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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侧寒望着窗


    其他细节,路人也不晓得。


    侧寒不知顾喟情况如何,担忧之余只能先进城看看。


    姚县令正在县衙大堂审理没有逃走的几个顾府家仆。他们中有被主家吩咐在外办事的,有在县城里府邸中看家的,还有年长体弱未及离开的。


    一律都被打得血迹斑斑。有几个极口称冤,说自己外派办事,什么都不知道;也有默不作声咬牙熬刑,或已经意识模糊,喃喃自语“什么都不知道”的。


    姚县令一脸倦容,撑着头、皱着眉,又喝叫了一番“与我夹起来!”


    在惨叫声声里问了半天,最后一无所获,只能道:“都用头号大枷,锁在太阳底下,什么时候招供,什么时候放下来!”


    县中发生这样的大案,县令不能在期限内破案,要受很大的处分,无怪乎如此发愁。


    侧寒在观审的人群里,也东鳞西爪地听得了一些消息,大多无非是顾家如何为富不仁、苛虐.奴仆、欺男霸女,此番亦是报应不爽;也有少数指着衙门外跪着枷号的几个人中的一个说:“那顾来旺不是顾大老爷的心腹吗?平日里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如果顾家倒了,对他没什么好处啊?”


    侧寒又打听到了顾家在县城里的宅邸位置,前去看了看。巷口先见一个大牌楼,上书“探花及第”,左右横匾则书“翘楚”“秀出”四字。顺着青石板街进去,看到现在宅子已经被封了,深门大户锁重楼,远远可见高墙里头的飞檐反宇。


    她回想着顾喟对她说的那些故事,他在这里生活的七八年时光如那青黑色檐瓦一样森严。


    “何人?!”


    她突然被一声喝叫惊到,回头一看,是个差役打扮的人,握着根铁尺过来,上下打量她几眼,再次厉声问道:“说!你是何人?”


    侧寒道:“小女子是个厨娘,听说了顾家的事,一时好奇,想来看看。”


    “你好奇什么?”差役靠近她,一把揭去她的帷帽,然后瞧着她的容貌后一脸吃惊打怪,厌恶地把帷帽又抛还给她,“你与顾家有什么关系?也是他家的奴婢么?”


    又紧上几步,好像要逮问她:“你是哪一保甲的?”


    县太爷怕破不了大案子,会着力于追比下头的差役;差役在重责追比的压力之下,又会不问青红皂白地乱逮人讯问。


    侧寒知道这些情形,霎时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拿出自己的路引:“我在淄川县做佣工,这是我的路引。”


    差役看了一眼,皱眉道:“淄川县的厨娘,突然到我长山县来干嘛?一定有诈!跟我走!”


    她不擅撒谎,在这些事上也缺些机变,想提及顾喟,又怕陷入新的麻烦。只是在差役铁钳一样的手握住她胳膊的时候,用力挣扎了一下:“朗朗日月的,你动手动脚干什么?松开我!”


    “你一个丑货,别自鸣得意了!”差役恼羞成怒,“无事在这里乱转,就不是好人!说不定就是同案犯人,借女子身份来打听消息的!你再不乖乖跟我走,就要吃苦头了!”高高举起铁尺。


    “慢着!”


    侧寒闻得熟悉的一声,扭头看时,却见张盛。


    十三岁的大男孩子,已经长得颇高的个子,穿青衣小帽都是绸缎的,昂首挺胸,脸虽稚气,整体尚显得有些气场。


    她顿时心安了许多。


    张盛手里捧着个拜帖匣子,腰里挂着“顾”字腰牌,轩昂地站着,令那狐疑的差役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又是哪位?”差役问。


    张盛平静地说:“我是顾家长房二爷、探花郎、都察院御史顾大人的亲随。顾大人正在往兖州的路上,在驿站里接到了姚太爷派人送达的急脚递——消息未免太过惊人,而他身负钦命皇差,又不能随意耽误,只能先命我回来看看怎么回事。我刚刚去县衙拜会,听说姚太爷累得不行,不敢打扰,送完拜帖就来顾府看看情况。公差既然在这里值守,想必是晓得其中情况的。”


    他把拜帖匣子打开展示了一下里头有顾喟署名的拜帖,又指了指腰间的牌子。


    那差役岂敢怠慢,点头哈腰道:“原来是顾大人的长随,失敬了。那……这姑娘……”


    “这姑娘是顾大人最得用的一个厨娘。”张盛道,“受顾大人委派,去淄川县同僚那里做宴席,耽误了往兖州的时候。我今日既是来长山县看看情况,也是顺便来接厨娘。”


    “这位大哥如果不信,”张盛微微一笑,“之前顾大人拜会姚太爷,是我与姚太爷的亲随施爷对接的,彼此也算熟稔,你可以去问一问。”


    这下差役不敢不信了,又是点头哈腰:“原来如此。顾家的案情,到处在传,想必你也听闻了;审讯并无进展,还是姚太爷报于顾大人的那些。唉,可惜可叹了,请顾大人节哀!”


    又说:“长随与姑娘有事只管请便。”说完退下了。


    侧寒躲过这一劫,却知还有一劫,她小心地看着张盛:“爷……都好?”


    “都好。”张盛笑道,“除了脾气。这一阵阴晴不定的,我们动辄得咎。大家都猜啊,是没吃上可口的。”


    他在侧寒面前还有点孩子形貌,却也让侧寒有些抱愧:“他那臭脾气,大约可苦了你们几个了。”


    期期艾艾又问:“爷是……在顾家遭祸前离开的?”


    张盛看了看四周,笑着说:“是,爷全须全尾的,离开得也及时。”


    小家伙也有些狡黠:“一句话说不完。我要这里待两天,处置一些扫尾的事,请阿侧姐跟我一起去客栈聊聊吧。”


    “顾大人知道我在这儿?”


    张盛摇摇头:“不知道。要知道,他就亲自来了。”


    侧寒脸一热,嘀咕了一句“净瞎说”,忖了忖决定跟张盛先在长山县住下再说。


    张盛这大半年被培养得确实很能干了。他娴熟地在县衙附近最贵的客栈订了两间房,把既大、又朝南、又在里面隐蔽些位置的给侧寒居住,自己则住在靠外的另一间。


    侧寒心里嘀咕了一下:如果她要再跑,就得经过张盛那间屋——这小子是看着她了吗?


    不过一时也没奈何,这年头多事之秋,女儿家一个人在外面千难万难,男人却容易得多,做官家的亲随奴仆都有无数便利。


    餐饭送到屋子里,侧寒说:“阿盛,我和你一道吃。”


    张望了外面没有一个闲人,才把门窗闭紧。


    侧寒给张盛盛了饭,又把几个好菜推在他面前。


    张盛半大小子容易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起来,时不时还抬起头说:“阿侧姐,你也吃啊。”


    侧寒胃口可没有他好,随意吃了几口,就只管给张盛布菜。


    张盛吃饱喝足,才说:“不必担心,爷除了不大开心,其余一切都好。我回长山县来一是看看现今的情况,抓了哪些人,案子审理到什么进度了;二是要替爷保全顾家的资产,除了县城里的房子和里头的金银细软,还有田契、房契、已有的工坊、当铺、店铺和已有的茶引、商队……”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然后换了口气才说:“这些可都是肥肉,多少人眼睁睁地等着吃绝户呢!咱们家爷是长房的独子,二房、三房、四房里还有三个出去跑生意的小爷,估计也会很快回来奔丧;还有县衙里也有某些人眼睛跟饿狼似的飕飕放绿光。爷现在不便出面,但也不可能不闻不问的。”


    侧寒开始有些觉得不对劲起来。


    顾喟完美地避开了惨案,现在利用张盛来遥遥地掌控顾家遗留在县城里的资产,可真是空手套白狼了。而且侧寒也知道,他实际与顾家有仇,顾家被灭门是他喜闻乐见之事,或许还有报仇的爽快在。


    她不熟悉顾家情形,以往只听顾喟单方面描述,到了长山县后也通过路人之口了解了三分。顾家绝不无辜,惨案之后,额手称庆的人比扼腕叹息的人要多得多。


    只是……


    若她的推测是真的,那这个男人也太可怕了。


    侧寒给张盛倒了一杯消食的香茶,笑道:“喝点茶润润嗓子。”


    闲闲问:“爷特为派你回来,一定是看中你已经学了不少账房的本事,须得你来盘点顾府的资产。那么和姚县令打好交道,是必然的吧?”


    张盛点点头:“阿侧姐不愧是爷的知己,这些门道都清楚。我这次就带着爷的手帖和密信,官场上这些你来我往的交情,无非权、钱、势,爷也都占全了。他说姚知县是个圆滑的,一定会看武首辅和他的面子。”


    侧寒说:“那是!”


    又说:“阿盛,实不相瞒,爷曾带我去过京里大相国寺,我在佛前曾经许过愿:祈求佛祖超度我的父母,让他们来生过上安康的小日子,信女发愿要尽力助九九八十一个人暂免苦厄。”


    “我今日在县衙前观审时,看见那些顾府的奴仆被打夹得好苦。他们受的是官刑,我也不好阻止,但见他们又被枷号,这样四五月的大晴天被日晒不止,身上伤口还在流血,一个个口唇都干得裂皮。我想给他们送些粥水,原本只是空想,现在不知道这份发愿可能实现?”


    张盛毕竟想不到那么多,点点头说:“阿侧姐有这样的善念,是再好没有的事。想我自己当年饿得不行的时候,也多想着有个人给我送口粥。他们更惨,我想哪怕是犯了官法,要砍头凌迟呢,这会子也理应给喝上水、喝上粥。”


    “行,我下午去县衙替爷拜会姚太爷时,提上一嘴,姚太爷即便不卖我的面子,也会卖咱家爷的面子。”


    “嗯。阿盛,还有一点,算姐求你。”侧寒说,“我人在长山县的事,暂时不要写信告诉爷。”


    她望着张盛,小伙子有些为难的神情。


    侧寒说:“阿盛,我不是要让你为难。但你想,爷是让你回来办理顾府事务的,并没有要你到处寻觅我的踪迹。你晚几天说我的行迹,爷难道就这条好怪你?”


    “至于后面……”侧寒望着窗外一片葱茏,“我也许会回他身边。”


    也许……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看来是早有


    张盛一直记着侧寒的恩情,虽然为难,但想着晚一两天再写信过去汇报,也耽误不了什么。现在就严词拒绝,以后她回到顾喟身边还是受宠的,自己岂不尴尬?


    于是含含糊糊说:“啊,一两天不要紧。咱们先处置和姚太爷打交道的事务最重要。”


    侧寒又说:“爷虽全权把事情交给你处置,但肯定有手帖给你,才能让姚太爷信服。以往我常会帮他处置一些文书上的事务,他也是信任我的。你这里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在文字上帮忙的,只管说。”


    不主动要看手帖,以免得张盛起疑,但以文字打交道方面张盛还差一点,总有需要她帮上忙的地方。


    所以张盛也高兴地应答:“那可太好了!爷之前也嫌我字写得丑,文笔也不通,对我说实在不行找个当地的秀才读书人帮着拟往来书信和公文的稿子,但话里话外就得注意不漏破绽,他边说边皱眉,最后敲着我的头说我‘唉,朽木不可雕也’。”


    学顾喟腔调得惟妙惟肖的。


    侧寒摸摸张盛的头发,含笑道:“你才学认字半年,都认识那么多字了,字写得不好得慢慢练的,哪有一蹴而就的!是他急功近利、赶鸭子上架。咱别理他!”


    午饭后,张盛要去县衙拜会姚知县,侧寒煮好了粥,灌了一大壶消暑的茶,跟着他一起去。


    张盛在门口递帖子后略等了一会儿就被恭恭敬敬请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个管事的,对侧寒也恭恭敬敬的:“是顾御史家的侧寒姑娘吗?太爷赞许姑娘仁义,许你去给枷号的那些奴才送水送粥。”


    “是。”


    那管事的又说:“太爷还说,若能撬开他们的嘴,问到消息就更好了。”


    “我?”


    管事的笑道:“刚刚进去的张小哥极言姑娘聪慧敏锐,是顾御史大人的心腹,顾御史的意思太爷也明白了,能问出顾来旺是主谋最好,问不出来太爷也有太爷的法子。累着姑娘了啊。”


    侧寒琢磨了一下,大体推测到了姚县令的意思了——大案要案必须尽快结案,不然影响县令这一年的考成,只不过之前忌讳着这案子关涉到顾喟这位同僚的家事,胡乱结案容易引发不满,也一样会影响自己的升迁。现在顾喟派去的张盛表达了家主的意思,对这起奴变的首领和凶手并不打算追查求真,只要家资不落入旁人之手就可以。


    那县太爷就好办事了。


    侧寒提着装粥和水的篮子到了县衙前面的栅栏边。


    那里七八个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个个半身是血、萎靡不振,还得硬扛那几十斤的重枷,熬得是生不如死。


    看到粥犹自可,失血加曝晒,最需要的是水,连闭着眼捱命的几个也仿佛闻到了水汽,睁开眼喊着:“水!求求你……水!”


    侧寒拿瓢一个个舀水给这些人喝。他们如逢甘霖,“咕咚咕咚”大口地喝着。喝完缓过一阵,侧寒又给这七八人一个一个喂粥。旁边也有两个心善的老妇,一起来帮忙。


    侧寒有意无意地说:“天爷,受这样的罪可太惨了!老人家,你该是顾家的老人儿了吧?”


    她正在喂的那个老汉一看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出身,虽然喝粥,但不发话。


    旁边那老妇说:“阿弥陀佛,姑娘心善,他老何头是顾家的老佃户了,后来遇天灾交不起粮税,把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连着房子和耕牛,还连着老少三代人,一总卖给了顾家,才吃上了饭没饿死。”


    那老何头瞪起眼说:“我才不谢谢他!”


    老妇说:“哪个要你谢谢他?饭是吃上了,也吃不饱。每日价干活干到累死,老何头能活六十,实实是这波顾家奴仆里长寿的了。”


    老何头一挺排骨嶙峋的胸膛,说:“我活够了!死也不怕!”


    老妇说:“嘘嘘嘘,快别张狂!你纵然活够了,也不想是千刀万剐地死吧?你看你有几块肉能剐的?”


    旁边那个年纪轻的则哼哼唧唧道:“你们不招供,害惨了我哟。我一直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为主子家效忠效死,哪晓得不过是到乡下跑趟差,这破事怎么就栽到了我头上?!——诶,我也饿了哈,你们怎么没人先来喂喂我?”


    两个老妇都是翻个白眼:“来旺,你平日还没跟着主子屁股后头吃饱山珍海味么?饿两顿也不打紧。”


    年轻人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衙门里自然会给我个公道。到时候再与你们这帮泥脚杆子算账!哎哟,哪个给我喂点粥……饿煞人了哟……”


    侧寒问道:“这位大哥就是顾府的来旺大哥啊?”


    喂完老汉,便过去喂他:“听审时听见你在堂上说,长房的顾大老爷要全家回祖宅祭祀,命你先安排人清扫祖宅之后,你又去视察今年的茶山、田地各处。咦,这又不是大年小年的要祭祖,顾家怎么突然回了祖宅呢?莫不是你们这帮子下人闹的吧?”


    顾来旺贪婪地喝完了一碗粥才说:“还是小丫头你识趣。老爷是接了京里大官的来信,喜不自胜,说马上要发财了,可惜让找瞎子推算说时运流年逊些,所以才决意回祖宅的祠堂里祭祖,求祖先保佑财源广进。”


    侧寒想起,顾喟刚到济南时曾让她用武夔的笔迹写过这样一纸信:


    “久疏笺候,前嘱商引之事,机括已动,然尚有微瑕。闻君家旧岁风波,虽云了结,然怨家未靖,宜速安抚,毋遗后忧。


    今九重崇道,凡事必协于天时。宜一合流年,以卜休咎,趋吉避凶,方为妥当。若二者咸安,则津梁自通矣。顺颂清安。”


    其实,她替他誊写类似这样的文字、书信很多,写时也不明白是要干什么,问顾喟时他只说:“你只管写,保不齐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就用上了。”


    ——看来是早有谋划了。


    侧寒琢磨了一下“旧岁风波”“怨家未靖”的意思,又联想到之前在城门口听到的零零碎碎的消息,冷冷笑着对顾来旺说:“什么去茶山、田地里视察?我猜你是帮顾老爷威胁人去了吧?”


    顾来旺不由一愣,狐疑地打量了侧寒好几眼。


    侧寒说:“你不用看我,你做的那些坏事,谁不知道呀?威吓了家里与顾老爷有旧怨新仇的人,你还能顺便捞点好处。”


    顾来旺嘴角抽搐,嘟囔着说:“老爷派我去,我能不去吗?啥好处?难不成谁看得起那点儿腊肉咸鱼的?”


    老何头喝了水、吃了粥,有了点力气,把枷上的链条晃得当当响,对顾来旺怒目而视:“就是你这个混账王八羔子,过来就说当年我们家玉屏——”


    侧寒咳嗽一声,止住了老何头的话风。她冷笑道:“来旺大哥,这件事情的肇始,不就是你在众家仆那里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激起大家伙儿对顾老爷全家的恨意?你故意的吧?”


    顾来旺大惊失色:“你……你胡说!兀这丫头,我认得你吗?你懂我们顾府啥情况?”


    侧寒构陷旁人也是头一次。但想着大家伙儿都对这个顾来旺印象极差,想必没有冤屈了他。


    他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豪门恶仆,专门替主人家做坏事的。


    死不足惜。


    她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脚,然后瞥了瞥栅栏边上的几个差役。果然有人悄悄进门去回报了。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两个人虎虎生威地出来,提溜起顾来旺,直往大堂里去。


    顾来旺两只脚只在地上拖着,吓得大叫:“冤枉!我冤枉!!”


    稍顷,听见里头又升堂了。栅栏外又围了一群观审的老百姓。


    休息了一阵的姚太爷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顾来旺,你还不招吗?”


    顾来旺吓得只知道喊冤。


    姚知县已经没耐心和他磨时间,冷笑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招。与我夹起来!”


    夹棍用在小腿骨或脚踝上,三根硬柞木一收紧,犯人的骨头都能碎掉,所以才有“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的俗话。


    顾来旺捱过两轮夹棍收紧,已经叫得声儿都变了,头上全是冷汗。


    这次姚知县再叫他“老实回话”,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气若游丝地说:“顾老爷吩咐我去的那几家,都是曾经出过人命的。”


    “赌近盗,淫近杀。出人命的事件,怕有碍公序良俗,不宜公审。”姚知县急忙说,“把外头人驱开,到二堂审理。”


    一个差役对侧寒招了招手,放她进了县衙门二堂。进去便看见张盛也在里头,还掇了张小凳坐着听审。


    二门关上,姚县令问:“出过什么人命?”


    顾来旺全程被人拖行,大概腿骨已经断了。此刻保自己命要紧,什么都肯说:“有五六起,老爷原本都摆平了的……”


    除了玉屏被.奸不遂遭打杀的事,另还有一个丫鬟已经从了,却又被男主子用“花样”活活折磨死;还有做农活的男仆和纺纱织布的女奴,因“偷懒”被打死、被罚跪太阳下中暑死,等等。


    过后都是靠一笔丧葬费封口。说是穷人家命贱,告到哪里去都不怕。所以没人当时就敢翻天。


    而这一次,顾来旺也是去这几家警告威胁:谁在外头胡说八道,耽误了家主挣大钱,非把他全家都弄死不可。


    听审的侧寒暗想:顾喟,你和你家在这里的名声,可真不怎么样啊!


    姚县令也听得皱眉,最后断喝道:“你胡说!分明是你这种小人诬陷主子,希图赖掉自己的责任。你如实招供,少受些皮肉之苦吧!”


    顾来旺一听这话风,是要自己背锅呀!虽然挨打挨夹很痛,但命也很重要,他急赤白脸地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小的与顾大老爷又没有丝毫怨仇,还跟着享了些福,得了众人的尊敬,何必要做下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太爷明鉴啊!”


    说完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喊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顾大老爷家祭的那天,有两个奴才打翻了祭品,老爷和太太勃然大怒,喝叫扠下去剥光衣服狠狠打了一顿,打得血顺着腿直流,才放他们一瘸一拐回去了。想是这两个人心中有怨气,又熟悉内宅的布局与人色,串联起其他家仆做的恶!”


    说了两个名字来。


    姚县令问两边的差役:“这两个奴才可抓着了?”


    差役摇摇头:“都与其他奴变的家仆一起作鸟兽散,现今不知道人在何方。”


    姚县令不耐烦了,长山这地方群山重重,一旦分散跑了,又去哪里寻人?又哪有这个时间,慢慢等着捉拿归案?他乌纱帽都不想要了吧?


    反正顾喟的意思,并不在乎谁是首凶,只要能交差就好。


    于是他揉着太阳穴,对行刑的皂隶说:“给我再夹起来吧。小腿夹断了,就夹脚踝;脚踝也断了的话,就加一百敲;一百不够,就两百。总之,打夹到他肯招供为止。”


    顾来旺哭爹喊娘也没有用,眼睛翻白晕过去了,就一盆凉水泼醒了再打、再夹。


    侧寒听那惨叫声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看了张盛一眼,张盛也很见机,起身跪了一膝道:“姚太爷,小的能不能先告退?”


    姚县令看看两人,说:“我也乏了,你们一起跟我到后堂喝口茶吧。”


    后堂里,姚太爷一脸深邃,转动着茶杯盖子,不说话。


    侧寒和张盛先诧异了一阵儿,慢慢就明白了,今日审出来,顾喟没脸,顾家也没脸。


    现今这位“顾喟”的冤屈也没地方说,不过他那德行,想必也并没有多冤了他。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张盛躬身向前,从衣袖里取出一张会票,不言声就塞在姚知县的袖子里。


    姚知县装相:“咦,咦,这是怎么说?”


    张盛说:“太爷那么帮忙,我们家爷心里都明白的,等这次祭河回去,还当另有回馈。太爷放心。”


    姚知县半推半就地收下了会票,慈眉善目说:“顾御史实在是太过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知县的应尽之责。唉,顾御史遭逢这样的大难,两位再见到他,一定要替本官致哀。”


    这时,门外传来皂隶兴奋的声音:“回太爷的话,顾来旺都招了。”


    姚县令满意地点点头,听皂隶一番回禀,大概觉得招供出的串联、奴变、杀主的过程还有些漏洞,又吩咐刑名师爷给改得合情合理一些,再拿给顾来旺签字画押捺手印。


    “行了。”姚县令拍拍手,志满踌躇地说,“至于顾家的田地、商铺、资产嘛,先行封存,一切都等顾御史回来再处置,其他任何家里的后辈都不得动用公中分毫。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阿侧姐,


    姚县令结案的速度飞快,结案上报之后,“首恶”顾来旺判了死罪,其他几个被捉到的顾氏家仆,如何老庄头等,也多少有判笞杖之刑。除了死罪要刑部最终定谳之外,其他小刑由县里自己处置。


    姚县令写信给顾喟表功,顺带让他“节哀顺变”。天气热了,烧焦的一具具尸体先大体辨认一番,然后不能久置,等顾家在外的子弟回来奔丧时先需下葬了。


    侧寒给几个受刑的顾府仆人送去了吃食和伤药,这些人也很谨慎,虽受了官刑,但能侥幸免死已是意外之喜,所以绝口不提事件的其他始末,谁问起来都是“顾来旺觊觎主家财产,撺掇了宅子里的人给他开的门”。


    侧寒听他们都答得聪明,当然也不多问其他,自己尽了心意便好。


    话说济南这段时日的鬼天气是大热了几天,接着就开始阴云密布,大风一阵又一阵地刮,眼见的就要下大雨了。


    晚春初夏这样的天气也不多见,除了农人们忙着田间的事,张盛也着急起来,对侧寒说:“阿侧姐,我们要不这两天就动身去兖州看能不能赶上爷吧?不然下大雨了地上泥泞,路可就难走了。”


    侧寒犹豫了片时,便笑道:“也是。我看这雨大概一两天内就会下起来,而且是阵势不小的模样呢。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吧。是赁车,还是骑马?”


    张盛说:“得赁车,还得请镖局子——爷来信说,顾家祖宅虽然烧没了,但顾家最值钱的田契、房契、会票和现银都在县城里的宅院中收着,田契房契在县衙里有鱼鳞册备案;会票是顾家几个老爷的名字,其他人取不出来,还得过后来办手续;唯有现银留在宅子里,纵使封着也不安全,总有人眼红,得全数带走。”


    侧寒一听,顾喟这小子算计得挺清楚啊。


    张盛说:“爷也写信跟姚太爷说了此事,得了首肯。阿侧姐和我一起去宅子里点数吧。”


    “我也去?”


    张盛笑而不语,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侧寒说:“嗐,我又不懂这些事,银两重的我也搬不动。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给你做点好吃的。”


    “阿侧姐,还是跟我一起去吧。”张盛机变很快,找了一条合适的借口,“关涉到金钱的,两个人可以互为佐证,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楚。镖局子一会儿就到,和我们一起走。”


    侧寒就明白,这小家伙到底还是准备要把她给卖了。


    叹了口气,又晓得这在奴仆层面讲是“忠义”,是应有的道德;反而,帮她才是悖逆了主子,是坏事。对张盛而言,这选择没错,也给足了她面子。


    不过张盛毕竟是孩子,又只一个人,想必也看不住她。


    侧寒想了想,回屋换了身衣裳,悄悄把一些自己积攒的碎银、会票和路引都塞在贴身裙腰上系的褡裢上,外头又宽又长的比甲一放,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到了楼下,突又说要去解手,实则绕去客栈的后院,吩咐管车马的伙计把她的马系好肚带,绑好嚼头,说她随时会回来。


    坐镖局的车走到半路,雨就下下来了,初始倒也不大,可渐渐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哗啦”。


    到了顾府时,打着油纸雨伞好像都搪不住风雨,衣衫都半湿了。


    好容易进到里面,顾府豪奢,抄手游廊都沿着院落建着,上面雕刻图案精致入微;里头各间屋子也布置精洁,不过没有人,鬼气森森的。侧寒收了伞,掸掸衣服上的水珠,问道:“到府里后去哪儿?”


    “去账房。”张盛老成地说,“我已经问清楚了,钥匙也都在我这里。”拍了拍腰间,果然“当啷”响起来金属声。


    顾府管账的佟先生是老爷的心腹,这次家变,他没有去乡下宅院,也没想到要逃跑,但过后被官府捉拿,也结结实实挨了几顿官刑,现在躺在自己家“哎哟哎哟”呢。张盛去问过,他已经乖乖把顾家所有账册、契书和库房的地方、钥匙都交了出来。


    张盛也笑嘻嘻对账房先生说:“二爷说,佟先生是个懂事理的,以后他接掌顾家后,还是要重用佟先生的。佟先生现在只管好好养伤,二爷毕竟是官,想护谁就护谁。”


    这话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温情脉脉的,但熟知顾府情况的佟先生只消反着听,就听得汗毛直竖,背上发凉,急忙道:“小的都明白的。请二爷放一百个心!”


    心里却琢磨着:话当然一句不能多说,而且这鬼顾府也是不能待了……


    此刻,张盛带着侧寒一路就到了顾府的账房,打开门,里面是通到天花板的若干大柜子,柜子中还有个暗格,按了机簧,再用钥匙一转,“吱呀呀”推开一道暗门,暗门里面全是大箱子,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箱是金块和金叶子。


    张盛掂了两块银子,又把箱子合上了,说:“镖局运送前,会一一过秤。还有顾家女眷的首饰,还分散在各房里,一会儿也要都去搜罗来。今日要叫阿侧姐吃辛苦了。”


    他娴熟地打开各个柜子,捧出里面分门别类的匣子、函件,大略看了一番,有几个本子着意演算,还“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算盘。大概把需要的几笔账算了,对侧寒说:“阿侧姐,劳烦你帮着写封信给爷,我和他回报这里的账目情况。”


    侧寒说:“为什么要我写?”


    张盛一摊手:“我那一笔狗爬的字,不仅会让爷看着皱眉,而且写得也慢极了。”


    侧寒知道她的字自然会被顾喟认出来。


    她顿了一会儿,对张盛说:“你是觉得,我一定还会回顾大人身边?”


    张盛偏过头望了她一会儿,倒是真好奇地问:“顾大人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回他身边呢?”


    侧寒一时有些不明白怎么回答他,其实也是回答自己。好久好久才说:“并不是……只要他对我好,我就理所应当跟着他一辈子的。”


    “阿侧姐一点都不喜欢爷吗?”


    侧寒看着张盛,这半大小子处理事情已经有模有样了,但是说到“喜欢”这种,还是懵懂。


    “阿盛喜欢你雪霰姐吗?”


    张盛的脸顿时红了,垂下头不好意思回答。


    侧寒又问了一句:“雪霰对你呢?一样吗?”


    小伙子的脸又倏忽褪了臊红色,而有些茫然起来。


    这话问的有点残忍,侧寒叹了口气,安慰道:“当然,你是因为还太小了。将来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一片真情定能慢慢打动雪霰的心的。至于我……”


    她想起顾喟也一再和她保证:报仇之后他会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人也许会变,但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她终于坐下,提笔根据张盛的口述写下了给顾喟的信。


    信末,她写了一首诗:


    “蓬山此去岂无意,轻舟分流同行难。


    人间自多有歧路,不阻云岫各自看。”


    张盛没看懂,侧寒也不多解释,笑道:“爷会懂的。”


    她看向窗外,檐头雨水断线珠子一样落下来,一丛丛花木被雨水打得东摇西摆。


    “好大的雨啊!”侧寒忍不住说。


    雨确实太大了,青石地上腾起密密的一层雾气,远一点的景子都看不清了,万物在雨雾中都迷迷蒙蒙的。


    镖局的镖头很为难地来商量:“这鬼天气太不宜出行了!陆路吧,一定泥泞不好走;水路吧,更是容易碰到风浪天——听说黄河上游水势已经猛了,兖州的南四湖本就是蓄洪之处,风险颇大。要不等两天,雨小些咱们再出发。”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大家也只能听从有经验的镖局人。


    可那雨却没有见小的样子,反而愈发大了。往远处看,仿佛千里的天空都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煎熬了几天,收到了信——顾喟官身,尚可用驿站送信,脚程也较快。


    信中说他已经在兖州完成了祭河。兖州有蓄洪的湖泊,黄河水势虽涨,但不曾泛滥。


    只是他在济南待的时间太长,现在必须尽快赶到下游的徐州致祭——否则,因私废公也是渎职。


    信中字迹潦草,信纸被洇湿过,墨迹也有些模糊。他只匆匆几句说明自己的情况,甚至都没有回应侧寒的诗。


    黄河在下游一直摇摆不定。


    此时的徐州正是一座被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旁边有泗水、汴水、淮河和洪泽,又贯通运河。年景好的时候,这是“五省通衢”的好地方,往来漕运极繁,民众富庶;但遇上黄河发脾气时,便常常成了灾地,江淮平原无山陵险阻可挡,一经泛滥,便是大水横流,淹没农田、房屋,甚至城市,使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接到这封信,张盛和侧寒都有些隐隐的担忧。


    之间,侧寒有好几次悄悄离开长山县的机会,但因为天气,也因为担心,她都放弃了。想着一旦天气好些,张盛要出发南下了,她再寻个机会悄然离开。


    又过几天,济南终于有放晴的趋势,镖局急忙捆扎货物放上马车,准备出发。


    然而新送到的顾喟的信,和一个坏消息一起传来:


    徐州城外的黄河大堤终是没有扛住汹涌的水势,黄河一泻千里,广袤的江淮平原顿时成了泽国。


    张盛没主意,都快急哭了。撵着侧寒问:“阿侧姐,怎么办?爷在灾区,会不会有事?我们老家以前遇到灾害,百姓逃荒了,打家劫舍的人也会多很多。这么大的洪灾,听着更是可怖!”


    侧寒只能安慰他:“直接被洪峰冲走的,毕竟是少数,爷不会遇上的。其他,官府会赈灾的,即便朝廷的赈灾钱粮来得没那么快,当地也会有常平仓,可以放粮给灾民。”


    张盛摇摇头:“官府的那些狗东西,有几回灾害时好好开仓放粮的?朝廷的赈灾钱粮他们都要吃掉一大半!不然我爹娘会卖掉我和姐姐吗?”


    转而,镖局的人也来问询,说带走的现银太多,以往倒没什么,现在目的地正逢大灾,活不下去逃荒的百姓往往也容易罔顾国法,都饿得急红了眼,抢钱抢粮也顾不得道义了。


    侧寒道:“现银可以减半,但一定要带过去。这种时候,钱和粮食都是最要紧的,有了才能救人命!粮,带不走多少,钱,总能带些。”


    镖局的人眨巴着眼睛,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侧寒下定决心一般对张盛说:“天气已经好些了,千难万难,也不能再耽误时辰。准备差不多了就出发。”


    张盛试探地问:“阿侧姐,一起去爷那儿的吧?”


    侧寒用力点点头:“当然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理直气壮,


    去徐州的路上,还时断时续地下着雨,道路非常泥泞难走,越往南直隶地界越能看到哭哭啼啼的逃荒饥民。好多本应青苗茂盛的田地,此刻被洪水淹没,麦苗、稻子都东倒西歪地倒伏在泥水里。甚至很多农村的民居已被冲垮,剩些断壁残垣。


    镖局的人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一应兵器都明晃晃地举在外面。


    侧寒有时下车买东西时,会随口问问那些三三两两经过的灾民。都说是朝廷的赈济银子还没有到,官府不敢冒险开仓赈粮,富户却反而囤积居奇。南直隶本不是缺粮的地方,但因为有粮的人不肯轻卖,粮价已经飙升到原来的四五倍还不止,穷人家自然吃不上饭了。


    确实,米饭、煎饼和馒头都涨了四五倍,肉更是涨到十倍以上。


    好在他们不缺钱,能吃饱肚子。


    只是侧寒好几回看见有拖家带口的,孩子饿得直哭,她忍不住要上去送吃的。


    前两次她被镖局的人劝住了,说会惹麻烦。


    但当她再一次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饿得走不动路,坐在地上耍赖皮,而小女孩的父母气急败坏地吼道:“上哪儿给你弄饭吃?你要走不动,就把你卖到富人家做丫鬟。”


    小女孩泪眼汪汪地问:“到富人家做丫鬟就有饭吃了吗?”


    孩子娘忍不住抹着泪说:“那样是有饭吃了,只是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小女孩犹豫了,忍着饿爬起身,跌跌撞撞跟上了父母,可她的父母却悄悄在商量:“要不,就卖了吧,好歹能换一袋米。”


    侧寒再也忍不住了,在马车上揭开车帘,对那家人招招手。又拎了一袋米和三个大馒头递过去。


    一家人眼睛都亮了,接过米和馒头,狼吞虎咽啃完馒头,还把手上的馒头屑都舔干净了。


    他们千恩万谢,侧寒则千叮万嘱,不要声张。


    但这嘱咐并没有管用太久,很快他们的马车就被一群饥民围住了。因为惧怕镖局的刀枪,饥民们只是围着磕头,求赏赐一点吃的。可人数太多,好心会酿成灾难。


    最后还是镖头一声断喝,用朴刀砍断了旁边一棵树皮树叶被薅得光秃秃的树:“哪个再敢围着,我砍断哪个的胳膊腿,就跟砍这棵树一样!”


    灾民才慢慢散去,啼哭声传得很远。


    镖头这才说:“姑娘,你是好心,可是赈灾这种也只有官府能赈;或者富户也得在官府的扶持下搭棚子、发筹牌,再施粮施粥。”


    事教人一教就会。侧寒知道刚刚举动的风险,默默地低头认了错。


    侧寒、张盛和镖局的人继续前行,但一路都沉默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容易到了徐州城,城里尚算井然有序。


    张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真不容易,总算完成任务了,我去府衙边问一问,爷住在哪个公馆。”


    侧寒欲言又止,张盛安慰道:“阿侧姐放心,爷看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阿侧姐想帮忙赈灾,得花爷的钱,也得爷首肯,对不对?”


    这小子脑子是挺好用。侧寒咬咬嘴唇:“行,我等着你。”


    等看不见张盛的影子了,侧寒下车对镖头说:“邢大哥,我去找户人家解个手。”


    镖头不疑有他,点点头说:“好嘞,这里人户多,徐州地方民风也质朴热情,不过要是万一遇上什么,你就大声喊叫,我们立刻来找你。”


    张盛打听到公馆地方回来时,镖头挠了挠头:“呃,再等一会儿吧,阿侧姑娘说去解手了。”


    张盛脸色一变,问:“去多久了?”


    镖头说:“是去了挺久,不会找错地方了吧?”


    指指一条民巷:“就是往这里走的,要不我去喊一喊?”


    张盛先上车看了一番:侧寒的铺盖卷和衣服包袱虽然都没有带走,但是在车厢的椅子上留了一封信,他打开飞速看完,跌足懊悔:“哎呀,我忘了多嘱咐你们一声。这下,爷又要大发雷霆了!”


    找还得找一圈,喊也喊了半天,毫无回应。问附近的居民,有人看见,也有人没看见。徐州城那么大,谁知道她躲哪里去了?


    张生垂头丧气,带着几车银两到了顾喟所在的公馆。进门先是一跪。


    顾喟也不意外,冷脸睥睨着他:“我就知道你个没用的东西看不住人。”


    他这段日子忧思、疲劳、还有孤独,憔悴了一些,也清瘦了一些。


    他检视镖局送来的装银锭的箱子,封条都封得好好的,数目和张盛账本上的一致。


    付了镖局的钱,顾喟请镖局在徐州也为他护卫,灾年容易民变蜂起,有银钱傍身,也有可能变成灾祸之由。镖局有钱赚,也一诺无辞。


    “侧寒,在徐州人生地不熟的,我怕她有危险,也烦请各位兄弟帮忙寻一寻。”


    进了屋门,顾喟抬脚踢了张盛一下:“你遇到侧寒开始,她和你说过什么,又有什么举动,你一五一十告诉我,说不定能为你免受罪过。”


    张盛跪在地上,如实交代了一切。


    顾喟先问:“你为什么不把遇到侧寒的事及时告诉我?”


    俟张盛回答后,又问:“她确实是听到徐州受灾之后,决定要过来的?”


    见张盛认真地点点头,顾喟的心情也好了些。抬抬下巴说:“不用跪了,你这一阵也辛苦了,差事办得不错,回头重赏你。”


    “多谢爷开恩,多谢爷重赏!”张盛意外之喜,磕了一个头,又说,“阿侧姐一路都有行善救灾的意思,小的寻思她还是需要爷帮扶一把的。”


    顾喟冷冷笑了笑,不置可否。


    张盛退下后,他才从袖子中拿出一团信纸。是侧寒留在马车上的,字迹端正,应该是提前就写好了。现在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刚看到这封信时,他是怒不可遏的。


    他喜欢威胁别人,但却不喜欢被别人威胁。


    侧寒信中的意思很简单:她并非为他而来,但也并非不可与他合作。有缘合作,自会相见。


    顾喟再次把展开的信纸又揉皱,往字纸篓里一丢,自语道:“想哄我的钱去赈济灾民,不然就不与我见面?你犯蠢,还要我陪着你犯蠢?呵呵,你不为我而来,我倒要看看你又能有何作为!”


    午饭后,他很平静地安排家僮和镖局的人:“下午大家辛苦一下,去徐州城里城外找一找侧寒,重点寻找官府、乡绅、富户等施粥放粮的棚子——现在也就三四个粥棚,不难找。看到她不要惊动了,直接报我知晓。”


    顾喟估计得很对。很快,镖局的人就在城西门外粥棚里看见了侧寒的身影,她在帮忙熬粥,忙得一点不闲。


    他打马过去,远远的就能定格她的身影:戴着帷帽挡住脸,为了劳作方便,穿窄褃的小袄和散腿的裤子,襻膊挽住袖子,围裙系在腰间。即便看不见脸,也能从那苗条矫健的身姿中认出她来。


    顾喟并没有直接上前抓她,只是默默地、远远地凝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每一个劳作举止他都看不腻,觉得比青楼画舫里舞姬的歌舞动作还要美。


    太阳偏西的时候,粥棚里六口大锅的粥都分光了。可没有领到粥的灾民还是很多,围在粥锅前,伸长脖子向锅里看。


    “行行好,我家孩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给点粥吧!”


    “锅底再刮一刮可好,还能再刮半碗呢!”


    这个粥棚是官办的。负责的差役用大铁勺敲着锅沿,大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瞧,这里还能刮出啥来?今日就这么多份了,你们再到别处粥棚去瞧瞧。”


    “爷,别处也没了。”


    差役不耐烦地说:“没了就没了吧,这么多张嘴,也不知道是真受灾还是假受灾的,是咱们徐州人还是其他地方逃荒过来的,个个就知道张着嘴、敲着碗,就这么点粥哪里够分?”


    突然瞪眼,用那大铁勺敲了一个伸碗去刮锅沿的灾民脑袋:“你个六叶子!(1)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那灾民刮到点粥也好的,用手指从碗边刮到自己嘴里,好像也听不懂差役是在骂人似的。


    看到确实没有粥了,没喝到粥的灾民才唉声叹气地离开。顾喟也才打马过去,横在侧寒面前。


    侧寒抬头看看他,很平静地说:“你找到我找得好快!”


    “那就少出幺蛾子了,跟我走吧,大庭广众的,别弄得不好看。”


    “我还要刷锅。”


    他气得已经把鞭子举了起来,不过没挥下去。


    见旁边有人好奇的目光投来,他忍着气说:“自家的事情你不闻不问,到这儿来行善。行善就行善吧,我也耐心等到这会儿了,你还不回去,更待何时?!”


    语气像是丈夫对妻子的抱怨。


    差役见他穿着体面,气宇轩昂,便体谅地对侧寒说:“小娘子自愿来帮忙,也是积福德。这会子先回去吧,和家里闹得不愉快了不值得。”


    顾喟伸出手,侧寒看看他,没啥反应。这厢到底急了,从腋下一勾,把她抱上了马背坐着。


    一个鞍子上挤两个人,着实有点不舒服。但顾喟贴到她,心里一阵惬意,在她耳边恶狠狠说:“回去慢慢收拾你!”


    把马一拎,风光地往城里公馆驰骋,耳旁的呼呼而过的风声仿佛如奏乐一般。


    只是一路上,他势必严肃,甚至凶狠。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有畏惧。


    回到公馆,下马,顺便把侧寒拎下来。


    而后迎面看见张盛。张盛正想说什么,却听顾喟怒冲冲吩咐:“不拘去哪里,给我找根粗粗长长的板子送进来。”


    张盛求情道:“爷,小的们皮糙肉厚也就罢了,姑娘家怎么受得住这个?阿侧姐也是情有无奈,求爷饶她一次吧!”


    顾喟顺坡下驴,对裹在怀里的姑娘说:“得亏阿盛给你求情,不然可得用老粗老长的板子狠狠打你一顿!但你也别想轻易过关!”


    理直气壮,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1)徐州话里用“六叶子”骂人做事鲁莽,不动脑子,据说因为驴有六叶肺,所以实际是骂人为驴。


    第115章 我不和你苟


    顾喟把屋门一关,气势汹汹地解开自己腰间的绦带把她的手捆在床栏上,然后到处翻找打她的“刑具”,找得动静极大。


    最后拿了他一直放在卧室的戒尺来,对她喝道:“趴下,今日非给你长长记性不可!”


    她眨巴着眼睛没动,等顾喟上来掀她时,才说:“我劳作了一天,饿了。”


    又望着他:“你在西城门看了我半天,你不饿么?”


    当然也饿了,而且也诧异:“你在西城门看见我了?”


    侧寒点点头:“你来没多久,我就看见了,你藏身的那棵树光秃秃的,哪遮得住一人一马?”


    撅起嘴说:“中午和灾民一起喝了碗稀粥,是真稀啊,都能照见人影子。这会子前胸贴后背的,额头都冒冷汗了。”


    这不经意的撒娇最能拿捏顾喟。他放下戒尺,说:“公馆也有大厨房的,我叫他们送点来。”


    “我好想吃一碗热腾腾的虾籽干拌面,哪怕配一碗野菜鸡蛋汤也好吃。”


    顾喟口舌生津,说:“我去问问有没有这些。”


    结果公馆的例菜里当然没有这些。虽也有烧肉炖鸡之类灾年的珍馐之物,但顾喟却不想吃了,满脑子都是虾籽干拌面和野菜鸡蛋汤。最后回屋解开侧寒的双手:“你亲自去做吧,原材料都有。做双份。”


    看她表情平静地揉揉手腕,他又有些担心,说:“我陪你一起去厨下。”


    侧寒做饭动作很快,在厨房就跟起舞似的,还不忘指使一下顾喟:“你也别闲着,来帮我剥头蒜。”见他皱眉,又笑:“懒鬼,不愿意就算了。”


    顾喟上前剥蒜,胳膊贴着她的胳膊,虾籽面鲜香,野菜清香,她身上甜香,此刻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嘴角都压不住。


    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浑身都舒坦了。顾喟这阵子日子其实不好过,奔波在灾区,祭河的事虽做却迟,也就是骗骗世人而已,灾情那么严重,要谨防着皇帝迁怒,也要防着自己被困在灾区出不去了;还有一层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他心里都是惶恐与自卑,生怕这次失去会再找不回她了。


    回到屋里,顾喟关上门,说:“说吧,你想讹我多少银钱?”


    侧寒一诧之后就“噗嗤”笑了。他可真是灵得很,脑子里门儿清。


    顾喟冷笑道:“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清楚么?你要是不想见我,不会特为往徐州跑;你想帮这些灾民,但是钱不够。所以跟我搞欲擒故纵这一招。”


    他背她留下的信:“‘今朝天地有倒悬之苦,而君可解。若荒年复禾黍,驿路有圣恩,便是同舟日,何须问归程?蓬山万里,不阻明月共照;江湖两处,自有心舟同波。谨奉尺素,惟愿山河无恙’。——文辞倒挺斐然呢,不就是说我可以救灾民倒悬之苦,而你要看我表现才决定是不是与我同心。你说这不是威胁我又是什么?”


    这次没有绑她,但是握住她两条胳膊,几乎把她提起来:“江侧寒,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灾民虽苦,那么多人呢,我也照应不过来。祭河的事完成了,我也给圣上上书讲了黄河泛滥的事,该揽罪也揽了,该求赈济也求了。我一个御史,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侧寒虽在他控制之中,却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仰头直视着他的双眼:“顾大人,你的钱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次镖局送来的箱子里共是两万两银子、二百两金子,才是顾家存有的现银的三分之一,田产房产和商铺商队还要另算。你发了那么大一笔横财,不适当破财,可是会被反噬的。”


    “我不信这些玄乎的。”


    “不信就不信吧。”侧寒又说,“这么多钱带来带去,提心吊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大人在灾区又贪了一笔呢!”


    顾喟皱眉看着她,最后说:“你反了你。你就是这么激将的?我告诉你,现在在灾区各处,吃不起饭所以卖儿女、卖田地的百姓多了,人价、田价都直线下降,二万两银子能买一千个奴仆,或买八百亩良田。我的钱何去何从,不用你操心,我不愁花不掉。”


    侧寒若有所思:“怪不得施粥的富户舍得花那些钱接济穷人,原来另有地方能赚一笔——国家有难,则国贼发财。不过他们好歹还施舍出去一些,以钱博名亦是以小博大了。你呢?不动心?”


    顾喟冷笑道:“我的好姑娘,我现在只对你动心了。别跟我牵扯有的没的,今儿不是挨打就是上床伺候我,可以让你选。”


    “寿头!”她骂他,“我为你算计,你倒算计我!你看得住我一时,还看得住我一世?”


    他伸手把她长比甲系扣给解了:“给你一百两去施粥。”


    “小气鬼!”她挡住他的手,“我又不卖身。”


    “二百。”


    那厢已经有些意乱情迷,把她比甲一剥,圆圆的肩头俏生生裹在素色小衫里,腰再被他一勒,绣着兰花的前襟便不由自主凑过来,蹭得他浑身过电一样发麻。


    侧寒娇俏的一声冷笑,明明须得抬头看顾喟,眼睛里却尽是高高在上的睥睨之色,看得他又生气又享用。


    于是低头惩罚似的吻。她却不挣扎、不反抗,反而舒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舌尖起舞的感觉和她在厨房里姿态一样,游刃有余、惹人着迷。


    顾喟抱着她的腰把她往床榻方向推。她却一把抓住槅扇稳住身子,踮着脚在他耳边说:“必须得二选一的话,我就选挨打吧。”


    他气喘吁吁,胳膊已经发软,此刻勃勃的力气只想用在别处:“选晚了,现在没有挨打的选项了。”


    而急于求成,想到的话语是:“乖乖听话,五百两,行了吧?灾年的粮价也能买二三百石的粮了。”


    侧寒却突然怒目圆睁,把他推了一把:“你这是当在跟出来卖的粉头讨价还价呢?!”


    趁他愣怔,气呼呼又说:“谁稀罕你一文钱!我自己还存了点,还可以卖力气熬粥。你对灾民没有同情心,看着人家饿死都不想管,你抱着你的银子箱子过去吧!你趁现在良田、人口价值甚贱,你也为富不仁,趁乱大赚一笔去吧!”


    最后一跺脚踩在他脚趾尖上,把他痛得倒退一步去摸脚趾。


    她还说了一句最扎心的:“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这翻脸翻得太快了。


    顾喟一边龇牙咧嘴捂着脚,一边委屈兮兮说:“你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侧寒只冷眼看他。


    花妈妈教过她:拿捏男人,绝不靠一味的温柔小意,你越是温柔体贴,男人越是飞扬跋扈,把你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宜货;但也不能一味颐指气使,母老虎、母夜叉似的毫无柔媚,叫人怕了,只会远离。而要忽阴忽晴、忽冷忽热,吊着他的胃口,让他捉摸不透,他自然就会抓心挠肺、不知所措,慢慢就俯首帖耳了。


    侧寒观察过,顾喟对人,其实也很擅长这一招,大概出于本能;而他自己也吃这一招,像个求爱不得的小孩子。


    她说:“你说我威胁你,你何尝不是在威胁我?我是你的奴才啊?天天不是喊打就是喊骂,哪里有半分敬重我?你还净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躲着你、远着你,你自己想想呢?”


    她说得越发连珠炮似的:“我倒是一心为着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想要帮你一把,但好心都被你当驴肝肺!你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现在需要名望!名望晓得吧?就是这次黄河洪灾的事出来,人人都说‘顾喟是个身系百姓的好官’,而不是‘顾喟为了和老家的兄弟们争利,耽误了皇上嘱咐的祭河,还对受灾的百姓一毛不拔’!”


    顾喟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问她“我容易吗?!”,但似乎此刻问这话一点都压不住她的一连串质问。他其实确乎丝毫没有考虑过靠赈灾来博取虚名——对他而言,这种虚名好像没什么用。


    他现在好容易用鬼蜮伎俩灭了顾家的门,不仅报了私仇,也解决了身份泄露的隐患,还凭空得到了顾府的钱。


    下一步应该利用钱来买权力,在对武府装出顺从的同时,给予狠狠一击;再下一步他就要笑着看皇帝把江山弄得千疮百孔,没有武家“裱糊匠”一样拆东墙补西墙给朝廷搞钱,很快西北、东南兵饷告罄,百姓遭灾而不聊生,最后兵变、民变迭起,皇帝就应该后悔当年错杀了次辅司空仪,任用奸臣武省身当道了。


    可这似乎只是他一己的满足与胜利。


    他在侧寒面前时常会生出“自惭形秽”来,即使她身份地位不如他、阴谋算计不如他,甚至长得都未必匹配,但他就是时常觉得自己低她一等。


    他嘴唇哆嗦着说:“姑娘高义!你倒是得了好名声,你还能堂堂正正瞧不起我,让我在你面前卑微得五体投地,听你拿那些儒道来说教我。”


    “不错,你说的道理上都不错。可惜这世上道理只是道理,所谓的正理从不能助我成功。我一步步走到现在,每一步的成功,都不是按圣人的道理去走的。”他露出白色牙齿笑着,目光又似蛇信般在她脸上游移而带着剧毒,“我要听圣人的‘仁义礼智信’,听你的迂腐之劝,我会被这世道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侧寒冷笑道:“虽千万人而吾往矣,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掰开他钳制的手,从桌上取过刚被他丢下的戒尺,还看了一眼戒尺上刻的“饮刃”二字,然后双手捧给他:“我认打。我不和你苟且。”


    顾喟勃然,一把夺过那把戒尺,高高地举了起来。


    侧寒还是本能地有些害怕,紧紧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侧寒:把你能的。还PUA我?我师父花妈妈早教了我一套反PUA大法,专业的。————————现在是两个人观念的剧烈冲突。只站在情理的角度,其实都没有错;但若站在义理的角度,我想是非分明吧。


    第116章 侧寒突然有


    侧寒听见很响亮的“啪”的一声,像凭空起了个惊雷,炸得她一哆嗦。


    但是她没有哪里痛——不是迟钝,是真没有哪里痛。


    睁开眼,看见顾喟整个人像张开羽翼的鹫,影子是庞然大物,围裹着面前的姑娘家,眼睛里的阴鸷之光也如一只巨鹫。


    但戒尺挟着风声是落在他自己的掌心,毫不容情,几次起落几乎只看见深色木尺的残影,瞬间便使他左掌的皮肤像快要吐丝的蚕一样肿得透明。他应该也很痛,下颌骨死死地绷着,眼周在抽搐,但盯着她,像是自虐给她看。


    侧寒被他的样子吓坏了,一把扑上去拦住他疯狂挥动的右手:“你干什么?!”


    他的手在颤抖,声音嘶哑得近乎发不出来:“虽九死其犹未悔?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曾经崇敬你的人,慢慢也会把你忘记在尘嚣里;甚至史书都是胜利者写的,把你写成卑鄙小人、奸佞之臣,死了,你也没有翻案的机会的。阿侧,我们都经历过亲人的生死,但你可能没有经历过:一旦落势,就成了乱臣贼子,就是国贼民蠹。哦不,你也经历过,你爹爹流放的罪名不就是贪墨?可如今只有你知道他受冤了,对不对?”


    侧寒扁了扁嘴:“不对,还有好多苏州的老百姓……都知道他是好人!”


    他越发笑,笑的时候瞪着眼,泪光里一点笑意都看不见。只看到白森森的牙露出一排:“老百姓知道有用吗?史书是他们写吗?‘好人’们淹没在尘世里,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呵!只有比他们更坏,史笔才能掌握在手里!”


    “可是……我们也应该做对的事,才对得起自己的心!”


    顾喟狠狠给了他自己一下,却是侧寒闭起了眼不敢看,听声音都吓得一颤。


    再睁眼时他的掌心裂开了一条口子,血涌出来。她捂着嘴叫了一声,颤抖着说:“你别发疯了!我给你拿药止血!”


    顾喟一把薅住要去拿药的侧寒:“不用拿药。痛是痛,心里舒坦多了。我也每天在说服自己对得起自己的心。”


    痛得打颤的人,笑得却愈加放肆:“阿侧,你还是读书太少之过。‘贤而屈于不肖者,权轻也;不肖而服于贤者,位尊也’。这样的道理,《长短经》里写了,你总是读不下去是吗?”


    “知道什么意思吗?圣贤书上所写的道德高义,就是哄骗愚民百姓和你这样的迂腐之人的!从来能让人屈服的,都不是德行本身,而是德行背后的权势地位!权势地位高了,说的狗屁也是正理!”


    他手上的血滴到手腕上,侧寒的手伸过去,想要擦拭,但指尖抖得太厉害,只触到他的皮肤。


    顾喟缓和下来,话说得平静而冷酷:“我身在无间地狱,自己便是满身血污的恶鬼……可我不能自己一个人下地狱,我要拖着他们一起下。他们没有一个无辜。”


    她的指尖终究给了他一点点温暖。他垂下头,颓然坐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掌心热得发烫,而他的泪水冰凉。


    “我若不拿这些话刺激着自己,叫自己不要忘记:我活在这个人间地狱的每一天是为了什么,我只配为什么而活……如其不然,我觉得自己就不如猪狗……不忠亦不孝……”


    侧寒第一次见顾喟既哭且笑,如此崩溃,崩得天塌地陷,洪流倾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伏,眼睛死死地闭着,整张脸埋在她的手里。侧寒的手很快一片湿漉漉的,从指缝里渗出他的泪水。


    好容易雷歇雨消,他已然浑身无力,侧寒只能扶着他到床边,他滚在床上,背对着外面,一声不吭。


    侧寒只能拖过被子给他盖上,看他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个死人一般。她心里也发愁,最后无奈,到梢间的条榻上和衣而卧。


    醒来时天还没亮,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惊醒的。侧寒睁开眼,顾喟正坐在她榻边凝望。


    “我一夜没睡着。你既然醒了,帮我打点热水,我要敷一敷眼睛,今日要去见徐州知府,眼睛肿着可不行。”


    敷眼睛时他又说:“我的手要包扎一下,对外可以说是摔伤了。”


    侧寒第一次没有在心里骂他活该,而是小心地帮他清洗并包扎好了左手,经过一夜,手心肿胀得发紫、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顾喟艰难地完成他早晨一系列流程:练剑、静坐、早餐。然后才准备去忙公事。


    踩镫上马后,他手握缰绳时悄悄抽了一口凉气,但又倔强地握紧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侧寒突然有点理解他,他在某些地方和她有点像,一样是认自个儿死理的犟种。


    她白天在公馆没什么事情,叫家僮去买了一条价格涨了十倍的草鱼。


    一点点片鱼、剁骨、刮鱼茸、煨鱼汤、揉鱼面。


    顾喟到傍晚才回来,手心的白布渗出一些血迹,但浑然不觉似的,只顾朝里走。


    张盛悄悄问:“阿侧姐,爷的手怎么受伤了?他说是摔着了,怎么会摔出这么多血?也没听见摔跤的动静啊?”


    又担心地问她:“你昨几个还好吧?”


    “我还好。”侧寒叹口气,“摔了好大一个跟头啊!”


    顾喟一副恹恹的样子,一进屋就倒在床上,翻身背对着外面,谁都不理。


    侧寒上前推了推他的肩,柔声道:“怎么啦?很累?手还疼不?得换药了。”


    “你烦不烦?”他声音瓮瓮的。


    侧寒说:“饿了吧?我做了鱼面。”


    听见他喉头的动静,觉得他也怪有意思的,愈发把声音放柔和:“哎,草鱼可真不好买,还贵了十倍。我也没动你的钱,是拿我之前给人家做厨娘挣得的银子——本来还说只是请几天假的,现在要食言喽……”


    好半天,顾喟在她的絮絮叨叨中翻过身:“下一大碗鱼面去。再找张盛领一两银子——够一条草鱼钱了吧?”


    “够了,够几条草鱼了。”她笑融融的,“不好意思,又挣你钱了啊。”


    一肚子气的那人愤愤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你倒是一会儿萝卜,一会儿大棒;一会儿雷霆,一会儿雨露。戏耍我很有意思是吧?”


    她俯身下来,凑在他耳边说:“我哪有这么坏?”气息热乎乎的。


    他右手来捉她,侧寒已经蹦开了:“我下鱼面去了啊,给你下一大碗,解解你的馋虫。”


    很快,一大碗承载着顾喟暖心记忆的鱼面端了过来。侧寒放下面碗,吹了吹手指头,又笑问:“尝尝咸淡?”


    资深的厨娘了,不至于调不清楚咸淡。味道还是那样清鲜,柔滑弹牙的面条叫人入口忘忧。


    侧寒在这间隙里拉过他的左手,小心拆开白布,用药酒一点点润开被血渍黏住的地方,拆开白布时,他呼吸滞了一下,而她是一声惊呼:“你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啊!”又小心拿了药膏,边涂边轻轻吹气,破皮的地方刺激得疼了一下,然后就是凉凉的感觉。


    顾喟吃完,侧寒也给他的手上好了药,用新白布裹好了。


    顾喟说:“我今天和徐州知府说了,我先出五百两,在城郊支一个粥棚,都要稠粥,插筷子不倒的那种。看五百两能支持几天,不够再追加,直到圣旨下来,开常平仓放粮赈济为止。”


    特为看了看侧寒的神色,对她脸上那种震诧、喜悦交织的表情算是满意,又说:“我和徐州知府打交道,也算打得是恩威并施的交道了。要把赈济的粥棚开好,不出幺蛾子,从知府到下面差役都是要打点的,不然你以为你在做好事,他们只觉得你在添麻烦,得让他们也觉得能挣几个,才愿意老实给你当差。”


    侧寒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指:“爷,谢谢你……”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我在家,父母叫我‘阿凭’。”


    侧寒怔了片刻明白过来,这“父母”是他真正的父母。她也没有追问他姓什么,只是因为懂得,轻轻喊了一声“阿凭”。


    顾喟垂着头,冷冷淡淡说:“不过,我这辈子也只能当‘顾喟’,而难以回到‘阿凭’这个身份了。你别忙着觉得我就变成好人了。顾府的灭门,是我主导的,然后我在奴变前一天抽身离开了。”


    她继续握住他的指尖,很认真地听他说。


    那天,顾喟与顾东平谈不拢利益分润的事,拂袖离开。也不敢继续住在顾家东院,好在原本赁给侧寒住的房子空着,他就带着张盛等住了过去。


    顾东平第二天低声下气来请他回去,为给六成利润还是五成利润跟他磨了半天。顾喟这才拿出武夔的“亲笔信”:“我丈人爹武尚书要发给你这商引,其实是担着偌大的干系:顾家这些年这么多人命案子,要是谁嘴不严说出去了一句半句的,甚至上京告个御状,别说顾家要被彻查,武尚书也要吃挂落。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田地,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断送了。”


    顾东平看了这封信,将信将疑问:“是要我们把庄下那些人的嘴堵住?然后也要找人算个命,看看今年流年合不合?”


    顾喟漠然点点头:“当今圣上最信这个,不然你道武首辅是怎么当上首辅的?”


    首辅武省身外号“青词宰相”,天下皆知。顾东平想,做生意讲究风水、流年、财运,找人看一看倒也不错。


    长山县懂风水玄学的就那么几个瞎子,顾喟早就叫张盛预先安排过,都说顾家流年平平,有发财的相,但又有灾星,要做做法事祛灾才行。


    顾东平疑这些瞎子要骗他的钱,但听说主要是祭祀祖先,供奉从厚即可,算命的从中捞不到钱,便也觉得惠而不费,反正总要花些钱的。于是按规矩全家到带着祠堂的乡下祖宅,请了和尚道士一顿念,又烧纸烧库搞了不少花样,想来能得祖宗保佑,免灾发财了。


    顾喟陪着给顾家祖先磕了头,说要上路,收拾了一应的行囊。


    实则却再一次去了卢姨娘那儿。


    他穿着顾二爷常穿的那身襕衫,进门就喊了声“娘”。卢姨娘前两日还清醒了些,那日又糊涂了,看着顾喟问:“你是谁?”


    顾喟凑到她耳边:“娘,我是子然,我是喟儿啊。”


    “喟儿回来了?”卢姨娘疑惑了。


    顾喟笑道:“娘有没有听见顾家祖宅正在祭祀呢,我吃了祭祀的血食,回来看看你。”


    他的手预先在冰水里泡到刺痛,此刻指尖抓住卢姨娘的手,冰得卢姨娘一激灵。


    “你既然已经到了地下了,就好好地享用血食就是了……”卢姨娘惶恐得打摆子,“你还回来做什么?”


    顾喟笑道:“娘怎么忘了,我死得好难受呢。嗓子眼里堵满了脏东西,憋得脸都紫了,手指把脖子上抓得都是血道子。那小丫头不听话,先逃了,又给打死了。可我还不足意,我想来找你诉诉我的委屈。”


    卢姨娘有点愣怔起来,张着嘴呆望着他,恰好看见他脖子上几道抓痕。转而又被顾喟冰凉的手扼住咽喉,听他笑嘻嘻讲:“娘别不肯听。我已经考上探花,当上宰相了。玉屏我也睡到了,她可乖了,一顿棍子还是有用的。……咦,娘怎么还穿小妾的衣服?儿子已经为你请了一份诰命,你赶紧换上诰命的凤冠霞帔,跟儿到京里去享福啊。”


    卢姨娘迷蒙之际,他的手松开,转身离去。


    卢姨娘咳嗽了半天,跟着喊:“我的儿,等等我!我要跟你进京享福去!”


    又脱自己的衣服,脱得精.光:“我的儿,等等我,我换身诰命的凤冠霞帔去!我不穿这顾府小妾的衣衫了。哈哈哈哈,我要当诰命夫人了!”


    追不着顾喟,边光着身子在顾府的千亩田庄间一瘸一拐地奔跑:“哈哈哈哈,我儿回来了!我儿当了宰相了!哈哈哈哈,你们不敬我,我叫我儿把你们活活打死,就跟当年的玉屏一样!玉屏已经给我儿睡过了,一顿棍子有用的啊!……”


    玉屏的娘,气得咬牙;玉屏的爷爷何老庄头,在田间听见这疯妇的癫语,一把扔掉了锄头。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奴变的经过写完的,码字太晚了码不动了。明儿再继续。今儿已经好好虐过顾狗了,不知道大家满意不满意。叩谢大家。


    第117章 不过,冤枉


    “我并没有急着往兖州去。”顾喟回忆时沉浸在喜悦里,看着手上白布又渗了血出来,却一点没觉得疼,反而左右欣赏自己的手,“姨娘光溜溜满世界跑,丢的是顾东平的面子,顾东平把玉屏的娘等几个照顾姨娘的仆妇痛打了一顿出气。我呢,就叫人做个好人,给几个仆妇送药去。”


    药是雪霰送的。但在外头和何家人谈话的是张盛。


    何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玉屏已经被打死几年了,却又被翻出来侮辱,孔孟之乡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讲究仪节脸面,实在是怒不可遏了。


    张盛一个劲地叹气,最后低声说:“我也受了顾二爷无数的气了,身上没几块好皮肉。”


    伸出手掌,上面一片青紫。


    随后声音压得更低:“可怎么办呢,世世代代都要当这顾家的奴仆。除非……”


    欲言又止,在老何头敲了烟锅袋子,再三叫他“放心”之后,张盛才又更低声说:“我随着顾二爷走南闯北,见识倒不少。咱们东省人朴实,江南那里多有奴变和民变,一旦人多了,官府要申请用兵得上奏朝廷,一时衙役和民壮是弹压不住的。只消索要了身契,得些钱财,就恢复自由身了。气不过的,把家主打一顿出气也可以,甚至……更过分反而不会被指认,反而没事。过后记得烧掉宅子,不留痕迹,在山间躲一段时日,等官府替罪羊找好了,那些老爷们也并不会再给自己找麻烦、再拿一遍人了。只是……”


    张盛欲言又止半日才吊足了人家的胃口:“人要足够多,事要足够隐秘,过后大家伙要足够团结,就算被捉拿了,拼着熬官刑也不能把相关人供出来,倒可以找个替罪羊,一致地指向他即可。”


    老何头一家有些犹豫。


    张盛又道:“你们不敢也正常。我听说顾家为避免.流年不利,可能要打杀几个仆从,据说人血祭祀,最能消灾化难——他们找瞎子推流年、找破解法,瞎子就是这么说的。只我们家二爷还是觉得残忍,不忍亲见,就先离开了。各位如果不敢像江南奴仆一样,为寻自己自由身而拼一把,那也至少当心被选了做人祭。”


    老何头一家听得毛骨悚然,商量一番悄悄问张盛:“但顾宅里外森严,可怎么进得了门?”


    张盛笑道:“二爷给老爷送了京里的安息香,顾家老小会睡得很熟。至于进门——我听说门子和正屋的婆子也有不少深恨家主苛虐的,只要都安排明白了,胜败在此一举、自由也在此一举。”


    后面,便如侧寒在长山听人说的那样:因为仇恨、恐惧和侥幸心,顾家的几百奴仆中,有胆大的百十个人,在老何头一家的组织下,联合了顾宅的门子和上夜的婆子,冲进里头,锁闭大门,用锄头、镰刀、菜刀对准了家主的头脸,大骂了一顿之后,索要自家的身契。


    顾东平和秦氏从安息香里醒过来,脑子还不甚清楚,仍是毫不客气呵斥道:“你们要造反了?!信不信一个个打死!”


    大家只想着“人血祭祀,消灾化难”的说法,顿时觉得对上了。此刻怒不可遏,亦没有了理智,叫了一声:“那就一起死吧!”


    老何头第一个冲上去给了顾东平一镰刀:“为我那可怜的孙女儿玉屏!”


    秦氏尖叫一声,随即有人冲上去给了她一锄头:“为了我们家被玷污了的四姐儿!”


    “为我们家被打残了的小儿子!”


    “为我们家被逼死了的二媳妇!”


    …………


    愤怒一声连着一声,激起了最大的怒火,从星星到燎原。


    看到顾东平和秦氏的血流了一地,人已经不动了。奴仆们一不做二不休,将顾府所有老少主子尽数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灭了门反而放心了。


    再一把大火烧了宅子,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宅子里的金银细软分掉,再互相嘱咐:“趁夜,逃山里去。若被捉到了,只有都说不知道,才能有机会活。哪个出卖了大家,所有人都会倒霉!切记!切记!”


    老何头说:“我不走!我一把老骨头活够了,今日仇也报了,值了!我就等着官府来拷问。无论问到了谁,咱都说是顾来旺指使的——就算我得死,也要拉那个狐假虎威的狗奴才一起砍头!”


    ————————————————


    后面的事顾喟虽不知道细节,但他在美美隐身的途中,打听得一清二楚,趁无人的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仰天大笑,笑得最后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又痛哭了一场。


    那天在驿馆里,他叫驿卒给他打了一大桶热水洗澡。他不要人服侍,洗浴的时候仿佛在自己的身上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手探到背后,那里凸凸凹凹;看自己的双腿,那里伤痕累累,是鞭杖、针刺、火烫留下的不能磨灭的痕迹。他从不在武曼容面前脱里面衣衫,洗澡也不用武府下人服侍。


    那一天,他在温水中抱紧了自己,时哭时笑,特别渴望另一个人能抱着他,贴紧他,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丑陋展示给她,却也害怕她鄙薄他的丑陋。


    此时,他的愿望近在咫尺,但不敢提出。讲完,手指一动不敢动,怕她不肯再握着。


    侧寒长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也是嫉恶如仇的,只是不愿意牵扯到无辜的人。顾府那些人死有余辜!”


    顾喟听了这话,则是松了一口气。郁结在心里的痞块抒发了,心情也松快多了,不觉在松弛中打了一个呵欠。


    侧寒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困死了吧?我给你放被子,你早些休息。”


    她的手甫一松开,顾喟就不屈不挠反握了她的手指。


    侧寒说:“咦,这样子一只手,我怎么铺床啊?”


    顾喟说:“我右手能动,你左手能动,一起合作。”


    虽觉得他奇怪,但侧寒也有点好奇,试着被他握着一只手,两个人笨拙地配合着铺床。当然被单很难抹平,被子也不容易放成好看的被窝。顾喟本能地埋怨:“真笨啊,把被角扽直不就放平整了?”


    侧寒立刻没好脸色:“你撒手,我右手灵活,能把床铺得又快又好。犯不着挨你骂。”


    他知道她脾气大,绝不接受他无端的批评,忙皮了脸说:“我是说我自己真笨,不是说你。”


    侧寒斜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不是笨,是一肚子坏水,而且说到风便扯篷,真正是老油条一根!”


    “你骂人的话总是层出不穷。”他无奈道,但自己坐在床上后又把她拉坐下,“陪我睡吧。”


    “又想美事来!”侧寒毫不客气,“真是给你点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你自己一个人乖乖睡!区区五百两可别想哄到我。”


    顾喟说:“我只是晚上怕冷,想有个人陪。我不动你,我这两天心情、身体都不佳,也没那个力气动你。再说,跟五百两有什么关系?你说得对,我也要打造我的名声,区区五六百两,换个‘爱民如子’‘救急如火’的名头,还是划算的。”


    他拉着她的手指,轻轻摇一摇,又摇一摇。


    他每次对她威胁恐吓的时候,侧寒越硬越顶,根本不怕他。但他软下来,蹙着眉头,一脸无奈和虚弱,侧寒心就软。


    “我还有故事,关于怎么取代顾二爷考到殿试的,你要不要听?这可以要杀头的秘密,我可只能在被窝里轻轻讲。”他说。


    那双桃花眼实在是诱惑人,怪不得武小姐要嫁给她。


    那张脸也实在长得好,她自己也有点小小的心动。


    “但是,你答应的,绝对不碰我!说到做不到,我可这辈子都不信你了!”侧寒警告道。


    “行!”顾喟答应得极快。


    心里觉得“金簪掉到井里头——有我的只是有我的”,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姑娘家胆子很大,真的洗漱更衣后就过来了。顾喟已经把被窝焐得暖暖的,揭开一条口子,让她钻进来,然后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腰上。


    “手拿开。”她喝道。


    顾喟乖乖把右手拿开,却又把左手伸过去:“疼……你握着它它就好些。”


    被她心软握住了指尖后,又得寸进尺:“你把脸转过来,面对面好说话。”


    侧寒拒绝:“不,你就看着我的右脸,可以少犯点迷糊。”


    她右脸偌大一块红红紫紫的疤,即便知道是假的,看着还是不舒服、不起念。只能越过疤痕,看她闭起的眼睛,眼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不算他见过的绝世美人儿,但也够耐看了。


    “亲一下。”他凑过去说,“我告诉你顾二爷怎么死的。”


    侧寒脸躲开:“愿意讲就讲,不愿意就算。”


    “这么无情吗?”他知道不能指责,但适宜于卖惨,“我这些日子每每想起你,摧心肝的难受。你也不可怜可怜我?”


    结果她也不吃他卖惨这一套,翻身背对着他:“我谢谢你不打我、只打自己。不过你想得辛苦,是你的事,别赖我。要是你不想讲,就早点睡吧,我也无所谓的,补补觉好了。”


    被头被她卷出一个空洞,她身上的甜香喷薄出来。顾喟一边气死,一边又贪恋,觉得这小姑娘比武曼容可难对付多了,偏偏难对付的他付出了真心,真是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侧寒都快睡着了,突然听见他低低缓缓地说:“那个顾二爷啊,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恶得坦坦荡荡。”


    她睁开眼,但没有转回身,默默地听他讲。他也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流泻似的倾诉一段阴暗的往事。


    “我替他考到了秀才,也被发现了。顾东平动用关系,贿赂了学官和县官,为顾二爷保住了生员的位置,但县官和学官也吩咐他,再往上乡试,核查会严格得多,一旦我考上,同年之间总要宴请交游,顾二爷再想换回身份就容易穿帮。”


    “但顾家尝到了甜头。且想着生员的好处不多,举人就不一样了,是可以横行乡里的。有一回他们悄悄背着我打商量,却有其他家僮悄悄来告诉我,他们的主意是:让我替考乡试,一旦放榜,不等同榜的人开始宴饮交游,就先杀我灭口,再让顾二爷以到书院深造为名离开山东一段时间。等他再回来时同年基本各奔东西了,想必也记不真切只共同参加了几天考试的一个人的模样了。”


    顾喟当时听完,寒意透骨。


    “当时我是决定,无论如何要把八股文做得狗屁不通,不能考上,我还能多活两年,哪怕挨打受骂,也终究有机会逃离顾府,到时候再想法子去京里报仇。”


    侧寒已经转过身来,好奇地问:“可你后来还是考了?”


    “既九死,且懊悔。”


    侧寒“噗嗤”一笑。然后看见顾喟闭上眼睛,久久不说话。


    她忍不住问:“是不是想起来心里就后怕、就难受啊?所以不想说了?”


    他闭目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没有人亲亲我,我懒得说了。”


    她气得抬手掐他的脸,掐得他歪着嘴笑。


    她小小的有俯视之态,觉得他某些坏坏的模样颇为逗人。不知怎么的,俯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顾喟指指嘴唇:“是这里。”


    侧寒“呸”地啐了他一口,捂着脸翻回去背着他躺下,摸着自己的脸热热的,骂他一句“死不要脸”,但又觉得这回好像是真冤枉他了,这回可是她主动亲下去的。


    不过,这混蛋王八羔子,冤枉了他也没啥!


    作者有话说:


    明末奴变蜂起,跟时代关系极大,但董其昌时因作恶乡里,也曾激发民变,所以底层人民团结起来,官富之家也是怕的。几个当时的记载:嘉定华生待下苛酷,本家奴仆联合他家之奴,人数达近万人,反对主人的压迫,将主人捆绑,索要身契,恢复了自由身“白昼持兵,迫胁主父,使出券以献。仆坐堂上,饮啖自若;主跪党下,搏颡呼号,乞一旦之命。幸得不杀,即烧庐舍,敛钱物以去。”太仓奴变:“奴例何得如初,一呼千应,各至主门,逼身契,主人捧纸待,稍后时,即举火焚屋,间有缚主人者……鸣锣聚众,每日有数千人,鼓噪而行。群夫至家,主人落魄,杀劫焚掠。”徐霞客家经历的奴变更有名,就不单列了。小说这里可能偏戏剧化一些,主要不想过多描述细节了。大家看着图一乐吧。先让两只撒撒糖。


    第118章 恶人自有恶


    虽说讲的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但顾喟这日的心境似乎又不同了。


    他面对她的脊背与后脑勺,悄然抚了抚她的腰,说:“其实,我是怕你又嫌我。”


    她瓮瓮的声音传来:“我嫌你什么?”


    “嫌我作恶,嫌我坏。”


    顾喟自己说完,其实倾诉欲已经上来了,手放在她软软的腰肢上也格外安心,只等她一个回应。


    侧寒说:“难道顾二爷是你弄死的?不过,听你说起他,感觉他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是的,无所顾忌的恶。”他继续道,“他爹娘也不是好东西:顾东平和妻子秦氏,想让我替考乡试,为顾二爷弄到举人身份后,就杀我灭口。我也寻思着考不上才是保命的法子,只是考不上大概要挨打挨骂,也只能自己受着了。做奴隶的,没有选择。”


    但顾二爷并不知道家僮“顾得财”弯弯绕的心思,依旧时不时出去花天酒地,还要带着他的那些家僮、丫鬟在身边伺候,除了更衣、打水之类事情,有时特要显摆自己“雄风”,都不对家僮、丫鬟们避讳他自己的床帏之事。


    某日事毕,精疲力尽的顾二爷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喊他身边的丫鬟和家僮:“打水,给爷洗干净。”


    陪.睡的是县城里一个红牌妓子柳环环,娴熟地穿着自己的衣裳,袒胸露股也毫无羞耻心,反倒对前来打水清理的顾喟和另一个小丫鬟玉铃调笑道:“哎哟,顾二爷,你这两个小的怎么脸都这么红?都是雏儿啊?”


    见玉铃红着脸擦洗顾二爷身上,柳环环便去逗弄顾喟,张开腿说:“来,小郎君,就着这热水,你也给我洗洗。”


    小顾喟的脸红了白,白了青,没有肯动,甚至都不愿看。


    顾二爷一巴掌过去,但又放肆笑道:“给你的恩典你不要?环环这身子,看一眼要多少钱你晓得不?白便宜你了!”


    柳环环欲讨顾二爷的欢心,故意笑得前仰后合,拿一只穿着大红睡鞋的三寸金莲勾到顾喟的脸上蹭了两下:“小郎君,脸疼不疼?姐姐这金莲香不香?”


    小顾喟拼命忍着,道声“小的去换水”,离开了床边。


    身后是顾二爷和妓子高声的笑,而后听见顾二爷对丫鬟玉铃说:“上头那银托儿、羊眼儿摘掉,小心些擦爷的宝贝,洗不干净的地方就给爷舔干净……不会?要不要叫环环教教你?”


    玉铃在屋里嘤嘤地哭,然后听见又一声巴掌响,盆落地,水泼溅。


    小顾喟一回头,玉铃从屋子里奔跑出来,半边脸紫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顾二爷披着衣裳,袒着胸脯和肚皮,追在后面骂:“小蹄子装什么圣女?给你脸了?”


    又对小顾喟道:“你瞎了狗眼了?还不把人抓过来!”


    玉铃无处可逃,绝望地望着小顾喟。


    小顾喟说:“爷,柳小姐那么美,玉铃差得远呢。还是让柳小姐服侍你吧。”


    顾二爷道:“爷就是想一口新鲜的!妈的,你还管起我来了?!反了天了!”


    喝叫其他家仆:“两个不肯听命的,都抓起来按地上,一人三十板子给他们长长记性。”


    挨打他已经习惯了,而且没挨几下,很快正屋那里听见动静,遣人过来说:“顾得财还要坐着写文章的,打伤了怎么好?等乡试结束再一总儿罚罢。”


    他狼狈地爬起身,而玉铃实在受不住,惨叫着喊:“爷,奴不敢了!”


    顾二爷又等她挨了几下,痛难自抑时,才嬉笑着摆摆手:“爷怜香惜玉,饶恕你这次。不许起身,爬进屋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长记性。”


    玉铃忍着痛,从院子里爬进屋,裙子上的血蹭在地上一道长印迹。


    顾二爷随即跟进去,听见里面柳环环一阵阵大笑,还说:“口舌功夫也不是谁都学得会的吧……”


    “嗯,不如环环多矣!”


    …………


    玉铃好容易从里面出来,扶着墙急急奔到水缸边,舀了水拼命漱口,然后崩溃得大哭,却只敢流泪,不敢出声。跪在缸边,头抵着缸壁,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小顾喟过去,低声说:“我那里有药,给你送点,涂了好得快些。”


    玉铃闭着眼睛,低声说:“我想死!”


    小顾喟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只能泛泛地劝:“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作恶该死的并不是我们。”


    “要为顾二爷科考”,成了小顾喟的护身符。顾二爷发火闹脾气的时候,喜欢指着顾喟的脸说:“卑贱的狗东西,你等着,等考完了我一总揍死你!”


    骂完,他有他出气的各种法子,或打其他家僮,或奸.污家里的丫鬟,或饮酒饮到大醉酩酊。


    玉铃自从入了他的眼,顾二爷就千方百计要把她弄到手。而他弄到一个丫鬟还不容易!


    衣裳首饰哄骗不了她,就毒打辱骂,最后叫顾喟和其他三个家僮按住小姑娘的手脚,撕开衣裤,吐口唾沫润滑,硬生生给玷污了。


    其他几个家僮。哪怕心里不忍,嘴上也不绝地称赞:


    “二爷好厉害!”


    “二爷神勇!”


    “二爷雄风大振!”


    …………


    说得顾二爷心花怒放,愈发折腾得小姑娘死去活来。


    他完事后,喘着气问顾喟:“喂,读过书的家伙,诗赋里有什么话能夸我的?你说点不一样的,说得好,我有赏。”


    顾喟沉默片刻后说:“二爷,有的。”


    他故意念得平静,而耳根已红:“……屹若孤峰,似嵯峨之摙坎,湛如幽谷,动遹遹之鸡台。纵婴婴之声,每闻气促;举摇摇之足,时觉香风……”(1)


    顾二爷皱着眉说:“什么玩意儿?一句都听不懂。来点直白的,比如‘一根xx往里戳’(2)之类的,多有趣呀,哈哈哈。”


    顾喟想了想说:“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3)”


    看顾二爷一脸茫然,又解释说:“自古酒能助兴,而二爷之能,如在绣鸳鸯的红绸被中龙腾巨浪。”


    顾二爷高兴起来:“这句好!雅致!拿酒来,我还能再战!”


    要拍他马屁的其他家僮急忙去取酒。顾喟道:“要蒸酒,劲道足;再混上甜醴,还好上口。”


    顾二爷喝上酒,对半死一般躺在床上的玉铃笑道:“玉铃,来陪爷喝几盅!”


    玉铃没动静。顾喟到玉铃身边扶她,趁顾二爷喝得高兴时,低声说:“灌醉他。”


    玉铃眼珠子方始一轮,烧干般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顾喟扶她坐起身,帮着把衣裙整理好,又悄悄递给她一块棉布手巾。


    “你别死。”他依旧是低声说,一个眼风指向喝得正欢的顾二爷,杀机若隐。


    玉铃正是恨怒至极,本来是想自己求死的,被他提醒,觉得即便自己要死,也得拉顾二爷一起!


    于是强打精神,撇着腿走到顾二爷身边坐下。


    顾二爷甚是满意,拿了一块银子丢给她,又指着酒杯说:“喝,喝完了你再‘吹箫’,我能再战一回,来个‘被翻红浪’,哈哈哈。”


    “爷也喝。”玉铃平静地说,给顾二爷杯中斟满了。


    顾二爷兴奋地摸了她一把:“我喝一杯,你脱一件衣裳。”


    玉铃说:“好,要一大杯。我陪爷,爷要是喝得比奴慢,就不算。”


    顾喟默默换来了大杯子。


    玉铃一仰头喝了一大杯,顾二爷不甘示弱,也一仰头——这间隙里,玉铃把口中的酒吐在棉布手巾里,然后在顾二爷的注视下,利落地脱掉了一件衣服。


    顾二爷愈发兴奋,又喝第二杯、第三杯……烈性蒸酒和甜蜜醴酒混合起来,又好上口,又易上头。


    在玉铃还剩主腰和亵裤的时候,顾二爷已经酩酊大醉,口里说着胡话,起身想扑向玉铃,脚里却拌蒜一般,差点扑到地上。


    顾喟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拖拽到床上,盖上被子。


    玉铃骑到顾二爷身上,用一旁的枕头狠狠捂住他的脸。捂了一会儿,顾二爷开始挣扎,然后开始抽搐。


    顾喟忙低声说:“不能这样!这样仵作验得出来。”


    拿开枕头,顾二爷翻了个白眼,酒水连着胃里消化了一半的鸡鸭鱼肉,伴着恶心的酸臭味呕吐出来。


    “把他的脸摆正。”顾喟居高凝视着他,眼睛微眯,“他会被自己吐出来的脏东西噎死的,这样,我们不受官法,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玉铃仇恨地看着顾二爷口里涌出的秽物,他醉得动弹不得,呕吐出来,又本能地咽下去,再吐出来……终于有一口呛到了,咳了半天,却随着呕吐物的增多,气道被死死堵住。


    小姑娘还是害怕了,抓着顾喟的胳膊:“要不要把他的头侧过来?”


    顾喟说:“他今天不死,我们俩就必死无疑。”


    玉铃闭着眼睛,听见顾二爷喉头“啯啯”的声音,嗅到令人作呕的臭气,而后听见顾喟极其冷静地说:“快了。”


    她再睁眼时,顾二爷已经不动了,睁着眼睛,枕边都是脏东西,被子里另有恶臭,是人死后屎尿亦不受控制了。


    她颤栗着把头缩到顾喟胳膊后面,指甲掐住了他的上臂。


    直到这里,顾喟都一五一十跟侧寒说了。而她也转过脸面向他,一脸震惊。


    顾喟说:“是不是觉得我心狠手辣、以奴欺主?”


    但侧寒摇摇头:“虽然听着瘆人,可顾二爷真不是个好东西!不错,你们不杀他,他迟早要弄死你们的。玉铃真可怜!”


    又问:“顾二爷就这么死了?顾家家主居然就放过你们了?还是你们逃了?”


    顾喟摇摇头:“当然没那么容易。顾家门禁森严不逊于官家人,可不是轻易出得去的。”


    “第二天早上发现顾二爷死在床上,他是顾东平的独子,大家自然慌了,也不敢不去汇报。顾东平气急攻心,差点晕过去,卢姨娘当时就眼睛直了,傻傻地说不出话来,也只有秦氏还撑得住些,叫了相关的人一一来问话。”


    “当然,一问就问出前一晚的事:玉铃被奸.污,顾二爷狂饮烈酒——但请了好几个经验丰富的仵作来验,都说是酒喝多了,被自己呕吐物呛死的。”


    “顾东平回过神来,依旧怒不可遏,说‘即便是喟儿自己要喝酒,那些奴才也不知道拦着点?而且给喝了酒的爷值夜,那些奴才也敢睡着了不顾着点?一个都脱不了干系!’当即吩咐,我们四个撺掇他喝酒的家僮,以及玉铃,一律打死为算,替他孩儿报仇。”


    “啊?那怎么脱身的?”侧寒惊问。


    是秦夫人把顾东平叫回屋子里,悠悠说:“老爷,其他人打死出气也没啥,但很快就乡试了,喟儿的名字已经报了,家里西席先生也说顾得财的八股文做得极好,中式概率很大。还是留顾得财一条狗命,让他去参加乡试吧。”


    顾东平奇道:“他就是考中了举人又如何?我儿都没了!”


    秦夫人翻翻眼睛说:“你儿没了,你打死阖府的奴才,他也活不过来了。”


    “但顾得财顶了喟儿的名字去考,神不知鬼不觉的,考上了是我们家得免赋税、得做绅宦;便就挑他出去做官,他因是顶着喟儿的名字和身份,被发觉了就是舞弊的死罪,你看他敢不报答我们顾家?拿捏了一个举人,甚至将来的一个进士老爷、官老爷,那时候顾家才是后福无穷呢!”


    顾二爷非秦夫人所出,而卢姨娘母凭子贵,在家跋扈,已为秦夫人暗暗嫉恨许久,因而她倒没有顾东平那么悲哀失度,显得理智极了。


    而家主顾东平从丧子的震怒与剧痛中冷静下来,觉得夫人说得竟挺有道理。


    只是这样,顾二爷就无法风光大葬,而要默默地成为一个“别人”的影子了。


    得知消息的卢姨娘气疯了,跑到老爷和太太那里闹了一场。顾东平被妻子一撺掇,怕卢姨娘坏了顾家的好事,亲自拿棍子打折了卢姨娘的腿。


    卢姨娘唯一倚傍的爱子死了,还死得悄无声息,胡乱就下葬了;自己又被痛打一顿,一条腿骨头折断也无人叫郎中来;还听得情敌秦夫人一声声冷笑和一个个胜利者的冷眼——卢姨娘真正疯了,脱光了衣服在府里狂呼乱叫,抓着自己的屎尿涂在顾家精洁的白垩粉墙上。


    终使顾老爷无法忍受,把她送到了庄子上,派几个仆妇照顾口茶饭,让她自生自灭。


    听完之后,侧寒只叹气点评了一句:“唉,恶人自有恶人磨。”


    顾喟听了也没生气。只看着侧寒的脸笑了一下。


    他想:确实呢。还有藏着不敢告诉你的——我要是如自己描述的那般只是冷静策划、冷眼旁观,我就早已经死在顾家的乱棍之下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白行简的名篇,就不多介绍了。有兴趣请自查。(2)薛蟠酒令中的名句,也不多介绍了。(3)柳永的《凤栖梧》


    第119章 这可以算得


    小顾喟那时候年纪不大,观人察事却很有一套。


    顾东平与妻子关系不大好,但又需要联姻的利益,所以虽会宠妾,却不会灭妻。而顾喟与秦氏接触虽然很少,却看穿她的性格是争闲好胜、贪财好利的。


    所以顾喟把在顾府挣到的大部分月例银子和顾二爷手松时的赏赐都积攒起来,大部分用来讨好顾家请的西席先生。


    先生教顾二爷这些年,本来就教得头疼,好容易有一个聪慧清俊的小书童,才让他有了一些成就感。加之小书童还那么懂事,时不时送点瓜果、腊肉、好茶、好酒,哄得他开心。


    先生不光把自己看家的八股文本事都教给了小顾喟,而且还时不时在顾家老爷太太那里为他说话,不外乎说顾得财聪慧无比,十之八九能考上举人;以及考上举人,整个家族能得到什么利益。说得顾东平和秦夫人都心动不已。


    自玉铃被顾二爷第一次羞辱之后,顾喟就着意注意了这个小姑娘。在她委屈哭泣的时候嘘寒问暖,陪她一起叹息,安慰她不要在意。


    他那双桃花眼本就显得含情脉脉,且两个人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玉铃在无限悲苦的生活之中,更容易产生对顾喟的感情寄托。加上顾喟又聪慧有主意,玉铃后来便对他言听计从。


    杀顾二爷那天,虽事起突然,但也未在顾喟的意料之外。


    顾喟也没有那个本事护着玉玲不被强.暴;玉铃自己也知道身为奴仆,都是身不由己。所以顾喟肯陪她一起反杀报仇,她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顾二爷死了之后,当天伺候的五个奴仆被锁在柴房里,睡在一堆湿哒哒的稻草上。另几个仅只负责按住玉铃手脚的家僮都是又冤屈、又吓坏了,哭到半夜才睡着。黑暗里,玉铃悄悄爬到顾喟身边,颤抖的小手握住了顾喟的手,轻轻说了一句:“得财,我害怕。”


    顾喟手像被烫到了一般急忙抽开,然后低声说:“我该帮你的已经都帮了。”


    “我晓得。”玉铃嗒然道,“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顾喟虽在西席先生那里早早布了线,但也不肯定能有用。于是他说:“怎么?你这会儿怕了?这件事我原本可以不掺和,但已经为你近乎断送了这条命了。我若不为你做这件事,即便是现在挨打受骂受委屈,未来也还有若干前途的。”


    抱怨之后又安慰说:“不过你放心,我也并没有后悔帮你。这辈子,唉……尚有未尽的事,却也只能抱着遗憾,下辈子再说了。”


    玉铃愧疚极了:“不,不,得财,我并不是想害了你。”


    可在她心中,顾得财确乎是为她所害。


    少女的情愫,因为他的忽冷忽热,以及自己的极度愧疚,而被压抑到绝望。


    她喃喃地说:“我本来就不配活着,我已经那么肮脏了,如果还要害了你,我越发要下地狱了……如果明日老爷盘问得凶,我就说都是我干的,是我要求二爷喝酒的,是我把二爷灌醉了的,也是我没有关注二爷夜晚入睡的情况……与你们几个都没有关系。”


    “得财,如果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也就是拿我一条命,换得你还能有机会完成自己未尽的事。得财,只求你不要忘了我!”


    顾喟这才点了点头,在黑暗里对她一笑。


    玉铃也只能隐隐看到他洁白的牙齿和闪亮的眼睛,心里却安顿了。


    “玉铃,盘问得凶,才能这样说;盘问得不凶,千万别露出马脚。”


    在秦夫人劝顾东平放过顾喟之前,顾喟已经又增加了三分把握——有人会做他的替罪羊。


    他活得实在太艰难了,报仇的路又实在太遥远了。对于他而言,即便是同情玉铃等人,也不得不踩着他们往上爬,用他们来规避自己的一切风险,才能保证自己活下去,活到复仇的那一天。


    “玉铃后来怎么样了?”侧寒问身边的顾喟。


    顾喟摇摇头,似乎有一些哀伤:“死了,被打得太惨,她活不下去了。”


    而且担下了顾喟本应承担的一切罪过。


    他脑海里突然闪现了玉铃在死前看向他的最后一个眼神,那时候小姑娘成了顾家老爷和太太泄其私愤的工具,鞭子抽,棍子打,通红的烧火棍烙在皮肉上,“滋滋”作响,腾起焦焦的烟雾。


    她痛得惨叫着,一再喊着:“杀了我!杀了我吧!”却始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没有泄露关于顾喟的半个字。


    顾喟和其他家奴跪着看她受刑,听顾东平咬牙切齿的声音:“伺候主子不利,就是这个下场!你们都记住喽!”秦夫人淡然地拨着指甲:“长长记性吧,顾家的家规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玉铃的最后一个眼神望向顾喟,却是带着“没有出卖你”的满足感。那眼神渐渐熄灭了,随着小姑娘清澈的灵魂。


    顾喟后来悄悄祭拜过玉铃,他觉得玉铃的仇人是顾家老爷太太,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而我自顾二爷死后,就真正有了身份,成了顾家的二公子。”顾喟说,“家里的亲戚、奴仆,其实也有知晓的,被顾东平严令绝不能说出去。而顾二爷原本的狐朋狗友,我则全部不再接触,一心只在省城准备乡试,乡试直接中了解元。济南知府都很喜悦,大牌匾送到顾家。”


    他笑起来:“阿侧,你知道吗?有时候错误犯得越大,反而越不会被戳破。那时候,顾家上下也好,长山县县令、学官也好,都知道这个谎必须圆下去,才不会影响所有人的前途。”


    然后就是顾喟再入京赶考、迎娶武曼容、进入都察院,以至如今升官发财、权势渐长。


    “于是,我就是顾喟,就是顾二爷。我先还得小心翼翼哄着顾东平夫妻,后来变成了他们得哄着我;我先连买笔墨都不敢提,吃的喝的都还是奴才的待遇,可后来向他们讹钱,他们气归气,却也不敢少给一文钱了。”


    此时的他再一次揽住侧寒的腰,挪动着贴了过去。


    他自艾自怜,求她的抚慰。嘴唇寻过去,她的回应却很淡薄,使得他惶恐自己是不是泄露了自己的恶行太多。


    而侧寒最终撇开脸说:“我要说怪你没有救玉铃,可能是我苛责你了。毕竟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你还有报仇的执念,可是——”


    她顿了很久:“唉,如果有一天,我也是和玉铃处于同一境地,你是不是也会希望我和她一样为你做出牺牲,为你复仇大业让出坦途?”


    她没有等来顾喟的回答。


    大概仅仅因为他犹豫着该不该向她撒谎。


    这犹豫就已经是答案了。


    那晚上,他小心又癫狂,不断地吻她,连带着牛筋胶和鱼鳔胶腥气的假疤痕,也一点一点地吻过去。


    侧寒没有阻止,也没有应和。最后她觉得自己脸上被蹭得湿漉漉的,而顾喟终于停止了亲吻,背身睡去。


    第二天,她不得不再次打了热水让他慢慢敷肿起的眼睛。


    五百两银子买了二百多石粮食,一百两银子用来上下打点,一个施粥的大棚子支起在城东门外。六口大铁锅里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稠粥,若插一根筷子进去,筷子将将不倒。


    这可以算得上是徐州城四周所有施粥棚中最良心的一个。


    开始是周边的灾民前来等候救挤,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人舀上一碗粥,千恩万谢地到旁边唏里呼噜地吃。


    渐渐这家粥棚“粥最稠”的名声传开了,棚子下已经不再是六条队伍,而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一个个高举着大大小小、破破烂烂的锅碗瓢盆,高声喊着:“再给一碗!饿死了,好心的老爷再给一碗!”


    请的几个煮粥的帮佣,连煮都来不及,六大锅很快罄尽。有人开始用筷子敲碗沿,说的也不再是感谢的话,而是怒吼:“怎么施舍这么点儿就不施了,有没有诚心?”


    “明日再来,明日再来!”只能慌忙收摊。


    而不知足的人群继续爆发着愤怒的抱怨。


    侧寒筋疲力尽,心情也有些糟糕,噘着嘴来到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上车就往座椅上一瘫,身后一个人的胳膊正好给她当了椅靠,软硬适中,还有些弹性。


    那人熟悉的声音传来,仍然是他一向自负说教的腔调:“吃亏了吧?知道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了吧?”


    侧寒薄怒:“你就知道说风凉话!”


    被他亲昵地揉揉脸:“我看你还是见识人性本恶,见识的太少。”


    引导她思考:“今天来的这群人,你有没有发现有的人不太对劲?”


    侧寒点点头:“有人高马大的,有白白胖胖的,有精气神十足的——这些一看就不是饿了很久的灾民!”


    “观察得不错。”


    “这些人应该并不缺口吃的,可看我们家粥好,就想来贪点便宜。可是怎么办呢?总不能要求白的、胖的、个子高大的、说话有力气的……就不许施粥给他们吗?那岂不是更要闹死了?”


    “首先你别怕他们闹。”顾喟说,“徐州府的三班衙役派给了我六个,下头皂隶和民壮又有三十来个,只消铁尺一拿,皮鞭一举,适时再吼一声‘谁敢造反,直接拿下入狱!’你看会不会好很多。”


    侧寒点点头:“那应该是。”


    “只要无人组织,再凶悍也只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若有组织起的痕迹,就要及时请来城中镇抚的驻军,也是防患于未然的要事。”顾喟手指叩击自己的腿,说得极有信心。


    侧寒心里暗想:那他在长山县组织奴变,也不是他说起来那么简单轻易的。


    倒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


    “至于今天这种情形,也不是没有办法。”


    侧寒问:“我听说很多官府的赈济要发筹牌,审定灾民之后,一人一天只凭筹牌发一碗粥,避免多领多占,只是这样所需人力物力,也不可小觑。”


    顾喟点点头:“所以官赈和私下施粥是不一样的。官赈会更加有序,但带来的问题就是会层层盘剥,落到受灾百姓口中的起码扣掉一半。我们这样的私下施粥,就得另外动点歪脑筋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


    顾喟故意卖关子:“且到明天再看。”


    第二天,六口大粥锅再支了起来,粥棚外乌泱乌泱的一大群人举着碗等着,其中也不乏那一些人高马大、白白胖胖的。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来了好一些穿衙门里公服的人,竹板、铁尺、皮鞭、镣铐都齐备的;民壮甚至还配了朴刀——一般不会用,但威慑力极强。


    人群老实多了,昨儿那种咋咋呼呼的人一时都不见了,个个乖乖地排着长队等候施粥。


    锅里是新熬的米粥,大米掺着粟米,香气扑鼻。一根筷子插进去,稳稳的不倒。


    开始施粥之前,侧寒突然看见张盛带着好些人,每个人手里一个大簸箩,里面不知是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让开,让开!”张盛和那几个人大声喊着,径直冲到粥锅前面,然后分头把簸箩里的黑东西尽数倒进六口锅里。


    侧寒看得惊呆了:“阿盛,这是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黑黢黢的,不是煤渣就是锅灰。


    她气坏了:“张盛!这是干什么?我好好的六锅粥!”


    然后排队的人也纷纷叫嚷起来,谩骂张盛不是个东西。


    张盛淡然地拍拍手,把手上的灰也撒到粥锅里,然后拿粥勺在锅里搅拌均匀。


    “对不住啊众位。这玩意儿不脏,就是锅底刮下来的灰,草木经火气所结成,又叫百草霜的——《西游记》里的猴子还拿它给国王治过病呢,只是看着寒碜些,喝不喝这粥,大家伙自己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然后又不屈


    原本鹅黄色诱人的米粥,顿时变成了灰塌塌叫人作呕的颜色。等候施粥的人要么大声叱骂,要么呼天抢地,但张盛隐在衙门差役身后,也没人敢冲上来打他。


    侧寒看着大锅的粥,心疼得没法,然后看见好些人拿着碗筷离开了队伍。


    剩下的骂归骂,哭归哭,还是排在队伍里。


    她突然明白过来:抬眼望去,离开的大多是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的,留下的大多是一副饥相、摇摇晃晃的。


    这法子,筛除假冒的灾民、贪心骗赈的人。


    侧寒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里面有个熟知人性的人正在默默观望。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大声说:“放心,锅底灰看着不干净,其实经过柴火高温,一点不脏的。吃的时候当心碜牙就是。”六锅粥派发足够,没有昨几个哄抢一空的乱象。


    回程的马车上,顾喟看着她问:“生气了?”


    侧寒摇了摇头。


    他又问:“有所领悟了?”


    侧寒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顾喟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只会犯犟。”


    她侧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把他即将要出口的自吹自擂压了下去。


    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话还是犯贱:“这是你的谢意?少了点吧?”


    “鱼面?”


    他虽然仍觉得报答得嫌菲薄,但更怕她小脸一扭留下一句“不要拉倒”之类的话,只能得到一样算一样,点点头勉强地说:“行吧。”


    到公馆后,等候侧寒做鱼面的间隙,顾喟拆开今日收到的信件。


    信很多,但因为黄河水患的缘故,好些都误了时间。他一封封翻看,朝中来的不少需要回复,也有武曼容写来的家信。他皱眉看了一会儿,还是提笔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回信。然后赶紧叫张盛过来:“这封信,你赶紧地寻驿站去送。”


    张盛问:“爷,不和其他回信一起送?”


    顾喟呵斥道:“多管闲事!”然后还是说:“是要送到京里顾宅的。”


    张盛咧嘴一笑:“爷是怕阿侧姐吃醋?”


    顾喟照他屁股一脚:“反了你了。废话少说,送信去。”


    张盛一声“得嘞!”屁颠颠送信去了。等他送信回来,顾喟丢了一块碎银给他,又问:“我这阵子把雪霰赶到外头去住,你去看过她了吧?她有没有哭哭啼啼很委屈?”


    张盛说:“委屈肯定是委屈的。不过爷也没有慢待她,委屈也有限。原来爷早料到阿侧姐会跟来了?早早地让雪霰姐住出去了。爷真是料事如神!”


    顾喟苦笑一下,他还真不是料事如神,只是雪霰刻意逢迎的样子越发明显,且有窥伺他举动的意味。他在长山县又有些不应为人知的举动,对雪霰尤其不放心,有几回小丫头有意无意甚至问到了关窍处,他不得不提防。


    此刻对张盛说:“少拍这些拙劣的马屁。我还不是为你!”


    “为小的?”张盛不解。


    顾喟解释道:“笨!不是为给你一些和她多处处的机会?不是让你得以在她最委屈的时候安慰她,她才对你心生好感?不是不让雪霰跟着我,免得大家担心会发生了什么?唉,你就是小了些,怎么的都得再过两年才能成婚,现在多存些好感,她日久生情才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当然,后面回京后,也得让张盛去提醒雪霰不要胡说八道,这也远比自己亲自说要了无痕迹。


    张盛脸都红了,垂了头低声道:“多谢……爷栽培。”


    张盛退了出去,顾喟心里哀叹:这十三岁的小子都能把雪霰哄到手了,他怎么就哄不到江侧寒呢?!


    其他女人也没几个不栽在他顾喟手里的,怎么就这个江侧寒这么特殊呢?


    正想着,侧寒端着鱼面进了门,那鲜香味一下子吸引了他。吃的时候,抬眼就从袅袅水汽里看见她伏在桌上,双手枕着下巴,甜甜笑着看他,心里总是怦然一动,刚刚还在琢磨的坏主意,便会被“要是唐突了她,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她这样的笑颜了?”的想法给冲淡,因而也压制了下去。


    “碗筷不用你收拾。”他吃完吩咐道,“我有好多信要回。”


    “我累了。”她嘟着嘴。


    知道她这几天忙着粥棚的事,今天站了大半天外还给他做了麻烦的鱼面,顾喟不得不体谅,说:“你就坐那儿陪着我就行。如需武夔的字迹的,我再叫你。”


    侧寒伏在桌上看着他笔走如飞地一封封写回信,这几日对他颇有好感,所以也相应地觉得他专注的样子很耐看。只是真的疲劳,还不到戌正就眼皮子打架,渐渐伏案睡着了。


    梦中听见来回踱步的声音,眼睛睁了睁,书桌前没有顾喟的身影,强制自己清醒些,就听见顾喟长长的叹息声。


    她挣扎着坐直身,惺忪地问:“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顾喟先问:“醒了?正想把你抱床上去睡呢。”


    又说:“其实也算不上烦心事,顾家出了灭门的大案,我之前装不知道,但不可能一直装下去。现在是长山县姚县令那里来函,说顾家堂房的几个子弟大多已经归家奔丧了,我作为长房独子,要主持丧事。他很客气,问我能不能赶回去。我可以推说要完成公务,不过实际是祭河已经完成,黄河依旧泛滥了,现在也已经二次祷祝过,确实是没什么借口了。”


    “你还是不想回去啊?”


    顾喟苦笑道:“我知道按道理必须回去,要把钱更多地分到手,要能接管顾家最挣钱的生意,我也最好要回去。可是,想到要以长房子的身份给那些狗东西打幡摔盆、磕头擦身,心里就无比膈应。”


    也有几分亏心的害怕。


    侧寒只能看看他。他也只能继续苦笑着一摊手:“怎么办呢?理论上还得在灵前守孝三年,我都怕这三年不能在朝中布局,会耽误了我报仇的大事。”


    “听说有夺情?”


    顾喟说:“只有大臣、大事才会夺情。我完成了祭河的大事,剩下的就是都察院的小事了,没有夺情的道理。除非是岳家找个借口为我夺情,多也只能是武曼容的病情入手,只是未必能成,成了也会遭人诟病,毕竟妻子在宗法上何如父母!”


    侧寒替他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大事。


    顾喟说:“算了,既然报了欺辱我的大仇,就给他们磕几个头也该的。我明日先给姚县令修书回复,拖上几天,就说路上不好走,然后……你们再都陪我回一趟长山吧。”


    侧寒想起她在淄川县还有个厨娘的事业,悄然不言,倒是打了个哈欠说:“回就回吧。我困死了,我去睡觉了。”


    顾喟看她径直往梢间走,一把拉住说:“我已经把床铺好了。”


    侧寒说:“你铺好了你的床,我谢谢你不让我再干丫鬟的活计。”


    “别装傻。”顾喟在她耳边说,“暖床去。”


    “不去。”毫不客气拒绝。


    “夫人。”


    “什么?”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而面前是一张坏坏的笑脸:“婚书你自己签字的。外室也是我夫人。”


    侧寒被他抱进怀里,往床边上推。她只能说:“你孝期呢!装也得装像了,别闹出笑话来,败坏你的前途,还败坏了你的大业!”


    “能闹出什么笑话?”


    侧寒拍拍自己肚皮:“我虽长在画舫,歌妓们会吃的避孕的寒药我可一碗没碰过,你要一个忍不住给我弄怀孕了,你找谁说理去?除非——你打算杀我灭口!或者,说我的肚子是别人搞大的,再把我嫁给别人。那可太无耻了啊!”斜着眼睛瞪他。


    他也有点生气,把她箍在怀里打两下屁股:“胡扯呢!净会瞎说八道的。放心,我忍得住。”


    侧寒挣不过他,被他拖到床上,三两下剥了外头衣裙,但她的裤腰带始终系着死结,他只能责怪道:“你还每天都系死结?解手不嫌麻烦么?”


    “没办法。”她虎着脸,“得防小人。”


    屁股上又被他扇了一下,他说:“你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所幸我是君子罢。”


    大概也烦忧,占了这点子便宜好像也心满意足了,拉开被子躺下就睡。


    侧寒心里骂了他两句,悄悄给自己揉了揉,怀着警觉的也睡了。


    她很快入眠,隐隐觉得身边那位翻来覆去的,实在烦得要死。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搂过来,在她耳边热乎乎问:“真睡着了啊?”她懒得动弹,他就凑了过来,先额头,再脸颊,再耳垂,最后嘴唇,一处处密密地吻过去。感觉她没什么回应,还抱怨:“不可能睡这么死的,一定是装的。别装了,别跟个死人似的。”


    侧寒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手不分头脸捶了他两下。


    他老实了片刻,然后又不屈不挠过来,这次是整个搂住,上下其手,嘤嘤嗯嗯的,喃喃地骂她“狠心”。


    侧寒气得一咕噜爬起来,把枕头砸他脸上,然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到了梢间——公馆不是他的屋子,门闩做在里面,闩上门随他在外面如何恼火,她只睡自己的觉。


    第二天起身,她还有些困。悄悄打开梢间的门,看见顾喟已经换穿了贴里,拿着他的剑。


    表情当然是不快,还耍小脾气似的,乜了她一眼就骄傲地仰头出门了,似乎在说“谁稀罕你!”


    侧寒自己洗漱、更衣,也懒得去做饭,想和他说就在公馆大厨房凑合吃点算了。


    早晨就开始刮风,她伸手把书桌旁的窗户关上,免得吹乱了他的书籍和信笺。侧头可以看见他在窗户外的庭院里练剑,动作依旧洒脱飘逸,而挥刺之间甚至可称“孔武有力”。她悄然看了一会儿,心里怦动了就骂自己“没见识”,然后又忍不住往窗外瞥。


    突然,他动作停了下来,仰首望天。


    侧寒也跟着往窗外的天空看:天空灰蒙蒙的,这一阵几乎都是灰蒙蒙的,极少有晴好的天气。


    他又伸手摊开。


    她望了望窗外的树叶和地面,摇曳的树叶上落下大雨滴,地面上也是茶盅口大小的水迹,渐渐变密了。


    顾喟提剑走进来:“又下大雨了。”


    顿了顿,似乎在发呆,好一会儿才又说:“远处的天空也都是暗的,一片红黄色,像是要下大雨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作者君头疼了一天,幸好有一天的存稿支持。今天希望能好些,不然只能和大家请明天的假了。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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