷你的早点:虾子拌面、胡椒汤。以及这几样点心也各取了两件给你尝尝。”


    顾喟点头,揭开盒盖吃饭。吃完面方道:“今天你和雪霰陪我拜客,都换身出客的衣裳,不要太奢华,但也别太简陋。”


    两个人进屋更衣。侧寒在厨下劳作后要先擦身,再更衣;雪霰很快换了一身娇艳的,又打开妆匣开始拍上水粉,描眉画鬓,涂口脂抹胭脂,打扮得明艳动人。


    出门时,雪霰看见侧寒带了一顶帷帽,心里好笑,嘴上说:“阿侧姐,其实不戴帷帽也不要紧的,你说点心是你亲手做的,人家一定领你的情,并不是看脸的。”


    侧寒只淡淡说:“别吓着人家才好。”


    她也换了出客的衣裙,不过不像雪霰的配色是娇黄茜红,而是她喜欢的藕色和豆绿。


    刚到二门,张盛过来回事儿:“爷,门上有自称是顾府的人来持帖拜会。”


    顾喟脸色一滞,没好气说:“我这会儿忙,叫他们等着,回来再见他们。”折身说:“换个门走。”


    到了邹定兴居住的地方,同属官府管辖的公馆,那地方和顾喟所居的是天上地下的差距,里面花木凋零,但荒草丛生,屋宇都显得破败,檐头居然也生着飞蓬。砖石地上,行一步就飞起若干蚱蜢草虫,把雪霰惊得脸儿都白了,提着裙子小心翼翼。


    屋门口闲坐着两个差役,闭着眼晒着太阳。


    顾喟先使了个眼色给张盛。张盛渐渐习于官场上这些陋规,趋上前给两个差役屈了屈膝:“两位哥,我们家御史顾大人来拜会邹大人。”


    差役眼儿都没睁:“哪个顾大人?”


    张盛道:“就是按察使费大人介绍来的顾大人。”


    两个差役顿时睁开眼,张了张顾喟,跪了行了个礼,却又说:“不好意思啊顾大人,咝……邹大人不是上京供职的,你们不知道?可能不大方便见客呢。”


    顾喟只是微微一笑。而张盛笑着往两人衣袖里一人塞了一个锞子,半两的重量,使得两个人掂了掂就目露笑意。


    张盛亦学了硬话软说的法子:“费大人拍了胸脯答应我们顾大人的,都是通家好友,想来两位也不会不顾按察使的面子。不过我家大人也不让两位哥为难,这事情大家都不知道,对不对?”


    只要有银子,万事都好办。差役们都是指望着敲诈勒索换点“外快”,偏生这个邹定兴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们一个钱都捞不着,又不能像普通犯人似的朝打暮骂,暗暗使绊子人家又不希得。好容易来了个撒派主顾,自然再顾不得什么押解的规矩。其中一个点头哈腰笑道:“邹大人又不曾被监禁,小的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起身一溜烟跑了。


    顾喟见屋门是从外头闩上的,暗叹一声,打开了门闩,说:“邹兄,顾喟前来拜望。”


    里面传出中年男子的声气:“不敢当。邹某有罪在身,顾大人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不要沾染了邹某这里的晦气。还是请回吧。”


    顾喟推了推门,门被从里面顶住了。他回头看了看侧寒:这邹定兴和她的性子还真有些像呢。


    他没有用力推门,反而在门外拱手道:“当年我俩同科参加会试,住的是同一间会馆,抵足而眠,晚上有说不完的话;后来又都得侥幸,参加殿试,同朝为官,各有各的宏愿,都说了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他顿了顿,再次轻轻推门,门发出松动的“吱呀”声。但顾喟没有再用更多力气开门,只在门外说:“弟带了两个丫鬟,一盒点心,是因为怀有对邹兄的敬意。我们曾经还说过:‘勾践尝胆卧薪,十载蓄势终雪会稽之耻’,兄做凤鸣之声,弟则潜渊待时,若无呼应,岂能成事?”


    门打开了,一个于思满面的方脸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打量了顾喟一番,终于苦笑:“你还是原来那样,总能说出打动人心的话来。子然,请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不帮你,你


    顾喟进门,只觉屋子里空间逼仄狭小,带着淡淡的霉味。邹定兴掇过一张凳子,顾喟坐下去就听见“吱吱嘎嘎”的声音。桌面上裂开一道大口子,上面摆着粗瓷茶具,都是擦得干干净净的。


    邹定兴又给他倒了茶,然后说:“不好意思,知道贤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粗茶实在拿不出手待客。”


    顾喟看茶汤是铁锈红色,喝了一口也没有什么茶味,但他毫无嫌弃之色,又呷了一口,才说:“小弟只带了几件点心来,望不要推辞。”


    侧寒把点心提盒送进来,打开盒盖,介绍了里面的四样点心。


    邹定兴笑笑说:“好精致的模样!愚兄就愧领了。”


    “邹兄进京,家里可曾安置好?有没有带个人在身边照顾着?”顾喟问。


    邹定兴呷着茶,淡淡道:“家里只有寡母、贱内和一个小女。平日俸禄有限,临行前买了两石米存着,另藏有两贯钱,荆妻平素浆洗缝补,还能贴补家里几个菜钱,应该能守得了一年半载。若我不幸,她该改嫁就改嫁吧。我与她说好了,房子作为她的嫁资,但她要带上我的老母和女儿一起,她也哭着答应了。唉,总得活,顾不得什么从一而终的。”


    他说得越是澹然,听的人越觉得心惊。


    顾喟沉默良久,又问:“到京里可能要进刑部大狱,有安排吗?”


    邹定兴依然很平淡:“带了一个老家人一起进京的。是个从我父亲起就跟在家里的老仆,现在也做不了什么活计;不过我入狱之后,他能给我送送饭——据说大狱里餐饭极贵,有人送要省很多。”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顾喟方始道:“值得么?”


    邹定兴笑起来:“我们读圣贤书,难道是为了像你岳祖和岳父那样,自己坐拥良田豪宅、娇妻美妾,一言下而百官瑟瑟,朝廷内外俱为武党,同贪共污,而任凭生灵涂炭?”


    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外头那个穿着娇黄茜红衫裙的丫鬟脸上的不自在,却也不怕,直视顾喟道:“顾大人,进言是我的罪过,你可以上禀你家岳祖岳父。我今日敢见你,就不怕这些话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再给我添上三五宗罪。”


    顾喟却笑道:“邹兄,你误会我了。邹兄这里,该有人好好照料。”


    转脸对雪霰说:“雪霰,你过来。”


    雪霰脸色都变了。顾喟今日找她谈:“照拂一个当官的,看看能不能让他看中你”,她还想着来看看是怎样一个人。如果是要她来伺候这个背晦鬼——她在武府当丫鬟这些年,所晓得的当官的哪有混得这么惨的!叫她如何愿意!


    “雪霰。”顾喟叫了第二声。


    雪霰不敢不从,含着泪小步走过去,正眼都不愿意看那邹定兴。


    邹定兴也只随意瞥了她一眼:“顾大人,好意心领了,不需要,我也养不起。”


    雪霰希望顾喟听这一句,就不要再找她了,紧张得心怦怦跳。


    没成想却听身边带着帷帽面帘的侧寒突然说:“两位大人,陶令花酥久放就不酥了,既然有茶,不妨作为茶食品尝;可惜火腿蜜团最好是伴酒。”


    顾喟听得“陶令花酥”四个字——陶令是指陶渊明,陶渊明独爱菊花——而侧寒说过,她若以花入馔,菊花、梅花等寒天开放的花卉,便是她的指代;而“蜜”则有“秘密”的意味。


    因而他没有停顿多久,便笑道:“哦,我车上有一坛酒,今日有好的咸点心,也可以浮一大白,算我们同年之间尽一尽心——雪霰,你陪我去拿酒。”


    说完,却又看了侧寒一眼,说:“你好好伺候邹大人,不然,只消他一声喝,我就知道你忤逆。”正话反说,希望她明白意思。


    他车上一滴酒都没,叫张盛去现买,提了一大堆要求。张盛只靠两条腿,跑得气喘吁吁的,好容易买来他需要的酒,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里头没有“一声喝”,顾喟百爪挠心似的,既希望听见动静,又怕听见动静。


    但想想时间也未免太长了,有什么话需要讲这么久?他心一横,说:“雪霰,我与你进去看看,他们在聊什么。”


    而一转脸就看见雪霰几乎要哭了的神色,顾喟暗自窃喜,面上仍然是严肃的神情:“怎么了?”


    雪霰不敢说她不想见那个邹大人,更不想被送给他为婢妾,伺候这样一个人。但嘴上只能说:“爷,奴突然……肚子疼。”还装作真的一样,捂着肚子,皱着眉头。


    顾喟心里好笑,却也是皱着眉说:“怎么这会儿肚子疼?”


    雪霰说:“能不能辛苦阿侧姐姐在里头照应?”


    “也只有这样。”顾喟道,“你肚子疼成这样么?别上里头丢人。”伸手拿过那坛子酒,施施然进门了。


    陶令花酥——也就是菊花酥——已经掰开吃了半个,其他点心也都浅尝。邹定兴脸上是笑意,而侧寒已经摘了帷帽。


    顾喟看到,她还真揭了那假疤痕,露出无瑕的一张脸,笑意浅浅,却很动人。


    他心里一股酸溜溜涌上来。


    见顾喟拿了酒来,侧寒挽了挽衣袖接过小酒坛子,也不需家主发声,自己拆开坛口封泥,又拆里头缠着麻线的油纸,纸封揭开,顿时酒香满溢开来。侧寒笑道:“我们家爷真是带的好酒来,这一坛,至少十年陈。”


    顾喟看见邹定兴欣赏的目光看向酒坛,又顺便看向侧寒——他心里极不舒服,上前自取了两个酒碗,对侧寒说:“你手上有泥,去洗手吧,我来斟酒。”


    外头听见侧寒舀缸里的冷水在洗手。顾喟把一碗酒推过去,又推过火腿蜜团:“邹兄尝一尝,这蜜团外面裹着猪油咸糯米饭,里面是蜜汁金华火腿馅儿,甜咸相夹,是南方口味。”


    邹定兴咬了一口蜜团:“贵府的小厨娘厨艺真是好。我刚刚吃了一个烧麦、一个糖糕、半个酥饼,都是寻常东西做出的至味,色香也俱全。这小厨娘……”


    顾喟不等他说完,自己先道:“不错,这小厨娘是弟好容易才寻来的,得之不易,视若珍宝。”


    知道这腐儒必然道德至上,不会轻易开口抢人家的“珍宝”。


    果然邹定兴流露出一丝失望,不过他确实胸怀颇宽,说:“嗯,小厨娘不仅厨艺出众,也是读过书有见识的人。她说顾大人有助我脱困之意。贤弟,愚兄先深表谢意,其次,若我一颗头颅能撼动朝廷上下密不透风的贪腐结党的网络,也是值得,你不必为我担忧。不过,贤弟说的那法子,我可以再想一想。”


    顾喟眉梢一挑:“我的……法子?”


    邹定兴点头道:“就是在圣上七七大寿,广集青词时,上奏言事的法子。说实话,我是不信道教青词云云的,不过,武首辅可以以青词入觐,我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邹兄准备写什么呢?”


    邹定兴摇摇头:“哪那么快想好!小厨娘建议我委婉一些,忍得一时再谋进益,我觉得有待商榷。容我慢慢想吧。”


    顾喟心里有些怒上来,脸上还保持着微笑:“这主意虽好,但青词要入圣上法眼也不容易的,若写得不好,可能圣上觉得是对上仙众神的不敬,龙颜大怒的话就什么都白说了。邹兄如果有意上书,还要再好好商榷写点什么才是。”


    该寒暄的寒暄完了,顾喟也不宜久留,拱手告辞,又悄悄在桌上放了一荷包五两左右的碎银,供邹定兴日用。两个差役另有贿赂,嘱咐他们生活上不许怠慢犯官。


    但出了门,他脸色就不好了。见侧寒摊着手心晒着太阳,一副满足惬意的样子,他气不打一处来,说一声“走!”,疾步走在前面。


    侧寒急忙戴了帷帽,跟着一路小跑。到门口,她请求:“能让我骑马吗?”


    顾喟知道她的疤痕得回去调鱼鳔胶来贴,在车里戴帽子又会奇怪。他点点头,先上了马,余光看见她也骑上了,亦不言声,打马回到了自己的公馆。


    门口恰见几个熟面孔正弯腰屈背候着,见到他就满脸堆笑过来:“二爷!可等到你了。”


    顾喟这才想起张盛先汇报过此事,心里愈发堵得慌。下马皮笑肉不笑说:“叫两位久等了。”


    “没事,没事。”说话的那位青衣小帽,点头哈腰,“老爷特为叫小的过来看看,二爷什么时候回府里去。也有几句话要先交代。”


    顾喟冷冷淡淡说:“进去讲吧。”


    自己下马,鞭子伸手正想丢给张盛,突又想起了什么,又把鞭子掖在背后绦带里。


    目光一扫身后,说:“雪霰,你去我屋里把褥单和我的寝衣收出去洗掉——昨晚上汗湿了。”


    雪霰听得一呆,看了张盛一眼,张盛对她点点头。


    她便先进屋拾掇,而后捧了一堆出门,自有张盛给她找好洗衣娘,付了工钱,她在一旁嗑瓜子看着即可。


    而侧寒跟着顾喟进屋子里,正想给来人倒茶,就听见顾喟冷得像冰似的声音:“这里不用你忙。都是下人,不需要谁伺候谁。你先回屋里回顾回顾,我当时教给你的那些家规,第九条是什么内容?回头背不出来,你自己知道该受什么责罚。”


    第九条是关于服从命令,不得自作主张的:


    “主命如山须敬听,


    不可擅专莫妄行。


    自作聪明误家事,


    量罪笞杖记分明。”


    侧寒当然记得,也一直嗤之以鼻。这会儿他的意思她一听就明白了,只是羞愤起来,气鼓鼓进梢屋关了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里盈盈的,恨恨地用手绢擦干了。深呼吸一会儿平了气,才从取出假疤痕,调和了新做的鱼鳔胶,重新贴上脸。


    边贴心里边想:德行!不帮你,你卖可怜;帮你,你摆主子谱儿!


    顾喟在外面,说话没有避忌她,声音很慵懒,可带着一些煞气:“你们俩是顾府的老家人了,全本西厢记都在肚子里的,你们不必’二爷‘’二爷‘的,我也不必和你们假客气。有什么话,说吧。”


    “二爷毕竟是二爷,小的毕竟是小的。”起首一个很会说话,但暗戳戳的阴阳怪气也听得出来,“二爷如今发达了,想必不会数典忘祖——毕竟嘛,惹急了,谁都落不着一个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各位宝子们,这几天作者特别忙,熬了几天都一两点才能更完睡觉,身体有点扛不住了,而且在情节点上,思路也不敢混乱。跟大家请明天一天假,后天会准点更新哒~


    第104章 你总有本事


    顾喟一声冷笑:“惹急了?谁被惹急了,过来跟我瞎三话四的?顾来兴,你把话说清楚了。”


    为首的那个仆人便是叫顾来兴。


    他一直稍微弓腰,但奴仆见主人时理应跪下回话,他却不肯跪。


    “二爷,老爷叫小的算了一笔账:从上京科考开始,都是家里出钱,穷家富路,在京里车马、餐饮、租赁房子,摆的都是家中小爷们的排场,百十两银子也是挺大一笔钱,不过也不用说了;后来说要娶妻,这笔开销可就大了,从聘礼、到婚礼、到买房子定居下来,家里可是上万银子泼出去了;现今二爷也经常说俸禄不够花要家里贴补,府里也都是咬着牙寄钱贴补。二爷如今到济南府来,香车宝马,奴婢环绕,赁的是大公馆,豪奢已极。说实话,顾府里的小爷小姐们也没有过得这么惬意的。”


    顾喟“呵呵”笑起来:“怎么?老爷太太舍不得了?”


    顾来兴说:“老爷几代人都是做生意的,投入下去,要能赚得回钱来。二爷统共花了家里两万多银子了,画个大饼来说:必将回馈家中,只是至今老爷太太也没见到什么回馈。想办个商引,还是托人写信给的武尚书,自家公子倒从不说句帮扶,太太都伤心地说不如没有这个儿子。”


    “这当然是气话,二爷不要难过。”他又立刻转圜。


    这夹枪带棒的一大通话,顾喟却只是听着冷笑。他跷着脚,背靠官帽椅仰头坐着,垂下眼皮睨视着这两个奴才,手里把玩着茶盅。


    冷笑了很久才缓缓道:“顾来兴,你自己不懂道理,不要牵扯上老爷太太不懂道理。我仅问你:武尚书居然肯拨冗看一个毫无功名的商人的信函,还给亲笔回信,你以为是你们家老爷面子比煎饼还大?”


    顾来兴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即刻答话。


    顾喟又道:“再者,我现在只是一个御史,俸禄就那么点,能耐也就那么点,老爷太太指望我,那确实是指望不上。不过他们和你都应该明白:我这个探花,娶的这位武小姐,朝廷中能用到的资源,现在已经提供了顾家不少便利;徐徐图之,将来更是会应有尽有——但急功近利了,惹出事来老爷又能替我担着?”


    “即便送我科考是做生意,他们做了那么多年生意,难道不明白‘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的道理?”


    话是不错,顾来兴两个人也忍气吞声听着,但是毕竟不能放心这个人,所以还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二爷讲的都对。其实是老爷、老太太想二爷了,二爷既然已经到了济南府,与老家近在咫尺,岂能不去看望祖父母和父母、兄弟姐妹?家里新买了山珍海味,虚席以待,等着二爷衣锦还乡呢!”


    “我会回去的,这两天有些事情要处置。”顾喟不耐烦地说,“譬如济南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喝酒、打点,想必对老爷的生意也会大有裨益吧?如果老爷说这些都不需要,只要我这做儿子的回去露个脸,那也不是不可以。”


    顾来兴嘴角一抽,陪笑道:“这当然是正理儿。”


    自本朝开国,“士农工商”是良人地位的排次。商户人家再有钱,却排在末位,很难有权有势;和官府打交道,必须卑躬屈膝、塞足贿赂才行;若遇到个案子什么,瞬间资财散尽、家破人亡,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民间才有“破家县令,灭门府尹”的说法。


    顾家这样的商贾大户,已经几代人拼搏,延请先生教族中子弟读书,就是期待着能读出几个子弟,学而优则仕,做官掌权,为家族建立“乡绅”的势力,从而不用尽看地方官脸色。渐渐再取得与官场勾结、互利互惠的资格,家里官商两不误,才能更加兴旺发达。


    可惜家门不幸,有钱以后出的都是纨绔子弟,几十个子孙读书,读到秀才的也才两个而已。


    而顾喟确实是家族里读书兴旺的第一人。


    顾喟也因此很有底气地对顾来兴这样的老家仆毫不尊重:“该说的说完了,你回吧。我既然都到济南了,当然会回去看看。”


    顾来兴试探道:“这几日要不要小的照应一些二爷的饮食起居?”


    “用不着。”顾喟道,“省得又要说我豪奢。钱到位就行,我还要回请几顿饭,十两以下的席面拿不出手,还多少得叫个局,都得是当红头牌才行。叫家里再打二百两的会票来。”


    顾来兴犹豫了一下。


    顾喟便冷笑着说:“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缺这二百两,在京里攀关系,我的手面可比二百两大多了。”


    顾来兴只能说:“小的回去禀报。商引的事……”


    “晓得了!”


    顾来兴忍气吞声,躬身离开了。出了大门,便忍不住对同伴抱怨道:“什么玩意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是个什么狗屁‘二爷’!当年被咱们打得跪地求饶的小奴才,如今倒跟咱们拿腔拿调的!”


    “唉,谁叫人家会读书,还脑子活、胆子大、心肠狠呢?老爷太太都得捏着鼻子受他的,何况是我们?”


    却说顾喟和这两个家奴谈完,心里越发一股恶气出不来,拿起供在书桌上的戒尺,打开梢间的门,对里面人说:“你出来。”


    里面那姑娘已经换了家常的棉布衣裳,脸上贴好了大大一块疤痕。她看了看他手中的家伙,心里有气,但也不至于跟他硬杠,慢慢走出来,说:“我已经尽了我的力劝邹定兴了,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发无名火。”


    顾喟道:“我让你去试探邹定兴有什么弱点,你干嘛去了?”


    侧寒说:“我和他聊过了,他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不怯懦、也不怕死,几乎没什么软肋。怎么,你嫌我勾引他勾引得不够?不好意思,我没那个能耐。”


    顾喟差点吐血:“谁叫你勾引他!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怯懦、不怕死,就是他的弱点。强极则辱、刚极易折,这个道理明白吗?”


    侧寒瞪大眼睛:“你这意思,你要利用他的刚强不屈,跟武家、跟圣上硬杠?!他会送命的你晓得吧?!”


    顾喟道:“你但凡不瞎出主意,我自有法子不让他送命。”


    “你有什么法子?”


    “先不论我有什么法子。”他说,“家规第九条,背给我听!”


    “我不认同,我不背!”


    “好样的,你也是个刚强不屈的是吧?你想先尝尝强极则辱、刚极易折是吧?”顾喟斥道,“手伸出来!我打你个不服!”


    她很生气,眼睛瞪得大大的,漫着水色却毫不屈服。


    他要显示家主的威严,板着脸,伸手过来扯她的手,那厢必然要挣扎,和他扭打成一团,桌面上的瓷茶盅都倒了,水泼得到处都是,瓷器相碰,发出“当啷”的声音。


    力量上,必然是比不过的,但当手被他攥住,无法挣脱的时候,她带着哭腔说:“你仗着力气比我大罢了,你不讲道理!”


    顾喟见她已经脱逃不得,就可以从容冷笑道:“我不讲道理?家规就是道理。”


    “我会背。但是你不能凭家规打我。”


    “呵呵,为什么?”


    “‘自作聪明误家事’,我没有误你的事!”


    “有没有误事,你说的不算。要是等你误了我大事,我们俩都没处寻后悔药去。防患于未然,你这不该打?”


    “不该!”侧寒跺脚,越发不屈地用泪眼瞪着他,“‘主命如山须敬听’,讲的是奴婢要听主子吩咐。我是奴婢吗?你那婚书不是与我签的?!”


    顾喟愣住了,手里不由松了些,但旋即又握紧:“夫为天,妻为地,我还是你的夫主。”


    “放屁!就是穷老百姓家,只会打老婆的怂男人也叫人看不起!”


    虽然是吵架打架的架势,但是顾喟已经因为一点窃喜而没有摆威望的意思了。他手里一用力,把人拉进怀里,眉眼松弛,慢悠悠说:“你说得好像倒也不错。虽则还没有尽到为妻的义务。”


    侧寒另一只手捶了他两下,眼皮一眨,憋了很久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哭,他还是心软的,叹口气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气,那两个奴才是上门逼迫我来了,你大概听不出来,其实一句顶一句全是威胁。还有邹定兴……我瞧他也不是好东西。”


    侧寒说:“人家一看就是正人君子,比你好多了!”


    顾喟听得不快:“他都四十多半老头子了,长得那么老相,家里还有母有妻有女,却没有钱没有权,比我好什么呀?正直刚愎能当饭吃?”


    “你呢?你又有什么好?”


    不也有母有妻,连“正直”这个优点都没有。


    “我要不好,武小姐能看中我?”他素来厚颜无耻,“你能嫁给我?反了天了,不罚不行!”


    他从后腰抽出鞭子,把她手捆住:“本来要抽你一顿的,看你还算识相,还能背两句家规,就从轻处置。”


    正打算摁榻上“惩戒”一番,突然听见外头雪霰在喊:“阿侧姐,爷的衣裳褥子洗好了,晾着了,新褥单我一个人扽不平,你来帮帮忙呀。”


    侧寒踹了顾喟一脚。他只能悻悻松了手,却又捏着她后脖子提溜到墙角站着,然后对外头没好气说:“你阿侧姐犯错被罚站了,你自己进来把活儿干了,动动脑子,一个人有啥铺不平床单的?”


    雪霰进门不由有点战战兢兢,也不敢稍有撒娇了,费了半天劲把褥单铺好,又怀着点复杂的心情,期期艾艾求情道:“爷,阿侧姐一直勤勤恳恳的,即便是犯了小过,爷也饶她一次吧。”


    顾喟冷笑道:“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为别人求情?你看看铺的这是咸菜叶子吗?”


    也没那么夸张,褥单有几处不大平整,有些折痕。


    雪霰还待补救,家主已经翻了脸:“你给我滚出去!今晚下人房里睡去,别在这儿讨人厌!”


    雪霰吓得一句不敢多说,抹着眼泪,拿了一身寝衣就飞快出去了。


    侧寒瞥着她的身影出了门,自己倒汗毛竖起来,贴着墙角站着说:“你想干什么?”


    顾喟说:“你自己说的,我与你签了婚书了,那几本避火神的册子,你也看过了。你说我想干什么?”


    侧寒说:“不错,婚书我与一个叫‘顾喟’的人签了。不过,今儿听顾府家奴一番话,再联系到你曾经逃难的身份,你又不是长山县的顾喟,那么,我签婚书嫁的人又不是你。既然不是你,我什么都不该与你的。”


    这胡搅蛮缠的劲儿她身上原本没有的,但顾喟被她绕得也嘬牙花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是。


    “你是想问什么吧?”他终于开口。


    侧寒不说话,清凌凌的目光望着他,好像在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顾喟等了半天,终于冷冷笑道:“你总有本事,一会儿挑起我的兴头,一会儿又把我的兴头打消得干干净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顾喟之所


    顾喟面色有些沉郁,苦涩笑了笑说:“其实也不能怪你败兴,‘长山顾家’,听到这四个字我就败兴了。”


    他解开她手腕上缠着的皮鞭,顺便揉了揉。


    然后坐了下来,缓缓讲述起来:“我十二岁时遭遇家难,父祖明正典刑,其余人说是流放,实则不是逼死,就是追杀,最终阖族灭门,唯我独自逃生。混迹过流民之中,加入过乞丐之列,但都不是长久之计,也很容易因为没有路引而被官府缉拿,或被追杀我的人发现。”


    “我与你初识就是那会儿。”


    “嗯,那一天我在街边捡了个包子皮吃,结果没有路引被巡街的差役拿住,因为年龄小本来都瞒过了,却又被追来的番子发现了。”


    他那时候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痛!饿到树皮草根都吃,能捡到富人吃剩的果皮果核则无异于见到珍宝。


    好几回看着湍急的河水,他也想:就这样跳下去,人生就没有烦恼了,就能到地下与家人们团聚了。


    可是冷静下来,他已经是家里唯一存活的人了,复仇的火焰给了他力量,驱使十二岁的少年务必在这世间苟延残喘,寻找机会雪恨。


    大概到了十三岁那年,有一回他跟着一些乞丐混迹到一座城镇,好容易躲过拍花子的“采生折割”和巡城差役的盘问,他已经精疲力尽,饿到前胸贴后背,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根没啃干净的骨头,顾不得尊严,扒拉下上面几丝肉塞进嘴里;俄而又看见几根骨头,便爬过去捡起来慢慢吮吸。


    头顶上突然传来笑声:“快看!这像不像一条狗!正在啃我丢的骨头!哈哈哈哈……”


    小顾喟觉得屈辱,把手中的骨头丢了,准备离开这地方。


    但说话的那人又喊:“喂,小乞儿,爬一圈学三声狗叫,二爷我赏你一块鸡肋。”


    顾喟从小学的是“不食嗟来之食”,但此刻他又知道,不吃东西,他迟早扛不过去,复仇就不可能实现。


    于是抬眼望了望说话的“二爷”,发觉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绫罗绸缎,正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欢。小顾喟趴下身,在尘灰满地的市集中央爬了一圈,最后回到少年面前,“汪汪汪”学了三声狗叫。


    那位少年“二爷”丢下一块他不吃的鸡肋。但在小顾喟看来,上面有好多肉,油滋滋的太诱人了。他捡起鸡肋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身边传来一阵阵哄笑,有那位少年,也有少年身边一群奴仆的笑声。他也顾不得,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那位“二爷”问:“你叫什么?”


    小顾喟啃完最后一块鸡肋,抬眼望着少年手中的烧鸡。少年撕下一条鸡脯子在他面前摇来摇去:“你叫什么?”


    他回答:“我叫二狗。”


    那位二爷又是声嘶力竭一顿笑:“哈哈哈,他叫二狗!他也配行二?!”


    “二爷,肉。”小顾喟盯着说。


    少年把肉丢在地上,沾满尘灰,然后看着顾喟吃掉了。


    “挺有意思。”少年说,看看左右,“你们觉不觉得他跟我还有几分像呢。”


    不错,都是下颌线流畅又硬朗的脸型,都是宽宽的额头,都是高高的鼻梁,眉眼不像,嘴巴也不像,但又不是那种天差地别的不像。


    身边的奴仆家僮自然都是拍二爷的马屁:“二爷这是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山根俊挺。这穷乞儿哪能和爷比!”


    少年问:“二狗,跟我回去做狗,狗食管够,如何?”


    小顾喟用力点了点头,也来了一句马屁话:“能在二爷家做狗,也是修来的福分。”


    少年乐得眉开眼笑,对左右说:“我还缺个书房里替我挨打的书童,他再合适不过。问问他要几个身契银子。”


    小顾喟知道自己孑然一身,拿了身契银子也会落入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仆手中,索性说:“二爷,二狗不要身契银子,能跟着二爷就是福分,有口吃的,有点月例钱,二狗就满足了。”


    少年很高兴,啃着鸡腿,让家仆带上小顾喟走。他本是受父母之命到这里来拜师的,但书院的老师没看上他,他其实也懒得在书院受规矩,一拍两散,正好游山玩水,吃喝玩乐。


    小顾喟被带到二爷所在的客栈,被粗鲁地一顿搓洗,换上了家僮所穿戴的青衣小帽,身契做个样子,胡乱写了个“李二狗”的名字,胡乱写了个卖身的银两,捺了手印,改姓为顾,二爷为了好玩,仍然一口一个“二狗”地叫。


    小顾喟那么多天来第一次吃上了一顿饱饭,粗粮配菜叶,还有二爷啃剩的鸡骨头。


    但接着就是跪在庭院里听家训,而后挨了一顿“立威”板子,而后继续跪着,年长家仆把家中情况及老爷、太太。姨太太、小爷小姐的称呼一一告知,跪到半夜头晕眼花,才许他起身去睡觉。


    侧寒听着他的遭遇,先时对他的恨意少了很多,唯余同情。


    “这顾家,看来不是积善人家。”她说。


    顾喟扯起嘴角笑道:“积善?为富不仁、作恶多端倒可以称得上。你道顾二爷为什么买我?因为他读书读不进,老爷太太又催逼得急,让教书先生‘不好好学就打’,他才想出来一个找‘替打家僮’的馊主意,那个家僮就是我了。”


    顾家做生意有钱,但常遭官府的掣肘,贿赂年年要送,换一任知县知府,就要上下填塞一轮,还过得胆战心惊。所以极其羡慕那些家中学而优则仕的官绅人家,是可以和知县知府们称兄道弟的,且兼并良田、垄断生意、减免赋税都可以占到便宜。顾家好几代前就开始鼓励子弟读书,可惜家族实在没有读书料子,几代都没读出个能考上举人进士的。


    “现在这一辈家主,算做我‘爹爹’的,名叫顾东平。”顾喟继续道,“顾家的生意交在他手上,以贩茶为主,也做些其他赚差价的生意,还算打理得不错。可惜子嗣不旺,四个儿子只养活了一个‘二爷’,学名叫顾喟。”


    见侧寒愣了一下,然后掩口而笑,他苦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叫顾二狗,当然也有个他们给取的正式名字叫顾得财。——你要笑就大大方方笑吧,憋着我都替你难受。”


    侧寒实在忍不住,垂头笑了好一会儿。


    顾喟看着她笑,自个儿却只是苦笑,等她笑完了,才继续说:“那位顾喟——我还是叫他顾二爷吧,省得混淆——他比我只大一岁,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但是妾出的庶子,太太其实不大喜欢,又嫌他只会花钱不会读书,才劝谏了老爷送他到书院拜师,说到了三十岁读不出来,再学生意不迟。”


    “我卖身当替打家僮,有了身份,不再担忧追杀,也不再担忧没有路引会随时被官府拿问,也有口吃的了。可顾二爷读书实在太不成器了,四书我八岁就通读会背了,他十四岁还读不顺溜,家里请的先生教书,今天教,他明天忘,写几个大字跟蚯蚓爬似的,眼见得科考无望。我白替他挨了无数顿打,天天身上红肿青紫,没几块好皮肉——顾二爷自然也不会怜惜同情我,每每我挨打时,他跷着脚嗑瓜子——反正疼的不是他。我那时候日子,也真是噩梦一般。”


    “有一天我眼看顾二爷又懒得好好练字、写文章,胡乱一通写,估摸着我又要替他挨揍,我心一横说:‘二爷,先生不在,小的替你写吧。’他将信将疑把笔交给我,我练字有些童子功,很快帮他把窗课交了。先生当然不信,顾二爷也就把我交了出去,那位先生人倒不坏,考问了我几句四书里的内容,叹了口气说:‘英俊沉下僚’啊!”


    “后来,教书先生也不大因顾二爷学不好而打我了,反而叫我陪着一道听书、解书,也顺便教我做八股文和策论的技巧。我本来其实也会些,再经他提点,学得越发快。虽然顾老爷和太太还会因儿子不好好读书而拿我撒气,毕竟挨打少多了。”


    “到我十四岁、顾二爷十五岁时,我们俩个子一般高,脸架子挺像,脸上身上也都没有什么胎记疤痕,若写科举的‘浮票’(1),都可以写成‘年十五岁,身长,面白,无须’。有一回,太太把我叫进二门内,叫我换了一身顾二爷穿的襕衫,然后对顾老爷说:‘老爷,真的很像啊!’过了几天,顾老爷叫我替顾二爷去参加童生试,说廪保和联保都打点好了,我若能通过县试,就给我加一级月例钱,赏两身新衣服。”


    顾喟笑起来:“阿侧,你猜如何?”


    他能考中探花的,过童生的县试应该是易如反掌。


    侧寒说:“考过了吧。”


    顾喟笑容很复杂,有踌躇自得,也有不屑愤慨,还有陷入久远回忆的惘然。


    “不错,还没有很认真写,就得了个第一。”


    “县太爷主持的县试,看了我的经文和律诗大为赞赏,亲自叫了顾二爷接见。结果可想而知,一龙一猪耳。顾老爷花了几百两才搞定了县太爷,没把舞弊的事闹开。回来又把我打了一顿,怪我考得太招摇,真二爷一下子就漏了馅儿。”


    顾喟那顿打的伤刚好,顾老爷却又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飞了,横了心给知县、教谕又塞了一笔钱,让顾喟参加了府试,通过之后又参加了院试,替那蠢货顾二爷拿到了生员的身份。再以家僮的身份,陪顾二爷到省城入泮,日常生员的窗课都由小顾喟来完成。


    顾家这一房里出了个生员,顿时腰杆子也直了,在堂房兄弟里也倍有面儿了。生意上因为这件事的加持,虽不能说大有起色,到底与官府往来便捷了,赚钱便也比以往顺利了许多。顾二爷的纨绔形貌登时一发而不可收拾。


    “顾二爷那是十五岁了,家里给他说了亲,但女方家里后来打听到他若干纨绔习性和糟糕脾气,后悔莫迭,退婚官司打输了,只能拖着不嫁过去。”


    “都能闹到退婚,该有多纨绔?”侧寒问。


    顾喟看了看她说:“第一件就是荒.淫。别看他才是十五六,被身边家仆、泮里同窗,及外头巴结他的闲汉清客们引诱着去吃花酒,早早地就是勾栏里的常客,睡过无数个花魁,散漫花钱从不在意。他爹知道后,把他从省城提溜回家,打了几板就心疼了,余下的尽数让我挨了,说是我‘没劝谏好二爷’。”


    “然后家里关了他一段日子,他已经有过那方面经历,又没有浑家,如何打熬得了?府上略平头正脸的丫鬟姑娘和家仆媳妇,只要被他瞧上了,就没有不被上手的。日日在屋子里宣.淫,还爱喝酒赌博,身子都被淘虚了。”


    顾喟回想着自己做家僮的那段时光,除了跟着先生读书写文章的时候是平静的,其他不是挨打受骂,就是被迫伺候顾二爷的荒.淫起居。对那些想捞好处而主动凑去勾搭的女子,他每每觉得恶心,若是给那些女子碰一下,就觉得自己变得脏臭不堪,只能拼命洗手来摆脱这种感觉。


    老爷顾东平也对这个独子很无奈,可家中好容易出了一个秀才,就此放弃又不甘心。


    夫人秦氏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也是生意人的思路,她劝顾东平说:秀才只是有见官不跪等丁点好处,要想混个县丞、教谕之类稍有品级的芝麻小官,或得到乡绅的地位,总得考个举人。那替挨打的家僮既然聪明会读书,不妨想法子叫他再替爷们往上考一考。


    顾东平摇摇头:“谈何容易!越往上查得越严,要是被查出来是替考的,可能脑袋都要掉的!”


    秦夫人说:“嗐,那小僮早已被打服了,战战兢兢像条狗似的,不用怕他说出来。其他环节,多塞钱而已!再说,实在运气不好被查出来了,咱们把儿子送到庄子上避一避,让那家僮去顶罪不就结了?他本来就是条贱命,能给他好吃好喝这几年,就是被砍头也算他活值得了!”


    作者有话说:


    (1)浮票,类似于今天的准考证,上面除了姓名和座位号之外,要写清考生的长相。但是描写长相毕竟不是查验照片,描写的词汇也比较少、比较单一,只要长得基本大差不差,是可以蒙混过关的。明代有这样的案例,是被发现才记录下来惩处的,按照蟑螂定律,当发现一只蟑螂时,家中已经藏着许多蟑螂了——所以代考(当然以童生试为多)应该是存在且不会稀有的。


    第106章 “所以要置


    侧寒不由问:“难道你就是这样一路替考直到探花?若说童试还能靠贿赂县太爷应付过关,到乡试就难了吧?会试和殿试还敢替考的话,那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而且让你做替考,肯定希望是那位顾二爷享用探花身份做官的,难道竟也让你李代桃僵了不成?连媳妇都是你来替娶?”


    “因为那位顾二爷死了。”顾喟很平静地说。


    “怎么死的?”


    “自作孽死的。”他不愿意再往下多说了,手指叩击桌面,“顾家以前对我残酷,后来也是利用我而已,从中想捞得好处,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感。只不过我冒籍科考的事,现在还得靠他们遮掩,翻不得脸罢了。”


    顾喟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说:“邹定兴押解在济南府的时间也有限,我还是要与他谈一谈,请你不要再插手。”


    侧寒解释道:“我让他写青词,是因为看你写了青词好像是能得到圣上青睐,我和他聊了两句发现他文采也颇斐然,学青词应该也很快吧?哪怕把他治国平贪的想法掺杂渗透在其中,能给圣上一点触动也是好的。”


    她小心翼翼看了看板着脸的顾喟:“而且,就算没有触动圣意,能投其所好,皇上不定也就放过他了,岂不也是偌大功德?”


    她很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却只换得顾喟一声冷笑:“妇人之见!”


    侧寒当然很愤怒,压着火气问:“那你是期待他怎么做呢?”


    顾喟自下而上抬眼看她:“首先你的思路就是大多数腐儒的思路:想着要温和的劝谏,结果呢,皇上不会有半分关注,也撼动不了武党一点!反而有可能因这异动的心思,成为武党‘防患于未然’的打压对象,而把自己陷了进去。”


    “所以呢?”


    “所以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顾喟说起别人的生死,总是淡然得过分,面无表情,眼皮一翻,睫毛一扇,“用青词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以上天诸神仙之名,把咱们这位圣上痛骂一顿,骂到皇上悚然惊觉:原来他以为他黄老治下的天下已经千疮百孔、民不聊生,原来他以为他会以万世圣君载入史册,其实在百姓心中却是个无道的昏君。”


    他还没说完,侧寒已然横眉立目:“可是,要像你说的这么写,你是怕邹定兴惹起圣怒惹得不够大?死得不够快?”


    “你拿别人的性命来垫自己的脚跟,还自诩为肃平官场、报仇雪恨?你无耻不无耻?!要是这办法好,你自己为何不写这样的青词给皇上?!”


    顾喟不言一声看向她,最后只淡淡说:“看来你还不够懂我。”


    “没法懂你!”侧寒恨道,“薰莸不同器而藏(1),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你曾经受尽凌辱,我也很同情你,可你为了报一己之私仇而不择手段,残害他人,我还是没法和你同路而行!”


    她转身就走,把梢间屋门“砰”地一关。


    顾喟没有拦她,看着她的背影,自己冷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拿把戒尺,戒尺上刻有“饮刃”二字,他久久凝视。


    这一夜,顾喟噩梦连连,几次醒来不能动弹,又汗湿重衣。他知道这是他应受的苦,和他内心的执念煎熬一样。


    醒来,舞一通剑,庭中花木被他砍得支离破碎、落了一地残花败叶,他只是残忍地笑。见到出门打水的侧寒,眼睛还有点肿,他只说:“再陪我去找邹定兴,他巳时就要被继续押解上路了,我算是饯别他吧。至于他写不写青词,怎么写,本也是他的事情了,让他自己决定吧。”


    侧寒垂头说:“那我洗漱完还要把疤痕处理一下。”


    “嗯。”


    她在屋子里捣鼓了挺久,顾喟都不耐烦了,才看见她带着帷帽出门,穿着宽宽松松的蜜合色绫子袄儿,系着碧水绿褶裙,看不清表情。


    顾喟抱怨道:“怎么这么磨蹭?我本来还想中午吃碗鱼面,要是太晚了,你又要说‘来不及做了’。”


    她平静地承接了他的抱怨:“你说了,我就晓得了。去完邹大人那儿,我就去买鱼做鱼面,你要不嫌午饭开得晚,也能吃上。”


    邹定兴那里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他那位老家人正在忙里忙外,最后拿进来一条裹了棉布的锁链,说:“老爷,试试软不软、磨不磨。”


    邹定兴对顾喟和侧寒笑道:“叫二位见笑了。圣旨上说将我时解京须戴锁链,这玩意儿沉甸甸的,还会磨手腕脚踝的皮肤和骨头,幸得贤弟招呼,差役俩头一次准许我往锁链上缠布,想来要软和舒适很多了。”


    他露出来的手腕上,果然是触目惊心的磨伤。


    “若不用锁链,”顾喟皱眉说,“差役们开多少价?”


    邹定兴笑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别无所求!讲真的,若是以前,我会觉得银钱丢水里还听个响儿,何必填送那些粪坑?现在发觉和自己身子作对干嘛?钱能买来舒适,享用一时是一时吧。到了刑部可能还好,要是进了诏狱,一身皮肉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考终命’这一条怕也是与我无缘咯。”


    顾喟半日终于道:“我给邹兄一封手书吧——锦衣卫百户里有我一个朋友,到时候拿出来,无论如何都能照顾一二。”说罢,抽出一张笺纸,给季维练写了一封信。


    “至于小婢所讲的‘青词’的事……”顾喟想了想终于道,“弟虽与小婢观点不一致,但邹兄可以听一听,再自己判断。”


    他朝左右看了看,邹家老仆很见机地出了门,且看见他远远地在院门外张望,大约是为主人放风。


    他又看到侧寒在一旁听着,邹定兴也很认真地拱拱手说:“求赐教。”


    顾喟说:“小弟虽然不才,一直在朝中结交,且以姻娅为桥——只怕都是令邹兄不齿的,但‘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2),弟以身入局,便是想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朝中武家势力拔群、结党营私,朝中不依附者常被打击孤立,好像已经形成了火炎之势。但弟入局而观,圣上对武家的势力和贪欲其实洞若观火,且早已在司礼监批红的权限设置上高出一着,内阁票拟权在君王批红把持之下,司礼监与武府表面和谐,实则有互相牵制、互相监察之效。”


    “我那岳父武夔,执掌户部,为圣上打理天下钱粮税收,自己诚然贪得盆满钵满,但也未必不是以大宗供上,求得陛下欢心。圣上看似在后宫修道炼丹,其实只是不出面弄钱弄权而已。”


    他看了看邹定兴不置可否的眼神,咬咬牙说:“我实与武家有仇,这话说出来,便也是把性命交与邹兄了。我在都察院看到天下弹劾武氏的文字极多,但并不起效,是因为圣上觉得事不关己,自己坐享其成倒不好?且日日听得的都是逢迎拍马,讲什么‘天赐祥瑞、万民安居’,他也懒得问黎庶血泪。但当皇帝的,有几个不注重身前身后名?他自己不觉得被刺痛了,又何由推出替罪羊来全他自己的体面?”


    “我的意思,邹兄明白吗?”


    侧寒颤颤地说:“顾大人——”


    顾喟抬手严厉地止住她的话头,只直直地盯着邹定兴:“我的话说完了,听不听是邹兄的事。邹兄年龄是小弟的两倍,圣贤书读了几十年,在下面也看到了民间疾苦,也想过要为民请命。想必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邹定兴也直直地盯着顾喟,却不发一言。


    半晌后,他稳稳当当地拿起老仆放在桌上的锁链,检查了一下缠在锁链上的棉布,然后说:“贤弟,这玩意儿有点重,麻烦你帮一下忙:这根缠过脖子,再绕在手上;这根缠在双脚踝上,再用绳子吊在腰带上。锁头在差役那里,我这边缠好锁链,他会来加锁。”


    顾喟上前拿了一根锁链。


    锁链很沉重,隔着布条仍能感觉到里面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他极缓地把锁链捧起来,几乎是恭敬地把其中一根挂在邹定兴的肩颈上,又缓缓绕在他的手腕上。顾喟心里沉甸甸的,不敢直视面前这人的眼睛。


    邹定兴终于开口:“顾御史,愚兄知道,我们都是在负重前行。”


    他抖了抖腕上的锁链,带着几分笑意:“只是这‘重’负得值不值得,愚兄还需观望。”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的。


    顾喟听“观望”二字——这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他不知道邹定兴要观望什么,不觉抬眼望他。


    邹定兴微微笑着,凝视着顾喟,眼神坚毅而直,没有闪躲、没有退缩、甚至也没有试探。


    顾喟起身,深深一揖:“那请邹兄观望!”


    而后告辞。


    出了门,他像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样,坐在马车里说:“旁边就是鱼市,叫小僮陪你,我在门口等你。”


    侧寒很快买了鱼,回到公馆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杀鱼、片鱼、刮鱼茸,神色凝注,好像只关注这条鱼,不关注其他任何一切了。


    顾喟倚着厨房门看了她一会儿,说:“我不饿,也不急着吃午饭,你慢慢做。午饭后休息一会儿,就要去长山县了。我有些累。”


    “你去躺躺吧。”侧寒头都没抬,“听你昨晚上没睡好。”


    顾喟在屋子里躺着,很累很困,但脑子里全是事,还有对午后回“家”的厌恶、恐惧和恶心。头又痛,又睡不着,翻来覆去难受得要命。


    眼看着日头到了正午,又慢慢向西偏,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晓得鱼面做起来麻烦,为了一口好吃的,也不能去催。


    直到饿得不行了,他一翻身坐起来,看了看更漏,发觉已经快要未正了。他蹬鞋到窗户边张望,却听见门响,转而看见雪霰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面一大碗面,几碟菜:一碟甲鱼炖鸡,一碟红烧大肠,一碟蒸鳜鱼,一碟酱油水铺蛋。


    顾喟陡然色变,厉声问雪霰:“这些菜是侧寒交由你送进来的?”


    雪霰一吓:“是呢。”


    顾喟咬了咬后槽牙,又问:“她怎么不自己送来?”


    雪霰边布菜边说:“阿侧姐说,她累坏了,又急着如厕,怕爷饿着,叫奴帮忙先送进来。”


    “你看见她去如厕了?”


    雪霰快给他吓哭了:“奴……奴也不至于盯着阿侧姐如厕呀……”


    他一脚跟就踹过去,直接给小姑娘踹翻在地。却也顾不得多说什么,提着袍子就往外飞奔。


    到了厨房,人不在;圊厕外问了,也没人见她进去;再问到公馆门上,雇来的门子正拿着扫地的扫把,瞠目道:“厨下那位姑娘说有佐料没买,骑个马去买快得很,她去去就来——爷也没有吩咐过不许她出去啊。”


    大意了!


    顾喟自以为已经和她交心,两两间自有一些情愫在,这次到济南府的门子又是公馆自聘的,所以没有用严格的门禁管束她。


    他在公馆后门口茫然四顾,后巷的青石板地在日光下遥遥地延伸着,四周院子里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动枝叶,阳光从树缝间洒下来。远处是济南的清秀山川,“群山尾岱走东海”,远眺如点点青黛浮于白雾之间。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他叫过张盛等几个家僮:“四个人拿我的手帖,分头往济南城四城门去,四个城门领我已经都拜会过,都知晓我的。跟他们说,犯官邹定兴到城门时请叫他稍留步,我还有事要问他。”


    他一肚子怒气,安排完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她辛苦做出来的面和菜。


    甲鱼炖鸡,霸王别姬之意,诉其离别;红烧大肠,寸寸肠断,倒不知有否人心;清蒸鳜鱼,不如归去,寻渔父濯缨之处;酱油水铺蛋,则大概风趣地指她已然滚蛋了吧。


    她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和他耍心机上。顾喟端起一个碟子砸在地上,又端起一个……四个碟子砸完,地上汤汤水水、一片狼藉。


    她劳作许久、认真耐心地给他奉上美味佳肴;却也毫无情意,趁他不备,挥手自兹去。


    他只有砸了她的心血和心意,再绑回她的人,咬牙切齿地好好问一问她为何如此绝情,方能发泄怒气。


    而触到那碗鱼面时,顾喟终究还是下不去手砸,看着洁白的面汤,洁白的面条,喷鼻而来的清鲜香气——他估计得到这有多好吃,多能慰藉他这段时日内心的空洞与挣扎。


    他凝望着鱼面,最后只落了两滴泪,就一把抹难以干了。他不允许自己被软弱包裹。


    他抽出筷子,把一碗鱼面一根不剩地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三国王肃《孔子家语·致思》。表示好坏共处。(2)出自东汉·王充的《论衡·别通》。表示越深入其中,越了解清晰。


    第107章 顾御史到底


    顾喟很快等来几个家僮的回复。


    邹定兴已经从北门出城,沿着驿道往京城而去。


    他是犯官,带着镣铐,行动不会快。


    顾喟便稳下来,吩咐道:“把我的马备好。”自己换穿了便于骑行的贴里和斗篷,拿了马鞭准备出门。


    没想到出门却被拦住了。他在顾家的一个堂房哥哥,拿着帖子笑嘻嘻等在门口:“二弟,可等着你了,家里一直在问咱们家的探花郎怎么还不回去,说估计那些奴才请不够资格,还是得我来。正好,今晚上还约了长山知县的一顿酒,这会子已经不早了,要不二弟先随我回去。”


    “我还有事。”顾喟不习惯这种虚假的亲热和客套,“今晚会赶回去。”


    他那哥哥叫顾鸣的,一脸“自家兄弟”的热络:“济南府我都熟,要有事,二弟你吩咐一声,我叫人去办。你说你一个当爷的,哪还用亲自骑马做事去?要找个什么人、递个什么话,吱一声,我来!”


    就是拦在顾喟面前,死缠烂打的,好像怕他拒绝参加晚上的酒宴。


    顾喟当然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他与邹定兴的往来,以及他这里脱逃了一个心爱的厨娘。


    被顾鸣又缠得没办法,忖度片刻,只能叫来张盛,拉到门房没其他人的地方低声吩咐道:“你骑马从北门出去,追一个姓邹的人——是个带着镣铐的犯官,由两个差役带着的,他们不是步行就是牛车,快不了的。你阿侧姐八成与他在一起。”


    张盛傻乎乎问:“啊?阿侧姐怎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


    顾喟觉得直说丢人,含糊道:“本来叫阿侧过后送个东西给他,结果她记岔了,东西送错了,时间也记错了。你把她追停下,叫她先回来,如果她不肯,你就在那儿看着,我尽快赶过来。”


    张盛道声“好嘞”,骑马离开。


    顾喟才得以再次去敷衍顾鸣,两个人絮絮叨叨,无事也拉扯了很久闲话。


    顾喟知道,他要是不做出今晚必回长山的姿态,这顾鸣大概也不肯走了,于是只能让下人把行李一并打包放上马车,车马先去长山。


    顾喟苦笑道:“堂哥,我可连铺盖卷儿都给你带走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了。我这里还有一件私事要处置,行不行呢?”


    顾鸣笑道:“行,行,晚上姚县令的宴请不要迟了啊。”这才转身离去。


    顾喟一瞬间脸就变了神情,拉了一匹马,往北门驰去。


    ————————————————


    却说侧寒打马驰至邹定兴的公馆时,邹定兴才刚刚坐上牛车。


    “邹大人请留步!”


    邹定兴揭开车帘,诧异地望了这姑娘一眼,方道:“姑娘,我该说的话都和顾御史说清楚了呀。”


    侧寒下马向他一福,朗声道:“顾大人写了手帖,让我服侍邹大人进京,身契也归大人,请放心。”


    邹定兴皱眉道:“姑娘,我先就已经回绝过顾大人了:不需要,我也养不起姑娘。身契更是开玩笑了。”


    “有身契和手帖,我便是顾大人赠予邹大人的侍女,可以凭此在官府办理我的路引,陪邹大人上京。”


    她像听不懂人话一样。


    邹定兴越发皱眉,可面前这姑娘却不像呆呆傻傻的样子,眼睛里甚至机心满满,仿佛有不宜出口的话。


    他看了看牛车旁笑嘻嘻的两个押解差役,这两个还在起哄:“顾大人赠这样的美婢来,邹大人就不要拂了人家的好意了。”


    “是,奴会做菜,丰俭由人。顾大人爱吃的好些菜都是我做的。”


    “那,姑娘先请上车吧。”邹定兴接过手帖和身契——他是当过县令、处置过民政的人,捻一捻就发觉这身契不真,但也因此产生了好奇心,不知顾喟,或这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侧寒没有犹豫,上牛车坐在邹定兴对面:“城门附近有城门领的衙署,可以办路引。”


    邹定兴晃晃身契:“这假东西办路引会麻烦吧?”


    侧寒不意他一眼发觉,愣了一下说:“不会仔细看的吧。”


    邹定兴道:“可我为什么要拿假东西帮你办路引?”


    停了停又道:“顾御史到底还有什么手段,请光明磊落说吧。总玩这些花样,我也觉得不适应。”


    侧寒垂头说:“这不是顾大人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而后又抬头:“我想为邹大人尽一点力。”


    邹定兴冷着脸说:“我看你也是读过书的女孩子,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想必知道的吧?更何况我都是可以当你父亲的年纪!”


    “正因为大人是可以当我父亲的年纪……”侧寒潸然泪下,“我父亲原是苏州府主簿,一样刚直不阿、为民请命,凭一己之力硬杠上下官员,有真凭实据之后,反遭官场上下抵制,最后被构陷入刑,大概已经死在流放地十年了。”


    她抹了一把泪:“我虽然不幸身在下贱,可不愿邹大人变成顾御史的刀,替他冲锋陷阵而自己落得兔死狗烹。邹大人如果愿意带我走,我会打理家务,愿意伺候大人到京,如大人入狱,那么送饭洗衣这些我也都能襄助;若不愿带我走,我提醒的话递到了,也就无憾了。”


    邹定兴说:“你提醒的话我听到了,我会再考虑的。其次,我不愿意带你走,你回去吧。”帮她揭开车帘,是逐客之意。


    侧寒不喜纠缠别人,便讪讪下了车,然而心内茫然无措,下车后站在原地打愣怔。邹定兴的牛车走了好远,她还站在那里,任凭春风吹着她面帘和衣角,不知去哪里。


    没想到站了一会儿,邹定兴的牛车又转头回来了,到她面前时,邹定兴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怎么不回去?”


    侧寒戚戚道:“顾大人想必气坏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说这样‘背主’的话,还能指望是他允许我来的?”


    邹定兴又沉默了一会儿:“顾大人瞧着倒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实则御下严苛么?”


    她也不知道回去会遭遇什么,但见眼眸抬起,已经是泪光盈盈。


    邹定兴叹口气说:“这些官贵子弟养尊处优惯了,常不把下面人当人看。我看就你这小身板,大概也挨不起他的家法。上车吧,我帮你办好路引,送你出城。你有一技之长,到下一处城镇地方,或许能找个厨娘的活计养活自己。”


    城门口办理路引,书办先是横眉冷对的:“为何要办路引?”


    邹定兴带着铁链拱拱手:“这位姑娘是顾喟顾御史赠予我的,我是犯官,为一路方便,为她办一张路引。”


    顾喟是近年来济南出的探花郎,算是地方名人;这两天又上上下下拜会过一轮官员。书办的脸色顿时就不同了,当然也不会说什么信什么,只是客气地问:“啊,既然是赠婢,是不是有手续?”


    侧寒摸出顾喟的手帖和她的身契。


    邹定兴自然地接过手,先把手帖推过去:“请查验。”


    书办拿起之前顾喟来拜会时送来的名帖比对,字迹上看不出什么差异,小印也是真的;那身契捏在邹定兴手中,只打开晃了晃,他也没有看出端倪。


    加上邹定兴入城时会和地方上报备,他是什么人,书办也约摸知道——一个戆直的地方官,应该不会在赠婢这种事情上闹出幺蛾子。


    路引到侧寒手中后,一行人车马辚辚出了北城郭。邹定兴对押解的差役说:“二位公差,走那条小路,也能到下一驿站。”


    “为何要走小路?”


    邹定兴不吱声,从一个新荷包里掏出碎银,往两个差役和牛车车夫手里各塞了一点。


    差役掂掂手里碎银,看来满意的,于是对车夫道:“走小路吧,近一点。”


    车夫得了好处,有何不愿意?自然驱着那老牛往小路上走。


    侧寒在车内低声道:“多谢邹大人!”


    邹定兴说:“他骑马,我这里是牛车,驿道上被赶上是轻而易举的。”


    侧寒说:“只是不能让大人出银子,我这里也有带了些。”伸手掏褡裢。


    邹定兴止住她:“姑娘,我也第一次行这样的贿赂,取之于别人而用之于别人——之前是顾大人馈赠,我不能收。等到了下一驿站,请姑娘连着这些一起带走。”反而把荷包递过去。


    见侧寒还要争,又说:“姑娘,邹某自诩坦荡一生,不拿一文不该拿的钱,你不要让我破了这条自誓。何况,接下来姑娘要独自闯荡一阵,有钱傍身总是好的。”


    “邹大人……”


    邹定兴说:“我也有个女儿,比你还小些,还没有出嫁……但愿我这次到京受审,不会牵累到她……”


    他目中涌起浑浊的水色,但没有丝毫悔意:“若牵累到,也是她的命。我对不起她,来世再偿还她吧。”


    侧寒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觉又是泪潸潸:“我从来没有怪过我的爹爹,我只为他自豪……只是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突然想起曾在书中看到的关于固原地方的描述:“襟带西凉,咽喉灵武”“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愈发觉得满心凄凉,不由哽咽:“邹大人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到爹爹,觉得自己没有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不知何处偿还。”


    邹定兴突然也哽咽起来:“姑娘,我明白,你太想他了,你也是个苦人儿……”颤巍巍的手想摸一摸她的头发,终究还是守礼,并没有碰到她一根发丝。


    这条小路并不近,而且颠簸得厉害。天渐渐黑下来之后,车夫和差役都开始抱怨。离驿站还远,路却看不清楚了,只能在路边一间小客栈停车住下来。


    邹定兴很平静,唤老仆又取了荷包里的银钱,付了一行六个人的住宿和餐费,晚餐只有简单的煎饼卷菜,众人吃得默默的。


    临睡前,差役打开锁链,挤挤眼道:“姑娘服侍邹大人安睡吧。”


    让他们俩住在一间屋里。


    侧寒有点不知所措。


    邹定兴没有拒绝,等两个差役和老仆、车夫都去休息了,才说:“姑娘若不放心,我腰上绦带可以捆上手脚。”


    “不……必。”


    “姑娘担待,我怕留你落单入眠,那两个差役会动歪脑筋。”


    邹定兴坐在桌前:“我白天可以在车上补觉,晚上正好读读书。我看姑娘面色疲惫,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侧寒推辞了一会儿,邹定兴却很执着。她只能上床和衣而卧,先有些紧张,但从透纱的帐子看出去,邹定兴只是很专注地在读手里的书,那烛光晕在纱帐上一圈一圈的。


    侧寒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夏日睡前看着爹爹在蚊帐外读书,姆妈则会轻轻哼着江南的小曲,她也便在姆妈蒲扇一下一下的摇动中,在柔和的清风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戏我也配


    顾喟打马在北城外的驿路上狂追,沿途有不少牛车,都是青布幔帐,一两头老牛。他会圈住马在一旁观望一会儿,然而大多是来往的商客,偶尔有回家归宁的女子或进京的举子,没有邹定兴的车辆。


    他先还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但随着下一个驿站随着夕阳一起出现在眼前,他开始担心。


    及至拿了官员的符验进了驿站,在驿丞热情的问候中摆摆手,问:“我今日不入住,想来打听一个人有没有到。”


    “请问是哪位大人?”


    顾喟说:“是一个犯官,名叫邹定兴。”


    驿丞摇摇头:“没有登记有这样一位大人,或许还没到?”


    牛车是会慢,但也不会慢得如此,何况他一路几乎把所有牛车都看过去了。顾喟问:“这前后还有没有驿站了?特别是前面?他们会不会去前面住下了?”


    驿丞道:“官驿都计算好了路程的,到前头那一站牛车得走半日,又不比顾大人的快马。估计是没到吧。”


    顾喟怀着一点微末的期冀,等到了天擦黑,那一点点希冀才终于破灭。他牵着马又问驿丞:“那么,从济南到这里,是不是有小路?”


    驿丞笑道:“小路可就多了,六七条路总有的。只是大多不那么好走,很难赶半日里程,八成就得住在路上的客栈了。”


    “六七条小路啊……”顾喟心里发灰,这要一条条找下来,不是一两个时辰能找完的。


    他攥着马缰的手心里湿腻腻了,心脏跳得无力,人气得无语。


    驿丞好心道:“爷,不急的话明日再找吧。今日若要回济南,得快些,马上天黑透了就看不清路了;若今日在驿站住下,小的给你准备房间和饭菜去。”


    顾喟摇摇头:“我得回济南。”踩镫上马,虽然浑身抽干了似的,还是不能不打足精神头驰骋回去,晚上在长山县还有姚县令的酒宴。


    到了长山县,先叫张盛来吩咐:“侧寒恐怕是迷路了,我明儿还得去找,你们几个也都分头去找。另外,晚宴时你去帮我赁一处屋子,要清净带小院子,周边人色要干净,离顾府宅邸不能太远,但也别太近。”


    到了吃饭的酒楼,顾鸣和几个人正在那里翘首以待,见到顾喟都纷纷笑道:“探花郎来了!”


    顾喟强装笑脸都装不出,下马先全礼数:“姚太爷,晚辈有礼!”


    转脸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老脸,也是满脸勉强的笑容。


    顾喟步子里犹豫了一下,却又不得不当众提了袍子,做出下跪的意思:“父亲大人,别来无恙!不孝子顾喟给你磕头了。”


    顾东平托住他的手肘,说:“我儿不必大礼,一路上辛苦了。”


    姚县令笑道:“咱们不在门口客气了,里头凉菜已经上好了,美酒也温过了,姑娘们也准备好了,先吃起来再叙。顾御史,请,请!”


    顾喟进门,里面好大一桌,上面摆满山珍海味,每张椅子后面,还各有个捧着乐器的青楼姑娘,花枝招展地起身问安。上座的人虽不多,要叙座次,又是说按官职,又是说按科名,又是说按年岁辈分,又是说按宾主,推来推去排了半天,顾喟仍只肯坐了下首。于是斟了酒,先喝了一圈,吃两口菜,姑娘们演奏一番,再喝一圈。


    酒过三巡,顾喟没有喝多,但头脑里昏沉,敷衍场面的话也渐渐说得不走心。


    姚知县使了个眼色,顾喟身后那个最漂亮的歌妓挽住他的胳膊,娇滴滴说:“奴可不信顾大人就这么点量,再就着奴奴的酒杯喝一杯嘛。要不要……来个皮杯?”


    顾喟手里控制不住力气,推开那歌妓,差点把她推个跟头。他才撑着头说:“姚太爷,实在抱歉,我今日可能是太疲劳了,一点喝不了了,只想回去早点休息。可否改期,我再回请太爷?”


    姚知县脸色虽不大好,但还是很客气:“不错不错,本就是为顾大人接风洗尘,来日方长呢。顾大人要休息,就早些休息吧。那个……”


    环顾四周,谄色便生,低声问:“这里几位姑娘,可以带回去的。”


    顾喟说:“实不相瞒,武氏派了个小丫头陪侍的。”


    大家心道:武首辅的孙女可真悍妒,夫君这么远出趟差,还得派个身边人陪侍监视,是不放心自家丈夫么?看顾喟这以荒.淫纨绔出名的公子哥,如今丝毫不见荒.淫纨绔的样貌,是真懂事了,还是被武家管得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心里啧啧哀叹,嘴上当然只是夸顾大人清正有君子之风,又好好拍了一顿马屁。


    顾喟不得不装出越扶越醉的样子,被扶出酒楼,外头清风一吹,头里还真的疼起来。


    一行人先拜送了父母官姚县令,然后,顾喟的“父亲”顾东平扭头对顾鸣清清嗓子说:“大侄儿,你兄弟的行李都归置好了吧?”


    顾鸣说:“回伯父,都已经归置到伯父府上了。管事的说,二弟的东侧院,还一直为他留着。”


    顾东平这才对顾喟道:“回去早些休息吧,东西铺陈好了,伺候你的小厮和丫鬟还是原来那些人。到家了,你就自在些。今日太晚了,明天早晨先给祖母请安,再去见见你母亲,然后,我们到庄子里去,我有些话对你说。”


    顾喟冷冷淡淡说:“请安是应该的。不过明日我还有事,庄子里改日再去吧,想必不急于一时。”


    又问:“非要去庄子里,是因为卢姨娘还住在庄子里?”


    顾东平也冷冷淡淡的:“嗯,她那疯疾还没有好,住在家里不合适。既有生母之分,你也应该去庄上看一看。”


    顾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手上的事要紧,不好意思。”


    恰好见张盛也来了,对他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顾喟知道赁房子的事办好了。又故意问:“雪霰呢?”


    张盛道:“回爷的话,雪霰姑娘在车里等着。”


    顾喟说:“顾家留着伺候的人我已经两年没见,怕不习惯了,我屋子里由雪霰贴身伺候。”


    张盛虽答了一声“是”,但犹豫了片刻才答的,这片刻犹豫也被顾喟发觉到了。


    顾府在东侧院留给顾喟居住的地方布置得很干净,保留着一些原本的家什和饰物,但顾喟进门后还是皱着眉看不顺眼,对顾府的小厮道:“墙上的仕女图、案几上的美人瓶和书架上的话本子都收走。明日叫丫鬟们把帐幔被褥换成素一点的颜色。”


    小厮和丫鬟听他吩咐,事情都干,但显见的都不大服气。只是一个个都被吩咐过,锯嘴葫芦似的一句话不多说,连干完活退出去了,彼此都不互相说一句话。


    雪霰帮顾喟检查了床褥,放好被子,装上他一直习用的熏香,然后才说:“爷,顾府上下进退还挺重规矩呢。”


    顾喟不置可否,洗了脚后觉得有些口渴,叫雪霰拿了茶壶,却摆开两只茶杯,斟满后先倒给雪霰一杯,脉脉说:“规矩也有些规矩在,只是我已经不习惯了,武小姐御下松弛,也未曾失了法度,我还是更喜欢咱家府里。——来,你今天收拾东西,又坐车驰行,也累了一天了,喝杯茶。顾家是做贩茶生意起家的,家中的茶水应该还不错。”


    雪霰受宠若惊,捧起杯子一饮而尽,顾喟笑融融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他自己才喝了一杯茶。


    然后闲闲问:“张盛看起来很照顾你?”


    雪霰怕他误会,忙道:“奴把张盛当弟弟看,他说他姐姐也和我差不多年纪。”


    顾喟道:“不错,而且他姐姐也出息了,是司礼监陈掌印的爱妾,将来他也是前途无量的。”


    雪霰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直犯嘀咕。


    不错,司礼监掌印是皇帝最信赖的人,武首辅可能都不如他,但是好好一个女孩子嫁给太监当妾,还是叫人不齿的。但如果不谈这一条,张盛将来或能凭借姐姐有些出息。


    还在胡思乱想,听见顾喟说:“我乏了,你就睡碧纱橱外的榻上,明早我卯正前要起身,你记得叫我一下。”


    雪霰是真累了,上榻一会儿就呼着了,一觉醒来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强睁困眼,只见顾喟已经自己起身穿了练剑的贴里,正理顺剑上挂的丝穗,看了她一眼也未责怪,就自己到院子里练剑去了。


    顾府其他丫鬟小厮大多也起身了,洒扫庭除忙得不亦乐乎。与顾喟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一个小厮在他舞剑的间隙过来回话:“老太太、老爷、太太,已经起身了。二爷可以去请安了。”


    顾喟慢慢将剑入鞘,漱了口,加了一件氅衣,对匆匆洗漱完过来的雪霰说:“走吧。”


    晨昏定省是大户人家应有的规矩。


    顾喟先到老太太院里,里头丫头传话,说:“老太太身上不自在,就不见二爷了。”


    顾喟默默一笑,按规矩在院子里跪叩请安,问了几句套路话替代了当面请安,然后起身到老爷和太太的院子里。


    这里倒是齐备。顾东平夫妻俩穿戴整齐,端坐堂屋。昨晚顾东平大概是侍妾服侍入眠的,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美貌姨娘站在旁边,见顾喟提袍要请安,姨娘忙躲到一旁避礼。


    顾东平也坦然受了顾喟这一礼,而后说:“怎么,昨晚上没睡好?眼圈怎么青黑青黑的?”


    顾喟说:“刚住进来,还有些择床。”


    说完,便听秦夫人冷笑一声。


    顾东平忙吩咐那姨娘和其他丫鬟小厮:“我与夫人对子然有些私话,你们都先退下。”


    服侍的人乌泱乌泱都退下了,还顺手掩了门。虽然是白天,堂屋里顿然黯淡下来,彼此的表情都只剩了轮廓。


    顾喟自己起身,掸了掸膝盖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戏我也配合着演好了。”顾喟说,“有话直说吧。我身上还有圣上的差使,耽误不得。”


    秦夫人先冷哼一声,道:“得财,做人呢,不能忘本。”


    听到顾喟的冷笑,她有点怒上来:“真正的子然已经死了,是我们顾家给你的机会,让你从低贱的奴仆爬到如今的位置上!自从你入京赶考到现在,两年多了,家里为你花费无数,你却从没有半分回报!”


    顾东平怕说僵了,忙道:“也不全是,毕竟我们家搭上了武尚书那里,虽然没有得句着实的话,但只要得财多多进言,事情总办得下来的。得财,咱们家也待你不薄,你也该投桃报李。”


    顾喟端着一旁的茶碗,但只用碗盖刷着茶水面儿,一口都不喝。半晌方道:“你们勾搭武尚书那里,都没有预先和我知会一声,你们既然觉得武尚书是你们的‘亲家’,凡事越过我都行,现在又找我干什么?”


    “不是这个理。”顾东平道,“武尚书是天上人,我们只是平民商贾。武尚书也挺客气的,但毕竟你才是他女婿,你说话更有用。”


    然后才说:“我们家一直做的茶叶生意,茶引是有的,但额量有限,赚不到大钱。现如今最能挣到钱的,无非是向口外贩茶贩盐,瓦剌部最需要的就是砖茶和盐巴,换回皮子、酥油和马匹,回口内又能挣一笔。现在茶引有,额量不足;盐引还没有,全数把持在南直隶的盐商手里,实话说,我们也想分一杯羹。”


    顾喟道:“我是御史,不管发商引的事。”


    顾东平见他装傻充愣,忍着气说:“户部难道也不管商引的事?我和武尚书是在信中暗示过,顾家赚钱,自然折股分润尚书大人,只是书信里不好说得太明白,武尚书也不敢在书信里明白地回。得财,你去与你丈人爹讲一讲,我们家……可以拿出四成的净利给尚书大人。”


    “当然,若要净利更足,”顾东平说,“以户部名义,为我开具免税勘合,过钞关时又可以减少纳税的成本,如此算下来,一年可以供给尚书大人那里约摸十万银子。”


    顾喟抬眼道:“四成净利?你也太贪了。没有武尚书的招呼,谁给你足额的茶盐商引?你道这些商引那么好拿的?还想要免税勘合,你知道这些勘合多少人想要花钱来抢?区区四成净利,呵呵……”


    “那要多少?”


    顾喟道:“五成净利,我再浮收一成,或可以考虑。”


    顾东平忍着气说:“得财,你也未免开价太高了!我们顾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只给留四成净利?”


    顾喟道:“四成少么?嫌少你就别来找我!”


    起身作势要走。


    顾东平还待与他讨价还价,那位秦夫人却一拍椅子扶手:“顾得财!你不要贪得无厌!你可记得,你的把柄在我们手中。你冒籍科考,若是叫人知道,脑袋都保不住的!”


    顾喟回头冷笑:“我冒籍那么多年,你们能跟官府说你们不知道?既然知道,便是同谋,我掉脑袋就是碗大个疤,你们杖一百流三千里、家财充公。咱们一道享用国法,谁都别想落着个好!”


    顾东平急忙唱白脸:“夫人不要乱说,咱们是一家子人,共同赚钱才是正理。得财,你也好好说。拿出六成净利,实在太多了!”


    顾喟道:“第一,六成净利只是茶盐的净利,你们在里头夹带私货,我还没细问,你们也别想瞒过我;第二,我现在就是顾喟,谁再叫我顾得财,大家就谁也别想好过!”


    “得……”顾东平忍了气,“子然,子然吧。我亲儿已经不在了,我把你当亲儿待,你也可怜可怜我们老两口,赚点钱也不容易。将来我们百年之后,家资也无非是你来继承。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不是呢?”


    又说:“都别斗气,子然,我们去庄子上瞧一瞧?”


    顾喟道:“别说什么拿我当亲儿看待的那些话!我身上的鞭杖、针刺、烧烫之伤,这辈子什么时候消掉,我什么时候再信你这话。我上午别有事务,恕不奉陪。那价码,也请‘父母大人’好好考虑,考虑好了,我来回复武尚书。”


    离开两步又回头道:“对了,别说顾二爷那猪脑子不可能考上秀才、举人、进士、探花,他那副猥琐形容,也不可能娶得上武府的小姐。谁是谁的恩人,还说不上呢,对吧?冒籍的事情闹出来,我背后有人,到时候谁要被砍头,也说不上呢,对吧?”


    他拂袖而去,顾东平气得跌坐在椅子上,秦夫人哭着抱怨道:“这就是一头白眼儿狼!你还巴巴地跟他商谈!”


    顾东平对妻子怒道:“他翅膀早硬了,不商谈,你那些话吓得着他?再说,当年我可怜的二子过世了,是谁不让我打死这个白眼儿狼,反而要捧他去冒籍考试的?你现在还怪我?!”


    却说顾喟,其实也满心怒火,被勾起的伤痛,使得他肩背之上也莫名的刺痛起来。


    他上马吩咐了自己的几个家僮,分头往济南北门外几条小路去找人。自己也扬鞭策马,朝一条路上去。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掠过,他一心只看前路,才不做他想,而是直朝自己目标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天下谁人不


    顾喟等人在各条小道上奔走了一天,然而在和家僮汇合时,大家都是一无所获。


    张盛小心翼翼说:“爷,阿侧姐不会有事吧?她一挺聪明的姑娘,若是发现迷路了,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官府。只是怕那些小道上……会不会有剪绺的小贼?”


    顾喟听得愈发皱眉,气呼呼半天不说话。


    大家已经奔波劳碌了一天,既累且饿,也不敢提出要吃饭,还是他最宠信的张盛又小心道:“爷的午餐没有吃,这会儿太阳都西斜了,别饿坏了身子。”


    顾喟连早餐都没有吃,但毫无胃口,找了地方坐下吃饭,只觉得粗粝难吃,吃了几口胃里就堵得慌,只能推开了碗。


    “你们快些吃,我不饿。”他说,起身到外面手搭凉棚往前看。


    间隔越久,邹定兴可能走的路径越复杂,找到侧寒的机会越渺茫。


    但顾喟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等张盛他们吃完,说:“我们再往下一个驿站走,邹定兴昨日可能没有到驿站,但他不可能一直在外头小客栈里盘桓。”


    骑着快马,顺着驿路赶可以很快。顾喟他们果然在接下来一个驿站问到了,邹定兴正住在其间。


    顾喟出示符验,进到邹定兴所在的屋子,叩响门板。


    邹定兴很快亲自出来开门。看到顾喟时只微微诧异,接着就很平淡地说:“顾大人,来了?”


    “邹兄知道我要来?”顾喟按住门板,眼睛直朝里面睃。屋子不大,除了那个颤颤巍巍的老仆,没有其他身影。


    邹定兴大方落落请他进门坐坐,又亲手斟茶:“子然弟是极聪明的人,自然会找来。我也不瞒你。侧寒已经离开了,至于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顾喟脸色一变,冷笑道:“不知道?她没有路引,跟着邹兄或还能隐藏行迹,否则,哪儿也呆不久吧?”


    邹定兴淡淡道:“她现在有路引了。”


    顾喟一愣,然后自然明白这路引是邹定兴帮办的。怎么办到的也不重要了,邹定兴做过知县的人,这些俗务心里肯定明白怎么钻空子。


    他气得牙痒,拱拱手道:“邹兄可真是个好人呐!小弟失敬了!”转身准备走。


    邹定兴喊住他:“子然弟准备去找她么?”


    顾喟背对着他,忍着气说:“她以为她是谁?可以逃得出我的掌心?我无非是多用些心思、多花些时间罢了。不劳邹兄记挂,收容我逃跑婢妾的‘恩典’,小弟也记下了!告辞!”


    邹定兴说:“已经是妾了么?好像她还是姑娘家的打扮。你放心吧,我自问也是个不欺暗室的人,从不会做趁人之危的事,她的年纪跟我的女儿一般,我也只收了江姑娘为义女,未越雷池半步。”


    “哼哼,多谢了啊。”


    邹定兴说:“江姑娘很有智慧,我和她学了些写青词的方法,颇有收获。我也问她,顾御史年轻有为,俊秀聪慧,她为何还要逃离?是不是顾御史脾气不好?还是待下苛刻?她说——”


    顾喟转过头来,不信任地问:“她说什么?”


    “她说,顾御史待她的好,她不是不懂;顾御史有许多身不由己,许多不得不为,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邹定兴缓缓道,看着顾喟的神色,呷了一口茶才又说,“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只愿眼不见为净,不掺和到顾御史的事情里,才能求得内心安静。虽则她也有无数仇怨,但若报这些仇怨是要以无数无辜的人为代价,她过不了自己内心的坎儿——这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缘由。”


    顾喟却首先是紧张,忖度片刻很快试探道:“她没说我这两日在老家顾府的事?也许是我吓唬了她,令她困扰了所以才走的?”


    邹定兴摇摇头:“她没说起。”


    顾喟笑道:“她居然没说这点?邹大人何必骗我!顾喟的魂魄可是已经拿捏在邹兄的手里了,邹兄就是要把我搓圆捏扁我也只能承受了。小丫头子那么聪明,自然是会择人弱点的,邹兄岂不是她最好的刀?”


    邹定兴神情有些困惑,但依然摇摇头:“她不想我当你的刀,自然也不想让我当她的刀。顾御史有什么弱点我也不想知道,若我已经知道,我与你又无冤无仇,我不必特为害你,而且还不如这会儿就拿捏你,对吧?”


    顾喟心道:死丫头还算有点良心,没把我往死里整,得亏我好多秘密她都晓得。


    他说:“行。这座小县城,封锁起来应该很快,我这就和县令打打招呼去。”


    边说边观察着邹定兴的神色。


    邹定兴没有丝毫紧张。


    于是顾喟估计侧寒没有藏在这座县城里。


    按脚程她来不及到下一驿站,而两驿之间的乡村地方,她又不容易靠厨艺寻得活路。


    这样推算,侧寒应该还在上一驿所在——那也是一座县城,缩小了范围,就要好找很多了。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顾喟还是执意往回走。到了上一驿的地方,送拜帖到知县府里。


    虽是个不速之客,但探花郎及武府女婿的名头,还是使得县令不敢怠慢,换穿公服出门接待。


    客气话寒暄了几句,顾喟便道:“孙太爷,小弟此来,是因为逃走了一个重要的婢妾,应当是躲在县城里,也应当是用了手段弄到了路引。”


    描述了一下侧寒的模样,讲到脸上的疤痕时顾喟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避而不谈,只说了个子高矮和身形胖瘦,又说了擅长下厨,各处酒楼茶馆如有新雇佣的厨娘,或者县中大户有新聘的厨下丫鬟,都要格外关注。


    县城不大,孙县令拍着胸脯说:“只要确定人在县城,我让保甲里追查,加城门上盘问,两三日应该能得结果。查到了,人是给顾御史送到哪儿?”


    顾喟道:“我在长山县应该还会待两三日,过了这两三日,要南下兖州办钦差事务,到时候再遣书信来往。”再三谢过。


    当日太晚,也就在这座县城的驿站住了下来。第二天才又驱马回到长山县。


    虽然侧寒还没找到,顾喟心里已经笃然了一点,回程察觉张盛似有些担心,转头问道:“你怎么看起来紧张兮兮的?”


    张盛躬身道:“爷,阿侧姐是不是……又逃——不,又离开了。”


    他经历过一次侧寒逃离顾喟,还因之受了不少罪,现在回顾起来,仍然有些害怕担忧。


    顾喟在马上看他一眼:“你还想再帮她一次?”


    “小的不敢。”张盛忙说,但又期期艾艾道,“阿侧姐一定有苦衷。”


    “你懂什么!”顾喟厉声呵斥,气得再不愿看他,自己把马一拎走在最前面。


    然而想起邹定兴的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她有苦衷,他没有吗?


    他们就不能同甘共苦、共同达成目标吗?


    他不是已经好几次都答应过报仇之后会向善向好,她怎么就是不信呢?


    说到底,还是她没把他当成知己,还在防着,还在利用机会脱逃。


    气完一阵,又觉得自伤。


    顾家的秦夫人把他骂得低贱到泥尘里,可谁知道他也曾是清贵的公子,书香门第的宠儿,也曾有无量的前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的苦命能跟谁去诉说?


    他咬着牙,血泪污浊淋身才到今天,未来的渺渺前路还不知道有多少敌手、多少灾劫、多少不确定的事,又岂能因为她不支持而放弃一切?


    不觉马已经行至长山县外。顾喟勒住马,眯着眼道:“不急着回去。”


    吩咐几个他亲手带的家僮,有的到县衙递名帖致谢,有的到赁的屋子收拾,张盛等几个则跟着他往乡下走。


    顾喟道:“顾家家大业大,行商挣来的钱,不少用于购田置地。这也是我自家的产业,我去瞧一瞧。”


    顾家在长山县郊有相当的产业,此刻正是田里绿油油一片的时候,看起来赏心悦目。


    顾喟在田地边停留了一会儿,默默观察了一阵界石和庄户。接着又顺着田垄到了其中一处农庄。


    围起的一片土墙里,有几间看起来颇为宽敞的砖瓦房,比一般的农舍大多了,门口坐着几个正在剥豆的妇人,说着闲话,时不时又骂骂咧咧的。


    顾喟下马,握着鞭子,又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然后对张盛等几个说:“跟着我一起过去,多听,少说,别冲在前面。”


    一行人到土墙的门边,几个妇人抬头,看了看顾喟一身光鲜衣衫,还有身后几个少年,问:“你们找谁?”


    顾喟道:“我是顾府的。”


    妇人们不由从小凳上起身,在围裙上拍拍手上的灰,局促地问:“啊,几位爷是顾府新来的管事吧?”


    又说:“姨娘今日好的,没有犯疯病呢。我们也弄给她吃,弄给她穿了。”


    顾喟不多解释,只点点头,然后提起袍子,进了院门。


    黑暗的堂屋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一边捻着纱线,一边哼哼唧唧好像在唱歌。细细听那歌,唱的是哄小儿入睡的童谣:


    “白眼狼,尾巴长,


    娶了媳妇忘了娘。


    他媳妇就笑,他娘就叫,


    狼在窝里发咆躁。


    白眼狼,尾巴短,


    小狼又抓瞎了大狼的眼。”(1)


    妇人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喟,大概因为背光看不清,眯着眼睛问:“你是谁?你找谁?”


    顾喟立了许久才开口:“卢姨娘。”


    妇人一惊,问:“是我儿回来了?”起身团团转:“哎呀,我儿回来了,我要给他倒水喝哩。”


    外面那些妇人则笑起来:“卢姨娘,你儿在京里当大官哩,才不会要喝你的脏臭水。”


    卢姨娘执拗地到一旁倒水,递给了顾喟。顾喟没有伸手去接。


    卢姨娘抬脸看他,颤巍巍的手伸出去摸他的脸。顾喟却一偏头避开她的手,又退了一步,目光冷冰冰的。


    卢姨娘带着哭腔说:“儿啊,你怎么不认得娘了呢?”


    门外的妇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的。卢姨娘又仔细看了看顾喟,摇摇头:“啊,你不是我的儿,长得不一样呢,而且……我的儿已经死了……对呀,我的儿已经死了!所以老爷太太才把我发配到这个鬼地方来了!我的儿啊!”


    外头一个妇人笑道:“又胡说来!你的儿没有死,你的儿在京城做大官哩!你的儿要是回来了,要接你去京里享福哩!”


    又一个道:“你们别闹她,仔细她疯病又发了!”


    顾喟回来,顾东平并没有广为宣扬,他在乡下庄园里的庄户都并不晓得这消息。


    顾喟默默凝视着卢姨娘——这是顾二爷的亲生母亲,顾东平曾经的宠妾,一度掌管过家里的田契和庄园里卖身劳作的奴婢,叫失宠的大太太秦氏一肚子不服。


    但是有一天,顾家天翻地转,但着眼于名利的顾东平和秦夫人选择了他这个擅长科考,可以为家族带来荣耀的人;只有亲娘无法接受自己的好大儿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闹腾得过分之后,她被顾东平打残了腿,发到庄园,思儿的母亲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终于疯了。


    但是天下谁人不带因果,因果又何尝饶过谁?


    顾喟嘴角扯起冷漠而残忍的笑。


    顾二爷视奴仆为猪狗,顾家上下其他人——包括这位卢姨娘——也是一样。


    顾喟做顾二爷的家僮时,天天过得是挨打受气的生活。而卢姨娘只会哄着她的好大儿:


    “我儿读书累了,可别再气着了。这些下人只管打了出气,出完气再赏几个钱不就结了?”


    “教书先生也不过花钱聘来的奴才,有什么资格打我儿?找个奴才替打,我儿也就知道错了,自然会发奋的。”


    “顾得财,我是不是给你脸了?二爷打你,你还敢躲?叫你伺候爷与姑娘的打水擦洗贴身活儿,别人还求不来这样的福分!”


    “卢姨娘。”顾喟笑道,“庄子里的田契,你可都收好了?”


    “收得好好的呢!”


    “啊,不对,田契在哪儿呢?”


    疯了的卢姨娘在屋子里团团转,每个抽屉都拉开看了看,可惜抽屉里都是些针头线脑、碎布头,没有一张田契。


    她最后说:“我心里可都记着呢!”


    “啊,为顾家耕织的奴婢,姨娘也都记着吧?”


    卢姨娘胸脯一挺:“自然也都记着,哪个是短契,哪个是死契,哪个是家生奴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哪个要干活偷懒的,我一声吩咐,管事的就能打下他们下半截来!”


    说得洋洋得意。


    而她自己走路,却是一瘸一拐的。


    顾喟看着她明显弯曲得怪异的右腿,点点头说:“是呢,家里有奴才不听话,以后还要来请教卢姨娘怎么处置。”


    外头那些妇人均是色变,嘀嘀咕咕道:“哪能听她的,她都疯掉了……”


    作者有话说:


    (1)山东的童谣。(2)明代是有蓄奴之风的,虽然法律条文里讲的是“雇佣”,亦即只承认官奴,不承认私奴,但实际上和法条不一致的颇多,或者会玩文字游戏,打擦.边球来蓄奴。奴仆也不是仅仅是伺候主子的小厮和丫鬟,也有一整套工作体系,能伺候主子的还算是舒服的,明末记载的江南蓄奴,大多是劳工或农奴一类,为主人家耕作或手工劳动,官绅蓄奴数量多的达上千。后来引发江南奴变,徐霞客家就差点因此灭门。


    第110章 侧寒一惊非


    侧寒挽起衣袖,将洗好的鱼和肉切好,又准备配菜。


    天气越来越热,干活容易出汗,她小心地擦了擦额角和鼻尖,那块大疤痕贴在脸上,使她一开始找活计的时候受到不少歧视,直到一家酒楼老板终于松口让她试一试菜,尝过之后惊为天人,立刻花一两银子一个月的工钱雇下她这个厨娘。她是佣工,有自由身。


    她人还在济南府,属治下的淄川县,和长山县相邻。


    因为太了解顾喟了。


    她若跟着邹定兴这种一路居住驿站的犯官,很容易被他找到;前后一两个驿站的地方又会被顾喟重点锁定,他只要动用官场的关系,细细搜寻下来她也总会被捉住;再远的地方又来不及去,那个环境下一个姑娘家万一路上遇到山匪也是很可怕的事。


    所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就待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灯下黑”之处,他料不到,等他不得不离开济南府去兖州、徐州完成他祭河的公务时,她就应该可以自由了。


    酒楼不大,有两个雅阁,其他都是敞阔的厅堂,雅阁里有些官贵人家来,厅堂里多是各色人等迎来送往,各种三教九流的消息也很多。


    侧寒干了几天活,累虽累,心里舒坦自在。


    只不知顾喟是否已经离开长山县去公干了。


    他在身边时,她觉得他特别聒噪无耻;可分离几天以后,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忙碌之余,甚至会想念他的聒噪,想念他在她面前独有的贱贱的样子。


    她自己告诉自己有什么好想的,好不容易才脱离了他的魔爪;又想花妈妈说过的话:“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虾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得是?”


    自我譬解,过几天就会忘记他了,然后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有一天,雅阁一桌客人点了“松鼠鱼”这道菜,且特意问:“炸鱼就炸鱼,与‘松鼠’何干?”


    侧寒想了想,亲自到酒席上演示。


    只见大长条盘中,一条大鲤鱼划了花穗刀,经过裹蛋黄油炸之后,鱼肉金黄而根根松散开,鱼头昂起,鱼尾上翘,活像一只正在张望的松鼠,绒毛蓬松,极具动感。


    “原来是样子像。”客人拍了两下巴掌,正欲下筷。


    这位厨娘说:“请客官等一等。”


    她手上端着一盘滚烫的金红色糖醋稠汁,间有绿豌豆、红萝卜、银杏果、香菇丁等配菜。


    糖醋稠汁浇在炸得酥脆的鱼身上,鱼肉“吱吱”作响,像极了松鼠的叫声,又瞬间吸饱了汤汁,变得红润油亮,醋香和炸鱼的鲜味漫溢开来。


    客人赞道:“原来既是样子像,又是声音像,妙绝,妙绝!得亏这些南方人想得出来!”


    夹一筷子,又吃得赞不绝口。


    因为要等下一道响油鳝糊的演示,所以侧寒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在一旁等待。


    却听几个客人吃完鱼开始闲聊:“听说没有,长山的大富顾家,奴才造反了!顾家乡下祖宅被烧为灰烬,屋子里的人没逃出来的!”


    侧寒一惊非同小可,凝神继续听他们聊什么。


    这些人亦是闲聊,且聊富贵之家一夜间破落,是很让人兴奋的事,又不干忌讳,聊得口沫横飞。


    果然,说话那人身边几个也把头伸了过去:“快说说,发生了什么?顾家那么大户的人家,死绝了?”


    “听说是死绝了。”


    “可是一场大火,诚然会死一些人,但其他人又不是不长腿,难不成一个都跑不出来吗?”


    说话的人冷笑了一声:“本来当然不至于一个都逃不出来。可你想想,那些哗变的上百奴仆,受了顾家多少冤枉气,吃了多少苦头,好容易能报仇雪恨了,留下活口难道不怕主家回头一个一个报复?顾家有个儿子是探花,在官场有偌大关系。以奴弑主,可是能判凌迟的!只有一家子死绝了,这些奴仆才可能有活路。”


    “啊,是这样。”其他人点点头,“但即便如此,难道官府竟不查?”


    “官府当然要查!听说扑灭顾府大火之后,长山县的姚县令已经急急到济南府上报,请求派兵剿杀,又安排衙役和本地民壮缉拿——那些弑主的奴仆,基本放完火后就已四下逃散,大多逃入山中落草为寇,现在也抓到了几个未能及时逃跑的,审讯的板子打得血肉横飞。”


    这些人摇头晃脑啧啧一番,看到鳝鱼上来了,顿时忘却了刚才的人命大案,而招呼侧寒道:“厨娘,这就是南方名菜‘响油鳝糊’吗?怎么能响的,快来演示演示!”


    侧寒从震耳的心跳声中清醒过来,用热油泼在爆熟的鳝丝上,上面的葱花和蒜蓉果然是“刺啦”一响,鳝丝也微微蜷曲,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请请请……”客人们吃得眉开眼笑。


    侧寒默默地离开雅阁,摘了围裙,无意识地擦着手。


    外头厅堂里,好多人也在说新近发生的长山县顾家的灭门惨案。


    有可惜那么一大家子四房的老小,都没能活命的;也有觉得顾家为富不仁,待奴仆苛刻,早该有此一报;还有不少觉得,这些奴仆也未免太胆大心细了,居然不知什么时候统一了行径,合力把一个大家族给灭了。


    侧寒忍不住问其中一个年老面善的:“老伯,顾家灭门,他们家那个取了探花功名的二公子是不是也一道离世了?”


    那老伯摇摇头:“细节处我也不晓得。那个顾探花可是顾家嚣张的底气,他难道回长山老家了?要回了,估计是一道死了罢?不过顾家也有些在外跑生意的族中子弟,应该还活着,马上要回来奔丧了吧?”


    侧寒不知道顾喟有没有按原计划回长山县,又有没有离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这次惨案中罹难。只是原本逃跑成功的庆幸,突然被满心的不安填满。


    要是他莫名其妙死在这样的奴变中,他一腔报仇的热望岂不是完全落空了?他好容易一步步爬到朝中,娶了武小姐,攀附了武首辅和陈太监,以身入局,绸缪了那么久,也全白费了吗?


    晚来入眠,实在是困难。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梦中的顾喟面色焦黑,满手鲜血,她在梦中摇撼他:“顾喟,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


    直到吓醒时,顾喟的影子还没从她眼前抹去。


    侧寒忖度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跟酒楼东家告假。


    东家诧异道:“怎么才干了几日就不想干了吗?我给你再涨点工钱吧,一两二钱,行不行?”


    侧寒福福身道:“东家,我只是请几天假,并不辞工,东家放心。我去隔壁长山县,自己骑马去,有什么事会托民信局送信回来。”


    长山县城门口已经封锁了,进出人等都要一个个查验户籍或路引。好在侧寒已经有了路引,在小小的城门口排着长队,听见排队的人窸窸窣窣在说:“没有当场拿住的造反奴仆,只怕这会儿这么着追缉,也不容易追缉到了。”


    另一人低声说:“惨是惨得来!顾家祖宅烧得一空,奴仆身契尽数烧完,家里先也被洗劫过,金银之类烧不坏的什么都没发现。这些人拿着主家的钱,在山里躲个一年半载的,将来改换门庭另投新主,说不定就躲出命来。”


    还有人说:“我看顾家也活该。这次起始是顾大老爷那个疯了的姨娘,突然脱光了衣裳跑出了庄园,见人就大笑大叫‘我儿回来了!我儿当了宰相了!你们不敬我,我叫我儿把你们活活打死,就跟当年的玉屏一样!’”


    侧寒凝神谛听,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卢姨娘是顾二爷的生母,顾二爷中举前她突然疯了,腿也折了,被丢到县郊的庄园上着仆妇看管。仆妇中有一个就是玉屏的娘。


    玉屏本是家生奴才,因长得清秀,十三岁挑入二爷的屋里当粗使丫鬟。不想却是个性烈的,抗拒了顾二爷的强.暴,被恼羞成怒的顾二爷亲手棍打,竟给打死了。顾二爷也无所谓,说一声“害疫病死了”直接烧了尸身。玉屏家里人敢怒而不敢言,又没有上控的证据,又无法以卵击石,只能把血泪往肚子里咽。


    玉屏的娘冷眼看卢姨娘在田间出乖露丑,只等她跑遍了顾氏田庄各处,贻笑大方之后,才和其他仆妇把她摁住裹上了衣服。


    顾东平知道之后大发雷霆,把这几个仆妇一人给了一顿板子,又威胁说便是打死也不怕什么。


    仆妇们忍耻受痛,彼此哭诉时说:“穷年份交不起税、活不下去,不得已把田产和自个儿卖给富户,以求避税,哪晓得从此就落入了奴籍,没有了自由身,天天累得臭死,挨打受骂,连活下去都得看主人脸色。这样的日子,不光我们自己看不到头,就连我们的子子孙孙成了家生奴才,也永远要这样过下去……”


    玉屏的祖父是老庄头了,平日不太做声,这回却把旱烟烟锅在地上一磕,哑着嗓子说:“这日子本来就没法过了!”


    这些年,死在顾府内宅的家生丫鬟、家生小厮已经有好几个,苦主得几个丧葬的钱,余外都就这么算了;庄园地里耕作的、几个工坊里捆扎茶砖的、打铁制器的、纺纱织布的,无论男女仆从,都与牛马一般夜以继日地劳作,为主人家赚钱,大多也活不过三十。


    以往只觉得人生就是这个样子,苦不堪言,只能等下辈子投胎。老庄头这句,顿时把众人都说沉默了。


    外人也并不晓得顾府的男女奴仆们是怎么做到的串联一气的,只知道顾家长房老爷顾东平,某一天突然带着全家到乡下祖宅祭告祖先,然后乐呵呵巡看了自家庄园各处,指指点点说:“都好好干,我发财了,你们也能多分些粮食吃。”


    就在第二天深夜,顾府祖宅的诸位主子都沉沉睡去。护院的小厮悄悄打开大门、角门和后门,巡更的婆子打开甬道里各扇小门,几百个庄田、工坊的奴仆悉数拥入,火把的光把宅里各间屋子都照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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