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要这种
侧寒急忙道:“我得赶紧去粥棚看看,今天还要准时放粥,如果大雨下下来,得给排队等粥的人准备些姜汤,免得淋雨受寒——可千万不能再弄出疫病来。”
她想得细致,顾喟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思。
“今儿不陪你了。”他在匆匆冲出门的侧寒身后说,“雨后天凉,你多穿一件衣服,给你做过一件羽缎的,披着可以防些雨,也别忘了斗笠和蓑衣,比雨伞搪雨且便于活动。”
吩咐完,顾喟自己也好笑,做过奴才,还真是把这些伺候人的细处都考虑得周到。不过,他还有别件事要考虑,不能尽耽误在这些小事上。
却说侧寒到了粥棚,大雨已经倾盆而下,灾民挤在伞下或狭窄的棚子过道下,好多人冻得瑟瑟发抖。
“熬姜汤。”侧寒利落地吩咐,又把一些孩子、老人、孕妇等叫进粥棚里面坐下。又吩咐一些壮力的灾民进来帮忙抬水吹火,多给了一些饼子做酬劳。
她忙得出汗,跑得飞起,脱了那件精致的月白色羽缎氅衣,只穿里面的布衣布裤,脸上也灰扑扑的,蹙着眉头指挥着。
却有一个灾民老太太对着她双手合十,喃喃地说:“活菩萨啊……”
侧寒听到,不好意思地一笑:“开不得这种玩笑。”
“把我们当人,当然是活菩萨。”老太太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姑娘,我家在洪泽湖边,黄河一泛滥,湖水就溢出河堤,河堤塌方了,万亩的良田全部淹在水里,刚刚扬花的稻谷全部没用了,我们一年的收成没了,赋税也交不起了,卖田卖地、卖儿鬻女才能活下去。我老喽,从家里还有几十亩地过到如今这样一穷二白,饭都吃不上,这样的日子经历多了,真觉得上天对我们这样的百姓太苛刻了。”
“从洪泽逃难到徐州?这样的日子,很经常吗?”
旁边一个老汉说:“三五年、最多七八年就得来一回。黄河泛滥哪讲个规律!夺淮河又溃湖堤——河堤湖堤又都和豆腐砌的差不多,洪泽湖边的百姓吃了这条河多少苦头!”
“淮安府竟不管?”
“管不了。”灾民说,“治河要钱,年年都说没钱;治河还要担责任,哪个肯担这个责任!我们知府老爷在黄河第一次决堤时就报了病,天天躲在家里;派来的河道耀武扬威地征调了上千的民夫,结果沙袋全部冲没,原堤还跟着垮塌了一大段。河道说都是前任没把活计干好,恰好家里人去世,立刻回家守丧去了。”
侧寒若有所思:“那……不夺情么?”
另一个看起来像读过书的灾民说:“就这种只会吃干饭的人,还夺啥情!早点让他回老家去抱孩子,好歹还不虚耗人力。”
“好好修堤坝,是不是能抵御黄泛?”
“也许有用吧,现在淮河下游壅塞,洪泽湖水位越抬越高,只怕将来漕运都要受影响。只是哪有个愿意干实事的官老爷肯管这些?你瞧着吧,他们心里正乐着:百姓因灾贫困,官老爷和乡绅老爷们正好趁机低价买田地、高价卖粮食,喜得合不拢嘴呢!”
侧寒这日施完粥,一个家僮跟在马车夫旁等着,笑吟吟说:“阿侧姐,累了吧?爷今日忙着应酬徐州府里的官员,叫小的接你回公馆去。还说姑娘今日累了就不要做饭了,简单吃点公馆的饭菜也行。灾年里顾不得讲究。”
侧寒点点头,又间:“哎,我好一阵没看见雪霰了,她是先回京了?”
“没有。”家僮道,“上次触忤了爷,爷发了雷霆之怒,不过毕竟她是武小姐身边的,也没打罚,骂了一顿遣到外头住了。雪霰姐也哭了好一阵呢!”
侧寒笑道:“张盛一定去安慰了吧?”
那家僮咧嘴笑道:“哈哈,阿侧姐也看出来了?哪天不去啊!我们都笑他人小鬼大,比哄媳妇还哄得用心。只不知雪霰嫌不嫌他年纪小,嫌不嫌他地位低,肯不肯等两年嫁给他。”
“雪霰还是想着要做姨娘呢吧?”
那家僮说:“这些小丫头子,在小姐身边过惯了好日子的,自以为就是副小姐了,等闲当然不愿意嫁的还是奴才,过的还是苦日子咯。不过,要是爷没那意思,她不还是将来配个小厮?武府有些小厮脾气可不好,上次听说还有打老婆打得很狠的,打得都人上吊了!”
侧寒道:“可不,古人都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姑娘家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所嫁非人,简直就是二次投胎没投好。再说,当人家妾室,看起来风光,内里多少苦处!就瞧瞧爷老家里的那位卢姨娘,还是生了儿子的,说打断腿就打断腿,说逼疯就逼疯,说赶出去就赶出去……”
又闲闲说:“爷今晚应酬,我闲着也无聊,你带我去看看雪霰吧。我们俩处得姐妹一般,这一阵没看见她,我还怪想念的。——这,爷不会不许吧?”
顾喟只是怕侧寒跑掉,其他似乎不见任何苛待,甚至言听计从,宠得很。
小家僮想了想,雪霰住的地方不大,他和马夫看在门口,侧寒应该跑不脱。这是爷心尖尖上的人,又待人好,他们能拍上一次马屁也好的。自然一诺无辞,指挥马车夫往另一处去。
雪霰住在一家清静的客栈里,见到侧寒时还愁眉未展,倒又添了三分惊讶:“阿侧姐,你怎么来了?爷知道你来了?你……先去哪儿了?”
侧寒笑道:“说来话长,我慢慢与你说。不过我带了肉和菜来,先容我去厨房做些吃的。我可饿死了,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雪霰吃了好阵子客栈的马虎饭菜,自然期待极了,还期期艾艾说:“阿侧姐……做三个人的份吧……”
侧寒爽朗笑道:“怎么,还有谁要来?”
雪霰脸微红:“张盛一直得爷吩咐照看我,几乎每天都会来陪我一会儿,有时候会一起吃顿饭呢。”
“行!”侧寒笑着系了围裙,下厨做饭去了。
做的简单,一锅咸肉菜饭,一大碗鱼汤,另一个小炒。
“近来食材少且贵,我就不费神做那些麻烦的了。”她给雪霰盛了一碗菜饭,简单是简单,香气扑鼻,色泽丰富,一看就有食欲。
她又拣着能说、能编的和雪霰说了,比如她在淄川遇到了亲戚,被留了几天;再回长山时听说了顾大人家里的惨剧,又一路追随到徐州来。
她不大擅长撒谎,说得自己都心慌。
好在正好听见张盛过来的声音,可以止住雪霰接下来的一串间题:“是张盛来了吧?我给他也盛碗菜饭。”
因有门口小家僮说明了情况,张盛进门也不讶异,倒是孩子般欢呼了一声:“菜饭!好香!”
侧寒笑道:“管够,喜欢吃你就多吃点。”
又把刚刚和雪霰说的话简单和张盛复述了一遍,免得穿帮。最后才又间:“看你忙忙碌碌的,爷事情很多吧?”
张盛点点头:“确实忙极了。爷打算在徐州和淮安两府买一些田地和人口,现在正是价格最低的时候,划算极了;他这一阵正好手头又最松,今日叫我先看了县里的鱼鳞册,估算了价格,晚上的应酬便是与徐州上下官员打听行情、请托关系去了。”
还挺会赚钱的。
不过,这种时候的兼并田地非常正常,他不去想法子兼并,也有其他人会想法子兼并。
还不如钱也让他赚,到时候也让他多掏几个出来。
侧寒很淡然地点点头:“爷趁这个时候购进一些田地确是实惠的,到时候田上需要佃户租种,他倒不能像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财主一般,净逮着穷苦人克扣。”
张盛是穷人家出身,深以为然,用力点了点头。
侧寒又说:“爷还想到淮安府买地啊?”
张盛不疑有他,又点点头:“淮安府毗邻洪泽湖,这次黄河夺淮,洪泽湖原本是蓄洪的,但常年淤积,堤坝加固不够,反而溃堤了,大片农田抛荒,原地的农人都出来逃荒了,田地便宜得不行。爷还打算再去淮安府拜会一番呢。”
雪霰撅起嘴诧道:“什么?还要奔波?还往灾区奔波?老天!”
张盛好言好语劝她:“这是爷的大事,你不懂。再说,即便不去淮安府,也因为要守制的事,也得回长山县。横竖是要奔波了。雪霰姐,爷已经说了,你要是想回京,他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雪霰是带着伺候顾喟的任务来的,哪敢独自回去,只能蹙着眉头说:“那哪儿行?自然爷去哪儿我就跟着伺候到哪儿。”
只是说完就忍不住自怜自艾地叹了口气。
吃完菜饭,侧寒盛了给车夫和另一个家僮送了两碗去。她隐隐能听见雪霰撒娇的啜泣声,和张盛温柔小意地哄劝她的声音。
她不由吞笑,然后又思忖自己那个冒险的想法。
晚上,顾喟应酬到挺晚,她都忍不住在梢间里睡着了。
门没有闩上,她是被他带着酒气的吻给吻醒的。
“回来了?”她惺忪地间。
顾喟喝了酒但没醉,很温柔地说:“嗯,今天颇有收获。”
她坐起身,他也顺势坐下贴着她,揽着肩侧头又吻她脸颊,柔情蜜意几乎要把她湮没。
侧寒冷静了一下,在他埋首于她颈侧的时候说:“有件事告诉你。”
顾喟正是心猿意马的时候,沉浸在她的馨香里,含混地说:“你说罢……施粥的银子不会都不够了吧?我近期手头也有点紧,要不等回长山县后弄到银子再添补上?……”
“呃……你可能不一定要回长山县了。”
“为什么?”他好奇地抬起脸,望着她的眼睛。
她决定慢慢说,先起身拢了一下头发,悄悄瞄了一眼打开的梢间门,又假装去关窗,离开他远一点免得被揍。
“今天晚些时,张盛进来拿你桌上的一叠信函和公文奏疏,说你晚宴前吩咐的,要送驿站及时发出去。”
顾喟已经预感了有些不妙,盯着她“嗯”了一声。
她有点紧张,但事已至此,退了半步又说:“我以你的名义和字迹,给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广政写了一封信。”
她马上看到顾喟犀利的目光和攥紧的拳头,咬了咬嘴唇说:“我替你跟齐总宪说,徐州府和淮安府受灾深重,百姓流离失所,而天再降大雨,看阵势只怕上游水位又要涨。国家之大事在漕,漕运之要务在河,河堤不修、水患不治,终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既无利于国计,又祸害于民生。而听闻淮安府无论知府还是河道,都尸位素餐,称病、称孝而怠慢抗洪大事,所以你希望临危受命,替国家分忧。”
顾喟“呼”地一声站起来,怒道:“你说我希望临危受命?你的意思是我‘写信’给齐广政申请从替皇子致祭的御史,临危受命为治理黄河、淮河和洪泽湖水灾的治河钦差?!”
这丫头怎么这么荒谬?!
他气得都笑起来:“你以为治水是玩儿的?你以为淮安府知府和河道为什么要装病、守孝去?你头壳里进水了你写这样的信?!”
虽然气坏了,但此刻第一件事不是过来打人,而是冲出去叫张盛来追信。
而后听见身后侧寒轻声地说:“我知道不容易,建立不世之功哪有容易的。”
他扭头指着她鼻子道:“我要这种不世之功干什么?为皇上保全盛世?呵呵!”
她说:“难道就不能为保全百姓?”
“蠢货!”他扭头,喘着粗气,只等张盛过来。
她又低声地说:“我只提了治理水患最严重的洪泽,毕竟你也分.身不了。还为你申请了夺情。你就不用回去给顾家守孝了。”
他突然呼吸停滞,凝然不动。
等张盛匆匆赶来,间:“爷,有什么吩咐?”大晚上这么急,只怕是大事,张盛脸都白了。
顾喟说:“没什么事,你准备好我去淮安府的行程后和我说一声。”
作者有话说:
论精致利己主义者的转变史。
第122章 侧寒一边在
侧寒听他这么说,长吁了一口气。顾喟回头时,正看见她的雀跃之色。
但他还在生气,用力“哼”了一声。
张盛莫名其妙地大晚上应承了准备到淮安行程的小事,然后被顾喟赶回去了。
侧寒关上门,看这男人气得和鼓胀了肚子的河豚似的,她也不敢多露出轻松愉悦的神色,想着总得哄哄,于是拿了他摆在书桌上的戒尺,委委屈屈递过去:“我知道不和你知会一声就写这封信,确实是我不对。你打我吧。”
他夺过戒尺,在桌边儿上用力一敲,把桌子的漆皮都敲掉了一块:“我真是引狼入室啊!”
“那你赶我出去住呗,我去和雪霰住一起。”
“做梦呢!”他愈发生气,把她的手捉过来,掰展平。
侧寒叫了一声,扁着嘴说:“你怎么这么凶?有这么凶巴巴打老婆的么?”
看着她眼睫毛一扇一扇的,装出来的委屈有恰到好处的可爱:“我怕疼啊,你可别像上次打自己那么大劲儿……我明天还打算给你做点好吃的呢,手可别打坏了……”
顾喟看看她粉润润的掌心,再看看戒尺上“饮刃”二字,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呵呵”苦笑两声,觉得自己的日子真是过得“饮刃”一般。
他确实下不去手,把她手丢开,戒尺却没丢开。
侧寒赶紧抓住他的右手:“你要打打我啊,别再打自己了。”
“为什么?”他垂眸冷冷问。
侧寒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脸上浮两朵红云,声音蚊子叫似的:“我会心疼啊。”
万般的愤怒,也都融化了,残余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自己大概是真栽她手上了。
只能把戒尺也丢开。
但因为此刻太生气了,理智还不能完全左右情绪。和所有闹了情绪的眷侣一样,最大的发泄怒气的办法就是不理她,赌气。
侧寒此刻也乖觉,奉了椒醋汤,铺了床,送上热手巾,还给他揉了一会儿太阳穴,直到把他送到床上,掖好被子,才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去哪儿?”他背朝着外面,瓮瓮地问。
侧寒说:“回梢间去,不打扰爷睡觉了。”
“上床来。”
“那不行。”
“我不侵犯你——说到做到,也没那个心情。”
侧寒琢磨,她这会儿真要逃,也就只是暂时躲进梢间闩上门而已。要赌他守礼,肯定先放出信任来。这样想着,胆子大多了,脱了外衣,检查了裤带的死结,小心翼翼钻进被窝。
他饿虎扑食一样压上来,吓得她忙道:“我可选择了相信你的!”
顾喟说:“你放心,我说不犯你就不犯你。但今天我太生气了,总要惩罚教训你,不用戒尺也得给你长长记性。”
他像条狗一样咬她,脸上一小口,耳垂一小口,嘴唇一小口、脖子一小口,都是麻麻刺刺的疼;然后在脖颈上用力吮、轻轻啮。那感觉侧寒陌生极了,又痛又痒极其难受。而她略一挣扎,他钳子似的手指就去掐她的肉,使三分力就叫她屈服了。
直到给弄哭了,他才不再钳制,翻身下来,摸了摸她耳朵上的小牙印,又揉了揉她身上被拧到的地方,热乎乎而肉嘟嘟的,那颗报复心才安顿下来。
“还哭呢,你知道你给我出了什么样的难题么?”
侧寒抽泣道:“我和你一起面对嘛。干嘛把我弄得那么疼……”
“活该!”骂虽骂,却因为她这“一起面对”,心里又阵阵发暖,把她搂在怀里说,“我可比你打我的时候,下手轻多了。”
她啜泣了一会儿——撒娇般的,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顾喟能感觉到她的渐渐信任,心里的五味杂陈渐渐也化作了茸茸的暖意,看着她的睡颜,竟连那疤痕都觉得并不丑陋了。他心想:没办法,自己选的,只能自己认栽。去治河有利有弊,现在信送出去驷马难追了,只能尽力往好的地方想,能躲开去给顾家守孝三年的话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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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州施了几天粥,也买了不少田地和人口。买来的人先得养着,但将来就在他的田庄上劳作,比佃户又少些麻烦;也挑了几个看上去聪慧能干的十来岁孩子跟在身边,可以把他京里的身边人从姓武的慢慢全替换成自己人,武曼容被孤立之后,就会更加地依赖于他,更便于他利用来对付武省身和武夔。
朝廷的旨意也很快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来。
黄河决堤、洪泽湖决堤,也是朝廷上最头疼的事。这种既烦难、又要担责任、还捞不着好处的事,一般人能一推二五六就一推二五六,哪有上赶着找麻烦的!
所以顾喟自己申请去治理洪泽湖的水患,重新修筑堤坝、赈济百姓,朝廷里大喜过望,大大嘉奖了他的“忠义”,直接又升了一级官,并委派做治理洪泽湖的钦差。当然也下旨“夺情”,温语抚慰他“先事国,再尽孝”。
很快,他岳丈武夔和妻子武曼容的家书也先后到了。
申请治水是大善之事,岳父也是鼓励,并让他“若有难处,只管上书,愚岳自当尽力。”又为长山顾家送了赙仪,让他安心办差。
武曼容当然不大愿意,可也不能不体现出做妻子的大义,只是最后哀哀切切给他留了一句诗,抱怨两个人如同参商,总难日日团聚。
顾喟看着两封信只是冷笑。
“要不是知道武夔是国家的大蠹,我还真要被他感动了!”他摇晃着信纸,“他大概是觉得我能为他挣名声,也是他们武家最稀缺的。”
侧寒听着只笑,然后抖开一件白麻的长衫道:“雪霰手巧,特意为你做的。边穿孝边治水,放到哪里都是国家楷模。”
他皱着眉头,在她锲而不舍地展开衣服等他试穿后,只能把两条胳膊伸进衣袖:“我亲爹亲娘我都没有穿孝,还给这些个混账东西穿……”试了一下,大小无误,便又脱下来,抛到一边。
侧寒幽幽说:“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行。你就当作是迟到的给亲父母戴孝又何妨?”
顾喟亦默然良久,才说:“你说得对。”
他打开自己的书箱,最里面藏着一块无字柏木牌,他取出摆好,在木牌前焚香祷祝,然后再次穿上白麻孝服。
朝廷旨意到了,顾喟就要立刻走马上任。
半道上,就听见洪泽湖再次决堤的消息,满目只见饥民盈道,啼哭不止。而道路泥泞不堪,马车都几次陷在泥潭里。
顾喟下车看情况,一身素衣,头戴网巾,皱眉睥睨的样子叫见到他的人都又好奇又畏惧。
他听见雪霰在车里“嘤嘤嘤”地哭,不耐烦地说:“哭什么!武小姐都说这是功在当代的事,我都能吃这样的辛苦,你不能?下来一起帮着推车!在我这儿,你可不是什么副小姐。”
雪霰也怕他,只能下车,从来没有干过这样又脏又累的活计,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踩在泥巴里,走两步就全湿了。裙子和裤子的下摆也尽是泥印子。而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伸手推那满是泥浆的马车,又见顾喟盯着她,急得不行,咬着嘴唇又不敢哭出来。
张盛看不下去,过来推车,好容易车轮出了泥坑,张盛道:“雪霰姐,你快上去坐着吧。”
“他怎么不让阿侧下来推车?”雪霰低声抱怨。
张盛“嘘”了一声:“爷肚子里有气,逮着谁发作谁。你可快别多话了!”
侧寒在另一辆马车里正忙着临时抱佛脚。顾喟把从徐州城里买来的《宸断大工录》《留余堂集》交给她先读,这是潘季驯治理黄河和淮河的著述。初读实在是难懂,只能硬着头皮看,看得两耳不闻窗外事,浑然不知雪霰发的小小脾气。
晚上入住驿站,灾年供应不足,大家只胡乱吃点,柴火受潮,热水供给也不够。
雪霰本想好好洗个澡,却被告知洗脸的水都未必够,官员本人都未必能够洗上澡。她又不快,嘟嘟囔囔抱怨了半天。张盛把自己的一份热水给了她洗脸擦身,而后憨笑着说:“放心吧雪霰姐,我从井里打点凉水擦擦身就行,天又不冷了,凉水才舒服。不过你们姑娘家不能用凉水。”
雪霰瞥了瞥顾喟那屋,酸溜溜问:“爷叫阿侧姐伺候就寝了?”
张盛道:“阿侧姐细心,爷习惯她在身边伺候。”
雪霰冷笑:“偏生喜欢长这样的?”
张盛愣了愣才说:“只是习惯了,肯定也看习惯了。”
雪霰把铜盆摔打出动静来:“我就没福,入不了主子的眼。”
张盛嘴张了张,似乎要表白什么,但是脸红了红,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端过雪霰用剩的水,泼到了树丛里。
那屋里,顾喟侧头说:“是雪霰那里在摔摔打打的么?她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侧寒说:“你看你,一点不专心。我已经把几处要点用笔画出来了,洪泽湖与黄河淮河不一样,但也是束水攻沙之后,才会淤积过高。现在水位最高,没法清淤,还是只能造堤坝。堤坝牢固,能多撑些年,哪怕就是十年不决口,淮扬这样的富庶地方也能休养生息、丰收可望。”
“说得容易。”顾喟看她画出来的地方,又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现在水势正猛,我写信问了,这一次新汛,又冲开了三处口子,淹了二十七个村庄,到处一片泽国,屋子里的水高到腰背处。这样的水势,决口处下多少沙袋就冲走多少沙袋,根本没办法抗衡老天的力量。”
他手指点了点画面几处:“只能先征调民夫,引流洪峰,等这雨小一点,上游的水势好些,再堵决口。”
“能不能……”侧寒也从他杯子里蘸了茶水,在他画的洪泽湖外又画了一圈,“在已经决口的大堤外侧,另外修一道围堰,决口的地方包在围堰里,就不会有沙袋被冲走堵不住的烦恼。水势小后,再将决口与围堰合龙,内外两道河堤就牢固多了。”
顾喟看了看她画的图案,问:“这是你在哪本书中看到的法子?”
她摇摇头:“书里并没有。我做虾仁鸡丝锅巴时,要将虾仁和鸡丝熬煮的芡汁趁热浇在炸好的咸蛋黄锅巴上。锅巴是整个儿从圆铁锅里取出,倒扣在盘中,端时若不稳当,芡汁就会流到盘子外,不那么好看,所以我会用炸馓子在炸锅巴外围再围上一圈,虾仁和豌豆、火腿、鸡丝镶在馓子上,又挡着不会流到外面,又格外的好看。”
她说:“我瞎说的啊,只是觉得和筑外头围堰有点类似之处。”
顾喟笑起来,摸摸她的小螺髻道:“做菜也能做出这些门道,你还真巧慧。”
侧寒笑道:“哟,这可真是铁树开了花了,舌头淬了毒似的顾御史,居然还会夸奖人?!”
顾喟笑着拧她的脸蛋:“我看你这舌头才跟淬了毒似的,骂人的话层出不穷。”
两个人笑闹一会儿,顾喟把她搂在怀里,呼吸渐重。
侧寒忙道:“别,一身孝衣呢你!”
顾喟道:“我这是为我父母戴孝,他们在天上看到,我给他们找了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该有多高兴。”
这一向淬了毒的嘴,此刻跟浸了蜜似的。
侧寒一边在他怀里笑一边提醒自己:可别被这蜜坑给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阵是因为过节了很忙,还是因为我又在写大家不感兴趣的情节了?文文有点冷……————————————————这段治水的故事很多来自我去年在洪泽湖边看到听到的林则徐治理水患并修建洪泽湖大堤的故事。当时就感慨万千,觉得这不愧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林则徐!致敬!文中治理洪泽的内容我也是从相关文献中学习的,特此说明。
第123章 顾喟道:“
徐州和淮安间隔并不远,但因为行道困难,所以也走了两三天。好在天是放晴了,泥泞也渐渐好转。
淮安知府正在告病,顾喟名帖送去,他也不好意思相见,但让管家出来客客气气延请进花厅,钱粮师爷亲自奉茶接待。
“鄙东是老毛病了,春夏之交就头疼欲裂,日常问事都难,都是同知郭大人代为处理琐事。”钱粮师爷姓闵,很讲规矩的站着回话,“只是洪泽湖水患颇巨,同知大人也没有能耐处置,也急得快要撂挑子了。多亏顾大人能来,真是帮了鄙东的大忙了。”
顾喟看这闵师爷长得精瘦干练,一双眼睛看人滴溜溜的,像是个厉害角色。
他也不敢疏忽怠慢,先问了知府的身体情况,然后才慢慢切入正题,问赈灾银子到了多少,常平仓里还有多少存粮,能征调的百姓民夫又有多少人。
闵师爷一味喊难叫苦,像是在试探顾喟的底线。
顾喟先不做声听了很久,等闵师爷说完了,才微微笑道:“我也不料竟这么难。可是皇上旨意下来,我做臣子的无论如何得把事情办好。既然有这么多为难之处,我也少不得上书京里,自首辅到户部,应该有能想出办法的人。”
闵师爷本是看他年轻,想试试深浅。
但顾喟惯会扯大旗作虎皮,他背后有武首辅和武尚书两面大旗,但凡抬出来,知道的人都不敢不屈服。
闵师爷急忙陪着笑说:“也不至于要上书朝廷,我们家知府老爷也就每年这一季会犯头疼,其他时日还是勤政为民的。老公祖在病榻上还特为吩咐我和顾大人说,寻常民务还是同知管辖,而事关赈济、救灾、抢险、治水的所有事务,全部唯顾大人马首是瞻!需要用钱用粮的地方,顾大人就吩咐鄙人,鄙人一定尽心竭力,务必帮大人办好差事!”
“既然这样,非常时期我也不客套了。”顾喟起身说,“那先去府库和常平仓看看吧。”
看下来的情况确如闵师爷所说,府库存银不多,常平仓存粮也不多,朝廷的赈济银子还没有到位,其他地区调拨的赈灾粮还在路上——果然全是难题。
“先将灾民造册,核算发赈济粮的额量;再看今年的徭役册子,能安排多少民夫出来。”他只能吩咐,“账算好后,我去受灾最重的高家堰等处看看。”
“是是!”闵师爷说,“今晚,淮安府的同知、几位知县和乡宦们,代老公祖宴请顾大人,希望顾大人玉趾降临。”
顾喟答应下来,回去后对侧寒说:“晚上有鸿门宴呢,你也一道去,在后厨里学学正宗的淮扬菜,顺带帮我听听他们的话风。”
即使是灾区,官员和乡绅们的晚宴依然豪奢,八个冷盘、八个热炒、八个硬菜、四道点心,最好的女儿红,最美的歌妓,是要讨钦差欢心的样子。
看这酒宴,令人再想不到就在城郭之外,则是灾民遍地,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了的图景。
酒过三巡,陪酒的妓子同去更衣,郭同知终于开始了演戏:“唉,淮安府不幸,隔三差五就有这样一场灾,地方再富庶,土地再肥美,也经不起这样时不时的洪涝。知府老公祖殚精竭虑,把自己的身子骨都熬坏了,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自己也不敢不勤政。可是面对天灾,人力毕竟有限。还望顾大人体恤!”
顾喟放下酒杯,语气平淡:“郭大人、诸位,我此次奉谕旨而来,不为饮宴,只为堵住洪泽湖的缺口。只是这缺口,似乎不仅在堤坝,也在人心。”
郭同知眼袋一阵抽搐,强笑道:“此话怎讲?请顾大人明示呢。”
“上午我看了府库,存银不多,账目嘛,看起来是清楚的,但也瞒不过我的眼睛。”顾喟淡淡笑道,“我岳丈武尚书,本就在户部多年,为国库充盈可谓是殚精竭虑,下头什么猫腻他老人家不看得清清楚楚的?某虽不才,承蒙他指教,也略懂一二。去岁刚在姑苏查案,都是南直隶嘛,刘知府的事想必大家也是晓得的。”
这话毫不留情面,且带着威胁之意。不仅郭同知色变,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宴席上死寂了一阵,郭同知出声暗示道:“顾大人,蒋巡抚和武尚书是至交,我们也多蒙蒋巡抚栽培。淮安府遭灾,也不是我们希望的,当然,顾大人肯高抬贵手,淮安府也定有补报。”
顾喟道:“我这遭前来,就是为救灾抢险,余外不用谈!”
这话很硬了,大家暗暗猜测:莫非武夔知道自己在下面口碑不好,想让女婿做些善事来弥补弥补?
欲要缓解席面上的尴尬,一个盐商起身为顾喟加了酒,又指着金汤鱼翅说:“顾大人,尝尝这鱼翅,汤里另有海参、瑶柱、花胶,最滋补不过。”
顾喟依言喝了一碗鱼翅汤,味道是做得很好,材料也都是贵价好物,他敷衍地赞了赞,然后说:“我家的厨娘,今日也在后厨学习,淮扬菜毕竟是公认的精致。我让她也做一道鱼菜请各位大人、各位老爷品鉴呢。”
他那个半边面上都是大疤痕的丑厨娘,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从后厨过来,稳稳地半蹲道了“万福”,然后把大汤碗端上桌,汤碗下如五更鸡似的还燃着烛火,保持着汤汁的微微沸腾。
她揭开汤碗盖子,里面赫然只是几大方的豆腐,炖在清澈鲜香的鱼汤里。上面撒着葱花和枸杞,看着清淡。
“是什么鱼?仅做吊汤吗?”几个人好奇地看过来,并不见鱼。
侧寒微笑道:“各位老爷,请用汤匙挖开豆腐看一看。”
大家依言挖开豆腐,里面竟钻着好些泥鳅,已经被煨得肉质细嫩,入口和嫩豆腐一般,又别具鲜味,连豆腐也好吃多了。
“稀奇稀奇。”大家赞着,“咦,这豆腐似乎是整的,怎么把鱼嵌进去的?”
侧寒笑道:“各位大人、老爷,这是洪泽湖的泥鳅,滑得很,抓不住。但若是配上本地的盐卤豆腐,汤一热,活泥鳅受不住,它们自己就往豆腐里钻,根本不用费力气去一条条塞。”
顾喟夹起一块豆腐,剜开后吃那泥鳅,赞一声后环顾一桌笑道:“这泥鳅滑溜,还想在浑水里钻营,以为豆腐是屏蔽之处。其实,水该当沸腾时,豆腐也搪不住热,反而是自己钻进了牢笼,四面楚歌了。”
“各位,我这次到淮安来,是请各位帮忙来的。”他放下筷子,拱拱手说,“皇上命我代六皇子到黄河致祭,祭是祭完了,老天爷还是没有给面子,还是发了水患——皇上在京里心情怎么样,不消我说得。如今我并没有打算要淮安府一文钱进我自己的口袋,甚至我还愿意出一点钱,只要地方平安,老百姓有饭吃没闹出事来,我们上上下下也都好给皇上一个交代,交代得过得去,皇上也就不会追究大家伙的责任了。”
“是是是……”这次,不得不屏息听他的话。
顾喟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到淮安也不是来查账的——但要是赈灾和抗洪因为钱的事推行不下去,到时候也不能不查账了,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何必!”
“是是是……”
“我就三条意思,绝非与大家为难,只是想勠力同心、共度时艰。”他比划了三个手指,环顾四围。
“其一,赈济的粮食现在没有到,要向淮安府的富户借,只借不买,赈粮到了就从赈粮里还。这样既可以平抑粮价,又可以救燃眉之急。“
“其二,修围堰和堤坝的民夫不要摊派徭役,这时候大家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仔细激出民变。要用人,就以工代赈。每户灾民除开一人一天基础发放给四两杂米之外,肯出河工的,三倍折算,妇孺老人肯帮着缝缝沙袋、做做粥饭的,也记双倍工粮。这样,只要干活,就能让全家填饱肚子,不干活的也能勉强不饿死,不养懒汉。”
这两条,使官绅、富户们无法囤积居奇,但也没有“吃大户”叫他们吃亏。和顾喟先厉颜厉色给这些人带来的预期比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
所以,席上各位只是颔首,没有反对。
“其三,灾年必有兼并土地的事。”顾喟说,“这事,其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总有家中丁口不足,吃不上饭、种不了粮的百姓图眼前安稳,售卖土地,也不能不给他们这条活路。实不相瞒,我在徐州也买了地,在淮安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也打算买些。”
郭同知立刻起身说:“顾大人要买地,一句话的事!”
顾喟虚按手掌,止住了他的话头:“我买地,不是为自己,是为武首辅。不过价格我做得了主,所以淮安灾区的地价,不许趁势下压,逼老百姓三文不值二文地就把地卖了。寻常一亩地丰年三十两,灾年十两,平年二十两,我就以二十五两为价格线,给受灾的百姓也赚两个。谁要与我争这个价——”
他笑道:“要争不过我,老百姓自然会卖给出价高的人;要争过了,我就要查一查,跟我争的人是什么底细了。”
这话笑里藏刀。
无论是乡宦还是富商,往底里查,就没几个干净的、经得起查的。
大家伙再次默然,心里骂这姓顾的打得好算盘。可明面上他说得极富公理,指摘不出任何问题。
所以席面上各怀心思的人们,只能强摆笑脸,举起酒杯,一句一句称赞顾喟“大人高义!”“大人有智慧了!”“淮安百姓遇到大人有福了!”
鸿门宴吃完,顾喟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跟这些人斗心思,真累啊!”他胳膊肘捅一捅旁边的侧寒,“你也真没眼力见儿,不给我揉揉肩膀揉揉头?”
“我在厨下,难道不累?”旁边那个也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嘀咕着,“吃饭喝酒的还好意思嫌累……”
顾喟侧过去亲她脸颊一口:“嗯,不错,你也累坏了。那道泥鳅钻豆腐做得不错,好吃,还吓唬他们吓唬得刚好。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
她一声冷笑,正眼儿都不瞧他。
顾喟道:“我今天够正气凛然吧?你也不夸夸我?”一脸等夸。
侧寒笑道:“嗯,头一回见你做人。”
“反了你!”顾喟笑骂道,作势要挠她痒痒。
侧寒忙缩起脖子,又护着自己的胳肢窝,正色道:“别!不然我笑起来那声儿一路都被听见了!”
顾喟看了看她的小腰,那儿也有不少痒痒肉,得意道:“行,在马车里不和你计较,回去后等着挨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什么宠不
回到在淮安府的公馆,已经快三更了。
顾喟垂首看见侧寒已经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依恋得跟一只小猫似的。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暖意,仿佛多少年的时光他们都是这样经历了,老夫老妻般彼此熟悉、信任。
家僮揭开车门帘子,顾喟“嘘”了一声,把侧寒抱下车。家僮一诧,他急忙解释道:“侧寒姑娘今天在厨房里劳作太辛苦了,路上都打熬不住睡着了。别出声,让她休息吧。”
侧寒被晚风一吹,有点半醒不醒的。顾喟却舍不得把她放下来,一路抱到了所居的屋子。
雪霰打着呵欠出来迎接,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呆了。顾喟依样解释了一遍,感觉侧寒的身体有点僵硬,但她也没睁眼。他不管雪霰听进去了没有,只管把人抱进屋子,然后对雪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还到裙房那里睡吧。”
雪霰一离开,他就把侧寒放置在自己的床上,然后才去关门,往外扫视了一圈,隐隐见雪霰的身影还在外头,好一会儿才离开。
顾喟心里不快,想着转天要给雪霰一个警告,免得她回去后会乱说。
而床上那个人儿,此刻悠悠睁眼,正起身坐在床沿,仿佛要走。
顾喟一个箭步过去按住她:“醒了?你干嘛呀?”
“先就醒了。”她脸有点红,“可一路上总是遇到人,我也不好说叫你把我放下,万一你再犯犟就不肯放,闹僵了更难堪,只能装睡。可是,你也不该这样。”
“这样怎么了?”他有些奇怪,“你睡着了,把你抱进来不打扰到睡眠,不很正常吗?”
侧寒说:“名分上,你是主子,我是厨娘,哪有主子这么抱一个厨娘的?赶明儿,雪霰又要嚼舌根。”
“这你放心。我自会和雪霰说,叫她不敢嚼我的舌根。”
他坐到她身边:“厨娘不厨娘的,我就要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专宠,怎么了?”
侧寒推了他一把:“什么宠不宠的,跟对个猫儿狗儿似的,听着我就不舒服。你但凡专心把我当人,我心里倒更期许些。”
顾喟笑道:“我怎么不把你当人了?”亲了她脸颊一下:“这不是把你当心尖尖上的人?”
她没有娇羞的反应,反而打了个呵欠:“困死了,睡吧。明儿你不是说要到湖边看一圈?”
他原定的要回来“惩罚”她,现在看起来也没戏,她一这种正经八百的样子,就叫人不敢造次。
“那就睡吧。”见她要起身离开,又一把拉住坐在他床上,“就在这里休息。我不碰你就是。”
“两个人挤一张床,你不嫌翻个身都受限制么?”
“不嫌。”顾喟说,“你在我身边,我不做噩梦。”
她揉揉眼睛:“什么胡说八道的,我又不是道士会给你驱鬼……”
却也实在太困了,自己的床还没铺;这段时间顾喟一直很听她的,举止也还算守礼。
她想着偷个懒,也再信他一次。于是解衣就寝,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那么好睡,让身边那人羡慕煞。更漏声声里也渐渐犯困,在她平稳的呼吸里睡得特别香。而且还真是没有“鬼压床”。
和淮安府的官员、富户谈妥后,便要到洪泽湖边救灾。
雨终于停了,而且晴好起来,车马到了湖边,只见浑水遍地,堤坝残破,满目疮痍。顾喟下车亲自勘察堤坝,惊涛拍岸时,水花溅在他脸上,他那身戴孝的素服很快就湿漉漉的,官靴更是沾满泥浆,越走越重。他蹲下身看了看原本堤坝用的石材,都是取自本地的条石,分量不够,粘合不紧,所以遇到大水后难以支持,被冲垮了。
“现在水位高,决口处合龙还颇不易。”顾喟起身说,“就先按原计划,在大堤外再修建一道围堰,避免水势再蔓延,日后水退了再合龙大堤,两条堤堰一起,洪水来时能多一层屏障。”
陪他视看的清河县知县点头说:“民夫听说可以拿三倍赈粮,已经报名了不少,只要顾大人这里安排好,他们立刻可以动工。”
“富户那里借粮借到了没?”
“呃……”
一犹豫,便知道有问题。顾喟冷笑一声道:“这么不给面子的么?”
清河知县道:“大家都在观望,也怕朝廷说话不算话,昧了他们的粮食。”
顾喟道:“我不仅代表皇上前来赈济、修堤,背后我岳丈武尚书也答应了的,他们是不相信皇上,还算不相信武尚书?”
又道:“罢了,我先放个样。粮我虽然没有,银钱还有些,我先拿一千银子出来,以工代赈的粮应该够七八天吧?贵县给好字据,后面也从调拨来的赈银里还我。其他富户,先按家中田亩和资产评估借粮的额量。家资过万的,至少出五百两;家资两万的,一千两;以此类推。也不白拿,后面会还,谁后头克扣这笔,就是与武首辅过不去了,我定上书弹劾。”
知县咽了口口水,陪着笑答应了。
顾喟又看了石材,嫌现在的大青石不够好,叫选些石材过来。
知县又陪着笑说:“其实河道衙门已经比较过,这青石虽说算不上最佳石材,但南直隶地界的山少,石材也少,若从远处运石头来,纵石头不贵,运费也太贵了——淮安府是遭灾的地界,哪还掏得起太多钱!真正是一文钱得掰成两文钱来花才行。”
顾喟看这知县还是颇实心做事的样子,分析得也有道理,只能点点头,但大青石重量不够,一般用砂浆砌起来不耐大水冲击。他愁上心头,只能说:“慢慢来吧,总有办法。先让民夫把道路清理出来,再由老道的河工来设计围堰的位置。”
最后说:“就在湖边,不要太远,给我安排住处,不用齐全,更不许奢靡,只要能住七八个人就好。”
其他人听见住在湖边简陋的瓦屋,倒也还好,唯有雪霰十分不快。及至到了地方,见那瓦屋本是湖边渔家所居,屋子里一股鱼腥味,里面设施也简陋,她与侧寒居然没有独立的梢间来伺候主子,只能用两架竹编的土屏风分隔空间,再摆两张临时用的竹床,一坐上去都会“吱吱呀呀”的。
她声音都高了:“清河县令也太不经心了!我们家爷何曾住过这样破烂的地方?就是我们武家下三等的奴才也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爷是来赈灾抢险的,不是来吃苦的!”
顾喟从河工的图稿中抬起头,好笑般看着她:“你也知道我是来赈灾抢险的?你以为赈灾抢险还是住在远离灾区的大宅邸里,绫罗帐幔、雕床锦被睡着,山珍海味吃着?”
他也提高声音:“我不是来享福的!今儿起,民夫吃什么,我吃什么!你是副小姐,你受不了,你赶紧地回县城里住。”
“可是……爷哪吃过这样的苦头?”雪霰泪汪汪的。
顾喟面色一沉,忍不住说:“这样的苦头算什么?更大的苦头我都吃过,风餐露宿我都受过。”
他感觉衣袖被侧寒轻轻一拉,知道说太多了,但是仗着认为雪霰愚蠢,也没有收回半句,冷冷道:“张盛,你送雪霰回县城去。”
雪霰左右为难:论理,她怎么能丢下主子自己住县城去?可这里的苦日子简直呼之欲出了,她也实在受不了。
恰好外头送午餐过来,果真是粯子粥和咸菜,送餐的农妇还浑身脏兮兮的,露出一口蜡黄的牙冲着大家笑。
雪霰崩溃了,喃喃说:“我怎么能让爷吃这个……回去后,小姐不得把我骂死……”
侧寒给张盛使了一个眼色,张盛上前劝道:“雪霰姐,爷有爷的差事,吃苦是爷自己愿意的,并不是知县敢怠慢从事。爷也不是挤兑你,你觉得辛苦就不要坚持在这里伺候了。其实我们和阿侧姐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我们都能忍耐,也都能在这里把爷照顾好。你放心吧。”
“是啊,雪霰,你就先回县城吧。爷身上衣服制作缝补也都得靠你呢,这种精细活计我也不会。”侧寒也劝。
雪霰实在没有勇气住在这个地方、吃这些食物,被三劝两劝的,外加顾喟的冷面孔也让她灰心,终于同意了单独回县城公馆去住,还特为把顾喟多余的几件衣衫带走去缝补,垂眉嗒眼地说:“爷,孝服是白色的,不耐脏,奴多做几件给你替换着穿,叫张盛每日来瞧瞧,有的拿就拿走给爷洗换。”
她上了回县城的马车,哭了一路。
张盛不停地在车外安抚她。
最后,听见她幽幽的声音:“阿盛,你不用说那么多好听的话,我只问你,爷是不是早就对侧寒有意思了?已经弄上手了?所以什么都听她的?”
“这……这怎么话说的……”
雪霰说:“我长着眼睛,看得明白。只是觉得爷有点瞎了。”
张盛很无语,但爱慕使人心盲,他却也没说什么,甚至想着:这样悖逆的话,可万不能让爷知道了!不然他要按家法中说的“莫议家主是与非”之说打雪霰一顿,雪霰决计吃不消的。
顾喟中午吃了粯子粥还能接受,晚上一看还是这样一碗,其实也有点崩:“我只是想逼着雪霰自己离开,怎么真的顿顿给我吃这个?”
侧寒笑道:“还真当惯爷了哈,穷人家不都吃这个?你逃亡的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吧?”
“不能和逃亡时比。”顾喟说,“那时候没办法,我小时候也没吃过这样的鬼东西。”
“你小时候是哪家公子呀?我觉得还挺香的,穷人家也没觉得这是鬼东西。”侧寒说,“再配点小菜就更香了!”
顾喟终于笑了:“藏了什么好小菜,快拿出来,别再藏着了!”
侧寒从藏在墙角的提篮里,拿出咸瓜炒肉丝、香干油焖笋、板鸭南腿之类重油重盐、却好下饭的菜肴。
“原是准备的路菜,结果跟着你一路不怎么愁吃的,今日拿出来正正好。”
虽是路菜,经她之手,调味恰到好处又带些特别之味,过粥下饭确实是神器,连粯子粥都香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未经他人苦
顾喟有一点好:自己认定要做的事情,就不怕苦、不怕难,都能一以贯之地做下去。
他既然决定了要在淮安治理水患,想着扬名立万,也就打算了要把救灾和治水的工程做好。
在那间简陋的渔民的瓦屋里,他叫来了有经验的河工,一起商讨修筑堤坝的对策。
他有治水的书籍,河工们有经验,对照着讨论筑堤的方案。
“砌堤的条石从盱眙的清平山来开掘,”顾喟说,“那里青石的品质比较好,而且也相对离得不远,洪泽现在放晴了,水面也平稳了,用水路运送过来,还不过于费钱。难点还是在修筑的模式和粘合青石的方法上。”
修筑的模式大家众说纷纭,各有各的办法。
“糕点来了!”他的厨娘笑吟吟进来,端了好大一盆薄荷米糕。
顾喟皱眉笑道:“我们正讨论到热闹处,你送这糕来,大家的心思全被糕点吸引过去了。”
侧寒笑笑不言声,端来六个大盘子,把薄荷米糕分别摆在这六个盘子里,浅绿色的糕看起来就自带清凉。
这种米糕是用薄荷叶取汁,再加入糯米粉和粘米粉,调入绵白糖,筛细后放入长方形模具里,再上锅蒸熟。是松松软软的口感,带着薄荷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
顾喟上手取了一块,还没来得及让河工们尝尝,就被侧寒制止了:“爷,等一等。”
“怎么?吃这米糕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侧寒笑道:“爷,你看这薄荷米糕像不像大青条石?”
顾喟抬眼看她,知道她又有鬼点子了,很是好奇,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刚刚奴听几位河工说了条石不同的砌法,就寻思着要不就用米糕来试试。”她拿过一旁的茶壶,“哪种最牢固,洪水一冲就知晓。”
河工们恍然大悟,笑着说:“摆一摆,试一试,比空口说有用。只是冲了茶水,糟蹋了这么好的点心。”
“泡了水的糕也好吃的,哪家有小婴儿,而母亲奶水不够的,这泡成糊的米糕也最适宜喂养。”
大家在盘子里分头摆出各自的砌堤方案。用茶壶里的大水一冲,哪种稳固、哪种脆弱,还是能看出几分。
最后选择了一位河工的意见:砌石时上层比下层退后一指,形成一个坡度,上窄下宽,下盘稳固,就更能抵御洪峰的冲击;而相邻的两块条石采取一大一小相间,一内一外相嵌,石块形成“退拔”,这样石块互相受力。
“承重用梅花桩和马牙桩,砌法称‘一丁一顺’‘两丁一顺’,面石和里石交错叠砌,这样最牢固。不过是偌大的工程,还需朝廷持续修建。”(1)
顾喟寻思自己也不可能十年八年都留在这里协助治河修堤,点点头说:“方案先定下来,决口处先修筑好,其他的徐徐为之,不管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载,再大的工程也有做好的一天。”
河工们点点头,另一人又说:“条石虽沉重,但洪水的力量更是人力所不能企及,这样砌筑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但条石之间还是需要粘合之物,一般是糯米汁、石灰和蛋清搅拌抹平,使得每块条石之间都能黏合牢固、不留丝毫缝隙,要水泼不进、针插不进才算过关。”
顾喟扭头对侧寒道:“除了石灰,其他都是厨房固有之物,这项活计也交给你,叫人送些石灰和石头给你,你来调配这道灰浆,看哪一种最结实牢固。”
她欣然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方案既定,接下来就是各谙其事。
顾喟带头之后,富户那里米粮已经借到,赈灾粮和工粮都能支撑到朝廷调拨到位的时日了。
他也没有闲着,清河县县丞和钱粮师爷等核算了发放赈粮和公粮的数量,换以竹筹计量,他一一过问,不许有半点贪贿和冒领的事情;长长的湖堤,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勘察,有时午饭就在半道上吃,和民夫一样,小马扎一坐,端着粥碗唏哩呼噜的;运来的条石和石灰等修堤的物资,也是亲自抽查检点,不许以次充好。
知道他是武首辅的孙婿,大家伙儿先还觉得这必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晓得居然是个肯实心办事的官员,渐渐也敬佩起来。
这日顾喟披着夕阳的余晖回到瓦屋里,看见侧寒正在等他。
他笑了笑,先把沾满泥巴的靴子脱在门外,叫家僮去给洗掉;又脱下已经变成灰黄色的孝服,问张盛:“雪霰新做的孝服拿来了吗?拿来就给我换上。”然后吩咐:“出了一身大汗,今日无论如何要沐浴了,准备热水去。”
最后才对侧寒说:“今日湖上风平浪静,渔人已经开始打鱼了。送了我一条大草鱼,两条鳜鱼,一小篓子银鱼和河虾;湖里的藕农说,新藕和莲子还没有,但有收了新荸荠和茭白,送了我不少,都叫送厨房去了。”
他带着些向往般说:“再过半个月,芡实要上市了,再一个月,就有莲子、藕和菱角了。这些好东西,京师里也会有,但贵得要命,而且也没那么新鲜。我还是头一遭在南直隶吃到最新鲜的水中四宝、水里八仙。”
侧寒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嘞!我先给爷煮荸荠去,再做个银鱼羹、蒸鳜鱼和爆河虾。草鱼刮好鱼茸,明早吃鱼面!”
他拉住要往厨房去的姑娘。她垂下头别开。
顾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我今天出汗多,身上有味儿了?”
侧寒摇摇头,耳朵有些粉红的,低声说:“不是,是鱼面费事儿,得抓紧时间去做呢……”
顾喟放开她的手:“行,你先做饭去,我也先洗个澡。”
等侧寒做好晚饭,用托盘端来,却见屋门关着。“爷还在洗澡?”她问外头的小家僮。家僮说:“洗了好一会儿了,该洗好了。”
他们这里说着,里头传来顾喟的声音:“我洗好了。也饿了,把饭菜端进来,澡盆端出去。”
侧寒进门,一一布菜,两个小家僮把他的洗澡水和脏衣服拿出去。
他在屏风后面的床上着衣,影影绰绰只看见轮廓。
“饭在桌上了。”
“和我一起吃吧。等一歇,马上穿好。”
侧寒便把他碗筷放好,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他散穿着寝衣出来,白色的绸子像流动的水,他身上大概也有些水汽没有擦干,绸子贴过去,就展露出其下块垒。
姑娘家低了头不去看,自顾自坐下,边吃边说:“到底是刚刚捕上来的鱼虾,鲜是鲜得来……”
顾喟落落大方坐下来,乌黑一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在滴水。他提起筷子吃饭,吃得很满足。
侧寒不好意思直视他露出半截的脖颈,低着头只顾吃面前两道菜。突然,一块最肥嫩的鳜鱼肚当被搛到她碗里,一时抬头看,顾喟那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地望过来。
“我……我自己会夹。”
“我看你自己不会夹。”他有点嗔怪似的,下巴抬向她面前一碟荸荠,“一直在吃荸荠和青菜。”
“我喜欢吃呀。这个季节的荸荠好吃,脆生生的。”
“我也吃了。鱼也好吃,虾也好吃,你做的都好吃,我百吃不厌。”
今天,好像是一直淡定的侧寒有些心乱。而顾喟乾坤在握一般,吃完,端过茶,先漱口,再品味。
而她吃了那块鱼,居然被鱼肚子上的大刺扎到了牙龈,狼狈地拔刺。被顾喟责怪道:“怎么吃个鱼肉还被刺了?幸好没刺在喉咙里。让我看看。”
“刺已经拔出来了。”
顾喟已经到她面前,抬起她下巴,自己弯腰看她微张的嘴唇。
她只能再次说:“刺已经拔出来了。”
“哦。”他问,“吃完了吧?”
“嗯。”
说完这一声,就被他抱着站起身,然后贴到他怀里,然后他就吻过来。
先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点了点,接着磋磨,再接着含吮,她略一松劲,牙齿就被他的舌尖撬开了。
侧寒仰着脑袋,脱离开来。
他有些委屈:“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都不让亲了?”
“我还没漱口。”她耳垂红得跟玛瑙珠子似的,声音蚊子叫似的。
顾喟笑了:“厨子今天晚饭吃得不多,想是在厨房里偷吃了不少,我得检查检查。岂能让你销毁证据?”
理直气壮揽过腰来,抚了抚她的脸颊和下巴,轻轻地捏近了,再次吻了一遍。间隙里还微微喘着气问:“刺确实摘掉了吧?可别戳着我的舌头。”
她几乎给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踮着脚尖才能不被他拔起离地,听到还有这样坏坏的玩笑,刚笑了一声,就又被他深深地入侵了。
腰被他一条胳膊紧紧环着,不得已贴到他的胸前,热度传袭而来,侵略得毫无松弛。手却比以往都老实,没有上下乱碰。只是眼神又比以往都迷蒙,睫毛一眨,便仿佛漏出星光来。
好容易停息片刻,侧寒心慌意乱:“别……别,你在热孝中。”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说,“我父母和所有族人去世已经十多年了,香火尚未承继。我的孝顺是这样子的才对。”
他胸怀里有深深的叹息,不过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惊惧,便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很守礼的,只握着自己的头发说:“干得慢,后面寝衣都湿了,你给我再拿一件来换。这件挂在屏风上,一晚上就能干。”
侧寒给他拿了另一件寝衣。他解开身上那件,毫不避忌地当她面更衣。
他的脊背在她面前,侧寒先不想看,但忍不住瞥了一眼——他背上有好多陈旧的伤痕,颜色虽然淡了,与正常的皮肤还是不一样。
“你身上的伤?”她讶异地问。
顾喟系上衣带,白绸遮住皮肤,淡然道:“除一道刀疤外,均拜顾家所赐。”
“至于那道刀疤……是追杀我的锦衣卫所赐。我滚落到山间的溪里,血染红了整条流水,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到下游。他们一时追不上,也以为我必死无疑,这才不再追了。我才能以顾家奴仆的身份苟延残喘于世。他们,大概也就交差去了吧。”
侧寒记得那道刀疤的位置,是深粉红色,横贯在肩胛骨上,一尺多长。她伸手颤巍巍地抚摸了一下,疤痕还有凸起,能被手指清晰地感受到。
“追杀我的那个锦衣卫千户,后来也死了。”顾喟身子没动,转过头柔和地看着她,“我也算运气好。其他番子各奔前程,估计也没人认识我,或者认识我也不敢说,怕担不起哄骗上峰的责任。”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侧寒缓缓说,“古话还是说得对。这世上谁人不苦,程度不同而已。我一向或许是苛责你了。”
缓缓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顾喟一时大为震撼,泪水不觉滴在她的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1)修筑堤坝的方式多寻自林则徐修筑洪泽湖堤堰的文章,来自互联网。
第126章 “嘘,嘘,
侧寒抱了顾喟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说:“我得去洗漱一下。”
“给你留了热水。”
她在屏风后,影子绰绰的,水的声音似乎滴落在他心尖上,有如乐音。顾喟几番起小人之心,想绕过去瞧瞧旖旎之色,但心里又知她每每流露真情,均是因为他行事有“君子之风”。所以硬忍着,装也要装成君子,以期多得她一点爱意。
侧寒从屏风后转出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寝衣,特别衬她的肤色。她在灯烛下挽发,黑瀑布似的倾泻在肩头,又宛转至胸前。
顾喟惊讶地发现,她把那假疤痕也摘掉了。所以眼波流转间不再有那凸凸凹凹、红红紫紫的阻碍,她只需一个抬眼就叫他脑袋里“嗡”地一响,浑身先是僵住了,然后一股股热流从腹中往四肢百骸流窜,眼前雾蒙蒙的,只觉她一双眼睛美得惊人,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进瞳仁的漩涡里了。
他努力与自己升腾起来的兽性搏斗着,但觉口干舌燥、头晕眼花,浑身洪流涌动,指尖和趾尖都是热的。
“阿……阿侧……过来……”他耳朵里动静太大,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但又分明听见她软软地应答:“嗳……”
她只犹豫了片刻,就缓缓走过来了。
顾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随后抱住她时,又不相信自己的触觉——她香香软软的,浑身散发着朝气。有点害羞,又不是很害羞,垂头时毛茸茸的头顶在他胸口蹭了蹭,脸就贴了上去,还环住了他的腰。
“我这是在做梦?”
“嗯,呆头木息的。”她用软侬的苏州话骂他,骂人都像在讲情话。
“你可不能耍弄我。”顾喟捧起她软软的脸蛋,没了假疤痕,竟然觉得有点新鲜感,“男人这种时候,可经不起耍弄。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做不成柳下惠。”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乌珠伶俐,像两颗桂圆核,在睫毛下闪光:“哪个要你做柳下惠?”
“你是愿意的?”他仍不敢相信。
女孩子到底不好明说,只嗔怪道:“我自己还做不得自己的主?”
“你自己……做自己的主?……”他到底是旧书香家的子弟,一时又觉得匪夷所思。
侧寒轻轻推了他一把:“我可不是你,没有贪嗔痴,也不需要做每件事都得先考虑有没有利益。”
“可是你怎么会突然愿意?”不安全惯了的人,仍忍不住喋喋地发问。
她终于恼了,用了点力推他:“我现在不愿意了。你松手,你让开!”
这怎么能放手!
顾喟忙嬉皮笑脸抱紧了她:“现在不愿意已经晚了,我已经松不开手了。好阿侧,你可是我的救星。”
“我不要听这种话……”
他便不说了,打横抱起来,放在他的床上。靛蓝的床褥,衬得她鹅黄色的衣服嫩如春日的新柳芽;脸倒红了,又如春日的粉蔷薇。
顾喟凝视着她,心慌意乱。
满脑子先想:她为什么愿意?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听到了什么话?
又懊恼自己多想了:我还不信任她么?她家世自己调查过,干净得很;性子自己也熟稔,完全不藏奸。自己怎么能推己及人,把她好容易的春心萌动当成有什么企图心?
咽了口唾沫,伸手解她的衣带,前襟一开,露出主腰豆绿底子上的一团紫藤花,花绣得团团锦簇似的,她一呼一吸,花枝花朵就随风摇摆起伏。他探手想要折枝,陡然感觉一片温软柔腻,于是脑袋里又是“嗡”的一声,顿然感觉浑身热流乱窜,最后汇集为即将喷薄的力量。
恐惧的念头忽上心头:不会还像上次那样出丑吧?!
侧寒拧一拧他的胳膊,那里肌肉铁硬、血脉偾张,但又在发抖。
她笑一笑,便正色道:“你满脑子胡思乱想什么呢?”
顾喟不敢说,怔怔地望下去。
她捧着他的脸:“看着我。”
她的眸子里有一对呆呆傻傻的他。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只有眼前人,顾喟心情就平和多了。
“阿侧,你真……”
“不许说什么‘美不美’的俗话。”她娇嗔,“只看皮囊,那是俗人。”
他的发梢垂下来,落在她颈侧,湿漉漉的拂拭来、拂拭去,痒痒的。
侧寒暗想:可他真俊美呀!我也是如巧珍、武小姐等人一样,是被他的皮相迷住了吗?
“阿侧,你真好。”他俯首沾了沾她的嘴唇,堵住她的一切话。
我不是个好人,可我喜欢你这样让我安心的好人。
她的嘴唇那么柔软,贝齿一开,舌尖就仿佛淌出蜜来。呼吸相闻,每一次都与心跳合拍。
而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贴合到她的心跳上,隔着薄薄一层紫藤花,他扯开自己的寝衣,让紫藤花的绣线摩擦在皮肤上。手很快开始发抖,自己的汗巾好解,身下那条却又是复杂的花结。
“不急,不急……事缓则圆……”她哄孩子一样哄他,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眼睛依然是亮晶晶的,无畏且无悔。
不错,顾喟觉得自己不是臣服于她的美丽,甚至不是臣服于她的厨艺或聪慧,他只是在她笃定的模样里寻找到自己最崇拜的样态,是那些谨小慎微求他一爱的女儿家身上,都没有的坚定和勇敢。
他也因她的话而稳健起来,跪起身子,看她灵巧的手抽开花结的一处活扣,然后花结就自动解开了。
惜乎春.宫册子没带过来压箱子,不过他曾经偷偷看过好多遍,心里模拟过好多遍。两情相悦这种事亦是一样的道理,事缓则圆,不能猴急。
勘察时记得,洪泽湖的初夏很美。
湖边的柳树又长出新叶,随风摆荡;岸边的苇草柔韧,缀着点点夕阳;小白雏菊被霞光映着,带着粉润的光泽,蝴蝶翩跹而过,在花蕊里缠绵一番,采走了蜜。
他分花拂柳,指缝里都透着花上的露水、柳间的阳光。
水波荡漾着,红滟滟的,波光点点金。
他们在湖中船上荡漾着,竹篙初发,点水而过,渐渐破开蒲草阻隔,得以深入底里。
船上人脸庞红滟滟的,眸子里点点金。
藕花深处,鸥鹭齐飞。小船仍在往更深处探寻,湖水越发被船篙激荡起波。
这湖,也会激起巨浪,泛起洪波。竹篙撑在水最深的地方,鸥鹭惊起振翅,一只只往高空冲。高空是艳阳天,阳光亮到刺眼,暖到发烫。她不胜小船的荡漾,咬着嘴唇,蹙着眉头,眼角凝着委屈的水光。
“阿侧。别怕,我会在。”
“阿凭……”她的手指插.在他后脑的头发里,声音不敢高,像喝醉了酒。
他几欲落泪,吻她眼角的泪:“弄疼你了么?”
她害臊地摇摇头,那异样的浪冲来,便知道船已经靠岸。船夫沉沉地疲劳了,她便把他轻轻推开。
她的鹅黄色睡裙上散着夕阳的色。
“我明天给你洗裙子。”顾喟抱着她不敢放手,生怕她离开。
她却还冷静:“不需要,我自己洗。”
好在只离开片刻就回来了,钻在他怀抱里。汗津津的头发贴着她光致如满月的额头,长睫毛在闭上眼睛之后湿漉漉地垂下。“腰好酸……”她枕着他的胳膊,手抚着他的脸颊。
顾喟给她捏腰,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那种久违了十多年的幸福和圆满涌上心头。
第二天早晨,男人未免神采奕奕,而侧寒浑身酸痛,起不来床。
顾喟换了练剑的贴里,俯首亲亲她的额头和脸颊,爱怜地说:“你再睡会儿。”
其后言语犯贱:“昨几个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到底不是第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今晚上更要叫你膺服呢。”
她眼睛都没睁,腰扭了扭:“今晚不许了!你只顾自己快活么,我半条命都要给你折腾掉了。”
他在她耳边说:“那今晚可得要你一整条命了。”贱笑兮兮,在她巴掌扇过来之前躲开了。
练了一趟剑,肚子咕噜咕噜叫,想起厨房里有她做好备着的鱼面,又不忍心让她起身做饭,于是亲自到厨下张望一圈,对一个烧水家僮吩咐道:“那个鱼面,下两碗。”
小家僮知道家主最喜欢吃的就是鱼面,但做起来费劲儿,不能常常餍足所欲。他为难地说:“小的怕下不好。要不请阿侧姐来下面?”
顾喟断然拒绝:“阿侧今天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天。下面有什么难的?别下糊了不就是了?”
也不放心,先盯着小家僮烧水,然后亲自把鱼面放进锅里,不敢用大火,见面汤沸腾后,又等了一会儿面条浮起,变得和他以往吃时一样的半透白色,便捞起一根尝尝,觉得滋味鲜美一如既往,拌入鱼汤中,撒点葱花芫荽点缀,亲自端了两碗到卧室里。
其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侧寒也终于起身,穿好了衣服,挽起了头发。见居然是顾喟端来了鱼面,惊讶笑道:“稀奇稀奇。”
“你可别小看我。”顾喟笑道,“我这个人,不做则已,做就必然是好的。”
然而尝了一口面,好像外头有点软烂,不似以往弹劲。
侧寒说:“你是如下一般普通面条一样,用沸水下的吧?鱼面要冷水下锅,才不会外烂里生。”
但转而也夸他:“不过也很不错啦,火候好。”
顾喟吃完,说:“我今天放话说你不舒服,你就乖乖在家歇一天,不用干活。两餐我让清河知县叫人送点好的菜肴过来。不过我还得去堤上,今日验收青石。”
她慵慵点头,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条:“这是我实验出来的糯米汁、蛋清与石灰的配比。与书上写的差不多,但多加了蛋清子和石灰,因为泡在水里,还是略有不同的。只是久泡还是不行,外头要再夯一层土,也许大坝能更长久些。”
“我还有一个新主意。”顾喟说,“今日与河工们再商议商议,看行不行。”
他实心办这些事关民生的公务时,侧寒就打心底里高兴,绝不拖半分后腿,说:“你去吧,别弄得自己太辛苦。”
他一天都在堤上忙,午餐晚餐都是遣人送来的,有鱼有肉,是县衙的厨子做的淮扬菜。侧寒等他等到二更天,实在有些熬不住困,收拾了洗净的鹅黄裙子,换穿了粉色寝衣,在一屏风之隔的小竹床上先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也是被他吻醒的——惺忪间看见他一脸的笑意,身上有烟气,也有他的汗味,竟也不觉得难闻。而后他揉揉她的头发说:“我又是一身泥和汗,洗个澡就来找你说说话儿。”
侧寒在哗哗的水声中,朦朦胧胧半醒着等他来说说话,屏风那侧,他的身影又高又大,胳膊的线条和腰肢的线条今儿才看清楚,到底是天天练剑的。
少顷,他胡乱披着寝衣就来了,一块块肌肉带着水汽,裤腰扎得松松的,身上的线条一览无余。侧寒看一眼心脏就开始撞击肋骨,赶紧用手背冰了冰自己发热的脸颊,视若无睹地扭头抠枕头上的一团绣花,问:“大晚上的,我都睡了一觉了,你才回来啊。”
顾喟一屁股坐她身边:“嗯,今天忙得很,但有了个重要的突破,找到了让条石衔接更紧密的方法,几个老河工也都认可了。后来找铁匠试了工,所以折腾到这么晚。”
侧寒问:“什么好方法?”
顾喟只顾盯着她的上衣:“你穿粉红色也好看呢。诶,里头换了哪件主腰?”伸手把她的衣带结一抽。
她穿一件胭脂色主腰,绣一团宝相花,那宝相花随她胸口气呼呼的起伏而起伏。而顾喟则把手覆过去,抚慰小白兔似的抚慰着:“我这好法子,得亏有你。”
虽然气他动手动脚的,但听这话里的“钩子”,侧寒又不由上当了:“我?我有出什么主意吗?”
顾喟点点头。趁她不注意,把昨儿刚学来的解她汗巾死结的巧妙手法试了一遍。
果然技巧到位,手到擒来。
她护腰带而不成,他却整个儿滚到她的榻上,三盘两盘间,便给她脱剥一空。
而但凡她挣扎得猛一点,顾喟就:“嘘,嘘,这竹床一摇动就吱嘎吱嘎响,你猜隔壁几间住的家僮们有没有初通人事?”
动静是有点大,侧寒到底要脸,气恼也不敢太过挣扎,只能踹他两脚:“正经问你话你不好好答!”
“我这就好好答话。”他一本正经说。
但手爪已经毫不正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虚而实之,
竹床实在容易有动静。只能缓之又缓,一点点细细体会。
侧寒一会儿就告饶了:“不行,你昨天折腾太久了,我今天还不舒服,经不起你这么折磨。”
顾喟擦了擦她额角的汗,笑道:“还是回我床上去吧。虽不是金丝楠木的拔步大床,比你这吱呀吱呀还不受力的破竹床还是要好得多。”
不等她同意,只管抱起放到大床上。知道她累了,也没有刻意忍耐延迟,而且还学着册子上画的流程,即便自己满足了,也没有忘了安抚她的感受。
侧寒被他裹在怀里,感觉他的手指柔中有刚地按揉她酸胀的肌肉,点点的亲吻落在她脸上,毫不介意那里汗水涔涔。
“好不好?”他低声呢喃,像要急着“表功”。
“不好。”
“哪里不好?”
侧寒说:“你哄我。”
“哄你什么了?”
“你先不是答应说告诉我那个合拢青石的好法子的?还说得亏有我?结果呢,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顾喟笑起来:“我刚刚不是告诉你了吗?”
侧寒生气了:“你刚刚除了在我耳边说那些臊死人的鬼话,可什么都没说!”
他在她耳畔说:“我说了,我说‘我俩的契合之力,如同天成,我有则你无,我多则你少,然并做一个,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才是圆满’。记不记得?”
这话是他们交锋正劲的时候他说的。说得她面红耳赤,浮想联翩,而感受便尤为敏锐。当时便在他背上和胳膊上用指甲划出几道粉色指痕。而他也越发来劲一般,差点把大床也弄出动静。
所以这会儿听来,除了继续面红耳赤之外,侧寒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顾喟笑道:“好啦,不逗你了。我叫工匠打了工字形的铁锔,在青石上刻出同样的齿槽,就跟木匠做榫卯一样,两块条石有铁锔相连,再加上糯米蛋清石灰膏子黏合,就牢固得很了。试了一试,可以做到不留缝隙,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等将来大堤砌成,拆都拆不开。要等百年后,表层夯土被慢慢冲刷殆尽,再百余年,里头铁锔慢慢锈蚀净,再百余年,糯米石灰膏也泡水没了黏性,这大堤才可能会垮塌。”
“确实是好主意。”侧寒说,“但是,我还是没明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并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啊?”
他坏坏笑道:“可若不是你与我这样那样连为一体,我哪能想到铁锔相连的道理?”
她一时想通了这话里的意思,恨恨地啐了他一口:“瞎三话四!这种事还好拿来开玩笑?以后不和你好了!”翻身背对着他。
“别别!”顾喟抱着她摇一摇,“伏羲见河图洛书而演八卦,不也是因自然而感应天事恒象?”
她虽扭了扭腰,可也没拒绝他抱,顾喟放下心来,继续说:“我在铁匠铺子里试着叫铁匠打了几个铁锔后,又到受灾的村落里看赈灾的情形。清河知县还是个实心办差的好官,分发米粮一毫不贪,而且也肯管束着下头胥吏。我和他在放粮的棚子里聊了几句,当地的百姓就过来说:‘老爷们,多留几天,我们难得遭灾了还有活路,是大老爷们的恩典。’我当时心里还挺震动的。”
后来,又有人喊着要为他们修筑生祠,又是一群人跪叩膜拜。
那一瞬间,顾喟甚至觉得报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他有资格、有能力为更多人做更多事,意义似乎远比除掉武氏一门更有价值。
当然,这瞬间的感动也很快消失了。
他告诉自己,除掉国家大蠹,也是他最有价值的使命。赈灾修堤这种事,有君子心的官员都能做到,但苦心孤诣、甚至舍生忘死拉他的仇人落马,可能只有他在做。
这话,他没有和侧寒说,此刻只是忘情地沉溺在她的柔情和爱意里,先暂时放空自己的仇恨,让自己过上几天平静温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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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到吃上新藕和嫩莲子的时节,天气正逢大暑,黄河、淮河与洪泽湖也终于平静下来。围堰已经修筑完成,后继用铁锔联结青石,修筑上百里湖堤的工程还将慢慢推进。而百姓靠赈粮与捐赠施舍的米粮度过了饥荒,现在已经重新将水退后的荒田开垦出来,种上新的庄稼。
顾喟已经奏疏上朝廷,算是交卸了这项差使。武省身那里传来的消息,司礼监的批红对他是大加赞赏,内阁也明发邸报,宣扬他及徐州、淮安两府尽心尽责的诸多官员。今年的考功一定优异。而且顾喟既得了民心又简在帝心,这趟辛苦吃下来,职位再升一升也是必然的。武首辅暗示地问他,如能提拔,是打算继续留在都察院,还是到六部部堂,又或者他如果愿意,到地方上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顾喟很快也看到了邸报,诸多喜讯之下,他却不太欢喜。
捏着他岳祖的信笺回到住处,先吃了一碗作为点心的绉纱小馄饨,然后把信交给侧寒:“你瞧瞧吧。”
侧寒坐在他身侧看完:“看着可都是好事。”
“嗯,都是好事。”顾喟用筷子搅着馄饨汤,“可是福兮祸之所伏,我现在结结实实做了‘武党’,连忠君爱民的好名声都帮他们挣了。这不对呀!武家要是忠君爱民,皇上要是万世圣君,那弹劾他们的奏疏就不好写了呀!”
侧寒劝道:“也不能这么说,你想报仇,可也不是想着跟武家同归于尽的,将来总要与武家脱钩,让别人知道你原是忍辱负重,不得已而为之。当然也要早早备好自保的法子。”
“嗐,你又迂腐。”顾喟说,“朝堂上争斗,哪有什么全然自保的法子!真斗起来了,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再多好事坏事,无非是执笔写史书的赢家说了算。我还是要当赢家,不是要挣什么虚名。”
“帮百姓,也不算挣虚名吧?”
顾喟一心只沉在自己的想法里,也听不进侧寒的意见,不过也学会了哄着她点而不驳斥:“也对,所以我也没有后悔在淮安府做的一切呀。”
又说:“今晚淮安府诸位官员要请我喝庆功酒,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侧寒说:“那我也不忙活了,天气太热,我在厨房里燥气得慌,晚上也弄碗小馄饨,再吃点刚刚上市的西瓜、青梅和桃子,清清爽爽也算一顿。”
顾喟笑她:“西瓜桃子也就罢了,青梅那么酸,能当水果吃么?我问清河县令要点好的藕和莲子,这才是这个季节的清爽至味。”
边说,边换穿了一身竹叶纹绿罗直裰,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马背上被风一吹,自我警示:可不能因此失了自己的英雄志,今日饭局,还有草灰蛇线的事要埋下。
那淮安知府,现在“病”也好了,红光满面,身宽体胖。和顾喟寒暄过一番,又引荐了今日席面上的几位官员和乡宦,正经了没半个时辰,然后便开始喝酒吹牛,喝多了更是笑得面团团的,什么话都敢说,应酬的本事可谓相当圆熟。
顾喟自然也要应酬。略谈了一会儿治水的公务,见淮安府的官员里除了清河县令外都不感兴趣,也就不多谈了,开始谈购买田地的事。
几个乡宦来了兴趣,指点顾喟道:“啊,老公祖和各位太爷、老爷们,按律例是不能购置本府管辖下的田地的——当然,多的是和其他州府互通表里的法子,倒也不去说它。顾大人只是钦差到此,如果有志于此,并无干犯。不过这次赈济来得及时,估计肯卖田地的农户少了,如果大人看上了哪块田地,在下可以帮大人想想办法。”
顾喟举杯道:“那可多谢了!不过并不是我本人要购置田地,我那岳家知道南直隶有好土地,叫我先来看一看。”
一听是武首辅家要置地,大家肯定更是要巴结,纷纷推荐,而后笑道:“这些肥沃且不会受灾的地方,等闲是买不到的,不过武首辅家另说。民不与官斗,总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不得不出让——这次受灾,先时多少有些刁民劫掠打砸的事情出来,后来才因赈济而平息了。水治好了,接下来肯定要秋后算账,劫掠打砸的,笞杖流徒死,该受的罚也一个跑不了。到时候会牵扯出哪个富农……”
说话的那个人眼睛挤一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识趣的,卖掉地还能多少挣两个;不识趣的,只消被贼咬一口,牢狱里坐上半个月,多倔强的也只能识趣了。哈哈哈……”
顾喟道:“武首辅那里,可不能弄得名声不好。”
“有数,有数。顾大人再喝一个!”
顾喟垂头抿了一口酒,又借擦嘴,把酒吐在手巾里。心里暗道:但凡强买强卖,名声就没有好的。只是也会牵扯到我,但也顾不得太多了。
帮武家算计了一下所需的田地,又估算了相应的佃户人口,只等这些乡宦和官员拿了鱼鳞册和人口册,挑个不老实、爱搅事的出来,官府再压也就押武家如今烈火烹油的态势,一旦风声变化,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压倒武府的稻草。
当然,也如侧寒所说,还得小心着别把自己牵扯进去太多。
不过顾喟虽有意识,却也没太重视这点。
聊完买地的事,一桌人的关系似乎又更亲近了。借酒盖脸,很多开始还矜持的事也都敢说了。
大家谈论朝堂的局势,夸了武首辅和武尚书为朝廷弄钱的本事,谈了如今东南和西北的兵事纷扰,又隐隐晦晦说起皇上今年圣寿也不小了,自来信奉道教,爱服一些丸药,听说圣躬尚算强健。
顾喟有些神神秘秘起来,含笑不语许久,才说:“家岳祖便是时常为皇上尝丹药的那个。皇上精心炼就的丹药,当然神药居多,不过有的家岳祖吃了也不太舒服。哎,家岳祖七十多了,皇上也快六十了,年岁不饶人啊。”
大家一齐颂圣,说了一番“皇上洪福齐天,寿比南山”之类的话。然后声音又都压低了:“皇上那丹药,听说吃了也并不有助于生育?后宫前前后后也有二三十个有名有份的嫔妃了吧?宫女儿更别说了。却只生了四个皇子、七个公主,能安安生生养大的不足一半,如今……肃王和成王,还没定下储君呢?”
这话问出来有极大干系,但又是官员们不可能不关注的重要问题——皇帝五十多近六十,已经算是年岁已高了,下一任皇帝会是谁,意味着大臣们要朝谁使力气,押错了宝可是有可能意味着半辈子的努力经营都打了水漂的。
顾喟垂眸不语。
问话的人也有好一会儿不敢再提了。大家又热热闹闹喝了一通,看见顾喟面色带上了醺红,才换了人又一次提及:“顾大人在朝枢之中,又有当首辅的老丈人,有消息不妨指点愚兄们一些——那买田地的事,愚兄们也更好帮大人落实呢。”
顾喟终于抬起头,桃花眼的眼睑愈发粉红,上眼皮半睁不睁的,说话像是醉话,又十分清楚:“武首辅的大孙女,嫁给了肃王为正妃。”
“可听说,闫贵妃是皇上的宠妃?六皇子封了成王的,便是她所出?”
顾喟笑道:“那难道能脱开立长的法理去?毕竟都是庶出儿子,皇后又不会废掉。”
几个人若有所思点点头。
顾喟又道:“实不相瞒,武首辅也一直关注这件事呢。只是他有岳祖这一层身份在,有的话就不宜说出来了,须得避嫌,但他老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皇上赖他老人家这么多年辅佐,不说言听计从,也是敬重有加。你我诸位,心里不也明镜儿似的?”
“只是立储的事啊,终究要上台面的。这样的笃笃定的功劳,只看谁有本事取得——不仅是现时可以得‘固国本’的英名,也是圣上百年之后,新君心里的秤杆儿啊。”
说得席上诸位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只是没有行
立储的话题比较敏感,顾喟提了一提,大家只聊了几句,也不敢多谈。于是又喝酒,从顾喟这里尽可能多地套取朝枢的信息。
顾喟心知肚明,能放出来的话就放出来,真真假假,诱着这帮人往他套子里钻。
最后,知府才说:“顾大人,蒋巡抚也发公函,说来巡查新建的堤堰,估计这几日就到。但闻顾大人这几日就要回京缴旨,可能遇不上,可惜了。”
顾喟亦有耳报神,知道蒋端并不很愿意和他见面,才挑选这样不尴不尬的时间来淮安。
——亦说明原是“武党”的蒋端,已经和武家有所离心。
他并不需要直接和蒋端见面来吹风,点点头说:“那是可惜了。我与蒋巡抚有几面之缘,还颇为投缘。只能请诸位帮忙致敬了。”
他在淮安剩下的几天,要再次验收堤堰,整理行囊,还要办好购置田产的事。
所买的肥沃田产,据说原主的农户并不那么愿意卖,但顾喟并没有问官府里用了什么手段,只打听到是以武家的名义入手,价格也很便宜——巴结他的那位郭同知帮着找理由说:“救灾的时候顾大人是为了平抑田价,才给出了二十五两这样的高价,如今灾荒已过,那样瘠薄的地也就值十五两一亩罢了。那户人家通贼的事,我们还没跟他计较!”
“是为武首辅买。”顾喟纠正道。
他又给蒋巡抚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感谢了他对淮安府救灾的支持,替淮安府官员说了番好话。讲完这些公务,再用一首诗隐晦地表示了董清抒很受武夔宠爱,这有他蒋端的功劳。
顾喟从顾家带出的两万银子,几乎在买田地、买人口都用完了,回程又多领了十个十来岁的男女孩子做他顾府的小厮和丫鬟。
他对雪霰道:“这些新买的孩子,就交给你训练规矩,我那十二条家规,也由你带他们背熟。”
雪霰遭他冷落了许久,好容易再得重用,自然巴结。
但她随即感受到侧寒比以往更受宠爱。虽然人前两个人很守主仆之礼,但那种不经意间的眉目神色、话语中的出格言辞,还有顾喟隔三差五就要找个借口把她这位相府丫鬟赶到裙房甚至外头屋子住,而只要侧寒伺候屋里,无不昭示着她的猜测。
她在被安排随顾喟出行伺候之前,家中嬷嬷是专程教过她伺候男主人的一些“规矩”和“方法”的,她虽是处子,也非一概懵懂,心里的疑惑愈发指向:这宠爱非同一般,虽然不可思议。
特别是行程到了运河上,雪霰在和侧寒共进早饭的时候,看到侧寒往阳春面碗里倒了不少香醋,她不由问:“阳春面要这么酸吗?”
侧寒自己反而尚在懵懂间,说:“许是暑热,胃口不大好,醋可以开胃。”
雪霰笑道:“这倒是,我入暑以来,不仅胃口不大好,连身上月事都不大准了。”
然后她敏锐地看见,侧寒脸上的笑容凝固,提着筷子发了好久的呆,吃的也食不知味一般。
雪霰心里猜到了几成,翻涌起来的全是嫉妒——以前侧寒对她的关照也记不清了,唯记得心里自问:她那么丑陋,凭什么得到爷的青睐?我又有哪里不如这个丑女?!
只不过内宅里待了那么多年,听到的看到的极多,其他事情或许不知晓,但怎么求宠、怎么拉踩、怎么伪装成好姐妹……都是耳濡目染的。
即使她也算不得本性很坏的姑娘,心里还是有往昔的所知所见带来的恐惧:如果得不到爷们家的宠爱,自己就只有配个小厮过此一生了。
他们所乘的商船停到码头时,侧寒独自到顾喟身边,坐下就愁眉不展。
顾喟正在写信,放下笔问道:“怎么了?好像都要哭了?”
侧寒忸怩说:“你能不能陪我上岸去?”
顾喟笑道:“怎么,要买什么东西吗?”
她摇摇头,手指扭着衣襟下摆,欲言又止的。
顾喟摸摸她的头发:“我本来没有上岸的行程——船家办关税,只准备停一个时辰的。不过如果你确实有事,我可以陪你上岸。但你总要告诉我是什么事呀。”
侧寒半晌才说:“我想上岸找个郎中。”
“身子哪里不舒服?”他有点紧张,“是了,看你这几天胃口不大好,汗出得也多。找个郎中诊诊脉,开些暑药调理一下也好。”
她眼睛含着泪,颤巍巍说:“阿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突然想起来,我这个月身上没来……过了十来天了。”
顾喟不熟悉女人家的这些事,一时还需想了想,才终于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一瞬间,惊、喜、忧、惧也全涌上来。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说:“不要怕,我明白了。先去找郎中确认一下。”
放下纸笔,信笺也没来得及收好,拉着她的手往船下走。遇到张盛,说:“我带阿侧去岸上看郎中去,你赶紧去赁轿子。”
张盛忙问:“阿侧姐不舒服?中暑了吗?”
顾喟道:“别多话了,先赁轿子去。”
“不乘马车?”
“张盛!叫你赁个轿子怎么这么多话?记得轿厢要大些,轿夫要看着力气足、抬得稳的。”
张盛见他发火,不敢再问了,一溜烟去办事了。
顾喟扶着侧寒下跳板。侧寒说:“不用,我在船上那么多年,走跳板熟稔得很。”
顾喟正色道:“那也得小心,万一呢?”
侧寒又愁上心来,在河埠头边等轿子时心乱如麻。顾喟只能又安慰道:“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事情又不是坏事,不愁没有办法。”掏出手绢细心帮她把脸上的汗和眼角的泪都擦掉了。
接着打听了所在地方看妇科最好的郎中,一个乘轿,一个骑马,却有同样的心事。
顾喟名义上在服孝中,侧寒则并无公开的名分,如果是肚子里有了,来的不是时候。但顾喟是家里仅存的血脉,侧寒也是签了婚书的外室娘子,有了孩子,又是令人欢喜的事。
到了郎中那里,妇科看病素来讲究隐秘,门一关,里外隔绝。
郎中年纪一把,透过水晶眼镜儿看看这一对儿:男的一身素白织花纱罗衣衫,玄色绦带上缀着碧玉和南红的珠子;女的头戴帷帽,发髻上没有值钱的首饰,鹅黄苎纱比甲下穿的是素色软罗小衫和浅绿棉布裙子。服饰上便有地位的差异。
郎中说:“医者诊病,少不得望闻问切。少不得请娘子升升冠,露面庞叫老夫瞧一瞧。”
侧寒道:“奴面上有疤,有些丑陋,望不惊扰到先生。”然后取了帷帽。
郎中凝视了一眼那大疤,然后看她脸色,又看舌头,说:“还请娘子手腕,诊一诊脉。”
侧寒露出手腕,那郎中在尺关寸搭上三指,闭目捻须,开始诊脉。
好一会儿睁眼道:“刚刚娘子说是要看妇科,老夫看娘子面色红润,体质应该不错,气血充足,脉象嘛……”
他卖了个关子:“如珠走盘,是典型的滑脉。不过恕老夫多问一句,娘子尚是女儿家发型,请问身边这位公子又是娘子何人?私密的话说得上吗?娘子究竟是来看什么病的?”
侧寒看老郎中的神色,已经猜到他的言外之意,但是脸红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悄悄拧了身边的顾喟一把。
顾喟责无旁贷:“老先生,这位是我的浑家,实不相瞒,婚书写了,聘礼也给了,只是没有行合卺之礼却先行周公之礼了,不知是否有了身孕,想来诊一诊,若是有娠,婚仪少不得要提上议程了。”
这时,郎中才笑道:“哈哈,恕我多问刚刚那句,虽是唐突了,也是怕万一影响姑娘家的声誉,不得不多此一问。如此便要恭喜两位,娘子应该是有孕了,不过时间还不久,要好好安胎。娘子身子骨不弱,孩子应该能怀得顺利、生得顺利。”
顾喟握着侧寒的手,笑问道:“那有劳先生开些好的安胎药,药材拣好的用,费用不是问题,会与诊金一并奉上。”
郎中提笔说:“我正有好的安胎方子,所费也不高。”写了一张药方,叮嘱他们去抓药。
顾喟起身,然后准备扶侧寒。
但侧寒面色凝重,直视那郎中,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敢问先生,有没有……效果好的堕胎药?”
郎中面上一诧,问:“怎么,不想要这个孩子?堕胎……方子也有,只是此举颇伤阴骘,也多少会伤及母体的。”
侧寒有些许慌,期期艾艾说:“不不,只是想用方子备着……毕竟,还没有合卺的仪节,觉得不好。”
“既然准备结缡,仪节早晚而已。用药打胎,万一伤母伤得严重,以后说不定怀胎就难了。何况,用了我堕胎的方子,也需得找好靠谱的稳婆照应,补气血的药材备着以防万一,可万不能背着人自己喝药。”老郎中说。
顾喟道:“先生,别理她胡说,好好的,干什么要堕掉?我们只拿安胎方子走,堕胎方子不用写。”
带着点嗔怪拉着侧寒:“别乱想,我还护不住你?”
侧寒抓起帷帽,别别扭扭地跟他走了。
郎中在后面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也觉得这一对有些奇特:那男儿英俊无俦,说话行事都是读过书的样子,滴水不漏;那小娘子细看五官精致,言辞也有条有理,但脸上疤痕实在破相。外貌上两个人似乎也不匹配——但那男子款款深情的模样,倒不知图的是什么。
顾喟抓了安胎药,拎了长长的一串纸包,拉着外室的媳妇出了医馆的门。
轿夫还在门口等着,见状放下轿杆,又张罗着帮忙牵马。
侧寒犟着在门口没迈步,先对轿夫们说:“请诸位大哥大叔等一歇。”又对顾喟说:“爷,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小心小心
顾喟此刻正在欢喜和激动中,什么都不敢违拗侧寒,点点头,又四下张望一番,指了指旁边一个茶馆:“正好热了渴了,去找个私密的齐楚阁子喝点茶水。”
叫张盛给轿夫马夫先开了每人二十文钱打赏,再吩咐候在茶馆外面,然后把侧寒带进茶馆里。
“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说出来我们也好协商着办。不要怕。”顾喟但凡冷静,就有十足的理智,淡笑着安慰她。然后把茶博士送来的蜜饯金橙子泡茶推到她面前,又叫加了一碟酿梅子和一碟酥饼做茶点;而自己只喝沸水泡的龙井。
茶博士离开后,侧寒才说:“也是我们俩疏忽大意了,我总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顾喟默然了一会儿。
确实,他们俩倒也不是不晓人事的愚人,但偏生没有把睡在一起会怀孕这件事当回事。
“总归是我疏忽更多些。”他率先说,“以为没有多少次,不会那么巧。”
侧寒嘟囔:“还没有多少次!”
顾喟装没听见,说:“不过还是那句话,你放心我就是。回京后,你还到我郊外的别苑去住,我找几个生过孩子的婆子一同照料你起居,有本事的郎中和稳婆也事先找好。总归能把你照顾好。生下来后自然是我的宝贝,我自问还拿捏得了武曼容,叫她不能不认账。”
侧寒说:“我总觉得……没那么顺利。其他不论,仅就你在孝中这一条,就不大合适。”
“没事,那些道学先生在孝中也没见几个安分的。当然,开始你名分上要委屈点。”顾喟说,“但我会迟早对武家下手,若能成功,旧婚姻顿时可以不算了;再者,武曼容身体有疾,御医说也就是活四五年的辰光,即便我报仇没有那么快,再晚你也就熬四五年罢。”
看侧寒有些蹙眉,他立刻反问道:“再说,难道你竟舍得不要?”
侧寒怔怔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手不觉捂在自己小腹上。
是啊,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孕育,怎么舍得不要?
即便有艰难险阻,大不了她自己养就是了,既可以不拖他的后腿,也可以为自己的生命中留一个最亲的人。她有技艺在身,怕活不下去吗?
于是渐渐有了豪情,端起面前的蜜饯金橙子泡茶大大地喝了一口:“行,天塌下来我也能顶着。”
“不用你顶,有我呢。”顾喟纠正她。
侧寒心道:花妈妈说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与其完全笃信他此刻的承诺,不如自己给自己多做好准备,将来不至于受制于人。
她点点头:“好吧。但你宅邸中还有个相府小姐,我一个平民女子可受不了她的摆布。所以,你要答应我几条。”
“好,你说。”
“第一,我要给花妈妈写封信说明情况;第二,给我准备遇到万一时回苏州的路引;第三,还要在别苑有随时可以通报消息的亲信护院。”
顾喟犹豫了片刻,就听她冷笑道:“我都笃信了你,什么都给了你。原来你还在生怕我拿着路引跑路?你就是这样信赖我的?”
“不。”顾喟说,“我都答应你,我也都相信你。”
侧寒面色才缓和下来,又喝了一大口蜜饯金橙子泡茶,捻着酿梅子觉得特别好吃,干脆装在自己的荷包里慢慢吃。然后拍拍手上的糖屑说:“说清楚了,走吧,别叫船家等久了。”
顾喟很快跟出来,在她上轿之后,塞了一个油纸包进去,低声说:“刚刚看到你好像挺喜欢吃那个酿青梅的,就特意多点了一些,让你带着路上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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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稳稳开到通州潞河驿,转旱路时顾喟格外小心,怕马车颠簸,在车座上加了几层厚坐褥,又吩咐车夫赶车不要着急,一定要避开所有石子和坑洼。
雪霰和侧寒一辆车,坐在软软的垫子上酸溜溜说:“爷可真是宠爱阿侧姐啊。”
侧寒淡淡笑道:“咱们俩坐一辆车,要说宠爱不也一样的?”
“我是火腿上的草绳儿——代卖的。”雪霰笑着说了一句俏皮话。
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打开车窗帘,对外头的张盛呼喊:“阿盛啊,你和爷传报一声,路边要看到有茶水棚子,停一歇,渴了。”
张盛少顷传话回来,抱歉地说:“雪霰姐,爷说,路上已经走得慢了,有点口渴就忍忍吧,再不济,皮水囊里喝两口凑合一下,就不在中途停了。”
雪霰摇了摇皮水囊,嘟着嘴说:“水可是凉的,咱女孩子喝凉水不好。”
张盛挠挠头皮:“爷好像有些心烦,刚刚我传话他就骂了我一顿,说我多管闲事。要不……过一会儿我再去问问?”
雪霰笑道:“笨,你过去这么问:‘阿侧姐口渴了,不想喝凉的,想口热茶,问爷肯不肯停一歇?’”
张盛恍然大悟,也没注意侧寒的表情,驰去只片刻,顾喟已然圈马亲自过来看,低了头对车里的侧寒问:“怎么了?口渴得厉害?要不先喝我带的温水?一会儿见着茶棚子,就停下来喝茶好不好?”
侧寒勉强点点头,眼睛的余光看到雪霰的笑意里带着些揶揄。
张盛聪明是聪明,但还看不懂女孩子间的弯弯绕。
她接过顾喟递过来的水囊,把里面的温茶水倒在自己水杯里,又给雪霰倒了一杯。雪霰夸张地说:“哦哟,奴可当不起,也不渴。阿侧姐喝就是了。”
顾喟训道:“要喝就喝,不喝倒掉。阴阳怪气干什么?”雪霰才不说话了。
侧寒心里想:雪霰这妒色已经写在脸上了,若不点她一点,只怕会愈发放肆;但也不能告诉顾喟,否则以他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只怕会弄得雪霰生不如死——小姑娘毕竟不是什么大过错。
她只等到了茶棚,车马停了下来时,才说:“雪霰,阿盛对你挺好的。”
雪霰一愣:“他?小孩子嘛,蛮聪明蛮懂事的,但……又怎么了?”
“崔莺莺有首诗:‘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侧寒吟完说,“我看阿盛一直在教你学认字,我教你读诗吧。”
这时,车门帘打开,顾喟笑吟吟望着里头:“茶棚到了,下来喝点茶,也有酸梅汤,可解暑热。”
两个姑娘便下车。新买的小家僮里,已经有训练了给她们踩背当脚凳的,雪霰理所当然踩在那孩子背上下车,侧寒却避开,而是蹦了下来。
顾喟把她一扶,责怪道:“怎么就是不听话?跳下来震荡到了怎么办?”然后很快松了手。
雪霰意味深长笑了笑。
顾喟叫店家盛酸梅汤,特意吩咐:“姑娘家喝的几碗,都不用冰湃的。”
雪霰插嘴道:“酸梅汤不用冰湃的不好喝。”
顾喟转头斜乜着她,冷冷道:“那又是哪个说‘女孩子喝凉水不好’的?凉的倒嫌弃,冰的倒不怕了?”
雪霰脸色一白,不敢多言,坐下喝没有冰湃的酸梅汤,喝得没滋没味的,忍不住狠狠瞪了正在看她的张盛一眼,瞪得张盛的笑容都消失了。
侧寒喝完酸梅汤,用手指蘸了一旁的冰水,在木头桌子上把刚刚吟给雪霰的诗写了一遍:
“弃置今何道,
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
怜取眼前人。”
教她认上面的字,又给她讲《莺莺传》的故事。
讲了一半,队伍要出发了,故事得上马车讲。凄美又决绝的故事讲完,雪霰怔怔的,侧寒提点她道:“与其寄望于某个男人未可知的情分,不如怜取眼前人。你说不是不是呢?”
雪霰不言语,侧寒也不好多说,与她一同剥鲜莲子吃,又夸张盛灵巧聪明,将来会大有作为。
进京之后,顾喟先带着车马队伍去他在京郊的别苑。
“城里宅邸狭小些,而我这里箱笼比较多,须得先在这里收拾一下。”他如是解释。
他的新旧家僮们一阵忙碌,从车上搬下箱笼、包袱、书匣和铺盖卷儿,一一分门别类放置到各处。
顾喟把自己的信函匣子交给侧寒,说:“这些先送到我书房里,回头有一些信件还要处理。”
等她走了,周边都清静了,方始转头对仍留着的雪霰道:“一向叫你训练这些新人,进退举止还是可以的;但我昨日查验,家规背的不好,想必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吧?”
雪霰觑了觑他肃穆的神色,垂首道:“是……奴识字少,背书也不利索。”
“我只考你两条。”顾喟负手垂眸,“第五与第六。”
雪霰从没把他的家规当回事,现在可傻了眼了,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背不出来。好半天“扑通”跪下说:“爷……能不能提示几个字?”
顾喟一声冷笑。
他手里的马鞭没有交给马夫,此刻在两只手上盘绕不停,看得雪霰心头发怵。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嘤嘤嘤”哭得可怜,不停地认错,最后委委屈屈来了句:“爷见恕,奴一直牢记着的是武府的家规,自小儿就背得滚瓜烂熟的。”
“所以,你还是自承是武府的婢女,而不是我顾府的?”
雪霰是武府的家生女儿,当然以武府为主子。只是也知道不该这么说,只能摇摇头继续“嘤嘤嘤”,心里开始害怕。
顾喟用鞭杆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小姑娘哭红的眼睛,说:“武小姐都出嫁从夫,你却还把自己当武府的人,不把我当回事?嗯?”
“奴不敢!奴只是愚钝,认字背书一概不灵。望爷饶恕!”看着那牛皮鞭子,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顾喟要的是吓唬到她的效果,继续冷冷地看着她,说:“我先说给你听,你仔细听,仔细想,回答得明白的,可以让你回去慢慢背诵着文字;回答得不明白的,就不要怪我今日翻脸无情。”
他一字一字慢慢读:
“莫议家主是与非,不窥宾客秘中机。偶闻机要如风过,守口如瓶是护己。”
“书房卧阁非召唤,屏息敛足莫近前。窥视衣饰问行止,漏底卖乖责不殆。”
雪霰笨是不笨,想了想回答道:“这两条规矩的意思应该是:做奴才的不该乱议主家的是非,也不窥探主家的机密;即便是听到了什么,也不该知道;书房卧室更是机要之所在,哪怕是主子的穿着、行为,也不该在外头乱说。”
“希望你记住,雪霰。这几个月,你随我出去办差,有没有不够忠心的做派、有没有不当的想法、有没有窥伺我的举动……你清楚,我也清楚,只是没有与你掰开说罢了。”顾喟神色冷冰冰的,“但你不要以为我被蒙在鼓里。只有忠心耿耿,你方有后运。否则,你必然后悔莫及。”
然后把鞭子插到腰带里:“我今晚还会回城西府邸去。武小姐一向与我夫妻和睦,她也一向笃信于你,你若是说什么、做什么让我们夫妻不睦的事情,后果你应当晓得,到时候不要怪我无情。”
他看着雪霰瑟瑟发抖的样子,又觉自己今日的警示,以及之前对胭霞的处置,应当足以杀鸡儆猴了。于是说:“两条规矩我再读一遍,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地背诵,直到我出来带你回去。”
警告过了雪霰,还回头几次监督她好好地跪着背规矩。而到了甬道,则开始一路奔跑,自然是急急地去西院书房看望他的侧寒。
里头灯烛已经点亮了,侧寒换穿了家常衣裳,正在写信。见他来了,招呼一声说:“我是写给花妈妈的,我名义上是她的养女,实则她把我当亲女儿看待。现今我的情况,也该当让她知晓。”
顾喟坐到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写了一会儿俱是家常话,就侧头亲她的脸颊。
侧寒痒痒得笑了两声,嗔道:“你刚回京,不去你浑家那儿?”
“你还赶我走啊?死没良心的。”
“别撒娇。哪只眼睛看我们穿獬豸的无私御史啊?”她用笔杆敲敲他的头,“雪霰呢?跟你一道回顾府的吧?”
“雪霰跪二门那儿背家规呢。”顾喟道,“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然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她对你阴阳怪气好几次了吧?我得封住她的嘴,叫她在武曼容那里不敢乱说话。”
“哪有那么容易封的嘴!”
他扳过她的脸吻她的嘴唇,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每张嘴有每张嘴的封法。她奴性惯了,自然和你不一样。”
“我是什么样的?”侧寒微微喘气。
顾喟笑道:“你呀,老冬烘一个。”胸口挨了她两拳头,忙握着说:“小心小心,可不要动了胎气。”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接下来应该是有甜有虐那种吧。望天……
第130章 她说:“你
心爱的人在抱,顾喟一点不想回去见武曼容。哪怕并不能和侧寒做什么过瘾的事,亲亲捏捏也觉得够满足了。
直到侧寒提醒他:“雪霰可跪了挺久了。”
顾喟不在意地说:“怎么,就跪折了她的腿么?”
侧寒说:“她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姑娘,你也忍心啊?再说,你浑家不也还等着你呢?”
顾喟抱着她摇一摇:“我看你心才够狠,人家都盼着我来,只有你盼着我走。雪霰都有醋意,你怎么就没有呢?”
侧寒嗤之以鼻,这些个男人,一边规训女儿家“女德之凶,无大于淫妒”,一边又希望看见女子们争风吃醋,而以为是自身的魅力。
她说:“你的醋有什么好吃的?你若爱风流潇洒,我便也自寻欢喜去。世间只以为女儿家离了男人不能活,我偏不信这个邪。”
顾喟气得掐她屁股一把:“得亏你也是读书人家的闺女,怎么说得出这样没皮没脸的奇谈怪论?要不是看你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非给你打一顿打改了不可!”
她坐在他腿上,悍然不畏,伸手捏他的脸:“笑话,读书人讲究仁义礼智信,司马光说‘士之读书岂专为利禄而已哉?求得位而行其道以利斯民也’,怎么没看你这读书人笃行之?”
不过想起他在淮安府倒是从善如流了,又揉揉他的脸哄道:“不过现在比以前强就是了。”
顾喟本来正要生气,琢磨着该如何措辞不至于太吓到她。而被她这一忽嘲骂、一忽抚慰,就只余好笑了:“你别拿训狗那套又捧又踩的手段玩儿我,我看得清楚着呢。读书人的规训就是狗屁,专玩弄书呆子的,朝中臣子除了邹定兴那种人,没有听信这一套的。”
说到邹定兴,他倒想起了什么,松开环抱她的双臂说:“对了,邹定兴一直在镇抚司狱中待勘,应该还没受什么苦头。你是他义女,倒可以送顿饭去,听听他的意思——我让季维练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你进去。不过里面气味恶浊,你要是受不了,就赶紧出来。”
吩咐完,看了一眼更漏,叹口气说:“唉,还是得回去了,不然弄得太晚也不好。”
侧寒从他腿上起身,他又纠缠着不愿意离开,又抱着她吻了一番,恋恋不舍半天,才终于离开了。侧寒看他穿素麻道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此刻才有些不舍。
顾喟到二门旁,看雪霰已经跪得东倒西歪的。她抬脸时满脸是泪,期期艾艾说:“爷,奴跪不动了。不过两条家规已经会背了。”
他惯会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会儿笑道:“你早这么听话,我也不至于让你跪这么久。快起来吧,别着了寒气,我带你见小姐去,你这次伺候得好,我得给你讨赏呢。”
雪霰跪得腿发麻,起身时很费劲。顾喟觉得应该扶一把,可又实在伸不出手,只能看着她扶着墙艰难地一瘸一拐。
回到他的宅邸已经很晚了,不过屋子里灯火辉煌,还在等顾喟这位主子。
顾喟进门先问:“小姐睡下了吧?”
丫鬟们答道:“小姐都困得打盹了,不过一直不肯睡,说要等姑爷回来。”
然后抿着嘴都笑:“不容易,可算等来了!”
顾喟笑一笑,跨进屋子,先净了手,又解开麻布孝服袍,露出里头的软罗素中单,轻手轻脚到伏案瞌睡的武曼容身边,见她也穿单薄的白色绸衣,他便要了一领薄衾,轻轻盖在她肩头。
此举自然是把她惊醒了,睁眼先问:“姑爷回来了?”
耳边便传来顾喟柔和的声音:“回来了。让你久候了,真是对不住!”
武曼容惊喜地睁开眼,立起身,不觉薄衾已经滑落下来,她欲要上前抱一抱他,但多年闺训,又不好意思在众丫鬟面前有亲昵之举,只是眼眶里含着泪凝望他,强笑道:“她们说你今日一定回来,我等到头更,没看见回来;又等到二更,还没见人影;这会子才算看见你了……”
顾喟对她若有深情:“阿容,是我错了。”
又笑道:“是在检点给你带的礼物,不觉就晚了。”
手一招,几个婆子拎了两口大藤箱进来。
顾喟让她们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东西:有锦盒装着的珠花,有花纹繁复的锦缎,有精美光致的玉雕,也有不少山东和南直隶的特产。
他说:“我知道你并不爱那些沉重的金银首饰,特意挑了些雅致不俗的东西给你。”
拿起几件展示给她看,确实都是不贵重而别有特色的玩器,又有些特产的莲子、芡实、银鱼干之类,说是对女儿家滋阴养颜有好处。
武曼容生于富贵之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得顾喟情意绵绵的一番解说,想这些东西都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情意之重可见一斑,心里颇为感动,埋怨道:“我知道你这回去祭河,遭遇了许多不可想象的苦痛,何必还处处想着我?”
“你是我浑家,我怎么能不处处想着你?”顾喟说,挥挥手示意婆子把东西收了,只单独拿一朵精美的珠花为武曼容簪在发髻上。
武曼容说:“我看你已经是一身素服了,我作为顾家媳妇,也应当为舅姑服孝。”
顾喟叹息道:“那可真委屈你了!要你换了鲜亮衣裳首饰,只能穿素服、戴银饰。”
“这可不委屈。”武曼容道,“本应到长山亲自陪夫君寝苫枕块,不过夫君为国事而夺情,我也未能给公公婆婆尽孝。便就在家中服孝守制,也是应该的。这珠花——”伸手欲拔。
顾喟止住她的动作:“珠子素白,可配孝服。”
武曼容转头在镜奁里看到自己,那支珠花上用的都是上好的珍珠,圆润无瑕、光可鉴人,但底托、钗身都是纯银,在发上如琼花一般清幽。
略微侧身,则看见顾喟的脸也出现在镜中,正含笑凝睇,望着镜中她的眼睛,仿佛在脉脉地问:“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她正心动,颧骨和眼皮上都像浮了一层霞色。顾喟却又叹息道:“可惜守孝期间,不能与你亲近。”
武曼容忙收摄心神:“那是的,这规矩可不能犯。夫君住卧室,我住侧间吧。”
顾喟摇摇头:“最该寝苫枕块的是我。所以,你住卧室,我去侧间。你也不用真的寝苫枕块,用瓷枕和竹席可以替代。我看朝中诸人,并没有真的守那么多古老的规矩,差不多意思一下罢了。”
武曼容忙吩咐丫鬟们按顾喟的要求换了衾枕,日常用的金银器皿和斗彩瓷器也都收了。顾喟大大地夸了她一番“贤妻”,夸得武曼容脸都羞红了。
时辰不早,两个人就按守制的规矩在不同房间里各自安寝。
早晨,顾喟要去都察院销假。素服外得披青色官袍,只腰带用的是不加银带銙的素带。武曼容帮他正了衣领,低声说:“我听爹爹说,你这次在淮安府救灾和修堤,圣心甚慰,会给你再升一升。爹爹自然让祖父先辞一辞,也是谦虚的意思,不过马上圣上七七万寿,估计会大赦天下外加加官进爵一批人,以显示皇恩浩荡。爹爹也叫我瞧瞧问你的意思,都察院,还是六部,还是地方?”
“你的意见呢?”顾喟问,抬起下巴时感觉到武曼容冰凉的手指,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能不忍着。
武曼容没有觉察他绷紧的脖颈,自顾自说:“我们俩聚少离多,说实话,虽也盼着你上进,但还是不希望你去地方;都察院位置少,又不可能这么快就提佥都御史等,其实做出名声就可以了;倒是六部里能锻炼人,也有实权;要不你去翰林院,虽然钱少,但是清贵,将来入阁机会也大。”
顾喟笑道:“从翰林入阁,一般也要辗转六部或地方的。还不如直接去六部里。你觉得呢?”
武曼容听他是满满的尊重自己,自然感动,点头说:“我自然以你的主张为准,毕竟,我一个女儿家又懂什么?那么,六部里你期许哪个?爹爹说过,他自己在户部,家里人避嫌,最好去其他部里。”
不仅是避嫌,也是在朝廷中枢各部都要安插自己人;两京十三省的封疆或要职中,也不乏武家的亲朋好友、门生故旧。
顾喟心里冷笑,语气却格外谦逊:“你虽不大懂,但毕竟是首辅家的女孩儿,听也应该听过:朝臣用‘富贵威武穷贱’来形容六部,最富是户部,最贵是吏部,贫贱是礼部和工部。我嘛,完全不通刑名,但是对兵家事其实有些兴趣,曾经小时候也想过‘若个书生万户侯’,想给妻儿挣个爵封而不仅是诰命呢。如今呢,也不敢再想上阵杀敌、投笔从戎之类不实际的东西,但若能在兵部学一学,为朝廷东南抗倭、西北守边的军务尽些绵力,也不失初心了。”
武曼容说:“你既有这样的宏愿,我可以和爹爹说一说,让他及早布局。那么,你想去兵部哪一司呢?”
顾喟假作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现在职分是都察院经历,正六品。如果侥幸能再升一级,应该是从五品的员外郎。兵部四司之首是武选司,武官的选授、升调和卫所管理都是武选司的职责。不知我有没有机会?”
武曼容不大懂六部里各司的职责,但听关于官员选授、升调,这人事相关的,自然是有权兼有财的好缺,点头说:“我叫爹爹为你争取就是。”
顾喟笑道:“也不是非武选司不可,你有这份为我的心,我就不知怎么谢你才好了。”
武曼容被他看得脸都红了,垂头道:“夫妻俩,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
这时,见雪霰过来,样子畏畏怯怯的。武曼容笑道:“不知雪霰有没有福气呀?”
“啧,”顾喟嗔怪道,“你忘了我在孝中了?”
武曼容忙说:“是我疏忽了。”
而后听顾喟又道:“雪霰跟着伺候得很好。细心、严谨、言语也慎重,还没有别样心。对不对呀雪霰?”
只有雪霰才听得出他的夸赞里尽是警告,赶紧点点头。
顾喟笑道:“小姐的丫鬟,我不方便赏赐,还请小姐破费吧。”
武曼容唯他之命是从,道:“雪霰能尽心伺候,要赏的。提二等大丫鬟,月例银子加五百钱。再拿我的首饰赏给她。”
顾喟意味深长看了雪霰一眼,转身去当值了。
雪霰心里惶惶,见武曼容身边的奶娘取了一个银镯子赏给她,忙磕头谢了赏。有些事当说不当说,在她心里无比纠结:想告诉小姐的却多是并无十足把握的事,小姐又偏听偏信她相公,要是因之得罪了顾喟,只怕自己以后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嘴唇咬了又咬,还是决意先自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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