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是她的决绝
顾喟这日都察院下值之后,悄悄给齐广政送去了厚礼,却只说是“些许特产,不成敬意”,乐得齐广政连连夸他“前途无量”。
接着奔波了几处馈赠“特产”,虽有些疲劳,顾喟还是先骑马回别苑,接了侧寒出来。
“带你见我一个兄弟,名叫季维练。”他说,“他是锦衣卫百户,但师父是北镇抚司镇抚使陆大人。如果要去诏狱见邹定兴,请他帮忙就很合适,也不会泄露消息。叫你做的几样苏式点心,做好了吧?”
“做好了。”侧寒指了指桌上一个大提盒,又问,“这个人对人凶不凶?”
顾喟笑道:“反正比我凶多了。像我这般,遇到你这样淘气的丫头还能和颜悦色的人,怕是不多了。”
见她神色有异,又揉揉她的头发说:“别怕,既然是我兄弟,肯定要给你面子的。把你那疤贴贴好,别让他觊觎你是真。”
打开提盒看了看,这些点心真是做得精致,不由又赞道:“可叫你辛苦啦!”
抚了抚她的肚子说:“实在是我去镇抚司狱探望一个犯官会太显眼,只能让你怀着身子还吃这样的辛苦和风险。回头我就把去苏州的路引办好,万一有动静不对,你就回花妈妈那里去避一避。”
侧寒笑道:“你只要肯帮我办好路引,其他辛苦我都能吃。”
他微微色变,玩味地说:“都怀了我的孩子了,还心心念念要回去啊?”
“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1)”侧寒笑道,“这样的好地方,你还不妨跟我回去呀。”
顾喟愣怔片刻,才自失一笑:“确实好,可我现在也确实去不了。”
他带着侧寒到了季维练巡查时休息的值庐外,挑了一处私密的茶楼安置她坐下等候。自己前去找人。少顷阁子的门帘揭开,侧寒起身,先见两个人影进来,便俯首道了个“万福”,而后才抬眼看去。素服的自然是顾喟,而另一个绿色锦袍、腰挂绣春刀的,想是他说的锦衣卫百户季维练无疑了。
因要密谈,连茶水都不要茶博士送进。侧寒亲自斟了茶上前,又打开提盒,把点心摆上桌。
顾喟率先吃点心喝茶,然后季维练才坦然地吃喝,而后称赞:“果然是至味!”
顾喟笑道:“得和季兄打招呼,我现在算是在孝中,不能宴请、不能喝酒、更不能听曲儿看戏,只能请季兄喝杯茶、吃点自家做的点心了。不过我这厨娘曾在金阊雅宴主厨的,六皇子特喜欢她的厨艺。现在她肚里有了孩子,我也不愿意她再受这样的辛劳,所以也不肯再放她去金阊雅宴吃苦。”
季维练锐利的目光先打量了侧寒一番,又面向顾喟说了一些“节哀”之类的话,愤愤地问:“这些刁奴当真没有人指使么?若是怕县衙里断案的水平不行,愚兄可以派些得力的番子悄悄去一趟长山县,替兄弟查清楚了报仇雪恨。”
顾喟道:“长山县令没有怠慢,查得很清楚了。唉,也是怪家中长辈平日里戕害奴辈太过,终于激起奴变。现在杀人放火的奴首已经伏诛,其余已捉拿到的参与者也均受了官法,我也不欲再兴起大狱——毕竟若民心不向,报了仇却引发更多民愤,又是何苦?”
这话虽有道理,但总觉得有点不近人情。
不过季维练寻思着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多问了。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些闲话,顾喟才说到正题:“兄弟我从东省老家,再到南直隶徐州和淮安两处,因为一直在忙着救灾修堤的事,给兄弟们带的礼物也马虎了些,请兄弟不要嫌弃——东西在我马车上,一会儿叫人一并送到府上。”
季维练客气了几句,顾喟笑道:“季兄不嫌菲薄就好。我先还跑了一趟陈掌印府上,也是送些不成敬意的小东西。陈掌印也与我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马上皇上圣寿,少不得打醮祭告,也少不得循例对臣下有些恩赏。我打算做青词呈上,季兄如果需要,我这厨娘聪慧,也会写,可以叫她为季兄代笔一篇。我听家岳说,吏部那里有几个锦衣卫指挥使、千户出缺或外放的消息,想打通渠道,为季兄留个千户的位置。一篇好青词,季兄名字能入皇上的眼,批红同意的机会也就大些。”
季维练这才是真惊喜,拱手说:“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我师父说我只知道傻干,立不了功,入不了皇上的眼,升千户就也只能干等着熬资历。饶我找他求了几次也没用。如此可多谢顾兄弟了!兄弟若有什么事情愚兄能干的,一定责无旁贷!”
顺便瞥了一眼那丑丑的厨娘,倒不意这小婢打扮的姑娘还能写青词?
“实不相瞒,还真有件事要麻烦老兄。”顾喟指了指侧寒说,“我这厨娘,名为厨娘,其实她母亲于我有恩,我是把她当亲人看待的,一直带在身边,并不是当婢女使唤。”
顿了顿又说:“我与邹定兴是同年殿试,恰巧中进士时他尝到了我这厨娘做的饭菜,极是喜欢,说厨娘年岁和他女儿相近,又善书写、有文采,竟就破格认她做了义女。不知邹定兴现在在诏狱里过得如何?有没有受审?有没有受刑?”
季维练点点头:“啊,邹定兴在诏狱里还好。只问了两次话,没有动刑——因兵部侍郎王友包庇家人的事被圣上知晓后,王友自顾不暇,就没有再和他过不去。邹定兴也因此只在诏狱悠哉度日,每日读读书、写写字,粗茶淡饭也不嫌弃,倒像是休息来的。”
顾喟道:“我须得避嫌,不知可方便让他义女进去送点吃的,尽一尽孝心?”
季维练再次乜向侧寒,见她平静而脸色无异,那点疑虑也打消了,说:“带吃的可以,其他都不行,片纸不能进。”
侧寒给他蹲了个深深的万福:“明白,多谢千户大人!”
季维练拿人的手短,加之倒也不大以为意,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约定了进诏狱探望的时间。
回程路上,顾喟和侧寒一同坐马车,几乎沉默了半程,才说:“邹定兴的机会只此一次——皇上万寿节会雅纳青词,大小臣工均可上青词。攻讦王友,或能扳倒王友,或不能;攻讦武省身,或能扳倒武家一门,或不能……朝中已有前赴后继的直臣这样去做了,还没有能成功的,只有把自己陷进万劫不复的。原因只是没有戳到圣上他的痛处,所以他尽可以假作学黄老的‘无为而治’‘垂拱而治’,不需担半分责任。”
“我曾见《清官策》中片言。”顾喟缓缓背道,“‘尝考历代之兴废,吏治之浊清,实系乎君心之明晦。欲清其源,唯效以霹雳语,作菩萨行。直臣披肝,能使君父生惭;人主既惭,则必思饰过。则巨奸可指为社稷蠹,浊流可斥为天下贼。杀一儆百、朝野肃然’。我深以为然,不知你怎么看?”
撕破所谓盛世的幌子,令皇帝自惭,担心身前身后名,自然要拿臣子作替罪羊。武氏在朝中盘根错节,也到了让皇帝忌讳的时刻,若南直隶的蒋端又动了劝皇帝的立储的念头,更会增添皇帝的恼怒。
侧寒听他背诵父亲写过的《清官策》片段,已然泪流满面。
知道他盘算得不错,但也知道他希望站出来写这份骂皇帝的青词的人,是她义父邹定兴——这份青词但凡到皇帝手中,肯定激起天子之怒,邹定兴八成不能活命。
她很想问问顾喟: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自己去做?
但理智也告诉她,扳倒朝中大蠹,甚至倒逼皇帝厘清吏治,甚至让皇帝从此羞惭而禅位给儿子,这大概不是一个人牺牲即可,需要有人绸缪后更多人前赴后继。顾喟想做的是那个不动声色在幕后绸缪的人,是让武省身父子意料不及而最后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人。
她几乎沉默到了别苑的门口,才在马车停下前说:“我想办法传递你的意思,但是,邹大人肯不肯,我不敢保证,也不能逼劝。人命关天,必须自己同意牺牲,而不能是‘不得不牺牲’。”
本已经失望而在另想办法的顾喟凝重地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敢强求。”
侧寒等车停稳,自己揭开车帘,见一个新家僮还欲跪伏到车下让她踩背下来,不由厉声道:“让开!男儿不应该有挺直的脊梁吗?!”
小家僮一吓,望着车里那个脸还藏在阴影处的家主顾喟。
顾喟沉沉的声音从车中传来:“你让开吧。”
侧寒下车对车里人一屈膝:“顾大人,你也请回吧。”
顾喟手动弹了一下,好久才对马车夫说:“回城西顾府。”
回程一路上,他闭目养神,然思绪万千。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侧寒,但又不能不信任她。离别时连一亲芳泽都没有能成,是她的决绝,但也是她的柔情。
作者有话说:
(1)唐·刘希夷《江南曲》之二。
第132章 “北镇抚司
侧寒在季维练的带领下,提着装饭食的提盒进了北镇抚司,其中监狱称为“北镇抚司狱”,亦即所谓的“诏狱”。
诏狱位于皇城北门的北镇抚司衙门里,从外面看,三楹的大门,硬山屋顶上覆盖着筒瓦,两端脊兽森然。门前一对威严的石狮子,中间有两扇朱漆大门。进入影壁后,便见衙门厅堂,还有两侧的演武厅和高台敞厅,看起来都是很气派的大衙门的模样。
但跟着季维练从边门出去,一直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另一派天地:方方正正的石砌高墙上只有一人高的矮门,开门时才能里隐隐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惨叫声。
季维练打招呼说:“江姑娘,里面气味、声音、光线都比较糟糕,你想好了是不是进去?还是我帮你把提盒送进去?”
侧寒深吸了一口气:“谢谢季大人关照。奴既然来了,还是想要进去探望义父的。”
季维练点点头:“好,那你与我一起进去吧。”
进那高墙才发现,诏狱的牢房和前面的衙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间。
围墙厚达六尺,高数仞,在外面只是隐隐传出的叫声,一进那门顿时就穿云裂帛一般劈进脑门,听得人浑身起粟,脊背发凉。
而里面幽暗,大白天也到处点着灯,影子幢幢;又觉得潮湿闷热,呼吸不畅,地上都起腻滑;空气污浊,带着一股又似血腥味、又似汗酸、尿骚、粪臭一样的味道。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山洞一般。(1)
侧寒一阵反胃,赶紧捂住了口鼻,强忍着要作呕的感觉。
季维练却浑不在意,娴熟到几乎不用关注脚下,就能大步流星往里走,走一段再停下回头,等候匆匆赶来的侧寒。倒也没有笑她,只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了一处屋子,他熟练地吩咐:“叫检查女眷的官媒婆过来,查一下她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转头对侧寒说:“江姑娘,对不住,这里就是这样的规矩,便是镇抚使来了,也不能破例。你辛苦一下给她检查。若碰到你身上各处……就忍一忍吧。”
又伸手要了提盒:“带来的提盒和里头吃的也要检查有没有夹带,有没有毒。给我。”
侧寒不能不“入乡随俗”,乖乖把提盒交给他,又跟着一个官媒婆进了屋子里。
那官媒婆挑亮了蜡烛,客客气气打了招呼,才说:“季百户大人说的,肯定要照做。请姑娘宽宽外头衣裳,我先查衣裳夹层;一会儿还要上手摸一摸姑娘身子,若是碰疼了碰痒了,姑娘可以告诉我。”
夏衣单薄,苎麻和纱罗透光可见其里,官媒婆很快查完了;果然手就伸到侧寒身上,娴熟地上下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甚至还拆开她的小螺髻也检查了一下。最后才笑着说:“查好了,姑娘是晓事的,没给大家伙儿添麻烦。”
又低声笑道:“姑娘这身段真是好,该瘦的瘦,该有肉的有肉。小肚子按起来略有硬块,难道是有喜事在身了?”
侧寒闹了个大红脸,垂眸说:“这……你可别和别人说……”
官媒婆笑道:“害臊呢?行,我不与人说就是。在咱们这儿,嘴紧是最要紧的。”
出那屋子,见季维练刚把几根银筷子从碗里抽出验看有没有变色;旁边还有两只狗,正吐着舌头,地上还有饭菜的残渣;而好看的点心被擓开,精致的摆盘也被搅乱——这检查果然好细致。
季维练满意地看着银筷子毫无变色,又目视官媒婆,见她点头,自己也点点头。转脸对侧寒说:“我带你去见邹定兴,我也会在旁边待着,不好意思,规矩如此。”
“奴晓得。”侧寒已经不敢有丝毫疏忽。
邹定兴住的牢房还不算糟糕,虽也入地三尺深,又湿又暗,好在头顶上方多少有个窗户,窗栅栏里能透进来一点光,也能在闷热中透进来一点风。桌椅床铺也都俱全,带着些霉味,也还能忍。
钥匙打开栅栏门,邹定兴一时看不清来人,眯着眼睛问:“又要提审了吗?”
季维练说:“邹县令,你干女儿来看你。”
“我干女儿?”
侧寒出声道:“义父,我是江侧寒!”
邹定兴愣了一瞬,满脸笑起来:“侧寒?你怎么来了?”
他们分别时还在山东济南府附近,小丫头是逃离顾喟的,他还帮着想办法弄到了路引。
邹定兴不由先问:“顾御史他……”
侧寒说:“顾御史家族遇到大难,好在他没有被波及。后来他协助治理水患,我就……为了帮他投奔去了。”
说得很清楚,邹定兴一听就明白,含笑说:“我这里也看得到邸报。顾御史去洪泽救灾放粮、修筑堤堰,以至夺情的义举,让人感佩!”
可惜寒暄的话也只能说到此为止。
侧寒拿过提盒,说:“义父,在这里吃得不好吧?我亲手做了几道菜,请你尝尝。”
一碗碗端出来布在桌面。
一碗蒜末空心菜,一碗豆腐似的甜点,一碗碧粳米饭,最后一碗比较别致,是羊肉炖鱼。
邹定兴抽出一双筷子,先扒了一大口米饭,嚼完赞道:“好米,好米!是什么米?那么香?”
“是碧粳米,又称青稻米,听说进上的也是这种。”侧寒说,“词云:‘白饭青刍,赤脚长须。笑本无心,刚自瘦,此君疏。(2)’。”
邹定兴不觉看了她一眼,又怕被季维练看出端倪,立刻又垂眸,再吃一口,闲闲说:“居然是进上的米啊。我作为陛下的臣子,一直没有能报答君父,只闻皇上信奉道教,不知在圣寿时进奉青词,好不好?”
侧寒撇头看季维练。
季维练说:“皇上万寿节,官员要进奉青词当然可以的。皇上确实最看重这个,臣子但凡是一片虔心,他从来不会遗漏。”
邹定兴在季维练不在意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侧寒一眼。而侧寒也垂下头为他搛菜,亦表示点头了。
不愧是能中进士的读书人,聪明得很。青词为道家与上天沟通的法门,“青稻”与“青”“道”谐音,嵌着那首词,可用来“进上”。
邹定兴以戴罪之身,唯有以青词进上,可以得到一次直言进谏的机会。
邹定兴恰又发问:“那这碗青菜是什么?”
“空心菜。”侧寒平静地答,“心是空的,蒜是臭的,不过嚼起来脆生有味。义父尝尝。”
皇帝心是空的,但讲修行,从不以百姓生计为念;武省身等大多数朝臣、地方官的心是臭的,只顾着自己贪墨,哪管他人死活。不过这样的君王心也是脆的,经不起直言撕破他假装看不见的盛世假象。
邹定兴笑一笑:“好吃得紧,看来,即便是不值钱的青菜,也可以做成美味。”
侧寒笑道:“不值钱,从百姓地里来,接着地气——大地为母,千秋万载都是生民之命脉。”
邹定兴拱手向上:“极是!天之爱民甚矣!皇上爱民之厚恩,臣子又岂不知?《左传·庄公》之云国兴君道,便是如此。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难得邹定兴也会说这些颂圣的话,大概是被关怕了。
抱着绣春刀在一旁观望的季维练到底读书还少,听不出意思,倒是警觉,对一旁一个番子低声说:“回头寻一本《左传》,庄公那卷,放在我桌上。”
侧寒又为他舀了一碗奶白色的汤:“义父,尝尝女儿这汤。”
邹定兴喝了一口:“好鲜!是什么汤?”
侧寒带些调皮的从汤里捞出两块不同的肉放在他碗里:“义父自己看嘛。”
邹定兴一看:一块是羊肉,一块是鱼。各吃一口,羊肉炖得烂,鱼却鲜嫩无比。
“羊肉炖鱼,想是取‘鱼羊鲜’的意思,不过我平常不大在吃上下功夫,不知道是什么鱼?”
侧寒说:“是团头鲂,用盐腌了从汉口送来,这么热的天倒还鲜嫩。”
邹定兴又吃了一口鱼,笑道:“孙权立都之处,如今是九省通衢,水运些鱼还是不为难的。”
侧寒又为他夹了一块鱼肉:“好吃,义父就再吃一块鱼。可惜无酒,不然半醉吃羊肉,千金不替呢!”
他们彼此都懂:此时的汉口原名鄂渚,在孙权迁都时更名“武昌”,团头鲂又名武昌鱼,意指为“武”。醉吃羊肉而不“替”,便是拿武氏作替罪羊了。
邹定兴吃完鱼,筷子敲了敲最后一个碗:“这是什么点心?”
侧寒看了看已经被汤匙切开检查过的甜点,说:“这是莲心杏仁豆腐。表面光致无瑕、甜蜜细腻,内里莲心有些苦。不过苦莲心好啊,可以去心火、益肝肾、增阳气。心火去了,再吃鲂鱼羊肉汤,就不会上火了。”
邹定兴笑道:“不错,不错,你有心了!也谢谢顾御史,肯放你来看望我。
皇帝御极三十余年,倒有二十多年不上朝而在后宫修道。
但他这不上朝不是真的无为而治,而是不在朝堂露面,奏折、或用来替代奏折的青词都是要一一过目的;朝中大事小事他心里都明白,而后内阁拟旨、司礼监批红,都在他意思之里,不会僭越半步。
而又用内阁与司礼监相互牵制、相互监督。内阁与司礼监也不敢弄权到他头上。不过作为对“两条好狗”的报答,内阁贪财、结党,司礼监舞弊、营私,他也基本不过问。若是下面民怨沸腾了,杀条“狗”“祭天”就是,他还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邹定兴原本也是一腔热血的读书人,怀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去做地方官,哪晓得入目的全是权贵勾结官商的黑暗手段,百姓活在黑暗里生不如死,而他直言上谏,换来的却是朝中大员无情的打击报复,让他这个没有贪墨过一文钱的知县,坐在诏狱里被逼着招供莫须有的罪状。
他虽未受酷刑,但也知道不肯招供罪状就不可能被放出去——在这种地方待到山无陵、天地合,还不如拼死一搏!
邹定兴越发笑了,对侧寒说:“今日菜品妙极了!只是少一味猪心炙大葱。”
侧寒一愣:“义父如果爱吃,我可以试着做一做,隔日给义父送来。”
“不必不必,你进来一趟不容易,里面恶浊,女孩子也不宜待着。”他笑道,“我那老仆,会做这道菜,猪心那么一炙烤啊,滋滋冒油,表皮收缩,里头血水没放干净,就腥臭得很。只能用大葱去味。烤的肉啊容易腻,倒是你这杏仁豆腐与汤都好,解腻。再来一道九转大肠,肠断有谁听啊!哈哈哈哈……”
邹定兴挥了挥衣袖:“你走吧,孝心我收下了,不用再来了。我这个人嘴巴不馋,能关得紧,吃粗茶淡饭也有味。也替我谢谢顾御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3)’他若把我当朋友,送口棺材给我收殓吧!”
说罢,闭目养神,谁都不睬了。
季维练每句话都在琢磨,不过除了那句《左传》,其他都不觉有异。于是把侧寒带出诏狱。看她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方笑道:“这里头,真不是人呆的。”
侧寒欲要为邹定兴求情,但想到“着力即差”之言,倒反而不必说才是好事。
她只笑着说:“真是叫季大人吃辛苦了!改天我做几道好菜请你。给皇上的青词,我尽力拟了来,再叫顾大人好好修改。不知季大人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和上天、和皇上表达的意思?”
季维练高兴起来:“有,不过我还得好好琢磨一下,改天告诉顾子然。也多谢你。”
侧寒又是深深一福。
她上马车见了顾喟。顾喟先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还好吧?听说里面环境很差,你有没有不舒服?”
侧寒摇摇头:“回去说吧。”
路上,她才觉得紧张、后怕和疲劳涌上来。而顾喟默默地搂着她的肩,也不轻薄,只偶尔吻一吻她的发丝和额角。见她一直捂着小腹,又有些紧张:“真的还好吧?”
“真的还好,只是有点累。”她语气无力,闭着眼睛回顾着在诏狱里的每一句对话,复盘自己有没有说错的地方、说不清楚的地方,也回顾着邹定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什么深意是她没有当时就听出来的。
好容易到了别苑。顾喟知道她不爱踩小家奴的背下车,于是自己先下了车,然后把她抱下来。她双脚落地便要自己走。
一路直到私密的西院书房里,她才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把全程的经历都和顾喟说了。
顾喟很仔细地听了,最后听她问:“其实最后猪心炙大葱那道菜,我还没明白是什么含义。“
顾喟笑一笑说:“难怪你不懂。我们当今这位圣上,大名叫朱致璁。”
侧寒愣了愣,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我这位义父,胆子可太大了!”
“季维练应该没听出来,就是听出来了也不怕,他总不能和陆镇抚使说:邹定兴用‘猪心炙大葱’这道菜名在骂皇上吧?这话说上去,肯定给骂个狗血淋头,说不定还挨顿板子。”
顾喟道:“这次谈话,邹定兴应该都听明白了,也都回应了。不过够不够胆,就观后效吧。”
含情脉脉看向侧寒:“我今晚不走了。”
“你不走,要干嘛?”
“我夫人都怀孕了,还帮我做了这样重要的事,大恩大德,我还不该以身相报?”
作者有话说:
(1)文中关于北镇抚司的描述,见于明清史专家朱家溍先生记载,清代时北镇抚司则作为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衙门”,就是电视剧里常说的“九门提督”的衙门,现在是话剧院了,还在呢,哈哈。而北镇抚司狱当时就讳莫如深。(毕竟皇帝搞出个锦衣卫的组织,是有特务机关的意味的,并不算光彩;而北镇抚司狱则是皇帝打算绕开司法系统,专断独行进行司法判决的,也不光彩。古代皇帝要杀人,其实也得走司法程序,很少说杀就杀的,饶是要绕开司法,也得用锦衣卫断狱机关来体现公正守法,而不能滥刑。虽然黑暗,但也比想象中皇权无度无节要好。)所以其间描述多见于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等著作,这属于私家记载,不能保真(不过我觉得《万历野获编》还是比较靠谱的)。(2)宋·辛弃疾《行香子·山居客至》。以食品来传递消息的设计,毕竟是小说家言,算不上很严谨,姑妄观之。(3)宋·陆游《病起书怀》。
第133章 “我是顾家
侧寒被顾喟逗笑了。
此刻他癞皮狗一样,赶都赶不走。只能让他亲亲抱抱一阵,发觉他占有欲开始强起来时,就推推他说:“仔细,郎中可说了,若是想要孩子的,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叫你收敛点。”
顾喟虽然很难受,但还是从善如流,只把她的手拖过来帮忙。
而后搂着她,让自己的胳膊给她枕着,闭着眼睛满是惬意地说:“我在布局进兵部武选司,估计皇上万寿节前大施恩典时就能成;若这次邹定兴能上书说动皇上拿武氏一门开刀、作替罪羊,从上到下就能把武家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牵扯进去大半,我的仇也算是报了;而立储的事也会有人心动上奏,算是我布的第二条线,若能使朝中两派拥立两位皇子,必然又使得皇上忌惮,蒋端和武夔,总能除掉一个,另一个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求着到武选司,就是要找机会给武家致命一击——皇上并不担心官员贪贿营私,但是担心他们结党架空皇权,更担心他们取得兵权谋叛,只要沾上这条,武省身和武夔必无活路。”
“可是你自己怎么办?”侧寒伏在他怀抱里,“你和武家绑定那么深,总会牵扯到你呀。你想好全身而退的法子了吗?”
他的手僵了僵,但接着又不管不顾地抚着她的肩臂:“我不以身入局,怎么布局?黜官、坐牢、流放,乃至身死,我都认了,只要能给父母家人报仇,我这一身又算什么?”
这话说完,侧寒好久没有发声。怕她担忧,顾喟又安慰道:“你别怕,路引很快就办好了,我会给你、给我们的孩子一个万全之策,保你们无虞。”
侧寒背过身去,顾喟知道她不快,只能默默地从背后抱着她。终于听见她说:“可我也不只为了自己……”
他一时心里一股热流涌上来,逼到眼角,再一点点渗出来,合成两股滑落到枕头里。
“对不起。只是,我有这样的使命……”
“我知道,我懂。”她声音好像也有点哽咽,把他揽她腰的手握住,随后十指相缠。
宿命不可违。
每天晨起也是各奔宿命。
皇帝圣寿在即,有许多庆典,既然是普天同庆,也对臣下多有恩典。
顾喟很快被岳父武夔召见,笑融融道:“你的青词送到皇上手中,皇上大为赞赏,问陈鲸你为官如何,陈鲸也大大夸了一番,说你在淮安府得了不少民心,现在洪泽和黄淮的水势已经退了,新稻已经种下,长势喜人,也是皇上之福,也是能臣的努力。皇上龙心大悦,听说你想去武选司,立刻就恩准了。还说可以为正妻请封诰命,做个皆大欢喜。”
顾喟听到后面,好容易才克制着没有让笑容僵在嘴角。
“阿容嫁给我,也是下嫁了。”他斟词酌句地说,“能为她请封个宜人的诰命,实在是委屈她了。我只有愈发努力,才不枉她对我的情意。”
武夔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可惜她命薄,不知等不等得到活着得到‘夫人’的诰命了。”
也斟酌了一下,才说:“她一片心为了你,也是真的。也知道你忙,不敢奢求你每日价都陪着她。不过我听说你十日中倒有六七日不在府内?”
顾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深深一揖,并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小婿怕一时难以克制,伤到了阿容。”
武夔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贤坦,你我不论翁婿,也都是男人。我知道娶了曼容,你是委屈的。身体有需求很正常,在外面置个外室,有个把女人,也是常事。不过曼容对你一片真心,也和我说过,你坦坦诚诚纳妾,她一定容得下,但在外面偷偷摸摸养个人,倒似她没有容人之量似的,有害她的名声。你外面有人,就带回家吧,正了妻妾名分,让人家女孩子也好享受半个主子的身份。”
顾喟不知道武夔晓得多少,只能扯了下嘴角苦笑道:“泰山,小婿现在身在孝中,恐怕……不便正了纳妾的名分吧?”
“那不能有名,最好也不能有实,不然说出去都是错谬。”武夔说得淡淡的,却似在点他。
顾喟此时也不敢和岳父顶撞,只能垂头称是。
“曼容那里,你也多回去回去。”
“是。”
送走岳父,顾喟心里的气蹭蹭地往上涨。在户部的值房外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开。
也只能先回顾府应个卯。武曼容见他回家,满脸都是喜气洋洋的,张罗着丫鬟们倒茶端点心,又吩咐厨房今日要出几个大菜,她陪着夫君一起吃。
顾喟满脸疲色,撑着头闭目养神,也不喝茶,也不吃点心,等饭菜上桌了,先皱着眉说:“怎么回事?这是给守孝的人准备的饭菜吗?合适吗?你们不劝谏着小姐,让她不要任性的吗?”
一叠连声的,不仅周围的丫鬟婆子面色发白,连武曼容也面色发白了。
武曼容忙说:“夫君,虽是在孝中,也快三个月了,其实也没有人真的不吃肉菜的,‘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你还须保重自己身子才是。”
顾喟在别苑时,根本不避忌肉食酒饮——时人守孝时严格避忌肉食酒饮的其实也不多,多只是在外做做样子罢了。只不过他的样子做到家里来了。
此刻气呼呼端过一碗菜汤,往饭里一泡,扒拉扒拉就吃了,然后把碗一推,回侧间把门一关,自己在里头看书。
武曼容一片热心,遇到他这样的冷脊梁,岂能不心寒。默默地吃了几口,也不敢吃肉了,只是那眼泪直往饭里落。
周围的人不敢劝,又不忍心,也只能默默地伺候着。
饭毕,雪霰端来茶给小姐漱口。武曼容漱完口,对雪霰点点手:“你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雪霰担忧地瞥了侧间一眼,又故意看了看几个新进来的、顾喟买的小丫头。
武曼容意会:“你陪我去散散步吧。”
后花园有假山、有活水,暑热为之一消。
武曼容在一处廊桥中坐下,特为吩咐:“热,把四面窗户都打开。”
这下四面通透,南北西东有人接近都能看清楚。
武曼容见雪霰还要跪下答话,又说:“不用跪,叫人看着奇怪。我有几句话问你,你如实作答就是。”
雪霰垂头道:“是。”
武曼容斟酌了一会儿,才问道:“雪霰,我让你跟姑爷走,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懂。连同那时候胭霞,我都是真心的。你们是我身边人,自小儿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更十分明白你们的忠心。现在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要害羞:姑爷睡过你没有?”
“没有,绝没有。”雪霰说,“奴也是知道小姐的用心良苦,所以也没有必要隐瞒。姑爷根本看不上我,当时,大概也没有看上胭霞。”
武曼容微微蹙眉:“爹爹问过我……他的意思,姑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肯定也需要传宗接代。男人么,没有情意也可以成事的。看不上,不代表他不需要,何况,我也不需要他表这个忠心……”
她转而看见雪霰欲言又止的样子:“雪霰,你有什么话,你就说。”
雪霰还是忍不住“扑通”给她武曼容跪下了:“小姐,奴实在是怕姑爷生气,何况有的话也只是奴的推测,当不得真。只是今日不说,又觉得对不起小姐。”
“你说。女人的直觉最准,你觉察出什么了?姑爷另有新欢了?”
“可请小姐万不能告诉姑爷是奴在搬嘴弄舌,不然奴被打死都不够的。”
武曼容点点头:“我当然答应你。”
雪霰鼓起勇气说:“姑爷出门,一直带着的那个厨娘叫侧寒的,奴觉得有问题。”
武曼容问:“就是那个脸上有好大的疤痕的那个丑厨娘?”
俟雪霰点头,她奇怪地说:“我曾派嬷嬷去姑爷的别苑看过,那时候别苑里有一个美的、一个丑的,美的那个已经送给了爹爹做外室娘子,丑的那个连嬷嬷看了都嫌弃,说是只会做饭。姑爷就这么不讲究,放着你和胭霞这样的清秀佳人不爱,爱一个长成那样的?”
雪霰也颇无语:“说实话,奴开始也不信,可是,爷那种种举止,实在是太奇怪了。好些时候真不像是图口好吃的,倒似那丑丫头多入他的心了。那丑丫头有一回借机逃跑,奴看见爷脸上那伤心担忧的神色,绝不是装的,那天几乎一天都没吃饭,四下里奔波着去找她,连老家地方官请的晚宴都耽搁了,更别说回去看望父母这种寻常人极为盼望的事了。”
武曼容皱着眉听,不断地思忖着。
雪霰又说:“爷屋子里也常常只要她伺候,而奴只配被赶在外头裙房住着。”
“确定两个人有什么了?”
雪霰说:“奴感觉还不止于此。”
“难道怀上了吗?”
雪霰道:“奴还是没经人事的姑娘,不大懂,只觉得……那厨娘自从于淮安府服侍爷修堤后,就变得慵慵懒懒的,食欲不振,还爱酸的吃;爷也格外宝贝她,什么活都不让做,连烧煮这种都不让,全程在驿站和船上吃喝,完全不讲究了。”
武曼容脸几乎扭曲了。
顾喟不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男.欢女爱,她是愧疚的。但做主母的思维:纳进门的妾室是该当她知晓,甚至就该是她主持的,她不断挑选清秀温柔的丫鬟给他,他一个不要,却看上了一个丑女!还悄悄养在外面!
雪霰见武曼容这副样子,也有些害怕,连连磕头:“小姐,小姐,可万不要生气伤了身子。奴也是猜测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何况姑爷要知道奴对小姐说了这些,非打死奴不可!”吓得嘤嘤嘤哭了起来。
“我不会说出你的,他也没资格打我的家生丫鬟。”武曼容缓缓说道,“事情我自然要查实。那厨娘若是已经是爷的人了,我也不会做那等小户之家悍妒、伤门风的事——但是,我是顾家的主母,决不许有异心的女人勾搭我的夫君,在外面挂着外室的名号坏我的名声!她要么进门老老实实做顾家妾,要么生完孩子乖乖滚。”
她扶起雪霰:“你不要慌,我今日不会有动作。明日,叫武忠和上次去过的嬷嬷一起,趁姑爷上值的时候,我们都去会会那个厨娘。”
“她是真丑,还是假丑;是真风骚,还是假干净;是真怀孕了……还是有所目的,我都要扒下她的画皮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谁在我这
侧寒在别苑既是养胎,也是帮顾喟处理一些杂务,偶尔下厨做两道简单的菜,看顾喟下值后过来吃得很香,心里也会有甜甜的满足。
“武选司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他漱了口,志满踌躇,“不日交卸了都察院的差使,就到兵部去。这下找新旧文书档案,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的了,想怎么翻看就怎么翻看。”
“季维练还请我吃了两顿饭。一来是谢你的青词,颇合他的意;二来锦衣卫也有往武将上历练的机会,他也希望和我维持关系。”
最后打个哈哈:“当然,一直关系维系得不错,他这个人有点像他师父陆镇抚使,狠也挺狠,但也有底线,比那些文臣说一套做一套的德性还可信些。”
侧寒笑道:“他谢我的青词,怎么反而请你吃饭?不对,想必是你私吞了他给我的谢礼。”
顾喟笑道:“就两件金饰,有啥好私吞的?”
“拿来啊!”
他手一摊:“退给他了。我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将来怕还有要求着他救命的时候呢。再说,你要什么首饰,我给你买就是了。说吧,要金镯子还是金钗子?”
“金条子、金锞子、金叶子都挺好的。”
顾喟笑着上去捏她的脸蛋:“又算计我的钱,打算一跑了之了是吧?”
侧寒揉自己的脸:“讨厌!是哪个说要给我办到苏州的路引呢?我还没问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顾喟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地亲了她一顿,然后甩了甩大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得意得鼻孔朝天:“你看看这是什么?”
侧寒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这才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果然是一张到苏州的路引,纸张的质地、用印的位置、书写的格式,都和邹定兴为她办的一样,是真的。
还没看完,顾喟一把夺去,放进书柜中一个匣子里:“别看个没完了,好好收贮在这里,别忘记了。若是真有事出,往往电光石火一般快,可能连行李包袱都来不及收拾,抱着这个匣子就得逾墙而逃。”
“难不成我还得练习翻墙的能耐?”
顾喟看了看她的肚子,叹口气说:“到你肚子大了的时候,可能还真会麻烦些。”
看了看更漏,又大大地叹了口气:“晚上我还得回顾府去。我那挂名的浑家又找丈人爹告状去了。我现在还得留着她有用,唉,在她那儿睡,只能睡侧屋,瓷枕草席,睡得难受极了!”
侧寒看了看更漏:“那你快走吧,这会儿回去已经打头更了,她又要和你打饥荒了!”
“你也不挽留挽留我!”
“挽留啥呀?”侧寒说,“你有你的使命,赶紧去哄你浑家去!”
他想着武曼容就浑身不乐意,腻腻歪歪又缠了很久,才不得不离开,连背影都是垂着头、弓着腰的,叹息声老远还能听见。
侧寒又好笑又有点点不舍。但她是个看得开的人,见睡觉还早,于是拿了武夔的书信再练习临写,一旦入神就忘怀烦恼,不觉写了近一个时辰,听到外头更夫“邦邦”打了二更,才打了个呵欠洗漱沐浴。孕中容易疲劳,一松懈顿时就困得不行,桌面也懒得收拾,就那么摊着,反正明日白昼里都闲着,再说。
第二天饱饱地睡到天大亮。
门上突然有小家僮一路传话到西院的院门外,声音急急的:“阿侧姐,门口有人说要见你。”
“见我?是谁?”
“在轿子里不露面、也不肯说,但带着不少家丁,气势汹汹的。大有要打进来的意思。怎么办?”
侧寒一边穿衣挽头发,一边说:“你别怕。门上老陈能顶得住一阵。你去把其他几个都叫齐,两个会骑马的分头去都察院和兵部,看看爷今日在哪里当值;两个派到我门上,几个小丫头也一并到我这里来;其余都去门口。”
“说话时要不卑不亢、软硬兼有。”她用木钗简单盘了一个螺髻,“先说清楚,这里是五品官员的别苑,容不得任何人放肆;再问清楚来人到底是谁,告诉他这里爷没有吩咐,门是开不了的;若真是格外强横的,就派几个人到邻里、到附近守军营、官衙等处求助——凭他是谁,私闯民宅就没有道理。只管这样回话。”
她定神洗漱,然后等着外头的回话。
大概她的指点是有效的,打听消息的小丫头集中到她这里,听着吩咐一波一波报告大门前的情况。
说轿子里的人始终不下轿,带来的家丁也只敢嘴上咋呼。不过一会儿又来说,门口又来了一些粗壮的丫鬟和婆子,好像也很蛮横。
侧寒大致猜到了来人是谁,不觉倒抽一口凉气。不过总要面对。
她到镜子前又一次检视了贴好疤痕,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也朴实无华。又检查了顾喟的书桌和书架,没有什么东西不能见人的。不过她自己练写的字纸不能留,于是拿出许久不用的炭火盆,打起火石把这些写着顾喟、武夔或蒋端字迹的纸张点着了。
“阿侧姐!”小丫头再一次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不得了了!来的几个婆子说了他们的身份,是爷娶的武小姐来了!她们说武小姐是顾家的主母,即便是别苑,也是主母理应管辖的范畴,便就闯进来了,官府还能说半个不字?怎么办?门上几个人已经挡不住了!”
侧寒看了看烧掉了大半的字纸,用竹枝挑了挑让它烧得更充分些,又看看日头判断时间——顾喟的衙门都在皇城,就是飞马过来也快不了。
她必须得先自己面对武曼容了。
她沉声道:“哦,原来是武小姐、顾夫人。是我们失礼了,快请她进来——和门上转述清楚:这地方有女眷,二门之内,十四岁以上男子不得入;书房是爷处置公务的重地,谁胆敢弄乱了弄脏了,请自己去和爷交代。其他家规,违者自有爷的家法等着。”
又对几个小丫鬟说:“你们也不用怕。武小姐是闺秀,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想必不会肆无忌惮。我们在这里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只管大大方方的。”
火盆里烧得正旺,想必能很快把字纸烧干净。
侧寒迎出去,大大方方的。
甬道里就看到了武曼容。她走得很快,裙摆都飞起来似的。
而她所见的侧寒,虽是朴素的打扮,举止却很体面。
武曼容不由就慢下了步子。
侧寒道了个万福,直起身笑道:“不知是那阵风把武小姐吹来了?”
武曼容冷笑道:“你就是侧寒了?”
见她脸上那疤痕果然狰狞,但她带着几分“捉拿”的心思来,也格外打量对面“情敌”的上上下下,觉得她除了疤痕外,其他地方长得并不差,明眸有光,笑容不怯,甚至仅这双坦然的眼就足够摄魂动魄。
侧寒说:“正是奴,武小姐请到顾大人书房里坐。”侧身给武曼容让开了一条路。
武曼容走到西院门里,见其间修竹篁篁,清风阵阵,幽径上还种着香气扑鼻的兰草和茉莉。她不觉步子更慢了,到了门口,见大门敞开,正厅只摆几张待客的交椅,两边便是功用不同的书房,书架高至屋顶,黑漆木柜上不用时兴的雕花或螺钿工艺,全是擦得锃亮的白铜包边、合页、提手和锁头。寥寥几盆松柏放在书桌及花架向阳处。琴架上还有一架古旧的桐木琴,当也是顾喟常常拂拭的。
“进,我就先不进去了,在这里先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武曼容不知怎么竟有点犯怵,想着先得在外头把这小婢压服,然后再进门搜找卧室的痕迹,才显得理直气壮,而不是悍妒无常。
早有殷勤的丫鬟进门搬了交椅,放置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又用袖子掸了掸椅面:“二小姐,坐。”
又狐假虎威对侧寒喝道:“小姐面前,怎么不跪下答话?”
侧寒在跟来的丫鬟群里看见了雪霰的身影,雪霰垂着头,好像在尽量掩饰自己的存在感。侧寒说:“二小姐,恕奴告个罪。顾大人这里,等闲不叫奴婢们跪着答话,跪着,好像犯错似的,无罪而跪,不合爷的规矩。”
转头看向雪霰:“雪霰姑娘,你也跟了爷一段时日,我说得对不对?你日常跟爷答话跪不跪?”
雪霰只能摇摇头。
说话那丫鬟还待压制她:“胡说,小姐来了,自然按武府的规矩来!武府的下人,就是要跪着回话的!”
侧寒目视她道:“可这里是顾大人的宅子,虽说二小姐是顾大人正妻,不过第一次到这儿,即便不说是客,也不该反而拿主子款儿?其实奴倒无所谓,跪一跪也不会就跪折了腿。只是爷总会晓得今日的情形,他又会怎么觉得?是谁撺掇着主子犯爷的规矩、在爷的别苑里作威作福的呢?爷嘴上不说,要是心里起了疙瘩,也不是我们下人盼着主子琴瑟和谐的本意啊。”
说话那个顿时不敢说了。
武曼容冷笑道:“好一张利嘴!我也不缺你一跪,但想请教请教,你口口声声‘爷的规矩’,你在爷的规矩里是什么层次的下人?”
侧寒知道她有备而来,从容答道:“爷原是看奴在画舫上有做饭菜的厨艺,也是用了点手段,硬把奴带到了京里。”
“既是厨娘,难道不该在厨房里伺候?怎么到爷的书房里来了?!”
侧寒道:“机缘巧合,救过爷一次——还是雪霰不知道的时候了。后来爷看我通些文墨,有时候叫我帮他整理一些书函。他并不常来,怕里面书函落灰,便叫我住下便于打扫。”
“你还是姑娘打扮,”武曼容不想和她打太极了,直接说,“不过,已经是爷的人了吧?有身子了?不许骗我!”
侧寒不大会骗人,且这样雷霆般问过来,一时也有点懵,也不知道哪一环节会泄露,只是本能地瞧了雪霰一眼。雪霰吓得立刻低下头。
侧寒心想:莫不是我有些地方反常了,叫雪霰看出来了?又思自己确实这方面有些懵懂,到底是第一次,也没有人教过——花妈妈但教过她怎么让男人情根深种、欲罢不能,却没有教过她怀孕后会怎么样。
仅这一犹豫间,武曼容已经恍如得到了答案,气得像冰雪浇头而下,脑中一片空白,而手脚一片冰凉。
好在打小儿就学的闺训还告诉她,男人在外面招三惹四、花天酒地,女人都不该嫉妒。如果顾喟真的已经睡过了这个厨娘,自己也得做出宽宏大量的模样——哪怕带回府里再慢慢磋磨,也不能现在就辱骂撕打,小了自己的身份。
武曼容缓了口气:“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人。你跟我回顾府去,爷既然看重你,等服孝的时候过了,总该给你个名分。”
“我就在这儿待着。”侧寒脱口而出。
武曼容一拍交椅扶手:“放肆,别给脸不要!”
侧寒说:“小姐误会了,我不要顾府的名分,我将来是要回苏州老家去的,不想一辈子困在顾府的后宅里。”
武曼容觉得匪夷所思,竟然有不要荣华富贵的人?
也觉得愤怒,她是武府最受宠的小姐,除了嫡母和嫡姐之外,还没有人这样违拗过她的意思。只是一时也不知找面前这丑女什么短处、错处,一肚子要攻击、嘲弄她的话却无从说起。
这时,一个婆子端了火盆疾步过来:“二小姐,奴说这院子里有什么焦糊味道呢,原来是这小蹄子在烧东西!——大夏天的,总不是用火盆在取暖吧?”
“烧的是什么东西?”
不等侧寒回答,那婆子已经用竹枝挑起了一小片没烧完的纸片:“看,还有字没烧完!”
侧寒见后一惊。
这原本写的是“托以京中之情势”,现在烧得只剩模糊的“情”字了,侧寒见武小姐在凝视火钳上这片纸,而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在腹笥中搜寻相关的词句,好隐瞒掉顾喟在武府背后作梗的情实。
果然,武曼容一声冷笑:“片纸片言就是‘情’字当头啊。请问,烧掉的是什么‘情’呢?”
侧寒稳稳答:“啊,奴在学唐诗,是李太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武曼容又是冷笑:“不是吧,我怎么看着像是‘未成曲调先有情’?”
侧寒说:“白居易的诗却也写得好,奴以后也会细读呢。”
“别装了!”武曼容起身嘲讽道,“你和爷谈情说爱,又何必瞒着?何必说那些‘还要回去’的痴话?厨娘也是奴才,妾室也是奴才,装什么高贵呢?做府中婢妾的月例银子,兴许还比这里做厨娘来得多。”
她最后傲然道:“我也不需跟你多废话了!顾府里,我是主母,后宅的事,就是我说了算!今日你乖乖跟着走最好,不然,我不信这一群人不能把你绑回去,教教你府里的规矩!”
正说着,突然听见院门被用力推开,木门在墙边狠狠地撞了一下,又狠狠地弹回。
武曼容错愕望去,顾喟身上的白鹇补子官袍还没有来得及换,领口一圈汗水,乌纱帽下的额角全是汗珠,脸却白得惊人。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手,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已经被所有人瞬间感知到,且所有人瞬间就静默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都不敢用力。
“谁在我这儿撒野?!”他终于一字一顿问,目光锐利如锋刃,扫过院子里的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我不会拿
武曼容从交椅上站起身,先喃喃地喊了声“夫君”,随后想起自己才是顾喟明媒正娶的正室妻子,理应理直气壮才是,于是又说:“我来你这儿看看,不会不可以吧?”
发现反问句似乎比较有气势些,可以帮自己撑一些气场,于是昂了昂头,却只敢看着顾喟的鼻尖:“难道,你不把我当管理后宅事务的妻子看待?”
顾喟并不想立刻就与武曼容闹翻,但也不容得她在自己的掌控之外放肆。
当着众人,特别是当着诸多武家的家生奴才,他不便于跟武曼容说重话,所以对她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般,转头先厉声问侧寒和其他他买来的丫鬟:“哪个把我放在书房厅堂的椅子搬在外面的?!”
从椅子入手,敲山震虎。没人敢答话,只听他沉得震入耳膜的怒声:“书房是我处理朝中事务的重地,不经允许决不许人入内。他们不懂,你们也不懂?不阻止着?!”
侧寒和几个丫鬟虽然垂首不语,但那挑眉撇嘴的表情分明在说:怎么不阻止!说了不听也没办法呀。
这“迟早要被供出来”的压迫气氛,使得那个搬椅子给武曼容的武府丫鬟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爷……奴只是在堂屋搬了张椅子,是怕小姐站久了会累。绝没有进爷的书房乱张望、乱动。请爷恕罪。”
顾喟再次转头望着这个跪地的丫鬟,笑得白牙露出了好几颗:“听着还挺有道理,你怎么不请小姐进去坐呢?”
犀利的目光朝向武曼容,却是笑着、温和地说话:“阿容,是我疏忽了,来来来,咱们这就到里面去看看,免得说我还有什么瞒着你。夫妻离心成这样,真是我的大不是了。”
钳子一般的手握住了武曼容的手腕,看起来却像是牵着她的手一样。
武曼容手腕一阵痛,不由被他带了几步,其他敲山震虎的话也还罢了,那句“夫妻离心”真叫她五内俱焚一般。
她挣扎了一下没肯进书房,便被按到厅堂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顾喟却未坐,居高临下地俯瞰,好像还带点笑,又似亲近,又似有礼有节,只有被他这般逼视的武曼容才晓得他这笑颜让自己多生寒意。
“夫君,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揉揉自己的手腕,眼泪都要下来了,也不愿跟着他再往森严的书房里去,那里那些顶着天花板打制的黑漆木书柜,实在有压迫感。
“我知道你性格温和、心地善良。”顾喟对着她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地环顾四周她带来的人,“无非是有小人撺掇你挑事儿,让你犯下这样悍妒的罪过——要知道,七出里头是有‘妒忌’这一条的!”
何止“妒忌”,武曼容还“无子”“恶疾”“不事舅姑”,都是犯七出的条例。
她知道顾喟不至于休妻,但脸上实在过不去——她也能听出他其实是在提示她找替罪羊,可身边这些人都是一直跟着她的,纵使犯了顾喟的忌讳,她又能推出谁来顶罪?
上下气势顿时就变过了,她再无刚来“捉.奸”时丝毫的气势,只能扁了嘴哭:“我没有妒忌,你喜欢这女子,我打算把她带回府里,算给你正了纳妾的名分。夫君,你难得有个看上的人,我想让你高兴,省得你来回奔波罢了。你也别怪其他人,她们可能是跋扈惯了,但绝没有敢于违抗你的规矩的。”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顾喟脸色虽变了,又岂不会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应对她:“阿容,你大错而特错了。第一,我身在孝中,纳妾不合礼法,人带回去你是给我找罪名么?第二,我这里需要人打理,你把人带回府去,我还得再张罗人,你不如干脆让我把别苑卖了,以后找人谈事全数在京里府邸堂堂皇皇地谈,叫人好有实据捏造我‘聚集密谈’的罪名。第三,你叫所有人看待我如看待一个怕老婆的赘婿,好彰显你们武家一门都如那些奴才一般跋扈,而我在朝廷行走是五品官员,在家却再无脸面了是吗?!”
“不是的!”
“就是!”他说所有话的时候都是意思强硬而语气柔和,盯着武曼容的眼睛似若温和劝谏,却又句句鞭辟入里,叫她无从反驳。
“我自问对你毫无不敬之处,也毫无怠慢之处。你却这样待我,我的心都要被你伤透了!”
武曼容道:“夫君!我知道你待我敬重,也周到。但是你毕竟和这女子——”
顾喟便知侧寒不会撒谎,大抵他们俩之间的事被武曼容知晓了。既然知晓,不必遮掩,只需要大帽子一顶给武曼容扣下,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你一直表现得很贤惠,愿意给我找个屋里人吗?”
“不错,但是——”
“但是你要你来找,不许我自己找。阿容,你的贤惠就是要控制我吗?”
“不不,可是她这样子——”
他依然不容她说完话,脸逼视得越近了,笑意森森:“她这样子怎么了?我好德而不好色,有错吗?”
他转头对着门外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一个看过去:“二小姐今日被你们撺掇,私闯我的别苑。你们以为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我们夫妻吵嘴干涉不到你们?二小姐年幼无知,加之身边有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不好怪她,但今日往我这里来的人,我若不惩处,日后顾府立的就不是顾家的家规了。”
他眼睛眯了眯,看了看为首的几个人,却指着雪霰道:“雪霰,你是背过我府里规矩的,现在,把第十条、第十一条,背给大家听。”
雪霰不得不背道:
“奴辈休得摇舌唇,邪言煽惑祸根深。
但凡勾引主行错,家法森严定不饶。
三尺条章如铁坚,重逐轻笞令必宣。
莫恃恩宠身得免,法随事断不容偏。”
顾喟回望武曼容:“我这规矩,小姐觉得该不该执行?”
武曼容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顾喟默默然凝视着她,默默然等待着。其间有小厮在院门外急匆匆地回报:“爷,武选司有主事找爷回事,问爷什么时候有空?还有长山老家有来人,大概是要和爷商量商引的事,爷今晚空不空?”
顾喟都回答:“这会儿不空。”
武曼容说:“夫君,国事为先……”
他斩钉截铁说:“家事未平,何以论国事?我这副样子,不能齐家,焉能治国?早该引咎辞官了吧。”
是逼她做决断。
武曼容无声落泪半晌,终于说:“我晓得了,掇弄我过来的丫鬟婆子,有两个开发出去,有三个回去责二十板,其余的,不许再提此事。”
“这才像是主持中馈的主母样子。”顾喟对她笑一笑,从武曼容袖中抽出一块手绢,温柔地帮她满脸泪水擦了,“你刚刚也听见了,我这会儿还得赶回去处理司里的事情,大热天的奔波劳累也就不提了;顾家的私事也不宜在城里府邸处置,晚上还得上这儿来;不过……我处置完会回去,好不好?”
武曼容没有对抗他的能耐,只能点点头,而他那一点点温柔举止,又让她愧疚的心里生出一些感动。
顾喟对那些在下面悄悄啜泣的武府丫鬟婆子吩咐:“送小姐回去吧,该领罚的也好好想想为什么。今日还只是薄责,别叫我认真拿出手段来。”
等武曼容灰溜溜离开,他对他买的小丫头说:“快去打水。”
然后在水盆里把手里里外外好好搓了一遍。
“你衣服也汗湿了。”侧寒说。
他倒没那么嫌弃自己的罗纱圆领官袍汗湿了,只擦了擦脖子和脸上的汗,无奈地说:“骑马大中午再回去,还是得湿,这会儿换了也白换,叫人带了衣包了,到兵部衙门再换吧。”
手头事无数,即便看着侧寒他就有好多话要讲,当着其他人也只能淡淡地说:“你安排得及时,很好。晚上顾鸣——我一个堂兄——会来,但不用你做饭,我叫馆子里送,你端端茶,帮我听一听他的话风。”
他急匆匆出门,一路都能听见他的吩咐声砸地似的:“以后有人胆敢闯门,就还按今日的流程,守院的守院,顶门的顶门,去喊我的去喊我。另外,在西院和后厨那里量量墙高的尺寸,我要修两座假山。”
晚上,顾喟回到别苑,换了一身素服。先与侧寒单独谈。
“饭叫开在正院堂屋里,你和其他小丫头名义上在屏风后伺候,实则不用你做什么,你就负责帮我聆听。”
侧寒问:“来人是顾家的?是不是当时有几个子弟正好不在家,所以没有被奴变灭了?这些人……可以放心吗?”
顾喟叹口气道:“顾家做生意的人家,总有子弟在外谈事押货的,所余的人不多,除了今晚要来的顾鸣,其他都是旁支小户的,对我们家事不熟悉,与顾二就小时候远远地见过几面。唯有这个顾鸣,是顾二的堂兄,而父母双亡,小时候受了堂房不少欺负,靠公中一点例银和乳母的拉扯才慢慢长大。奴变那日他正好到邻县催债,躲过一劫,也恰巧他妻子怀孕在家待产,几个妾也在城里伺候着,自家都没事。”
他考虑过弄死顾鸣,但到底有风险,也要等合适的机会。
所以此刻只能说:“他与顾东平这个大伯感情一般,更没少受顾二欺负,自小在夹缝里成长,养成极为圆滑和明哲保身的性格。他一来没有证据告发我的身份;二来告发对他来说是很大的风险,没有必要;三来说不定还想借重我的身份为自己再得些生意上的便利——顾家家产绝大多数归了我,但顾鸣自己那份还是他自己的,我在官不能从商,那些店铺的打理、商道的开通等等他更熟悉,也愿意大赚一笔。所以他进京来寻我,我没有推拒,是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侧寒点点头:“也须小心。”
趁还在等候,顾喟又问:“今天武曼容有没有吓到你?”
“还不至于。”侧寒道,“她也不敢在这里放肆要打要杀的,只是威逼我回顾府——大概到了顾府做了妾,她就可以磋磨我了。”
“不要回去。”顾喟斩钉截铁说,“我不会拿你当妾。”
他下巴微抬,眼有傲气:“我不得不为了报仇娶她,但心里从不承认她是妻子。我心里——只有你当得起。”斜眸看向侧寒。
侧寒却咽了口唾沫。
今日顾喟雷霆之举,是他做得出来的,但也确实是她意料之外。
他往日说他只对她宽待,看来倒也没有夸大其词。
他对武曼容的言辞,温和缓慢,但每句话的意思都够狠,道理、规矩、情分……一句句都把姑娘家逼在绝处。而武曼容偏生在他面前毫无千金小姐的架势,只像个小娇妻,一切但凭他拿主意,委屈了也只能嘤嘤啼哭,被拿捏得死死的。
若男人有爱,或许日子倒也好过;可顾喟这样惯会演戏的,侧寒只觉得为武小姐不寒而栗。
所以,她非但没有感恩顾喟对她的“一片深情”,反而有些警惕。于是顾喟一直没有等来她一句谢意,甚至都没有一个微笑、一个娇嗔。
他正欲说什么,外头传话过来:“爷,外面有位顾爷,说是爷的亲戚,递帖子求见。”
想来就是顾鸣了。顾喟只能上前揉了揉侧寒的脸,不能多耽误,拔脚去门上迎接。
少顷,两个素服的男人联袂而入,寒暄说笑,不一而足。
进了厅堂,桌上已经摆了菜肴和美酒。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在一旁躬身万福。
“堂哥,请。”
想必来人就是顾鸣了,过了三个月,不用披麻戴孝,但穿衣仍是黑白灰靛等素色。顾鸣指了指桌上的鸡鸭鱼肉和酒道:“这……合适不合适呀?”
顾喟笑了:“自家别苑,合适不合适只有自家人知道,你不往外说、我不往外说,就只有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了。”
顾鸣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刻意,也有些紧张,公鸭子似的。笑了一会儿又说:“我那几个老仆,说在京里逛逛,我说,以往家族里做生意,也有京里的关系,叫他们去拜会拜会,我明日也一一去拜会呢。”
顾喟点点头,为他斟了酒,见顾鸣捧着酒杯“请请请”说了半天,但一口酒都不喝。
顾喟心里明白的:顾鸣知道他不是顾二爷,大概也在揣测顾家的灭门案与他有没有关系。所以刚刚的寒暄,其实在告诉自己,他的家人在外,还有官府的关系,若是他顾鸣回不去了,或是回去后莫名其妙死了,家里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也怕被灭口呢。
顾喟笑了笑,把顾鸣手中的杯子夺下,换了自己那杯酒,然后自己“滋溜”全干了,还给他展示了一下杯底。
“堂兄放心了?”
顾鸣笑得尴尬:“怎么会不放心?”
顾喟笑而不言,吃菜也是自己先动筷子,然后才夹到顾鸣碗盘中。吃了一会儿,他对周边的丫鬟们说:“这里不需要伺候,都下去吧。”
当然,他知道,侧寒在碧纱橱的屏风后,不用伺候,只负责听。
人都走了,顾喟还特意四周走了一圈,关好门窗,才对顾鸣说:“哥哥一直是个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捶,我们两兄弟,该说什么说什么,乱猜,反而不好。”
顾鸣深吸一口气,对顾喟拱拱手:“愚兄我在顾家的尴尬地位,顾大人是都知道的。这次的事情出来,我也是惊诧大过伤心,既然州府里审断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挺好的。我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只知道顾家偌大的产业,不做下去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又要和大家打招呼了,作者要出差两天,日程安排挺满的,没什么可以定神写作的时间。周末又没能存下太多稿。明天请假一天,后天视情况而定,如还需请假会挂请假条。跪叩。爱大家。
第136章 特别激起他
顾喟点点头:“确实。顾家嫡系里就剩我们两个,我为官,你从商,可以互相照应。唯只是需要互信而已。”
顾鸣握着酒杯点点头,然后猛一口把杯中物一饮而尽:“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愚兄一切都明白。我自小无父无母,苦头吃尽了,如今跟着兄弟你,尚有撞大运的机会。我身家性命都归兄弟你了!”
顾喟陪了一口酒。
他说要“互信”,他其实更不信赖顾鸣。顾鸣是逐利的人,要给足投名状,站在一条船上肯共进退的,顾喟才能信他。
顾鸣见他也喝了酒,想是心动了。于是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家里的生意情况。他在做生意上确实是个人精,一应情况都很熟悉,说得头头是道。
“多亏兄弟的面子,户部的商引已经办下来了,往北的丝与茶,往西的盐与铁,很快可以开运。辛苦虽辛苦,能赚一些。”顾鸣说,“听说兄弟升了兵部员外郎,若有军需可以让愚兄操办的,一定尽心做好。”
他凑过去一些,压低声音说:“愚兄知道,大伯和兄弟谈过分成的比例是六四开,五分润利归武首辅,再一分利归兄弟你,其余是顾家的。大伯不大愿意,愚兄倒觉得兄弟这已经很给情面了:没有商引盐引,连剩余的四分利润都是想也别想的。何况还有后面的机会,西北军营的茶叶和铁器需求量不少,如果能打开这个渠道,愚兄再给兄弟加一分回扣!”
这就是顾鸣的“懂事”了。
顾喟听了也不由心动,但仍盘马弯弓地故作犹豫:“我自有俸禄,倒不在乎这点子钱。何况我在朝也是清流,不想自坏名声。事情可以帮忙办,你对外只能说是武家的,不能扯到我这里。”
“明白,明白。”顾鸣说,“能拉到武家的旗帜也是托兄弟的福。”
“现在,我手头上倒是有件事要麻烦哥哥帮忙。”顾喟道,“诏狱里有个县令叫邹定兴的,攻讦武尚书的至亲好友、兵部侍郎王友,现在逮问而没有大审。想请哥哥买一口棺材送到他家人在京所居的举人公馆里,灭灭他的威风,也吓唬他一下,让他绝望而在诏狱尽快认罪伏法。”
顾鸣道:“这容易,想来也不需要好棺木,就打口薄皮棺材给他送去就行。是以谁的名义送呢?若以兵部侍郎的名义,会不会太明显了?”
顾喟笑道:“谁的名义都不用,送过去,他和他家人自然知道惕厉。”
送走顾鸣,顾喟对屏风后的侧寒说:“出来吧。”
侧寒过来收拾桌面的狼藉杯盘。
顾喟握住她的手说:“说了多少次,这些活计让小丫头们去干,你也学着点武曼容,端着点,把自己当成是这里的主母嘛。”
侧寒说:“我没她这样的小姐命,我靠自己的劳作赚饭吃,更心安理得。”
“我有话说,你能不能坐下来听呢?”
侧寒这才擦擦手,坐在坐榻上他旁边。
顾喟打量她的神色,笑道:“你不会又生气了吧?以为我叫顾鸣买棺材是为了吓唬邹定兴、让他屈服,你觉得真是那个意思吗?”
侧寒这才正眼瞧他,想了想说:“那你是想表达邹定兴会破釜沉舟、无所畏惧?”
“对。”顾喟点点头,看她脸色果然缓和了,“小丫头,你还不够懂得人心!民间打架时有句俗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邹定兴要是给朝中人感觉是个想凭借弹劾权臣来沽名钓誉的,自然有人能抓住这条治死他,可他要是给人感觉真是要玩命来了,反而大家就畏惧了,觉得别招惹不怕死的才明智。”
“行吧。”侧寒说,“我觉得邹大人似乎已经被你说动了了。这样一份青词上达天听之后,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只能听天。”
顾喟说:“刚刚顾鸣谈顾家的商路,想做军需,我也会帮他和王友牵一牵线。”
“为什么?阴那王友一道,再牵出武首辅和武尚书,顺便把顾鸣灭了口?”
顾喟笑道:“你倒也会举一反三了。不过,顾鸣要能打开商路,赚到钱,于我也不是坏事。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他其中一条商路是打算往北,西北用兵抗击瓦剌是长线的用兵,军需体量很大,很赚钱,也很能和当地的军镇处好关系。其中有一处军镇,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军情扼吭之地,你知道是哪里吗?”
侧寒愣愣的。
顾喟又提示她:“此地‘高塬朔漠,边关锁钥,风刀裂甲,云低无春。流人至此,形销骨立,又常为狼群所噬,十无一还’。”
这熟悉的文字,侧寒怔怔地落下两行泪。
顾喟探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又擦拭她的眼泪,低声说:“我在武选司,此司兼管军流各处人员档案,十余年的固原档案查起来会很慢,但总可以查到。”
“爹爹流放固原十多年都无片纸回家……”她啜泣着,“我知道流放的人送一封家书很不容易,但十年都送不回一封信、递不过来一个消息,叫人不得不担心他已经遭遇……‘十无一还’……”
顾喟擦她不断涌出来的泪,哄她“别哭”,而自己也体验到沉沉的心痛,他有些后悔,给人不确定的希望并非好事,只是一时忍不住,想告诉她他在努力为她做些什么,想多得她青睐。
“我一定尽力去查。固原是与瓦剌作战的前线,危险确实最大,但这十年并没有打仗。消息传不出来,也可能因为是在前线最机要的地方,怕军流人员递送家书会泄露军机。”
他解释说:“不过人但凡还在,就必然有痕迹,军流的犯官刑系在囚,总有配所人员情况查证、粮米发放的痕迹。查到了,我就告诉你。顾鸣如果往西北做军需生意,我可以请他帮忙看看情况。”
侧寒点点头,一时软弱,靠进他怀里。
顾喟欣慰极了,抱着她,只觉得为她做一点事就能换回她这样的感激,着实划算。
试探着亲吻她的脸颊,她不仅没有躲开,反而会在耳鬓厮磨间回吻。渐渐就鼻尖相触、嘴唇相触,含吮之后逐步深入,渐渐紧紧相拥。
顾喟双臂越发硬实,而侧寒则浑身软如泥,像要被他揉进怀里。
侧寒偶尔睁开眼,却见他并未闭目,宿醉方醒般迷蒙地眯着,双眸如同深潭,要把她吸进去。
有些害怕他这猎食者的神色,侧寒轻轻推一推他:“别,松一松吧……我可不能……”
顾喟不满于她的临阵脱逃,继续碎碎地亲吻她的嘴角和脸颊,间歇时说:“你放心,我忍得住,难不成亲也不让亲了么?……”
然而并没有那么好忍。
她腰肢还如既往那样纤细柔软,又不乏力量和弹性,虽然他一条胳膊就可以揽住,但她稍微挣扎便能挣脱开,特别激起他的征服欲。
因为怕她逃开,顾喟本能地伸腿固定住她的双腿,又避开肚子把她压倒在坐榻上,十指不觉就交叉勾住她的十指,把她按在锁子锦榻褥上。
近在咫尺,呼吸就重了,再吻过来就有侵略的意味。
侧寒只能在间隙里踹了他一脚,瞪眼道:“肚子!不想要了直说!”
他已经迷瞪了:“不想要什么?”然后又挨了一脚。
这下明白过来,且大失所望,且欲壑难填。
唯只能侧躺下来,又抓她的手来帮自己疏解。
“坐榻这么挤!”她抱怨道。
是有些挤得难受。他忍着另一种难受,起身让开:“里面有好拔步床,先去被窝里等我。”
侧寒先被挤在里侧,好容易双脚落地,把被扯开的衣领、松散的裙带和皱巴巴的衣服裙子整理好,似乎要往卧室里去,哪晓得脚下突然拐弯,躲到外面还把门闩上了。
顾喟气得:“又来这一出!真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开门!”
她没走,在门外说:“门肯定要开,毕竟武小姐还在家等着你。不过请爷先冷静一刻钟。”
他一股子愤懑之气满脑子乱窜,又不好唤人来开门,只能深呼吸平静自己的情绪和热浪,静不下来就只能在书桌前愤愤地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写了二十几遍,从狂草渐渐冷静为正楷。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外面门闩“咔嗒”一声开了。
侧寒也还没走,小猫似的打量着他的举动,又笑着,又因见他走过来而向后蹦了一下躲着他。
“慢着些!别调皮!”顾喟唯恐她摔跤,急忙喝止,“先不打你,先欠着,十个月后再说。”
“怎么信你?”
他是说话不算话捉弄她惯了,一时竟语塞,跺脚道:“就我信你,你不信我!”
气得一拂袍襟,使之在行走间飞扬起好高,而昂首不理,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袖子被她的手指勾住了,扭头看见她嘻嘻的笑容,什么都没说,眉头一挑仿佛在问:这么小气的吗?
但他反手来抓她,她又极快地松开,退了半步:“要我信你呢?”
顾喟气笑了:“我回武曼容那儿去了。”
“慢走不送。”
“她要是再来骚扰你怎么办?”
他等她说“请爷来帮忙”,但是实际侧寒说:“我何必囿于你这别苑?弄得自己理亏似的。我下午已经去过了金阊雅宴,说我和顾大人回来了,还将继续去做主厨。”
顾喟眼睛都瞪大了:“你不记得你怀着我的孩子?!”
侧寒冷着脸说:“你好像也不是时时都记得——郎中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郎中说头三个月和最后三个月要小心,不能有床笫之事。顾喟觉得自己又没有不听,偶尔忍不住了也只是想着擦擦蹭蹭,最后换个方式解决而已。偏生这犟丫头就是要找别扭!
但此刻更重要的不是责难这点,他怒冲冲说:“先不论我,你在后厨那种地方,大夏天里烟熏火燎的,怎么吃得消?!”
侧寒说:“我从没把自己看得那么娇贵。何况,要是我不舒服了,我自己会请假,我有底气,不用为难自己。你放心吧。”
“我……”他怎么放心!但又知道说服不了她。此刻,恨不得金阊雅宴快点倒闭!
侧寒淡淡说:“别啰嗦了,你回去吧。你浑家大概等得正辛苦呢,你好好哄哄她吧。”
“我知道了,你就是吃醋了!”他恨恨地说。
侧寒一声冷笑,都懒得理他。
顾喟回程打马的时候,气得脸都是热的。他只在她面前栽跟头,实在想不通!
但行到快到家的时候,他想通了:其他女人喜欢他、服从他、害怕他,因为她们无论身份地位,都有依附之心,所以才畏首畏尾,甚至因他的手段而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又欲罢不能,最后甚至愿意献祭于他。
唯有她不是。
叫开顾府大门的时候,顾喟还在思忖有什么好办法能拿捏她,让她不得不像其他人一样不得不对他俯首帖耳。
但进到正屋、看见武曼容身影的时候,他还是想:让武曼容俯首帖耳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在看。只是今天出差到家太累了,撑着码完一章得休息了。先在此谢谢所有各位读者。爱你们~
第137章 她就越孤独
顾喟回到城西的顾府,迎候他的内宅丫鬟婆子比以往都战战兢兢的。给他解纱袍的小丫鬟,手指打滑了三次,才把他的鎏金扣子解开。
“慢些,不用急。”他垂头道。
小丫鬟越发不敢看他,解开袍子,又为他摘脱了网巾,说了句“奴打水给爷洗脸”就飞一般逃跑了。
武曼容头一次没有正襟危坐等他,此时已经上了床,帐子没放下,她背对着外头,纱被裹着腰身,纱衣里露出白皙的肩臂。
顾喟知道她也在生气,上前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不言。
见武曼容身姿一动,似要翻身,他却转身离去,只对小丫鬟说:“小姐睡了,不要打扰到她。我在孝中,还是去梢间独眠。”
武曼容的幽怨目光落到他背上,仅穿着玄缁寝衣的顾喟风姿飘逸,散开的头发如缁衣般黝黑发亮,随着步伐摇曳着。侧间的屋门打开又关上,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武曼容回身伏在枕间,压抑地哭起来。
几个丫鬟看不下去,上前劝慰:“小姐,要么……奴们请姑爷过来吧。”
武曼容摇摇头:“他又会生气发火。”
“要么,跟老爷知会一声?”
武曼容还是摇头:“他最恨我去爹爹那儿告状,我跟母亲又说不上话。我命好苦……”
她自怨自艾,一夜几乎都没有睡着。
第二日昏昏沉沉的,却听见帐外传来顾喟的声音:“小姐没睡好,你们怎么不哄着她吃点御医的丸药?不是说是宫里传来的方子,岳祖亲自尝过有效的吗?”
武曼容侧起身揭开帐子,肚子里却突然一阵剧痛,宛如被刀绞一般,不由呻唤出声。
“怎么了?”顾喟一脸紧张,一步过来扶住她,“怎么脸煞白?”
丫鬟们知道这又到了小姐每月必会发作的腹痛时间——丫鬟们也有来癸水腹痛的,但不会像她这样一次比一次严重,也不会疼到这样浑身冷汗、面无血色。连御医都摊手无奈的病症,丫鬟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取了热汤婆子来,大暑天里给她焐着肚子,又倒了红糖水,也不知有效没效,聊胜于无。
顾喟接过红糖水碗,说声“我来”,坐在她床边,单手给她放好引枕,拉好纱被,又从丫鬟手里接过汤匙,舀了红糖水吹到不烫嘴,送到武曼容口边。
话不多,但眼神脉脉:“喝吧。”
武曼容的眼泪扑出来,颤巍巍地就着他的手喝了红糖水。
半碗下去。顾喟问:“好些没。”
几乎没有好转,武曼容额角都是汗水,但还是点点头说:“好多了。”
顾喟不言声,又要了热手巾,小心帮她擦掉脸上的汗。对外面说:“去门口几个小厮那里说一声:我今日请半天假,和主事说一声,假条回头再补。”
武曼容道:“不用……请假。”
他几乎带着呵斥:“你这样子,我不请假我怎么放心?!”
语气虽恶劣,却让武曼容感动得落泪。他便又擦她的泪珠,胸臆里发出沉沉的叹息。若抬眼望他,他眉头紧蹙,是不胜担忧的样子。
武曼容之前的气顿时全消了。
“你不必……为我耽误事情。我晓得我的身子骨撑不了几年了,多少药吃下去如水沃石,全无效用。夫君,我若不在了……”
顾喟伸手捂住她的嘴:“不准说这样的话!”
武曼容这个上午腹痛到蜷缩在床上,浑身是汗却又怕冷怕风,疼到干呕,疼到眩晕,声音都颤抖着。屋子里关闭着窗,大家都热得汗涔涔的。顾喟问:“之前说有镇痛的丸药,拿来试试吧。”
对武曼容说:“吃点吧,虽说岳父说不能多吃,但这会子只要能镇痛,顾不得那么多。一个月便就吃一次,也算不上多吃。”
武曼容已经痛得毫无理智,现在给她毒药说吃了能够解脱,她也是宁可吃的。
她就着顾喟的手,吃了一颗丸药。
武省身常为皇帝试丹药,但自己其实在家从来不滥吃。不过陪皇帝炼丹的方士说过,这丸药里的“丹砂”乃是延年益寿、羽化升仙的仙药。(1)顾喟小时候就听父亲腹诽过这种丹药,自然也不相信其药效。不过好与不好又有什么要紧?这是皇帝赐给武家的,是武夔拿给他说“若阿容疼得厉害,可以少少服用一颗”,他为何不做个好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武曼容终于疼痛减轻,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顾喟对一个婆子说:“小姐这病情,还是要报于尚书知晓。”
见那婆子称是,又说:“小姐这病,气了会变重,我以后自当注意,但你们也要格外注意——再有上回那样搬弄是非气到小姐的,我为了小姐的身子,也一定要把人重打一顿撵出去!”
他环顾四周,武家陪嫁来的丫鬟婆子们都战战兢兢的。而上次撺掇着武曼容去别苑闹的几个她贴身的丫鬟婆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假作出门透气,找人问了情况,答曰果然已经被武曼容处置:或赏了钱,开发出门,或打了一顿板子,又给了假,歇在裙房里养伤。
顾喟嘴角微微带笑,他身边虽然环绕着武家的人,但也慢慢被他利用武曼容的懦弱无知而整顿肃清,又杀鸡儆猴使之渐渐不敢说话。而她身边的人越不敢为她说话,她就越孤独,越孤独就只能越依赖他。
他不想再呆在家里,振了振身上的素袍,对门房说:“备家常的轿子,我到外面吃午饭。”
轿子直接到了金阊雅宴。
侧寒陪他祭河几个月,金阊雅宴的生意也不如开始热闹了。后门的老门子居然还记得顾喟,开了门躬身笑道:“客官,吃饭么?咱们家主厨回来了,菜品又会如刚开业时的品质了。你老是来瞧瞧后厨么?请进、请进,侧寒姑娘也在呢。”
顾喟假笑都笑不出来:她还真是迫不及待!
提了袍子进门,顺着运送柴草、原料的肮脏小道直奔厨房。里面一片热闹,听得见侧寒笑吟吟的声音:“文思豆腐的刀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豆腐切到头发丝那么细,你可得胆大心细才行!”“松鼠鳜鱼的芡汁最为要紧,糖醋比例可不能像你这样。”“急火爆炒要紧的是颠锅,别怕锅里的火烧得半天高,这才有锅气。”……
揭开半帘,他的小厨娘扶着腰,毫不体面地倚坐在矮桌上,没有真的烟熏火燎烧菜,但是满脸笑吟吟地在指挥厨子们。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脸上的汗珠晶亮如玛瑙珠子,眼睛里也是灼灼的热爱的火苗,整张脸显得飞扬明媚,闪着红光、镀着金边。即便有那疤痕,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了。她的美,不在于国色无双、妩媚娇艳,而在于那种张扬无畏的气宇,自然地能把他的全部视线吸引住。
顾喟甚至自惭形秽,直到听见那老门子在他身后大声笑着说:“阿侧姑娘,你的老主顾来咯!你问问他要吃点什么?”
侧寒的目光看过来,钩子似的,最后给了他明朗自信的一笑。
“爷,吃什么?”
顾喟不觉说:“鱼面吧。”
侧寒说:“哎呀,这道菜,还没有教会徒弟。”
“那就算了……”他嗒然说。
侧寒扭头对一个帮厨说:“篓子里有新鲜的大草鱼,捞一条杀好、洗净,我亲自来做。”
他感激的目光在她一垂头间尽入心坎。只见她重新系上围裙,襻膊襻好袖子,布巾包好头发。等帮厨把一条大鱼洗好送到砧板上,她便拿一把大厨刀,手起刀落,斩下鱼肚当,剁开鱼头和鱼骨,叫人煲上鱼汤。自己又在肚当上慢慢刮鱼茸,娴熟到不觉间刀刃上就堆起千层雪。
鱼茸加盐和胡椒调味,拌入少许葱姜水,用筷子打得起泡,又在案板上摔到起胶。她像在舞蹈,举手投足间美如画。很快面也揉完了,擀成面片,“笃笃”切成细面。她这才擦擦汗,又洗了手,才叫人:“冷水起锅,冷水下面,面至半透明浮起就捞,过冰水,然后入热鱼汤里。学会了吗?”
“学会了!”伙计笑着喊。
侧寒也笑:“吹牛吧!事非经过不知难!要亲自试一试才晓得门道不是那么容易习得的。”
一会儿面下好了,盛了一大碗,侧寒问:“爷,是就在这儿吃,还是找间单独的阁子吃?”
他先问:“你端面送去?你端面,就找个阁子吃。”
侧寒抿嘴一笑:“行吧,我伺候到底。”伸手端起托盘,走在前面。
进了甬道,顾喟就伸手接过托盘:“我来。”
“怎么能让贵客干活?”
顾喟道:“你要把我当贵客,就别给我找别扭。”
好在他也当过富贵人家的小厮,端个托盘稳稳当当,没什么不适应。侧寒反倒只能在前面摇着双手给他带路。
带去的阁子很清净,绕过屏风,窗户一关,里头看不见外头,外头看不见里头。
见顾喟放下托盘,眼睛瞥过来要说什么。侧寒先说:“吃面,放坨了不好吃了。”
“太多了,吃不下。”顾喟故意说。
侧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要我帮你吃一点啊?”
他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腿:“坐过来吃。”
过了一会儿见她只是洞察的笑意,他幽怨地说:“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我做错了什么了我?天天要看你的脸色,揣摩你的心思——比那位荒唐透顶的顾二爷还难揣摩。”
她“噗嗤”一笑,过来大大方方坐他腿上,捏捏他肃穆的脸颊一把,扯得他那有着好看唇形的嘴都歪了:“阿凭,你可别撒娇了,我快同情你了。”
他一把抱住了,心里是无尽的欢喜,嘴上说:“哪个跟你撒娇!看你是越发反了。要不是瞧着你辛苦给我做鱼面吃,我可真不能饶过你。”拍了拍她,顿时无限绮思,赶紧强制自己熬住。
夹了一筷子鱼面,先喂到她嘴里。
第二口自己吃。
第三筷子时,看见她扭头在看他。
“怎么,嫌弃和我用同一双筷子?”
“有点。”
他扳过她的脸亲吻她,舌尖渡入之后两个人短兵相接。
“鱼面……要凉了……”
“还嫌弃我么?”
她又气又笑:“一双筷子的事。我去拿。”
“不,不是一双筷子的事。”他执拗地抱牢她,“你不能嫌弃我。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2)”
侧寒对他外强中干的不讲理样子叹了口气,挑起面吃了一口。
“为我们的孩子,多吃些。”
分吃完了面,顾喟仍舍不得离开:“今晚你不会住在这里吧?武曼容肚子疼,吃了丹药昏睡了,管不到我们的事,回别苑吧。”
侧寒说:“六皇子听说我回金阊雅宴了,派人来说今晚要过来吃饭。就三个人的小宴,菜要精致,不须多,又特为点了好酒,可能有事要商谈,大概会很晚的。”
顾喟和她心有灵犀,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消息,你不要刻意去打听,我怕会危险。我有其他渠道,所以你首要不能犯险。”
“我知道。我听到的就告诉你,听不到我也不以身涉险。”
顾喟知道她一直很有急智,他原本也爱用她的聪慧胆大,但现在却是他胆小了起来,一点不能放心。
最后还是侧寒劝他:“你呀,关心则乱!我既然答应与你一道走复仇这条路,咱们便该全心全意的,没有胆怯。你也该相信我,不至于做蠢事。”
她捧着顾喟的脸:“相信我!”
顾喟唯余点头。
作者有话说:
(1)丹砂就是朱砂,主要成分硫化汞。现代我们知道是有毒性的汞化合物,古代提纯技术不行,反而降低了急性毒性,但其慢性毒性会损害神经,降低神经通路连接速度,有镇痛、安眠效果(其实就是毒昏过去了,但古人认为那是安神)。(2)南北朝佚名的《华山畿·奈何许》,意思是“天下人何其多,但我的空虚寂寞却全都是因为你。”
第138章 摸到了舌尖
顾喟晚间从武选司下值,来到金阊雅宴用晚餐。
“不用多,两道小菜一碗饭。”他吩咐掌柜的,“要靠近最南边的‘琼筵’,给我找间单间。倒上一壶茶,就不需要人伺候了。”
“琼筵”是六皇子每次来都会待的独院,也仅只顾喟现在所在单间可以在窗棂后看见院门上的景象,若里面动静大了,也能听见。他吃完饭,就着特为要的香茶和梅花糕,手指挑开窗帘一角,从窗棂缝隙里往隔壁院门看。
大部分进来上菜的都是店里的小伙计和小丫鬟。
只有第四道大菜的时候,他看见了侧寒的身影。
侧寒换穿了能出客的干净鲜亮衣服,脸上戴着面帘遮疤痕。端着的菜盖着碗盖,门口护卫问:“什么菜?”
顾喟能听见她清凌凌的声音:“葱烧海参。”
护卫揭开碗盖检视了一下插着的银牌,然后把人放进去了。
顾喟捏着半块梅花糕,紧张得都没有再吃,等了好久,才看见侧寒拿着托盘又从里面出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他立刻把窗帘打开,对她点点头。
她从甬道另一边绕过来,端了一盘鲜莲子上楼来,说:“今儿只有这一间要了梅花糕。”
梅花是他们说好的暗语,代指侧寒。他一点菜,她就知晓他在哪里。
顾喟说:“我紧张得汗都要出来了,你在六皇子那间里待了那么久!”
侧寒说:“六皇子爱吃海参,而我以往做得不好,这回特为说是到山东学的,六皇子好奇,一定要当场尝过再定赏罚。于是我在一旁等,先要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尝膳,过一会儿没问题了,才是皇子和其他人品尝。——还好,在济南学的还算过关,六皇子没有罚我,倒赏了银子。”
顾喟也松了口气:“他能赏你多少银子!以后别上赶着,饭菜叫其他人做就是了,罚也罚不到你头上。”
“看你说的。”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别人也是人!”
再他不屑别人之前,她又说:“何况,我今天大有收获。”
顾喟这下凝神听她讲起来。
“他们在我面前,当然也注意收敛着。不过,我进门前就听见闫师礼在发火,说:‘这种事没有缓和的余地,我妹妹本就被皇后嫉妒,若是外甥没了机会,我妹妹给皇后弄死都不是不可能!你们想想仁宗朝的郭贵妃,有儿子、有地位,可说殉葬就殉葬了!’”
“进门后,六皇子在喝闷酒,我估摸着闫侯爷的话是吓到他了。他们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谈及立储的大事,但六皇子还是忍不住说了声:‘便就拼一拼,我也未必输他!’然后就被陈鲸瞪了一眼。”
“我出门后,隐隐听见他们在说:‘六爷稍安勿躁,南省中丞毕竟只是耳闻,他着急,六爷不能急。’‘好六爷!舅舅至死都是你的忠臣,那都人之子没戏的!’我步子快,耳朵却尖,而且他们大概也以为我听不懂。”
顾喟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南省中丞是指蒋端,蒋端和闫师礼来往甚密,又是瞒着武省身的。”
他在淮安那最后一宴上,就跟南直隶的官员放出了话,诱导大家推举立储——大臣们知道皇帝春秋日甚,圣躬违和,哪个不想在立新君上抢个“从龙之功”!只不过这个话题容易犯皇帝忌讳,所以通常会说得委婉些,不过也不乏有直白的,就看臣子的赌性如何了。
而对顾喟而言,造风向甚至比直言上奏更好,流言蜚语比正经的奏疏更能让皇帝心生狐疑。
他起身道:“你找个机会去见一见董清抒,想法子把仿蒋端笔迹的信再塞一份在她那里,再哄她几句话,老贼颇宠幸她,隔三差五会去宿眠,略一挑拨,他就会狐疑。”
“我觉得……不大好,董清抒本来头脑就不太清楚,再有与蒋端密谋的痕迹,不是显得有人故意诱导,就是显得她是假作痴愚。前者万一牵扯出你来,后者万一她遭武夔拷掠逼问,可怎么办?”
顾喟觉得前者其实很难牵扯到自己;而后者,董清抒遭拷掠逼问当然会很惨,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就更牵扯不到自己了。
不过,面对侧寒很正气地发问,他不能说出心里话,又知道哄不了她那机灵的脑瓜子,只能说:“不至于,再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啊。”
小姑娘皱着眉头,垂着眸子,苦思冥想自己的法子。
顾喟逗了她两下,突然听见“琼筵”院门口一阵热闹,揭开帘子一角一看,果然六皇子等几个人都出门了。六皇子朱立坤到底不经事,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又愠怒又丧气。闫师礼这娘舅骂骂咧咧地在安慰他。只有陈鲸这老狐狸依然平静,无喜无怒的,只在最后扶了六皇子过门槛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们走完,顾喟把剩下的半块梅花糕匆匆塞自己嘴里,然后揽住侧寒说:“这件事拖延不得。你要有好法子,最多明天要想定了——我明晚再来找你。今日抱歉,必须回去,消息很重要,武曼容那里我必须得吹吹风。”
他去吻她。而侧寒扭过了头,一字一字说:“董姑娘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请你把她当个人看。”
“她——”顾喟说了一个字,就自己截断了自己的话,冷笑一声说,“她是没做过什么坏事,可是她已经毁掉了,她剩余人生的使命就是为我、也是为她自己报仇。”
“她和武家也有仇?”
顾喟不便多说:“我们都是同仇敌忾的。我不能站出来,因为还需要有一个在背后运筹帷幄,否则一击就垮,如何成功?!你不要发作你的仁德心了。主意想得出来就想,想不出来就乖乖听我的。我答应你,报仇之后会做个好人,会给董清抒过上好日子。在此之前,我们都要牺牲——你看我,牺牲了色相,娶仇人的孙女,我看着她心里就恶心,我难不难?”
“行权立断,违经合道,《三国志》也这样说,不独《长短经》。”他最后丢下一句。
捧着她的脸几乎是强吻,但在她挣扎之前又放开手,摸到了舌尖的一点血,笑道:“好得很。我就喜欢你这样什么都不服气的。”
披上纱袍,转身离开。
回到家时,武曼容已经睡了。
顾喟看了看更漏,二更了,是过了她平日的入眠时间。
有话要对她讲,以往的借口都不算数了。他脱了纱袍,简单淴浴,然后睡在武曼容的旁边。
见侍女有些诧色,他拙劣地解释道:“小姐今日那么痛苦,我心如刀绞一般,今晚我来亲自照顾她。你们到碧纱橱外去,我要叫端茶送水的,会大声喊。”
丫鬟们现在哪敢不听他的——小姐被他牢牢掌控着,指哪儿打哪儿,哪个不要命的敢碰他的逆鳞!
于是纷纷出去,在廊道里通风惬意的地方值夜,夏季这样的晚风吹着,漫天的星星看着,里面又有人当差,当然很快就昏昏然打起瞌睡了。
顾喟看武曼容在丹药的效果下睡得虽熟,脸颊却有异样的发红,浑身热而不出汗。
顾喟用湿手巾裹了手,锲而不舍地擦拭着她的脸,终于让她迷蒙地睁开了眼,而且有些不自信地问:“夫君?”
他硬是弄醒了她,却柔情满满地说:“哎呀,怎么把你吵醒了?睡吧,不疼了吧?”
其实醒来疼痛感就又来了,不过较早晨好得多,且看见深爱的丈夫就在身边,深情款款的模样,武曼容羞涩笑道:“好多了。……你怎么……睡到这里了?”
原说要守制,他刻意独自睡在梢间里。
现在笑笑说:“傻丫头,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哪里还顾得上守制——反正我们各自知道各自的心就行了。”
看武曼容又疼得皱眉,他一脸心疼:“要不要再拿颗丹药给你?”
武曼容摇摇头:“现在没有那么疼了。爹爹说,那丹药祖父有时候吃了是会不舒服的,胸闷头疼不一而足,只是止疼助眠的效果好,且皇上极为信赖,所以宫里赐下后,他也留了些给我,只是再三叮嘱不能多吃。”
顾喟叹了口气,对外面喊:“倒碗红糖水来。”声音不很高,外面已经在轻轻打鼾的小丫鬟根本没有听见。
他只能再叹口气,自己起身下床,到案几边给她调红糖水,动作细致谨严,调来的红糖水不齁甜,带着红糖的甘蔗香。他又细心地扶她坐起,腰上靠实,被子拉到小腹盖好,一丝不苟地伺候她喝红糖水。
顺便,拿了颗丹药喂她吃下,还说:“既然有效,不妨吃了能睡个好觉。”
红糖水基本无效,但武曼容心里熨帖:“你是探花郎,国家的栋梁,怎么好,在这里伺候我!”
顾喟道:“在家里,我就只是你的夫君。”
武曼容抬头凝望着他的眸子,只觉得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烛光映照得如情热似火,底子里却隐隐让她又冰冷的感觉。
只是她不敢信自己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不该多疑——这也是他多次指责过她的:“你怎么总说你那点直觉?凡事要讲证据,不讲直觉。我治家治国,都不信什么直觉,不去多疑,只相信引领我的师长尊长。”——于是现在自己说服自己:他就是这样理智的眸子,爱我至深才会娶我,只可惜我却不能为他生儿育女,甚至不能与他鱼水相得,是我配不上他,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嫌弃过我。
她歪在引枕上昏昏欲睡时,听见顾喟在她耳边叹息:“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她安慰道,“不怕,我祖父、父亲在朝,什么变天都不怕。”
“我听说,南直隶那里打算一齐请皇上立储——立的是母妃地位贵重的六皇子。你姐夫三皇子危乎殆哉,而若日后新皇清洗异己,武家也危乎殆哉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但是这些消息,都是要命的消息,我也不能说来源,也不敢去告诉岳祖和岳父大人。”
武曼容惺忪的眼睛睁大了,恐惧的泪水含在眼眶里:“你说的不错,一朝天子一朝臣,要真是立了六皇子,将来好多事就不好说了。你不要怕,我和你明日去找我爹爹,说明这件事。爹爹智慧,会想到好办法、好退路的。”
顾喟为难道:“可是……我的消息来源也不确切,经不起泰山大人的盘问。”
“他不会盘问你的。”武曼容说,“御史都能风闻奏事,好多消息当然是‘风闻’,哪有那么多‘确切’。可是若爹爹还不知道此事,也好提醒他,他自然会感激你。”
顾喟像下定了决心一样,点点头说:“好吧,我明天下值后,与你去找泰山大人。也不图什么感激了,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得相互扶持呢。对了,我看那丹药也不多了,明日正好再问泰山大人要一些丹药给你,有备无患嘛。唉,我只担心你的身子骨……”
这样的款款深情,武曼容哪里遭得住。顾喟把她扶到枕上,用团扇轻轻扇了一会儿风,她在丹药药力的作用下,又沉沉睡去。
顾喟在她耳边说:“但是三皇子娶的是你最讨厌的嫡姐,这又怎么办呢?”
她睡得酣实,毫无反应,脸色又异样地泛红。
顾喟厌恶地下了她的床,丢下扇子,趿拉了鞋,走到外面拉开门。
满空的星星扑过来一般,清风徐来,树影摇曳。他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有些即将攀向胜利的喜悦,也有为自己十余年忍辱负重的不甘。
他粗鲁地踢了踢睡在矮竹榻上值夜的小丫鬟,终于把小丫鬟踢醒了。
“怎么回事?里面叫了半天也不应?”他没好气地说,“小姐就是一向待你们太客气、没规矩!去打水,我刚刚服侍小姐睡下,又出汗了。”
丫鬟战战兢兢给他打了温水。他擦了擦脸,又好好地搓了搓双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是时候该收
第二日,武曼容的腹痛好了一些,御医也请家里来瞧过,自是安慰了武曼容一番,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剂。
顾喟送御医出门时问:“拙荆的病怎么说?”
御医叹了口气:“气滞血瘀更严重了,想是胞宫内的天癸无从引流出体外,这样积聚下去,只会越发严重。活血化瘀暂缓得了一时罢。”
“她……还能有多少年?”
“多则三五年,少……也就不好说了。顾大人节哀吧。”御医摇了摇头。
顾喟没什么哀,心里暗暗盘算了一番,拭了拭眼角:“真是我的大不幸了。请问,宫里赐下的丹药,能不能有治疗之功?昨天吃了两颗,似乎是能镇痛安眠?”
正统的御医自然讨厌皇帝与道士们神神道道搞出来的丹药,冷笑道:“试试倒也不妨,有用没有用我们也不敢讲。”
送走御医回屋,顾喟到武曼容身边说:“阿容,御医说你的病不用担心的,丹药也可以试试。我今日请了假陪你,你要是身子骨好些,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武曼容挣扎起身:“今日好多了,御医的药虽然没用,吃完身上倒不似昨日般作寒,也有了力气,想出去走走了。”
她换了出门的衣裳,准备了轿子,顾喟骑马陪在一边。武曼容看他在骄阳下,只觉得他的脸沐浴着阳光,足堪仰视;又不免自怨自艾,觉得上苍给了自己这样美好的夫君,却没有给自己一个好身体。
在风景优美的地方转了一会儿,武曼容说:“夫君,我爹爹今日休沐,我们就早点去他那里把你知道的事告诉他吧。”
顾喟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武府,通报进去,顾喟在门房看见武成。他双眼已经恢复不过来了,原本精明干练的劲头也没了,几个月不见,就已经长了许多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不少。听见顾喟和武曼容的声音,尚能露出一点微笑:“啊,是姑爷和小姐回来了?”
顾喟假惺惺道:“武成!你现在可还好?”
“不中用喽。”武成说,“得亏老爷心善,还给我一口饭吃。”
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对我下这样的死手。上回我听见巡检的番子说话,有个声音倒挺像弄瞎我那人的,下回再听到,我要和老爷说,非揪出来送到衙门里打着问不可……”
武曼容有气无力笑道:“行,你老现在耳朵好,注意着些听,听出是谁了,就告诉爹爹,叫他替你报仇。”
而进二门后她却说:“他已经不中用了,爹爹留着他吃一份例钱,无非看他还是府里的老人,府里也不差多养他一个。他自己遭了劫财的,却指着朝廷里日夜巡检的番子讲什么‘报仇’,爹爹又岂会为他个瞎子去开罪锦衣卫那里的番子呢?”
顾喟道:“极是,我也是看他伺候了泰山和你我这么久,安慰他几句罢了。”
富贵人家的冷漠残忍都是差不多的。
及至见到了武夔,行了礼数。武夔对爱女道:“我儿这两日身子不舒服?请御医看了没?”
武曼容在爹爹面前尽可以撒娇,扑过去到他怀抱里,撅着小嘴:“腹痛得刀绞似的,御医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开些吃不死人的汤药。所以京里传这句:‘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都是摆设之物罢了。”
瞥了一眼还立在地上的顾喟,又说:“还得亏夫君一直陪着我,给我喂红糖水、擦汗、端药,服侍得比那起子丫头还周到细致。”
武夔笑道:“怪不得兵部说没找见顾员外郎,原来尽在家伏低做小了。”
这才请顾喟坐下,丫鬟奉了茶来。
顾喟很规矩地谢恩,是那种还带有些局促的小女婿模样。
武夔说:“王友是兵部侍郎,也是你岳祖的门生,现在邹定兴进了狱,他没有那么焦头烂额了,不过矿税的事既然上头与闻大怒,就还没算解决。他的意思,武选司这次推荐地方上的守备、游击等武将时,要考察那些家中有生意的,以提供军械的名义,帮他洗一洗矿税上的积弊。——这样的人不那么好找,要辛苦一番了。”
顾喟犹豫了一下说:“啊,倒有个现成的。我堂房的兄弟叫顾鸣的,这次家难时也得侥幸不在,躲过一劫。现在生意中也有做铁器军械的一项,可以协助王侍郎洗白这件事。”
“如此甚好。”武夔嘉许地看着女婿。
而武曼容见顾喟始终犹豫着不敢说出昨晚商议的事,便自己开口道:“爹爹,还有一件事很重要,但子然因为来源不确,心存疑虑,不敢跟爹爹说,就我先开个头吧。南省有消息传来,说他们有推举六皇子为储的意思。皇上春秋已盛,却始终没有立储,确实不免叫人疑虑,现在他身子骨不好,自然有人想着立太子的从龙之功了。”
武夔眉头皱起,看向的却是顾喟:“贤坦,这些,你是在祭河时听说的?”
顾喟道:“小婿有听人说起,不仅在淮安与徐州。只是……空有说辞,并无实据,所以不敢在外多言,怕言多必失。”
“你在外不说是对的。”武夔说,“不过我们是自家人,这种消息不该不知晓。更何况你连襟便是三皇子肃王,他是现存的皇长子,也是我们武家未来倚靠的人。外人所谓的六皇子母亲尊贵,其实也都是妃妾罢了,六皇子也并不是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嫡子,都是一样的。那些人,其心可诛!”
顾喟拱手道:“小婿受教了。听说南省会有人到京钻营此事,然后趁圣寿之际上书请立太子,一旦声势造成,再压制就难了。泰山是否想想办法压一压这件事?”
武夔冷笑道:“怕什么?我们这里也是一位皇子。他若定了太子的国本,倒也不是坏事,至少闫师礼那帮子人就老实听话了。那么,你得到消息要钻营此事的人,是谁?”
顾喟一副不敢说的样子,连连说了几句“泰山恕罪!”
武夔道:“你怕得罪人,不说也行,我也约莫猜到了。你的消息,是不是也从江南而来?姑苏或金陵地方?”
顾喟不说话。不说话有时候就可以表示确认。
武夔眯着眼睛,好半日说:“行,是时候该收拾收拾内鬼了。”
“我们这里是不是也要为这件事做个准备?”
“对。也要请人上书皇上,提一提立储的事,然后就能看到牛鬼蛇神们是怎样站队的了,也就能轻松地把和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人一网打尽。”
武夔志满意得地点点头:“贤坦,不用担心,我来找些门生故吏,让他们写折子上书,不过这事有风险,就怕大部分人不敢当出头椽子。你原来在都察院,有没有这种特别爱说话、爱生事的人,比如像刘德昌那样的?”
顾喟假作沉思,好久才说:“刘德昌已经谪戍云南了,且也不是个肯听人话的;其他人则胆小无能的居多;我这里倒有一个人选,只是用他会有些风险,且也要泰山大人信我。”
“谁呢?”
“诏狱里的邹定兴。”
“他?”
顾喟解释道:“邹定兴向王侍郎发难这事做得不大对,不过仍是小婿的同年。这次在山东我还遇到了他被解送,虽不敢有什么举动,也给他稍送了些路菜和旅费,以表心意。说实话,他是个迂腐的人,也颇好针砭时弊、沽名钓誉,所以才有此一劫。跟他聊的时候,他其实也提过皇上立储的事情,觉得国本不定总不是事儿。要是给他个机会,使其上书上达天听,说不定他就能做一个最好的大炮引信,燃爆朝廷国本之争。”
武夔显见得对这个提议有些感兴趣:“不错,这个人胆子大、敢说话、又不怕死,而且现在也是他死棋里翻出活招来的机会,肯定比那些怕事的人更敢于上本。我写一张条子,假托其他事情,让你进诏狱看望邹定兴,你尝试说服他。”
“不过就怕王侍郎心里不快。”
武夔笑道:“我说话,他不敢不从的。放心。”
顾喟握着武夔的条子,出门后看了一眼瞎了的武成在门房摸索的模样。突然对上了轿的武曼容柔声道:“阿容,泰山吩咐我的事,我想尽快去办,不耽误。你自己坐轿子回家,晚上也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武曼容纵然不乐意,他是在为她爹办事,她没有理由拖他的后腿,只能红着眼眶说:“好的,只是你尽量早点回来。”
顾喟道:“我一办完就回来——不过请人帮忙,总少不了喝酒吃饭,早也有限,你若等不了,就先休息,好不好?”
武曼容点着头,委委屈屈地放下轿帘离开了。顾喟骑马绕行到武府的东门外一处酒楼,假作要了一杯茶——他早就打探过,武夔出门的车马多走这里。果然,稍顷就听见有人在喊着备轿,五十多岁的武夔,已经不太愿意骑马了。他从隔间的窗棂望出去,武夔穿着便服,表情凝重,钻进了轿子。里面传来他沉沉的声音,说了一个地名。
顾喟知道,这是武夔为董清抒置的外宅。他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茶只喝了一口就不要了,格外多放了两文钱在桌上。然后打马疾驰,抢在前面到了董清抒居住处,从她最爱待着的小花园的围墙上,丢进去一封信函。
晚上又约季维练在金阊雅宴谈事,点了一份梅花糕和炸四季豆先吃着。
季维练来时,穿着一身锦袍,依然是气宇轩昂、目空一切的模样,笑嘻嘻道:“怎么好意思呢,又来叨扰顾老弟你。”
顾喟笑笑:“就我们俩,地方很隐秘,放心。点了四菜一汤,都是苏州特色,叫主厨那小娘子亲自督办的呢。”
“那个江侧寒啊?”季维练解开绣春刀,搁在手边的坐墩上,兴致勃勃也拈了一块梅花糕,“虽说只是个丑厨娘,胆气可真不小。那天在诏狱,看她几番都快被熏吐了,但还是鼓着勇气和邹定兴说话、伺候他吃饭,一点不见畏怯。你小子哪儿找来这个‘宝贝’的?”
顾喟再笑了笑:“就是我的‘宝贝’,你们爱信不信。上次回来,她说你盯得她好严。”
季维练拱手笑道:“抱歉抱歉,北镇抚司狱里就是规矩森严嘛,何况我也第一次跟她打交道,也怕万一出什么幺蛾子。若是惊到了兄弟你的‘宝贝’了,我在此再打个招呼吧。”
顾喟不多语侧寒,斟了酒推过去:“兄弟,我有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件?”
季维练一愣:“那,先听好事吧。”
顾喟道:“北镇抚司开缺了一个千户你知道的吧?开缺的那个,是我武选司里调拨到地方升了职的;而缺出来的千户位置,我打算和陈掌印提一提,看能不能补给你。”
季维练眉毛一扬,一脸惊喜,当场站起来给顾喟深深一揖:“老天,我等了六年都没等到这个开缺,这可真是皆大欢喜了!”
顾喟抬手扶他:“不急着谢我,还没完全办好呢,陈掌印那儿还需要疏通,办好了你再谢我不迟。”
“是,是!”季维练连连点头,“疏通陈掌印那儿要多少银子?我来!兄弟你要多少,只管开口,我都愿意!”
顾喟笑道:“你拿我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要你的银子!就是陈掌印那儿,也并非拿银子疏通的,我自有法门,不消得你操心了。不过,还有件坏事——”
正说着,外头门响。
季维练第一反应就是握住了绣春刀,蹦起来贴耳到门边。
门外人传来问安的声音:“楼上两位爷,菜到了,可以送进来吗?”
顾喟笑道:“季兄,是你我的熟人。”
提声道:“阿侧,菜送进来吧。”
侧寒端着一个大托盘,顾喟上前接下,和她一起布了菜。然后对季维练说:“我这厨娘,也是我的心腹,好多事她都晓得,也能帮我做事。我刚刚说的那件坏事,也得亏她提醒我,所以我这里就不避她了。”
季维练还未能体察“心腹”一词用在一个厨娘身上有多别扭,只是关心那件“坏事”,要紧问:“是怎样的坏事?能化解么?”
顾喟问季维练:“你还记得那个贪污我银子的武府家奴武成么?”
“记得,就是被打破了脑壳、又瞎了眼睛的那个?”
顾喟收了笑容,压低声音说:“我今日在武尚书的门房里遇见了他,他说,他听出来当时弄瞎他眼睛的番子的声音了——季兄,是不是你叫他们躲出去,他们其实又回来了?”
季维练的脸都白了:“那几个番子是回来了,京里好赚钱嘛……要是那个武成真的利用相府的便利找出那个番子,会不会扯出我来?其他人也罢了,相府的人……”
顾喟盯着他:“那就要看你手下的番子骨头够不够硬了。”
季维练着急了:“他们哪肯受官刑!别说诏狱那些花样,就是刑部、就是顺天府的板子,他们也挨不住,一定会招供出我的呀。”
顾喟能感受到侧寒的目光,但他还是很笃定且很阴狠地说:“那我只有想法子封住武成的嘴了。”
“你要是想杀他,我可以找人——”
“季兄!”顾喟打断他的话,“他是相府的家奴,现在又不出相府的大门,你我谁能杀他?纵使只是个奴才,你我也犯不着为他断送了前程。”
“不过,我会想办法封他的嘴。”他饮了一小盅酒,用目光示意侧寒给他们俩都满上。
季维练愁容满面,“滋溜”喝了酒,连吃菜都不香了。
作者有话说:
啊,还是得走点情节,不然两个人腻腻歪歪没完了,我又要写得超长了……泪目爬下。
第140章 侧寒心里莫
送走季维练,顾喟又回到了吃饭的屋子。侧寒还坐在绣墩,撑着头似乎在想心思。
顾喟笑道:“梅花糕与炸四季豆,我也很聪明吧?”
侧寒说:“我有点不明白,怎么又是牵扯季维练,又是牵扯武成?”
顾喟说:“我要季维练欠我的人情,怕我拿捏了他的把柄。接下来进诏狱见邹定兴,我就有双重的保险了。”
抽出武夔的手书往侧寒手里一放:“看看,我那岳父大人入了我的彀了。”
侧寒仔细读了武夔的手书,合上想了想:“是打算让邹定兴搅乱一池水,然后造成朝堂的乱局?”
“我岳父想要排除异己了,他这样的大鼋鱼,才不怕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顾喟拿过手书,“可惜,可惜,我与他是一样的心思;而且,我比他更长袖善舞,更拿捏得住朝里不同派系的心思。”
侧寒看着他志满踌躇的样子,想提醒他不要过于得意,但他此刻完全不是听得进去的样子,而是伸手拍拍自己的腿:“坐过来。”
“阿凭,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他大概因为喝了点酒,不如平日里收敛得住锋芒,见她在绣墩上不动,不由“啧”了一声,起身把她抱置在自己腿上,捧着她的脸说:“我会小心的,这么多年都是丝绳上走索一般,早学会了掌握平衡的若干法门,总归要‘计熟事定,举必有功’。”
(走索:类似于现在走钢丝)
“可你的对手是一帮老狐狸,你也别太轻敌吧?”
他笑道:“他们是老狐狸,我是好猎手。你看看,你这样的小狐狸都不在我的话下,那些老狐狸一直看我俯首帖耳、党同伐异的,哪晓得我在背后手挥五弦的模样?”
他从背后抱着她,只觉得她身上阵阵的甜香,不觉兴动,双手上下摸索,很快就有点躁起来。
侧寒给他搅闹得没法:“这是吃饭的地方,不是寝卧,你规矩点好不好?”
他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袍襟之下:“阿侧,你是我救命的药。我可能喝得有点多,你要不帮我,我可打熬不住了……”
侧寒作势用另一只手要扇他,果然使他清醒了一点,眉头也拧起来了。
她说:“要清醒点,最好的法子就是弄个巴掌侬吃吃。”最后几个字换了苏州话,凶悍却又软糯,和她此刻的嗔怒的表情一样。
顾喟无奈,抓过她另一只手,抚在自己脸上。
“我晚上还得回去哄那娇滴滴的小姐,你又如此无情无义。”=他一脸委屈。
要不是知道他善于装相,侧寒差点给他骗住了,好在周旋久了有了经验,说道:“你别耽误事了,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这点子相思之苦都受不了?你回去太晚,你那位娇滴滴的相府小姐肯定也生气,你再能拿捏她,也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人家的底线。”
她的话说得没错,看看确实又快到了二更天了,武曼容若是已经睡了,倒又耽误事了。
顾喟只能叹口气,老老实实起身,不胜幽怨地看了看侧寒:“那我走了。”
侧寒说:“邹定兴那里,要我去吗?”
顾喟摇摇头:“他只要知道消息就好,他那种犟头儿,愿意写就愿意了,不愿意再劝也没有。一遍遍过去,也惹眼。何况——”
他想起季维练描述的诏狱中的糟糕样态,也舍不得她再忍着那样的气味和闷热前往一次。“何况我也舍不得你再去受罪。”
他看到侧寒的目光,明白她还很难全心全意信赖他,不免也有些灰心,只能拉着她的手摇一摇,给她的承诺只有:“等我,会有那一天的。”
侧寒又如何不知道他的不容易,心中也酸酸的,点点头说:“你快走吧。”
看着他打马离开,侧寒对门房说:“老张,也给我寻匹马。我今日要趁宵禁前回去拿件东西。”
她一路骑马回到顾喟的别苑。
几天没住,西院的书房已经蒙了一层薄灰,她简单地擦拭了一番,然后挑着最常穿的两身衣服、值钱的首饰,以及她攒下来的银子和会票,拢共打了一个大包袱。
她记得顾喟把路引放在书柜里。
这一回,侧寒不是想背叛他而逃跑,但是她又实在无法完全信任他,包括无法信任他此刻的自负。别苑毫不隐秘,若是事出便会抄没。她有孩子,不能不多为自己考虑一些,要多给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留条退路。与顾喟同生共死,好像尚未到那个份儿上。
打开书柜,拿出放路引的匣子打开。
里面有张纸,但一见就觉得纸张的颜色和质感和路引不一样。
侧寒心里一紧,要紧打开一看,果然不是路引,而是他得意洋洋写给她的信:
“吾妻见信如晤。
卿卿觅路引耶?已藏诸箧矣。非吾不信卿,实因卿亦未尝深信于我也。然夫妻情深,知音如故。安心待之,届时自当付卿,必不误汝行期。
檀郎凭字。”
她气得对着信纸啐了一口,又好气又好笑——他们果然挺知音的。
没奈何,路引只能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山东,拿邹定兴帮弄到的那份路引凑个数再说。
此时宵禁想已开始,也来不及再赶回金阊雅宴了,侧寒抖了抖侧间自己的被褥,简单洗漱后就睡在了别苑。
第二日上午回到金阊雅宴,检视了厨房买的菜品,指挥帮厨们洗、切、备佐料。又在不很忙的时候,和掌柜的请了个短假。她只带着银两和金器,打一个不显眼的小包袱,叫车把她送到了陈鲸府邸的角门。
“不知张翠宝姑娘今日可在府中?我是她的姐妹,名叫侧寒,是来看望她的。”
看得出张翠宝宠幸不衰,门房很是客气,很快通报回来:“姑娘,张姑娘请姑娘进去,说也正想念姑娘呢!”
两姐妹相见,彼此都很高兴。侧寒把从山东带回的礼物送了一份给张翠宝,张翠宝到处找东西回礼。
侧寒笑道:“翠宝,你这样客气,我连开口请你帮忙的脸都没有了。”
张翠宝这才坐下来,笑道:“好,那你先说,我只要帮得上,一定帮!”
侧寒把小包袱推过去:“还是想把这些金银放出去,换成会票更好。”
“小事一桩。”张翠宝爽朗地答应,把东西收了起来,又说,“阿盛也给我送了不少山东的礼物——说是一到南直隶就进入了灾区,饭都勉强,没什么能带回来的。你们这一趟,很辛苦吧?不过听陈公公说,不仅皇上很嘉许顾大人,就连朝廷里的清流也都难得地说了顾大人的好话,而没有把他当作——”
她接下来的话咽下去了,且自失地一笑,显见的外头说顾喟的那些话实在是没几句好听的。
侧寒说:“辛苦不算什么,能帮一帮灾区的人,也算是尽了心。”
张翠宝点头说:“极是。我们那里当年要是有顾大人这样的青天大老爷,我和弟弟也未必被父母卖掉。不过,也未必会有今日的生活。”
她自己说完也有些茫然:今日的生活,她和弟弟都不愁吃喝了,但是也都为奴为妾,没有自由和尊严,到底是好是不好,委实难以评价。她嫁给一个太监,锦衣玉食,却并不是正常的夫妻,要经常忍受他的恶情.趣。吃饱久了,未免也生出许多不足意来。
聊了一会儿,小姐妹互相安慰,心情也能好很多。
突然,张翠宝问:“我这几天听陈公公回来唉声叹气的,说朝中就快要出大事了;又听说,武尚书昨日竟没有去部里,晚间有人请他喝酒,细心的歌妓在他脖子上看到一块血迹,但又没有伤口。有人猜武尚书也搅进这样的大事里了,那血,不定是拷问谁的。”
侧寒心里莫名一惊:“拷问谁?”
“这可就不知道了。”
张翠宝一般不关心这些大事,侧寒也不敢随意和她说。只是在张翠宝兴致勃勃拿新花样子给侧寒看的时候,侧寒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和陈公公打听打听董小姐的近况?”
“董小姐怎么了?”
侧寒无从说起,只能说:“太久没见到她了,不像我们还隔一两个月就能聚一聚,她又老是忘事儿,我实在是担心她。”
张翠宝安慰了她几句,然而这样隔靴搔痒的安慰并没有用。侧寒还是愁眉不展,思忖着要不要问一问始作俑者顾喟,但又不知他今晚来不来金阊雅宴。
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张翠宝说:“是陈公公回来了,他昨儿值夜,这个点方回来休息。他不喜欢府里大声传唤,都是用木铎,我们听见了木铎声,就各自做准备——也不知他今天去那一房里休息。”
木铎声越来越近,张翠宝起身道:“看来是来我这儿了。阿侧姐,你别担心,也不用藏起来,陈公公唯只不喜欢人骗他。你与他也见过,大大方方拜见就是。”
及至见到陈鲸,他诧异地眯了眯眼睛,又格外慈和地笑道:“你是顾喟家的厨娘?今日倒有闲心来看看翠宝?”
侧寒急忙低头见礼:“不合打扰陈掌印休息了。”
陈鲸笑道:“不妨,不妨,虽有些累,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原也是打算吃过早膳再休息的。翠宝这里的小厨房菜品别致,我一般值夜过后,喜欢到她这里来。”
侧寒说:“奴也可以献一献拙。”
陈鲸笑道:“若是其他时候,咱家无论如何也想尝尝金阊雅宴的主厨送上门的手艺。不过今日凑巧,咱家正好有几句话问你。”
转头对张翠宝说:“翠宝,你到厨房帮我盯着吧,门记得带上。”
他已经换了纱袍,四十多岁的中年太监,也颇有些翩翩之意,坐下后自己喝了一口茶,才道:“咦,姑娘你也坐。怎么称呼咱家倒忘了。”
“侧寒,翠宝有时候叫我阿侧。”
“姓什么?”陈鲸目光如炬,从茶汤的袅袅雾气里撩起眼皮子看她。
侧寒抿抿嘴,说:“本姓江,在画舫时跟着老鸨姓花。”
“江姑娘。”陈鲸用碗盖撇了撇水面的碎茶叶和泡沫,依旧不喝,垂着眼皮看不清他的神色,“论理,锦衣卫不管首辅家的事,不过昨几个武尚书拷问的人是翠宝认识的董清抒,东厂是今儿才得知了消息。”
“董清抒怎么了?”
陈鲸看了她一眼:“董清抒被打了一顿,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拷问的原因是蒋端。”
侧寒有点猜到,且猜到必然与顾喟脱不开关系,她心里有些恨他——她甚至都不那么恨武夔,因为武夔必然是被挑拨到的。
陈鲸问:“你知道蒋端么?”
侧寒收摄心神:“听顾大人说过,是金陵那里的、南直隶的巡抚。”
陈鲸点点头:“南直隶也有都察院,也有一帮子御史,和北京的这帮御史的职责、权力没法比,但笔杆子是一样厉害。有一个上书朝廷请求立储,而且明里暗里讲生母对孩子的教养重要。昨几个万岁爷气得打坐都走火入魔了,给咱家好一顿折腾。你猜,和蒋端的意思是不是一致呢?”
侧寒忙说:“掌印开玩笑了,奴一个厨娘,怎么知道这个?!”
“那,去问问顾大人吧。”陈鲸仰靠在官帽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显得又疲劳,又满有把握。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同类推荐:
穿书渣A皇帝,标记了权臣首辅、
浩劫重生、
盛世小货郎、
丹凤朝阳、
和公主先婚后爱了、
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漂亮炮灰今天也在努力咸鱼、
[洪荒]被圣人一见钟情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