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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我不喜欢


    陈鲸这副作态,不是赶客,胜似赶客。


    侧寒欲说什么,还是咽了下去,只能敛衽告退,到门口遇上了张翠宝,张翠宝带着几个丫鬟端着大托盘,上面十数件早餐的粥面、点心、茶。


    “咦,这就走了?”张翠宝道,“不一起用早饭?今儿准备得格外多。”


    侧寒摇摇头:“翠宝,你说笑了,我有什么资格和陈公公一道用餐?你好好伺候着陈公公。”使了个眼色。


    张翠宝知趣,叫一个空闲的小丫鬟送侧寒出门。而自己翩翩进了屋子,放好托盘上的各色早点,又拧了一块温热的手巾,给闭目养神的陈鲸擦脸擦手,动作很轻很温柔。陈鲸便把她的腰一抱。


    其他丫鬟早就晓事儿,顿时垂头敛眉,放下东西就退出去了。


    “爷,先用餐吧。”张翠宝有数月的“瘦马”训练,这样的娇怯温柔已经学得娴熟,顺势坐在陈鲸的腿上,双唇在他耳边似触不触。


    陈鲸说:“太烫了。”


    “不烫啊?”


    大太监伸手给她臀部重重一巴掌,似笑不笑说:“咱家说烫。”


    张翠宝伸手自抚,委屈得快掉眼泪了,扭了一下道:“好吧,烫。爷过一会儿再吃罢。”


    随即又挨了轻一些的一巴掌:“床上去,你懂的。”


    她可不敢像侧寒一样跟她主子硬杠,没奈何起身,边脱身上的熟罗衫子,边往床边去。熟罗衫子里是一件大红色的缎子主腰,衬得肌肤雪白,她又瘦怯怯的,纤腰一搦,极符合“瘦马”的审美标准。


    陈鲸跟过来,衣衫解了,只留一条裈裤松松系着。到床边的小橱里取出一只盒子,打开见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假物件,有玉的、有银的,还有各种木料的。他挑了一件大得惊人的,张翠宝胆战心惊说:“爷,今儿奴没做错什么吧?”


    陈鲸笑道:“不是要让你舒坦吗?”在上头涂了油,又拍一巴掌让她摆好架势。


    张翠宝在难以言述的痛苦与难受里煎熬着,面前的“男人”贴近过来,那巨大的假物件就像是他的延伸,给他带来心理上的快.感。张翠宝微微睁眼,能看见他狰狞而满足的邪笑,手上的动作越发重了。而她知道此刻要发出销.魂的动静,让他更加满足折磨她的情趣。


    果然,她越难受,陈鲸越惬意,在她大汗淋漓、弓着身子连连告饶的时候,他也舒展眉头、长舒了一口气,把假东西拔了出来丢在一边。


    “好宝贝。”他摸着翠宝汗湿的脸,“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意,伺候得爷舒服。我呀,又像个真男人了。”


    张翠宝瘫在床上,此刻忍着痛起身,先拧手巾给他擦汗。陈鲸在背后凝视着她因为疼痛和难受而不得不撇着腿走路的样子,以及脊背上嶙峋的肩胛骨,实在是爱不够。上前把她一搂,怜爱地说:“罢了,早上不折腾你了,晚上我休息好了,你用这里——”捏着她的下颌关节,使得她嘴张开,指了指她的舌头,而后笑得越发猥琐。


    张翠宝假笑着推了他一把,拧了手巾给他擦背上的汗,趁着他看不见,悄悄抹掉了自己脸上倾泻下来的眼泪。而后,又笑眯眯地陪他用早餐。


    虽然在陈鲸府上不愁吃喝,但是她也不敢放量吃:陈鲸喜欢她这样瘦怯怯没有反抗力的“瘦马”,她得控制着自己的食量,保持这样的身材。她已经看明白了,她自己就是这死太监的一件物件,和马桶夜壶没什么区别,唯有得到宠爱,才能使她不沦落到地狱里去。


    却说侧寒,刚出陈鲸府上没几步路,遇上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人年纪不大,脸上一根胡碴子都没有,皮肤白净,眉眼舒张,说话有点阴阳怪气:“江姑娘,去哪里呀?”


    侧寒汗毛一竖,避开一步道:“我不认识你。我请了假,这会子去销假了。”


    那人笑道:“我祖爷爷说,看得出姑娘有胆有识,叫我带着姑娘去一处地方,看望一个故人。姑娘自己去肯定是不方便的,有人带着就好办多了。”


    侧寒抬眼望他,心里立刻明镜似的。


    “你祖爷爷是谁?”她故意问。


    那人笑道:“当然是如今宫里这位老祖宗咯。”揭开衣襟,露出半块腰牌,上面是“司礼监”的字样。


    “我不喜欢给人做刀枪,或者做挡箭牌。”


    那人说:“可要是董姑娘被打死了,你也会后悔的吧?祖爷爷知道这种事绝不能有人推波助澜,一旦闹到党同伐异了,大家就不能不拔刀相见了,何必,何必!”


    “祖爷爷说,他看出来了江姑娘的聪明和勇气,也知道江姑娘是我们小奶奶的闺中好友,绝不会害了江姑娘,劝劝董姑娘,撇净了关系,彼此都好。当然,要是江姑娘实在不愿去,青天白日的,咱也没能耐逼了江姑娘去,那就算咯。”


    侧寒凝神思忖了好一会儿,又问清了武家安置董清抒的外宅的位置,才说:“我会去,但自己过去。地方不远,半个时辰后在她家角门见面——我现在要去金阊雅宴销假。你信,就等我;不信,就算了。”


    陈鲸的小徒孙怔了怔,然后捂着嘴笑起来:“江姑娘可真是谨慎。咱自然是要去等江姑娘的,回见。”


    江侧寒回到金阊雅宴,匆匆又请了假,然后回自己住的屋子里。她环顾四周,行李包袱已经收拾了,除这次这批金银还没兑换成会票外,她之前已经攒了不少钱换成了方便携带的会票。


    她坐下给顾喟留书一封,用隐晦的语言写了:她没有送仿蒋端字迹的手书给董清抒来陷害她,亦谴责他利用董清抒这样孤弱女子达成他的目的。写完,她把信揉成一团,默默落泪。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擦掉眼泪,把揉成团的纸打开,照着又写了一张,说了她将和陈鲸的手下往董清抒的住处去,也许她也做不了什么,也许她甚至会把自己搭进去。但“义所当为,生死无畏,所分当死,则慨然含笑应之。腹中一块肉,所幸未见天日,愿其来世再投好胎”。


    侧寒随身带了一些会票和散碎银子,把封好口的信交给金阊雅宴一个跑腿的小伙计,说了顾喟别苑的地址,特别吩咐:“给门房老张,叫他只许亲自交给顾大人。”


    然后,义无反顾地骑马到了董清抒所居的宅子。


    在角门不那么张扬,所以,陈鲸的徒孙也没有走正门进去,而是在角门向门子出示了他的腰牌:“司礼监的私事,犯不着让秉笔太监传召东厂的人来。董姑娘是我们家张姑娘的闺中好友,陈掌印疼张姑娘,言听计从的,特为叫我带个丫头来给董姑娘送点莲子、脆藕之类的时令礼品。你要到户部去回报尚书大人呢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还要回宫里办差,晚了我可就不等了。”


    门子见多识广,自然晓得这看似随随便便的话里,意思厉害。


    今日不让他们及时进去,便是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管的东厂要派人来了——东厂是什么地方!是皇帝可以越过刑部和内阁直接拿人问罪的地方!哪个文官武将听了不心里打哆嗦的?


    无非是武首辅一家一向与宫里太监处得不错,从没拉下过脸皮罢了。


    门子不能不咬牙先决定了让他们进去,然后再悄悄吩咐小厮往户部寻武夔汇报此事。


    一路直往董清抒住的地方而去。小太监也不用避讳男女大防,一道跟了进去。


    董清抒连残破的衣服都没有换,被吊在树上,垂着头好像晕厥过去了。身上是道道鞭痕,道道见血,破衣裙露出的肌肤白皙柔腻,却非青即紫,非紫即血。


    侧寒几乎要哭出来,伸手要解开她,旁边的小丫鬟畏怯地说:“老爷说,他不回来,不许解开……要吊到姑娘肯说实话为止。”


    地上有一张纸,侧寒捡起来看了一眼,是顾喟要她写而她没肯的一封信,用蒋端的笔迹,而问的是武夔的行踪、往来的官员等信息,还问了“肃王安否?读书办事得上头欢心否?”


    旁边还飘落了一张,却是以前她仿的字写的,大概是这次一起被搜出来了。


    两张纸乍一看,字迹几乎一样——顾喟除了馆阁体,其实也善临摹,只是从不显露而已。


    她心里极恨了顾喟,后槽牙磨着,几乎想咬他的肉。


    但同仇敌忾的理智还在。


    她要了杯水,对战战兢兢的小丫鬟说:“我来试试问她。问出来了,就把她放下,好不好?”小丫鬟点了点头。


    水喂给董清抒喝了两口,侧寒劝慰道:“董小姐,清抒。你该说就说吧,蒋巡抚对你又有什么大恩?我们这种半路认识的人都替你不值!”


    董清抒喝了几口水,神志略清醒,迷茫地望着侧寒,第一句是:“你是谁?”


    “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董清抒说:“我身上太疼了,还饿了一天,眼睛是花的。你是翠宝?”


    侧寒忍不住泪下,然后点点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捆手的绳子解了,扶着她坐在树下的石椅上,又帮她揉手腕上勒紫的印痕。


    董清抒凄凄然笑着:“别哭啊,你又没挨打。我不能害人啊,我是真不记得了。蒋巡抚对我很好啊,打我是教导我,教导我怎么伺候人……”


    她碎碎念着老鸨教给她的话,记得牢牢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自己的想法,也没有自己。疼痛了也没有办法,不会污蔑人,只能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都是血印齿痕。


    “你不是害人。”侧寒拿着那两封信,“人证物证俱在,他就是在利用你。你记不记得,你在金陵的时候,蒋巡抚就说要你到京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还说,你不会,你什么都记不得。”


    董清抒迷蒙地望着侧寒,嘴张了张,终于跟着她一五一十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是杜工部的诗呀!”


    她还在当她的“诗妓”,所有的记忆力都用在诗歌上。


    侧寒余光看见,旁边那个小丫鬟眼睛一亮,在格外仔细地听。


    她有了数,又笑道:“对对,‘圣代即今多雨露’,你放心。”


    董清抒回答道:“‘暂时分手莫踌躇’,我记得,是高适的诗。”


    “南省胆子太大,”侧寒说,“要是‘分手’了,所有人都没好日子过。”


    董清抒说:“是要我把这句诗吟给老爷听?”


    “嗯,老爷会懂。”侧寒握着她的手,“我会和陈掌印进言,他也一定会帮你,让你不再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太监那段,略毁三观,抱歉抱歉。


    第142章 顾喟摇摇头


    陈鲸的徒孙,看来是对侧寒的话满意的。


    “这董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小太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侧寒点点头:“应该是以前受了大刺激,很多事情就忘掉了。”


    小太监不屑地挑挑眉:“能有多大刺激?咱受那么多罪,也死去活来的,现在不也好好的?”


    各人有各人的悲欢,且并不相通。


    侧寒苦笑一声,回到金阊雅宴。


    金阊雅宴的大厨正忙得焦头烂额,见侧寒回来,不啻于见到了救星,连连说:“阿侧,你可回来了,今天有客人点了狮子头,你说的剁肉的诀窍我掌握得还不行,姑娘再给指点指点?”


    侧寒收摄心神,自忖这档口急也无用,还不如潜心静气,让头脑放空一下,说不定能寻见道法。


    “老李,狮子头的刀工诀窍,在切而不在剁。”侧寒看了看大厨选的肉,“要选硬五花,肥六瘦四,肥肉和瘦肉分开切成小粒,万不能乱剁一番,剁得散碎了,形成不了石狮子头上那一疙瘩一疙瘩的形状,也易成死肉,口感不够均匀柔腻。”


    她示范了一下,动作不猛,但切出来均匀,肥肉黄豆粒大,瘦肉绿豆粒大:“这样才能做到无筋无渣、入口即化。”


    帮厨接过肉,细细切起来。


    侧寒貌似在看着帮厨切肉,实则在心里想:陈鲸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司礼监虽不直接掌控东厂,但兼管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他的下属,不敢说他天下消息无一不知,但朝中动向、人心向背肯定还是明白的。


    顾喟真是在刀尖上舞蹈了。


    她既恨他,又怜他,还担心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帮厨擦了擦汗,切好了肉:“江姑娘,接下来是拌肉吧?加盐、蛋清、葱姜水、胡椒粉和磨碎的虾籽?”


    “对。搅拌到起胶,再摔打到上劲,这样,狮子头入锅后才能嫩而不散。鸡汤炖好了吗?”


    “炖好了。”


    “黄芽菜叶子垫底,团好一个狮子头就轻轻放入汤里一个。小火慢煨,水微微沸腾即可,不能大滚,会冲散狮子头的肉末。”


    她吩咐好,觉得有点胸闷,打算出去吹吹风,顺便问了一句:“今儿点的这样不金贵却麻烦的菜的,是哪位熟客吗?”


    大厨道:“是经常和闫侯爷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哥儿,今日是带了自家小厮独个儿来的,人闷闷的,进门就指名要主厨的拿手菜。我们知道他惹不起,又知道姑娘请了假,也没敢说,只能自己先备着菜,不行就冒充一番。”


    侧寒不由一笑:“如此,倒是你们辛苦了。一会儿做完,我去送菜。”


    大家都跟她客气:“不辛苦,不辛苦,得了主厨的真传,实惠着呢!”


    狮子头做完,侧寒先尝了尝了,还算满意,便端过托盘,往六皇子所在的“琼筵”而去。依然是层层盘查,银针探过才给放人进去。


    侧寒放下托盘,揭开其中一个碗盖:“六爷,这是扬州狮子头。”


    六皇子朱立坤正坐在那儿长吁短叹中,面前几道精致的小菜都没怎么动筷子,他带来的小太监跪着求他多吃几口,他只叹着气说:“烦不烦,哪儿吃得下!”


    又看了一眼碗里:汤清如水,下面垫着黄芽菜叶子,上面有四个狮子头。


    “不就是肉丸子嘛。”他说。


    侧寒已然平静了心神,看了看这个十六岁的高贵少年,说:“六爷,这是肉丸子没错,不过不是所有肉丸子都能叫扬州狮子头的。”


    “有何特别之处?”


    “那得尝了才知道。”她拿起一副空碗筷,征询道,“还是奴先尝膳?”


    朱立坤点了点头,打量着她吃。


    侧寒小心用汤匙舀出一个狮子头来,狮子头在汤匙上软软弹弹的,一动就是一哆嗦,看起来是真嫩。


    而她吃的时候也不是用筷子夹着吃,而是用汤匙擓着吃。吃完一个,放下碗筷,静静地垂首等待。


    朱立坤已经有点等不及了,好容易过了半刻钟:“行了吧?金阊雅宴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小厨娘毒死我又没有什么好处,何况银针也探过了。”


    也拿了一把汤匙:“得擓着吃?”


    侧寒点点头。


    朱立坤看着剩下的三个狮子头,突然又叹了口气:“怎么余三个?三个,三哥……唉……”想着就烦!


    侧寒说:“那……奴再吃一个?”


    得了首肯后,她又香喷喷地吃了一个。


    但朱立坤看到两个狮子头,烦恼又上心头:“两个……二龙夺珠?寓意也不好哇。”


    可让小厨娘再吃一个似乎又不大成话。


    侧寒微微一笑,揭开另一个碗盖,里面亦是四个狮子头:“六爷,奴这狮子头可是拿手,一般人吃了都是打嘴不放。爷吃遍万方玉食,自然是不屑的,不过奴也怕不够,所以端了两碗。这下合并在一起,凑成个六,六六大顺,可是吉祥意思。”


    朱立坤顿时高兴起来:“不错,还是你聪明!”


    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恰好以左脸对着,面容皎洁,目光明亮,不施粉黛也自有种别致美。


    俄而并好了两碗狮子头,六个呈花瓣状摆盘,中间的黄芽菜也摆成花蕊——不知她哪有那么多巧思。


    不过转头以正脸对他,朱立坤的绮思消散了,注意力回到了狮子头上。也擓了一勺,只觉得那狮子头在汤匙上就软弹得很,入口一抿,只觉一股鲜香,居然化了一般,略有些瘦肉在舌尖打了一转,也只消咀嚼两下就没了,倒是这肉汁依然在口腔里回味无穷。


    “爷,一匙入口,用舌头顶着上颚,狮子头的滋味格外柔嫩。”


    他又试了试,简直拍案叫绝。明知这样的好菜肴应该慢慢细品,但事实上他的肚子里像伸出爪子来,要把那狮子头直往里扯一般,六个狮子头很快风卷残云一般没了,肚皮顿时溜圆的。


    “确实与一般的肉丸子不同!确实是淮扬名菜!”


    几个小太监也喜笑颜开的:“哎哟喂我的小爷,可几天没好胃口了,都把贵妃娘娘急死了。今儿总算吃了顿到位的了!”


    朱立坤修长眼儿一眯:“那是御厨没一个长进东西!赏!”


    侧寒道:“六爷,奴不要赏。”


    “那你要什么?”


    “肉丸子不难做,狮子头却有它的诀窍。六爷心烦,奴其实从陈公公对奴的话语里已经明白了。六爷是皇子,说句话有分量。懂诀窍的人就靠六爷多保全。”


    朱立坤斜乜着盯住了她,半晌一笑:“你扯进事里了?要我保全你?”


    侧寒笑道:“奴算什么名牌上的人?六爷,多一个帮你的是一个。人心向背,往往不能看表面,是吧?”


    朱立坤又默然了好一会儿,然后突兀问:“没记错的话,你主子是顾喟?你之前请假,是跟着他祭河去了?”


    “六爷好记性。”


    朱立坤胡乱摇摇手:“我不怎么记乱七八糟的事的。只记得金阊雅宴主厨的菜好吃,是陈大伴推荐的,其他的,刚刚才想起来。我吃饱了,心里充实了。”


    解下腰间一个荷包递过去:“你说的我明白,我能耐也有限,能耐范围里的可以答应你。这荷包也一并赏你,大伴总要卖它的面子。”


    侧寒捏着荷包,深深地给朱立坤福了福:“恭送六爷。”


    朱立坤和他带来的一群小太监、护卫都离开了。侧寒在盘盏狼藉的桌边坐下,阵阵疲累感袭来。她今天恨顾喟,但又担心他,不想见到他,又怕他不来金阊雅宴。


    过了好久,来收拾桌张的仆妇进来,“咦”了一声劝她:“阿侧姑娘,脸色不太好,去休息休息吧。今晚好像没有什么要紧的宴,厨房里的人能应付得来。”


    侧寒一起身,觉得小肚子有点坠胀,自己也害怕了,赶紧回到自己休息的屋子里。


    她昏昏沉沉午睡了很久,晚上起来胡乱喝了点粥,然后也没管厨房的事,只侧倚着床栏看书,头一次认真地看《长短经》,起初不很习惯里面的思想,但慢慢地也看进去了,掩卷而思时,甚至能够想明白顾喟有些行为的原因。只是她仍旧无法完全认同,只是心道:要是爹爹当年多留个心眼儿,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此般境地?


    直到都过了二更,她已经又困得想睡了,听见门房老张敲她的门:“阿侧姑娘,顾大人说有急事要找你。这么晚了,见不见?”


    侧寒晃了晃脑袋保持清醒,说:“请他进来,门没闩。”


    片刻后,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顾喟手提着一只羊角明灯走进来,光自下而上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被照得棱角分明,但角度又显得有些骇人。


    “这么早就熄灯睡觉了?”他放下灯,点了蜡烛,关上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坐到她的床边。


    抱愧地说:“应该早点来的,但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侧寒盯着他,他毫无愧色,摸了摸她的脸:“下值后本来想处理好几件事就来,但武夔特为唤人来找我,与他的几个好友、幕僚在他别居的府邸深谈到刚刚才散。不过,消息都在我意料之内。”


    他露出一点笑,睫毛被蜡烛照得宛如一片羽毛,在眼睛下投下阴影,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觉得烛光在瞳仁里一跳一跳的,像颗没有生命的黑曜石珠子。


    “想知道吗,我说给你听。”


    侧寒说:“你回别苑了吗?”


    “没有,今日时间太紧了。”


    那想来没收到她的信。


    侧寒不太想听他说话,他无非要告诉她,武夔被他的反间计骗到了,回董清抒那儿,看到了他丢在花园里的信和藏在书柜、妆匣里的信——每一封信都用蒋端的字迹,暧昧而其实清楚地表意,做实了董清抒是蒋端留在武夔身边打探消息的人。


    而武夔痛打董清抒,又得不到想要的消息,自然要找他信任的亲人、好友、幕僚等商议如何应对南直隶的御史台递送上来请求立储的折子。


    “我岳父果然入彀了,他今日心急火燎,唯恐这封折子会激起朝中不同站队的党争。肃王居长,不立储,则皇帝百年之后可以以‘无嫡立长’的名分由阁臣来拥立;但若皇帝认真考虑了立储的事,得宠的闫贵妃所生六皇子则可能被立为太子——虽然阁臣可以封驳,但必将是和帝权旷日持久的拉锯;而且武家一直是以佞幸皇帝才得以坐稳位置的,若是因这条和皇帝有了裂痕,相权也未必保得住。”


    他又笑了:“我一直以来收集了武氏、孙氏及其党羽的若干错处,就是等那一天——这些错处,在皇帝想保首辅的时候根本不算个事儿,但一旦皇帝想扳倒谁,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据,何患无辞!”


    他吻了吻侧寒的额头,期待她能共享自己的快乐。


    侧寒冰着脸,躲开了他的嘴唇。


    “怎么了?”


    她一时不想先拿董清抒来说事,免得破坏了她的计划。


    于是也垂下头,想着董清抒遍体鳞伤的样子,自然哽咽起来:“我流血了。”


    “哪儿流血了?”顾喟先还没意识到,本能地问完,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有些慌乱,瞪大眼睛问,“说话呀,哪儿流血了?!”


    侧寒红着眼眶,别过头。


    “我让你不要在金阊雅宴辛苦!”他很愤怒,“你就是不听我的!”


    她回眸盯着他的眼睛:“你继续骂呀,看能不能把血骂止住。”


    顾喟有些无措,忍了气道:“我去给你找郎中!”


    “现在还好。明天再找吧。”侧寒说,“你今晚回顾府还是别苑?”


    “你要去别苑,我就带你去。”


    “已经到宵禁时候了。”


    顾喟强笑道:“本来也不禁求医。何况,我和五城兵马司、锦衣卫都有人认识,打个招呼就行——这世道没有卖不了的人情。”


    侧寒说:“我不要去别苑,来回折腾又要出问题。你回顾府吧,我明儿请假看郎中去。”


    顾喟顿了一会儿,转身往门那儿去。


    但不是出门。


    他闩好房门,回身脱掉外衣,最后坐在她床边脱鞋。


    侧寒不由推他:“你想想我的名声!”


    顾喟摇摇头:“我不管,我首先想的是我的夫人和孩子。”


    钻进了她的被窝,摸摸她的肚子:“我一定得陪着你才安心。”


    这个人,叫人又是恼恨,又是苦笑!


    作者有话说:


    这里制作狮子头的方法,是B站一个专门讲淮扬菜文化的up主的视频里学到的。虽然我已经望而却步,这种精致的做法实在不是一般做饭时能复刻的,不是多难,而是太难有这样的耐心了。


    第143章 有些牺牲在


    顾喟能感受到侧寒对他的冷淡。可他宁愿相信她的借口,也不肯让自己活在真实里。


    只不过畏惧她会离开或离心,挤在她榻上的顾喟,默默地从背后抱着她,一点不肯撒手。


    早上他很早就醒了,手臂已经麻木了,像无数只蚂蚁在啮咬似的,忍不住轻轻呻唤。而一直背对他的侧寒也已经醒了,转身问:“怎么了,又鬼压床了?”


    “没有。”顾喟龇牙咧嘴地抽出手揉一揉胳膊,“不过噩梦是做了好多。”


    侧寒一晚上几乎没翻身,此刻也腰酸背痛的,索性起床披衣。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顾喟关心地问。


    “还行吧。”她不冷不热的。


    顾喟斟词酌句地说:“昨天晚上的事,你想不想知道?有关于董清抒的。”


    “你说。”


    他只能端详她的背影,听她声音不积极,但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是也起身,特地坐在侧寒对面才说:“南直隶有个御史,上书请立皇储,而且暗示着要立六皇子。武夔联想到蒋端或会吃里扒外,便去董清抒那里打听消息,结果看到了我们以往藏在那儿的几封书信——是用蒋端的字迹写的。你记得不记得了?”


    侧寒冷笑着望着他:“是我写的那几封咯?”


    顾喟去拉她的手,陪笑着说:“也是我让你写的呀。”


    她抽回自己的手,垂眸道:“然后呢?”


    “然后武夔就急了,想是打了董清抒一顿逼问。但董清抒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答出什么来。武夔就更怀疑了,找了我和几个幕僚谈南直隶御史上书这件事,昨晚上主要讨论要不要也上书推举三皇子为储,大家意见不一。”


    “你说了什么意见?”


    “我没有说任何意见。”顾喟道,“武夔多疑,多话则他易生疑窦。昨晚说话的人则分两派:一派认为只要不立储,将来肃王居长,自然继位,只消保得现在稳定就好;一派觉得机会在眼前,我们不争取就给六王派争取了,一旦尘埃落定,再换储就难了;但是一旦开始争储,就免不了陷入党争,平衡立刻打破。武夔看起来也非常为难,绕室彷徨,唉声叹气。”


    “我虽然昨晚没说话,但可以逐步推波助澜,让武夔和陈鲸因立储的事情撕破脸——外相和内相以往看起来关系还不错,互相巴结着,其实到核心的问题上立场是不同的。”


    他凑近侧寒:“你找机会去看看张翠宝,若能遇到陈鲸更好,若遇不到,就让翠宝吹吹枕边风,把武夔当下的狗急跳墙说得严重些。”


    侧寒心里愈发愤怒,她也是他的工具么?


    她冷笑一声,正准备告诉他:她已经见过陈鲸了,陈鲸已经怀疑他了,虽然没有实据,敲打的意思已经出来了。


    但突然感觉顾喟怔了怔,好像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就也沉住气,听他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喟说:“不不,你不要去了。这些事情看起来不难,实则最伤心神,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子,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我叫张盛去吧,不知道他能不能说清楚我的意思。”


    又是抬头望着顶上的梁柱,是默默想事儿的模样出来。


    侧寒心里陡然一酸,感觉很复杂了。


    试探着又说:“董清抒离间的作用已经完成了,你该想办法把她救出来了吧?”


    顾喟又是愣了愣:“她在武夔外府中,又被武夔猜忌,只怕很难救啊!”


    “很难的事,你让她去做?!”侧寒终于爆发了,“她只是个弱女子,记性都乱套了,你就利用她什么都记不得来构陷人么?她挨了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吧?她活该,是吧?”


    “以后,是不是我也活该?!”


    “阿侧!”


    她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哭,极力让自己平静着:“你可以做到救她的,我来‘教’你:你和你岳父说:董清抒不能再留了,但为了避免立刻和蒋端撕破脸,也不能杀。给她一张路引,让她回苏州去,她脑子不好,牵扯不到任何人。”


    “她回苏州去干嘛?”


    “先到花妈妈的画舫上。”侧寒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我养她。”


    顾喟不由嗤笑了一声,却惹怒了侧寒,一甩手给了他一耳光:“你又做师娘又做鬼,够了,不要再骗我了。你不救董清抒,我就去救;你嫌她是负担,我有口粥喝就有她的。我什么都不怕——也是你说的啊:‘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就去做那个不要命的。”


    顾喟脸上红了一片,但面色却青了,额角的青筋暴起来,时常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像射出了利刃。他“呼”地站起身,身高的优势立刻给人凌逼之感,还昂起头向下睥睨,下颌骨绷得紧紧,喉结一阵阵滑动。


    “我也没想过我这条命能活过三十。”他终于说,“我不像你喜欢去找死,是因为我的目标没有达成,我不能这么轻易地死。”


    他眼眶是红的,眼白贯穿着一条一条红血丝,狰狞至极却又可怜。


    “你也不能轻易地死,你再说那种话,就不要怪我会限制你的自由。”


    “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要留你的血脉?”她呵呵地笑着,“我无名无分的——假装写的婚书不算——我就是给你生孩子留血脉的工具吧?和董清抒、张翠宝是一样的,就是一件工具吧?”说着,泪落了下来。


    他通红的眼睛里也突然滚落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到下颌处停留了片刻,又滚落入他的衣领。


    “就不能是……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顾喟一时周身无力,怕这副虚弱样子被发现,飞快地从屏风上扯了他的熟罗道袍披上,随意擦了脸上的泪滴,打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话语里的颤音还留在侧寒耳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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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喟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走在早秋的街道上,秋老虎又热又燥,道旁的杨柳和梧桐树里知了在不断地嘶鸣。


    他到了兵部,趁人来得还少,含混交代一声:“我去查武选司的档案,看看这些年西北用兵的选官与征兵。”一头钻进灰尘仆仆的档库里,从一排排高高的架子上数准了位置,抽出西北屯兵屯田名册中的一本,在一个个枯燥的名字与钱粮发放数量里挨着寻找熟悉的名字。


    心渐渐静下来了。脸还有点火辣辣的疼。


    他手边有给官员提供的冰碗子,摆着些水果在上面,也可以取凉。他取了一块冰敷在脸上,恼恨她这动不动就动手的坏毛病,女孩子这么泼可怎么行?


    董清抒倒是端庄典雅,即使当了诗妓也依然毫无谄媚之色,呆滞中带着令男人轻视的傻甜。


    他想起小时候,她是表姐,其实见面并不多,母亲笑着说要给他们俩拴亲,他那时还小,甚至有点反感,觉得表姐太一板一眼了,漂亮但不讨喜。


    “我将来要自己找媳妇!”他那时候在长辈们开玩笑的时候大声说。惹得长辈们哈哈大笑:“你这么小就想着要找媳妇了?找阿抒,知根知底的该多好!”


    董清抒那时候也是个少女,脸腾地红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说:“哪个要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两个人势必为此大吵一架,而在长辈们看来,这正好是“欢喜冤家”的象征,愈发笑得前俯后仰的。


    家难时,董清抒已经是婷婷少女了,她本来已经回了自己家,或许能逃出一劫,但她不放心“凭弟”,瞒着家人悄悄到司空府多看了一眼——没看到逃走的顾喟,却把自己陷入了狼窝,万劫不复。


    虽然顾喟的舅家董氏一门后来也惨遭牵连,不过尚能苟全性命,女眷或为奴,或跟着丈夫佥妻发配;唯有董清抒落入娼门,打骂之苦有甚于其他女子。


    顾喟其实明白自己的感受。他对董清抒的愧疚如海之深,而他又对她并无夫妻之爱,不敢想象要是必须娶她才完成自己的“使命”与“亏欠”,自己会过得多抑郁。所以,只有当他自己告诉自己他很厌恶董清抒的不贞时,好像才能有自洽。


    他的泪不停地落下来,使面前的本册字迹模糊。


    他本能地不断翻着书页,擦着热泪,生怕在书上留下泪痕。


    在某一页终于翻不下去的时候,他再次擦干泪水,面前渐渐清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董弘文”的名字,下面有小字:“原翰林院修撰兼经筵展书翰林。佥妻发配静宁州。”


    他呼吸都停滞了,仔细睁大眼睛看下面的文字。下面记录了去岁董弘文领粮米的数量,算来够三个人吃:他舅舅、舅母和表弟。


    他刚刚几乎流失殆尽的心力立时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找“江名扬”的名字。卷帙浩繁,但总能找到的。


    他要报仇,也要救人。有些牺牲在所难免,侧寒终会理解他的吧。


    顾喟再次踏出库房的时候又是神采奕奕,拍着衣服上的灰尘,边笑边抱怨:“真是脏死了!都多少天没人打扫里头了?”


    他的新同僚们大多也很刻意维系与他的关系,纷纷骂了一遍管库房的小吏不经心。


    “王侍郎要叫我找些旧东西,我也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得多和各位前辈请教。”顾喟朝众人一揖。


    他的各位同僚们也都笑嘻嘻道:“好说,好说。探花郎聪颖过人,学什么都快呢。”


    又有人问:“咦,顾大人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顾喟不动神色说:“嗐,所以说里头脏嘛,不知道是蚊子还是什么虫子咬了我脸颊一口,看不出半点痕迹,也不肿,就是痒得要命,挠得不成样子了。叫大家笑话了。”


    他捧着一些文档册子,去侍郎王友办公事的屋子里寻他。


    见面先谦卑地深揖,然后跪地问安。


    王友急忙起身道:“不必不必,我们虽官位有上下,也不至于要到跪答的程度。”


    “王侍郎是上官,亦是长辈。”顾喟答话很得体也很动听,“家岳一直嘱咐卑职到兵部来要礼数周到,才不丢了他的面子。”


    他这样的待人处事漂亮得很。王友是武省身的门生,算来是武夔的同门兄弟辈分,不过在首辅孙婿面前可不敢托大,再三叫顾喟“请起”。


    顾喟起身后把几本文书摊在条桌上,笑容可亲,意思隐晦却也好懂:“家岳和卑职说过兵部事情的为难。学生这段日子在研读西北用兵的文书资料和堪舆图、布阵图,懂的还不多。不过既然西北要随时准备着用兵,以防瓦剌侵袭,卑职觉得还是要充实当地武库。铁器易锈蚀,不得不时时更换。我有个堂房兄弟是做买卖的,想往南采购铁矿,自家冶炼之后再买到西北。”


    “啊……”王友拈须,似乎没听懂,但眉梢微微一挑。


    顾喟会意一笑:“矿区账目被邹定兴此贼盘得透了,一状上去虽惹了皇上怒气,但据说皇上也派人去查了矿税的事,要是给邹定兴翻了案,很多事就麻烦了。可他现在又在诏狱,等闲弄不到他。卑职想,劳烦我那兄弟跑一趟,买卖之后,账目就清了;要是不慎账库房失了火,那也真是天意弄人。”


    王友终于笑起来:“贤侄太懂事了。”


    “还望侍郎栽培。”


    “我又如何栽培得了你!”王友说,“贤侄将来是能入阁的呀!你那兄弟做铁矿的买卖,有什么手续都可以删繁就简,免税的关书也很好办下来的。”


    “是……卑职还想,要转移圣上视线,要让邹定兴胡说之词能达天听,才能转移圣上注意,只把雷霆震怒落于邹定兴一人身上。”


    王友点点头:“我也可以想办法。”


    “昨日家岳府中谈话,卑职人微言轻,没有敢在诸位大人面前开口。”顾喟道,“不过很多时候乱就是治,浑水就可以摸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让她嫁个做


    顾喟在官场游刃有余,尤其是特别会揣摩长官的意思,协调自己的资源,把事情办得玲珑剔透、皆大欢喜。


    他自己也瞎想过,如果他不报仇,只好好为官,十年二十年后入阁拜相并非可望而不可即,或许会比他的父辈做得更好。


    可想完之后,他会苦笑着轻轻抽自己一耳光。


    他的家族已经被灭尽了,他是要顶着顾家的名号入阁拜相,为顾家挣得名望,而让自己的家人含冤九泉吗?


    想完之后,他报仇的执念会再坚定一分。他余生的使命便是此事。此事完成,生死就都不重要了。


    下值之后,在兵部门口遇上了季维练。


    季维练接替当千户,而原来的管千户到地方上当武官,今日陪着到兵部报到。


    “顾大人,今晚一起到金阊雅宴给我们指挥佥事管大人践行吧。”


    顾喟听到金阊雅宴,心情就复杂起来,本能地摇摇头:“不巧了,今日家里有事,妻子身子不爽利,得回去陪陪她。管佥事高升,我自当准备贺礼。”


    客气了一番,季维练道了声“借一步说话”,拉着顾喟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刚刚还笑嘻嘻的脸顿时垮了,叹气道:“其实我是特意借机会来找你的。我这几天派人盯着武尚书家的门房,甚至自己还亲自去过一回,都听见那武成在絮絮叨叨跟人说‘要报仇’‘我听得出来音色’‘定找得到那个人’。虽说那番子我又遣到京城之外暂避了,但人家老婆孩子都在京里,我也不能让他从此往后就不再回来了。真怕那死瞎子闹出什么事来。”


    顾喟说:“我明白了,管叫你再不为他烦心。”


    “多谢!多谢!”季维练拱手道,“少了这个麻烦就好。晚上真不去金阊雅宴吃饭?”


    顾喟依然摇摇头。


    季维练道:“好吧,你疼老婆,我不能逼了你去。改日再宴请你,那时可不许不来。”


    顾喟没去金阊雅宴吃饭,却依然到了金阊雅宴的后门,久久伫立凝望。


    看得后门的门子都过来招呼:“顾爷,不进来吃饭?还是……找阿侧姑娘?”


    顾喟摇摇头:“今日不来吃饭,也不找阿侧。”


    故作闲闲又问:“阿侧还在忙呢?身体好些没?”


    门子道:“似乎比以前显得疲劳,不过也还好,现在在厨房里开菜单子,教几个厨子做淮扬菜呢。”又絮絮叨叨讲了半天这主厨的厨娘厨艺既高,人品又好。


    顾喟听了好一会儿,不觉嘴角带着些笑意。


    而门子亦笑道:“可惜面上多了块疤痕。不过,若不管容貌,只管人品和聪慧,谁娶了她谁可享福呢!”


    顾喟垂头,有些不好意思,旋即发觉在门子面前,这作态不是自作多情又是什么?赶紧换了肃容:“侧寒姑娘现在是给闫侯爷做事的人,闫侯爷带来的人都是重要的,厨娘万不能出岔子。你们前门后门的尤其要关注她的进出,别侯爷等着要就餐,厨娘却不在。”


    “省得,省得。”门子笑道,“再说侧寒姑娘心善,也不会害我们这些人的。”


    那倒是。


    顾喟略略放心,于是回到他的顾府。


    武曼容还在卧床,白皙的脸变得发黄,只在看见顾喟时露出一点笑:“夫君,回来了?”


    顾喟上前扶着她:“昨儿不是说疼得好些,今儿又疼了?”


    武曼容说:“这次疼的时间特别久,爹爹来看望我时,我见他老人家眉头紧锁,强颜欢笑——夫君,我是不是不久于人世了?”


    “瞎说!”顾喟道,“你正是花朵绽放的年华,怎么可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将养,好好吃药,都会好的。今儿的药吃了没有?”


    小丫鬟端来一碗药:“姑爷,药刚刚煎好。”


    顾喟自然而然地接过药碗,见那深褐色的药汁子上浮着一层白雾气,苦味几乎能闻出来。他舀了一匙吹凉,送到武曼容口边。


    武曼容喝了一匙药,顿时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又勉强喝了两匙,撒娇说:“我不喝了,疼死算了。”


    顾喟好说歹说,骗得她又喝了两匙。见武曼容又不愿意喝了,他说:“看得我也心疼你要喝这么多苦汁子。喝了有没有好些?”


    武曼容撇撇嘴说:“太医院的药汤,最是哄人的东西。说起来还是三个太医参详着开的方子,又由我这里的家生丫鬟细细煎了来的,其实照样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宫里赐出来的丹药。”


    顾喟说:“哦,那丹药我倒又问岳丈要了几颗,既然有功用,再吃一颗吧,好歹不用受疼受罪——太医院的人是不屑于丹药,但既然皇上都服,且身子骨似是还不错,应该是有化病补益的功效的。”


    说完,到一向放丹药的匣子里,又取了一颗新拿来的丹药,让武曼容服下。


    武曼容吃完丹药,先是舒服多了,松开眉头很快就睡着了。


    但半夜里,她的贴身丫鬟连滚带爬地到顾喟“寝苫枕块”的梢间:“姑爷,姑爷,小姐突然疼得非常厉害!怎么办?要不要找郎中去?”


    顾喟很快起身,穿着寝衣就到武曼容身边。外头灯烛点得明亮,看见武曼容脸上是豆大的汗珠,蜷缩在纱被里,凄声哭泣。


    “阿容,阿容!”顾喟紧张地看着她,对丫鬟一叠连声地吩咐,“当然要快去找郎中,越快越好!”


    然而折腾到天蒙蒙亮,郎中仍是把顾喟叫到一边悄然说:“顾大人,一直是小可给武小姐诊脉的,小可不能不实话回复顾大人:小姐的病情进展很快,也很严重,婆子按了小姐的腹部之后告诉小可,腹部已经硬如石块,碰之则疼。这是‘血痈内结,不通则痛’,加之听说小姐已经时有呕吐、腹泻的症状,只怕病灶在腹腔内不断扩散——这不是寻常女子经血有通道而出,即便是有瘀滞,几剂药还是能打通瘀滞、调理气血的,小姐这种,无路可通,淤血只在腹内坏死,再扩生到其他脏腑里。唉……”


    顾喟眉头紧锁。


    送走郎中,又叫请御医,倒是武曼容自己说:“夫君,不用,御医还是那几副方子,全无用途……你……还是再给我一颗丹药,让我舒坦些……从没有疼这么久过。”


    顾喟似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去开匣子又拿了一颗丹药。


    他下午在兵部时,府上的小厮来找他:“爷,小姐又疼晕过去了,你是不是去看一看?”


    顾喟很平静地合上面前的一份文书:“我这就去请假。如果这么严重,是不是要告诉武尚书一声?毕竟是他的女儿。”


    为表礼数,顾喟亲自去武夔府上等候,等待间隙,听武成絮絮叨叨说他的不幸遭遇、说要抓住强盗为他的双眼报仇。


    远远地见武夔的八抬大轿出现在巷口,顾喟说:“武成,我再同情你没有了,可这报仇的事要能成,还得听你家老爷、我那岳丈的,他才有替你报仇的能耐啊。”


    轿子近了,顾喟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带这些揶揄说:“我知道你这几个月不容易,我也感激你的,毕竟你替我办了那么多事,最后一次那三千两你说是被强盗抢走了,我也就自认晦气了,咱们谁容易呢?”


    武夔躬身下轿,对武成喝道:“武成,你没必要逢人就讲你被打瞎了眼睛的事吧?”


    “老爷,真的是小的亲耳听到有个番子路过府门时,说话的声音和当时打我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要是到锦衣卫各处彻查……”


    顾喟在武夔皱着眉不耐烦的时候道:“泰山大人,查还是要查的,仇还是要报的。武成功劳苦劳都不胜枚举,拿一个番子应该也是易如反掌的……”


    武夔道:“连实据都没有,京城上千个番子,一个一个拷问么?笑话!即便我们家出了个首辅,也不是这样为一个家奴开罪东厂、开罪锦衣卫衙门的吧?贤坦别听他胡说,进来。”


    走路风似的,大概也积攒了不少怒气。


    走到里头,还能听见武成的嚎哭:“我不中用咯……狡兔死,走狗烹咯……”


    武夔怒声对自己的长随道:“给我出去塞住他的臭嘴!”


    顾喟说:“泰山,武成也是家里的老人儿了。”


    “正因为他是家里的老人儿,我才留着他吃一口闲饭。他如今天天见人就念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武家没有家训了!那三千两,也是他说没了,大家也就信了他了。”


    顾喟顺势道:“小婿的愚见,门房也是一个宅邸里的脸面,武成可惜可怜,但确实不宜在门房里做事了。”


    武夔点头道:“来啊,和武成家里人知会一声,让他到武家在浙江的老宅去守庄子吧。叫他家人即日就做出行的准备,除了细软,一概不许带走。再不规矩、不知恩,或拖延不走的,直接乱棍打出去,叫他全家在京里当乞儿、喝西北风去吧!”


    长随不敢怠慢,立时去了。


    外头传来武成突然爆发的大骂,然后声音被什么塞住了一样,只余下“呜呜”的不屈声渐行渐远。


    进了屋子,顾喟首先给老丈人一跪。


    武夔回身道:“贤坦,这是什么意思?”


    顾喟带着哭腔说:“泰山大人,我没照顾好阿容……”


    “阿容怎么了?”武夔倒算气定神闲。


    顾喟哽咽道:“这次疼痛厉害得紧,前后请了太医院六个御医,又请了坊间有名的郎中都瞧过了,药汤子当饭吃,丹药也不得不吃了好几次了。但药汤如水沃石,毫无用处;丹药能解一时之痛,却不能长久,也不能治根。都是小婿的不是!”


    武夔长太息而掩涕,亲自扶女婿起身:“贤婿,这怎么能怪你?只怪阿容命薄,终有此一劫。”


    “那我不如随她去了……”


    “不要这样讲。大丈夫何患无妻,也不该太儿女情长。”武夔也老泪纵横,“若是小女不幸……以后我家堂房还有德色双全的姑娘的,我再做主婚配给你。”


    顾喟垂头,用袖子掩泪一般,其实心里想:怎么,还想拿你武家的姑娘绑定了我?


    武夔又拿了一盒丹药给他:“这些是宫里新赏出来的,其实我不愿她以丹药代替汤药,不过现在如果只有丹药能镇痛,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顾喟但凡想自己灭家亡族的那一幕,眼泪就完全止不住,此刻袖子离开,便见满脸泪痕。


    武夔自也看得心酸,陪着落了不少老泪,又互相劝慰。他尚未嗅到顾喟的不对劲的地方——顾喟在丈人面前掩饰得格外小心,全然不同于在陈鲸等处。


    武夔道:“我自阿容出生,见有这样的缺陷,便一直格外疼宠她,想着用最好的一切来补偿她,让她有限的一生能过得幸福。她遇见你、喜欢你、嫁给你,大概是她最满足的时光了。”


    “贤坦,从这儿说起,还是要感谢你。不管阿容还能有多少时日,你都好好陪陪她吧,让她不带遗憾地离去,我做父亲的也无怨无悔了。”


    “是!”顾喟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小婿……还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罢。”


    顾喟道:“密谈那天……听泰山说起拷问董清抒的事……”


    他清楚地看见武夔的眼睛狐疑地眯了眯,但没有说话。顾喟便也格外惶恐地说:“小婿不敢说话,因为……董清抒是小婿替蒋巡抚带入京、送给泰山的。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武夔淡然道:“这怪不得你。我自然早就调查过,董清抒在你别苑住的日子,基本是独门独院,请的教习也是京里的。蒋端不安好心,让她装疯卖傻打探我这里的消息。我打她,也是想逼出她的真面目来,毕竟,真是一个丧失记忆的傻子,蒋端送给我干什么呢?”


    “这几日又拷问了吗?”


    “每日二十鞭,再用烙铁烙她的脚心,只给薄粥一碗续命。不过,嘴倒是够硬的,疯倒是装得挺逼真的。”


    顾喟虽被武夔犀利的目光凝视着,但还是说出了那句:“泰山,小婿……着实后悔,但董清抒不像是装疯,自金陵时见她,就是这副样子。”


    武夔冷笑道:“贤坦,你可太憨了。你知道不知道,陈太监那里已经派了个侍婢好像姓张的去看过她,两个人还以诗作隐语,哓哓地谈了半天。只是我外室的丫鬟愚钝,诗也没有记全——董清抒背起诗歌时,可从来看不出有半分记性不好的样子呀。”


    “陈太监的侍婢?姓张?”


    “嗯,我那里的丫鬟说,是个长得不好看的丫头,好像是叫张翠宝的,但很聪明,或会是陈太监留着往诸王妃、公主、命妇那里办事的。”武夔说,“陈太监都参与进来了,看来,这蒋端的手伸得很长啊,还晓得先把司礼监服侍好了,为将来做‘从龙之臣’铺路。”


    顾喟大致想通了,眉也皱了起来。


    “泰山,小婿觉得,拷问了这么久了,董清抒骨头还挺硬的,而陈太监又掺和其中,只怕真正干预起来我们也不好不答应。”


    “你的意思,把董清抒杀了算了?”武夔犹豫了一下,好像不舍得,又好像不情愿。


    顾喟道:“人命关天,杀了反而说不清。既然她是蒋端送来的,想必出身也不佳,不如远远地打发了,既出了气,又不伤阴骘,若有个什么也好解释,实在想叫回来也还有机会。”


    “想的倒挺周全。那打发到哪儿呢?”


    顾喟笑道:“要在泰山而不是陈鲸的掌握之中,自然看王侍郎和小婿的手能触及的地方——西北军镇,底层的屯田士卒好些没有婆娘的。”


    “发到西北军镇充实军户啊?倒是个还不错的主意。只是苦了董清抒了,那一双小脚、一双嫩手,可要交代在那干冷无比的鬼地方了。哪个军镇比较好?”


    顾喟道:“小婿再去兵部查一查堪舆,一般无非是平凉府、静宁州和固原府。”


    “平凉府商户多,不安分;固原府靠近关隘,打仗都在那里,风险大;倒是静宁州屯田多,让她嫁个做军的,去种地吧。”武夔说。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还是剧情线。下一章小两口才能再见面。


    第145章 “阿凭。我


    顾喟捧着装丹药的锦盒,一脸感激地离开了武夔府上,上了轿子放下轿帘,就换成冷笑。


    他乘轿到半路,跺了跺底板,对轿夫说:“我突然想起有个急事,也不用你们送了,自己骑马去。你们先回顾府上,和小姐说一声,我晚上回府再陪她。”


    轿子不见时,他骑马一个转弯,直接到了金阊雅宴。


    入厨下,果然看到侧寒在教小厨看火候,她见到顾喟时,特意不理,扭头不看他。


    顾喟却径直到她面前:“来一下,我有事交代——你关心的事。”


    那小厨笑道:“阿侧姐,你忙吧,我已经懂了。”开始颠勺。


    侧寒指了指门外:“我还得忙,说完就得回来。”


    “放心,我也说完就走。”


    路过一个空灶时,顾喟把一个锦盒丢到火里,灶膛里立刻腾起火焰,先是橙色,再是五颜六色的,“哔剥”有声。


    到了一个安全无他人的地方,侧寒先问:“你往灶膛里丢了什么?”


    顾喟说:“御赐的丹药。谈不上有多大用处,却是劳民伤财,费了皇上和丹士不少时间和气力。”


    “是给你家武小姐用的药吗?干嘛丢掉?”


    “因为我另给她备了丹药。”顾喟淡然说,“总数量上不能出错,不能给她的丫鬟们看出端倪。”


    他见侧寒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又解释道:“她的汤药是御医或郎中开方,有时候武夔还会亲自看方子;她随嫁的丫鬟和婆子亲手煎药,外人碰都碰不到;唯有丹药,是皇上赐下的,武尚书赠予的……”


    所以可以在丹药上动手脚。


    侧寒无话可说。


    这是他的底色,也是他成事的基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乃至违经合道。


    不过,他眼底里有对她的关心和情意,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理智地和她交代:“我已经和武夔提出了送走董清抒的要求,他也答应了。送去的地方不太好——武夔现在恨意很重,必不肯让她在江南那样的好地方过舒服日子——不过那地方是我可以关照到的,不会让她太受苦。她只要躲开这里,蒋端就没有对质的对象了,蒋端这次应该逃脱不掉了。”


    蒋端是江名扬“贪贿案”的定谳者和幕后推手。


    侧寒低声说:“谢谢你。”


    顾喟以许久的沉默反馈着她单调的谢意,而后转换了话题:“你和陈鲸见过了?还以张翠宝的名义去见过董清抒了?”


    侧寒没有否认:“陈鲸已经不信任你了。”


    “他怎么说?”


    侧寒把陈鲸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他。


    顾喟殊无惧色,听完淡淡点头:“他不信我不要紧,只要认定蒋端和武夔在其中搅和立储的事就行。”


    “懂了。”侧寒说,见顾喟又沉默良久,便说,“里面还有几道菜,要我去指点一下。”


    顾喟的眼睛有点发红,在她擦肩而过时抓住她的胳膊:“我没说完。”


    “那请不要这么拖泥带水的,你忙,我也忙。”


    她旋即被拉近了,他没有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但自个儿垂了头在她耳边爆豆子般说话:“行,我说快点,你仔细听。”


    “我说服不了武夔上书替三皇子争储位,那就得利用他妻子孙夫人来为女婿争;陈鲸与武夔翻脸,我势必哪里都不能讨好;季维练说,邹定兴在写给皇帝的青词了,他还很诧异这个老古板怎么会写这种东西;但邹定兴要是骨头不够硬,来日被诏狱拷打而吐露出你我来,就要糟糕……这些事,几天内就都会一一发生。”


    侧寒抬头看着他:“你要我与你同生共死?”


    顾喟沉沉地看着她:“……我要你立刻离开京城。”


    “即便有路引,天网恢恢……”


    顾喟道:“所以,你不能往南走,你要往北去。先跟着顾鸣的商队,他有朝廷批复的军需商引,几乎不会被盘查;我又给你办了去固原的路引,你要格外关注邸报和急信,如果顾鸣因我的牵连被缉拿,你早早发现端倪,早早脱离商队,想办法往北去。”


    “为什么一定要往北……”侧寒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人生地不熟的。南边,还有花妈妈,女户的盘查少,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顾喟耐心地跟她解释:“姑苏人口何等稠密,保甲黄册何等严密,官府寻人何等便当!拿着——”


    侧寒手里被塞了一张纸,她打开就着昏暗的廊道灯看到,上面详细地写了一个地址,像是军镇里营盘的番号。


    不等她问“这是什么”,顾喟已经低声说:“你爹爹江名扬,在此营的都指挥使帐下。去岁人员核查的名册里,我找到了他的名字。”


    看着侧寒惊讶地睁大了的眼睛,他点点头:“至少去年,他还在人间。军镇扼秘处,或许不许片纸流出,所以没有家书到苏州。”


    “你……”侧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哽咽着,望着他的脸和眼睛,最后轻轻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他终于敢把她搂在怀里,无限珍视,又无限伤怀。


    “阿侧,我原来一个人,单打独斗,我只想着复仇,其他人都是我的工具,我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现在,我身上有数不尽的重担,我日思夜想,想保全这个、保护那个……我好累,一点没有曾经快意恩仇的爽利……”


    “阿凭。我并不是想成为你的负累。”


    还有她想保护的每一个人,于她是仁义,于他是负担——可侧寒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许,有错的是这个世界,总是让善良的人挣扎求道义。


    “但是……”顾喟又道,“我以前是一腔孤勇,每天都像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妖魔鬼怪。但现在,有了你,有了这些‘负累’,前路仿佛便有了明灯,有了希望。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捧住她的脸,轻啄了几下,他们面颊上的泪交融在一起。


    顾喟在笑:“想要不做我的负累,就要乖乖听我的,这几日把行囊收拾好,不要和任何人告别。顾鸣的车队一到京畿,我就叫人送你过去。你若在路上听说朝局惨烈,立刻想办法离开,一路往北。我若有来日,会到固原寻你;我若没有来日,你就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陪你父亲,好好尽孝。固原很苦,但你不是佥军的人员,将来时局平稳了,再想办法回苏州。”


    外头梆子敲了头更,更夫枯燥的“小心火烛”的长音传进墙里。


    顾喟说:“我得回去了。对不起,一开始就把你牵扯进来了。”他咬了咬嘴唇,想说的好多话没有说出口。


    侧寒踮脚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


    顾喟惊喜又凄然。抱住她的腰,回应她的深吻。


    脸颊是湿漉漉的,泪水有时会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可舌尖的甜蜜却越发浓厚。


    如果时间就此停滞,没有报仇、没有救人、没有锄奸、没有负累……该有多美好,永不停息的美好。


    但是两个人都是理智的人,美好被硬生生截断,缠绵只留在彼此的目光里,映着夜色里无数的星光。


    “回吧。”


    “你记得要听话。就听我一回,乖。”


    “嗯。”


    “明儿我中午下值就来接你回别苑。”他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蹲下身,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可惜还感觉不到他的动弹。”他笑了,“希望我能亲眼看见小家伙。”


    “当然,你还要陪他长大。”


    这是最美的情话。


    顾喟带着这样的希望,恋恋不舍与侧寒分开,回他那个与武曼容一同的府邸里。


    “小姐今日好些没?”他在自家宅子,必须得装出一副假面。他是体贴又权威的夫君,任谁都不能不说他有节有度、有礼有规,爱妻子又不乏谆谆的指点,使得顾府越来越行使起他的权威来。


    丫鬟们回报说武曼容好多了。


    顾喟脸上露出笑容,回到屋里,先检视武曼容吃的药,见几乎没动,不由皱眉道:“药怎么不喝?”


    小丫鬟战战兢兢道:“小姐觉得太苦,而且没效,就不肯喝了。”


    武曼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噘着嘴、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的夫君。


    夫君果然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阿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十七岁都及笄两年了!怎么吃个药还不听话?”


    “真的没用嘛。”武曼容撒娇说,“还不如那丹药,吃了很快就见效了。”


    顾喟叹口气,问:“那今天肚子还疼不疼了?”


    “还有点疼,坠胀坠胀的。”


    顾喟问:“再吃颗丹药巩固巩固药效?”


    武曼容乖巧地点点头,见他亲自开了装丹药的锦盒取了一颗,又亲自倒了水拿过来。


    “武首辅幸而颇得皇上宠信,宫里那么珍贵的丹药,得了那么多赐下。换成一般人家,又岂有丹药,又岂有御医?”


    武曼容吃了丹药,问:“爹爹给你的呀?”


    顾喟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武曼容咽下之后才说:“这丹药止疼是好,但我吃了特别嗜睡,心也跳得比以往快。”


    顾喟道:“据说要药效好,可以配点酒。不过你还小,不宜喝酒。”


    “少来一点也不是不可以。”武曼容说,“过年过节,我在家中也会浅饮一些甜醴。”


    见顾喟又皱眉又笑,感觉是宠爱不忍反对的模样,武曼容今日身体好转,又见他和蔼,心情便也陡然好了,吩咐丫鬟:“倒一小盏甜醴来。”观察着顾喟的神色,见他果然没有反对。


    她喝了小盏的大半,甜甜的很适口。但顾喟夺走了酒盏:“差不多了,别多喝。”


    武曼容觉得腹部隐隐的痛也消失了,浑身一阵飘忽的舒适。顾喟帮她摆好枕头,让她躺下,又给她掖好被角,含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


    武曼容喃喃道:“夫君,这些服侍工作,让丫头们做就行了。哪里须你亲自来?”


    顾喟笑道:“服侍你,我乐意啊。”


    武曼容看着他英俊而带笑的脸,伸手去抚,他却几乎同时起身:“你嘴角有酒渍,我拧手巾给你擦一擦。”


    武曼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默默然缩了回被窝里。


    她是石女,无法和男人亲昵,所以出嫁前没有家中长辈或嬷嬷教她那些“私房话”,也没有用春.宫册子压箱底——大家怕她学会了而不能,会格外痛苦。


    但她在女诫女则之外,也偷偷读过话本,男女之事没有亲历过,却也知道即便不行那事,也可以有拥抱、抚摸、亲吻等诸多举止。


    但顾喟从来异常守礼,这些也从来没有。


    她某处不通,可也有杨柳般的苗条身子,有初发蓓蕾般的胸脯,有嫩白光滑的肌肤,也像开得正好的花骨朵儿。他却从来没有用其他方式爱过她。


    她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顾喟细心地给她擦了嘴角,她此刻有些迷蒙,委屈地说:“夫君……能不能……”


    顾喟站在她床边俯视着她,笑意融融但没什么温度:“睡吧,好好休息,明日就好了。”


    他不等她说什么,径直转身回到梢间里。


    丹丸长得一样,内里却不同。


    皇帝服用的是道士们炼出来的,红铅或丹砂;他这个是偷偷请人制作的鸦.片膏子(1),止痛效果更卓著,但久用问题更大,若是就酒服用,则是慢慢杀人的剧.毒之物。


    他控制着丹药和酒的量,不会叫她殒命,甚至初始很有用。


    他安心一觉,天亮时听见值夜的小丫鬟一声惊叫:“二小姐!二小姐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1)明代已有此物,据说万历就爱用,那时候都是口服,和后来不完全一样。


    第146章 顾喟起身到


    顾喟起身到卧室里,见武曼容摔倒在拔步床的雕花脚踏下,昏迷了过去,几个丫鬟哭哭啼啼地围着,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顾喟拨开她们,抱起武曼容的上半身,用力掐住她的人中穴,掐了一会儿,武曼容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悠悠醒转来。


    “我怎么了?”她迷茫地望着周围的人,“怎么浑身都疼?”


    “你摔伤了。”顾喟说,“刚刚是有什么事要自己起床?”


    “啊……”她想起来一般,“先觉得想吐来着,叫人怕来不及,想自己趿拉了鞋子去唾盂那里的。不知怎么眼前发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扶我起来。”


    她脚底虚浮,几个丫鬟用了吃奶的劲儿还是没能扶起她。顾喟只能自己伸手把她抱到床上。武曼容眼睛欲睁又闭,好像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呼吸浅浅的,额角鼻尖有细密的汗水。


    “把郎中叫来;”顾喟吩咐,“叫我的家僮到兵部送假条;若病得厉害,还要去武府知会岳丈一声。”


    “不用耽误夫君入值,也不用……耽误爹爹的事。”


    “曼容,你不要多操心了,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下,我的事我能处置好,泰山那里我也不能不知会的。”


    “我怎么了?我是不是快不好了?……”武曼容闭着眼睛,喃喃地问。


    顾喟抚慰她:“别瞎想,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要有个过程。”


    去给她拧手巾,顺便把自己的双手好好搓了搓。


    郎中来看过,诊脉后只觉得是她的病又加重了,又不好当着她说,与顾喟到外面一番交代:“脉象幼细,进展得比小可想的还要快。若用独参汤,可以吊着续命,不过能续多久也不好说。”


    顾喟却知这是“丹药”的功效,停之则会好转。谢过郎中之后,又请了太医。这种幼细无力的脉象,御医也是差不多判断——武曼容并非突然得病,所以大家也无一例外觉得这是她病入膏肓的结果,即便比预计的来得要快,也是她个人的命不好罢了。


    顾喟叫丫鬟婆子看了看家里存药材的箱笼,说人参存的不多:“姑爷,以往御医和郎中都说‘少不服参’,小姐年纪轻,家里不怎么储备参茸之类的补品,怕反而会上火,搁久了也会霉坏掉。不过老爷府里各地官员、商户送进来的人参多得很,三十年的老山参也不少呢。请姑爷的示下,是不是到武府讨一些好参给小姐用?”


    顾喟沉重地点点头:“有道理。倒也不是买不起好参,只是好参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得的,药铺子里未必有存货。当务之急,为小姐治病救命,少不得厚厚脸皮去府里讨要了。我先派人去户部给泰山大人递送消息,你们作为后宅侍女的,再去府上找孙夫人要人参——小姐虽是庶女,她做嫡母的也理应过来探视探视的。我们不照会情况,反而是我们没有礼数了。”


    大家点头称是,分头去跑。


    稍顷,是去户部的家僮先传来的消息,说今日宫里出了情况,老爷武夔实在分不开身,也叫人去和夫人说了,人参定会送到。接着,是去武夔府的人来回话,说先带了一根人参给小姐熬汤,夫人梳洗一下后来看望小姐。


    武曼容看了一眼那人参的须与芦,就不由一声冷笑:“这样给家下奴才都嫌差的东西,又给我做什么好人呢?”


    丫鬟们忙劝了她几句,又赶着去熬参汤了。


    顾喟心思却沉,到账房里叫了张盛:“你去你姐姐那里打听打听消息,朝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张盛问:“啊?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出事还不久,外间还没多少消息。陈掌印那里应该是消息最准也最快的,但你叫翠宝不要直接问,以防犯忌讳。若是陈掌印今日不回来……”


    顾喟斜眸想着心事,半晌道:“总之你嘱咐你姐姐多关注,有什么消息立刻递出来。”


    他绸缪了几处,但不知是那处发作了——谋算胜天那种,到底是只有话本小说里才有的。


    他想了想,又唤一个小厮去锦衣卫那里找季维练,说中午请他喝酒。


    参汤熬好的时候,外面通传说武夔的正室孙夫人已经到了。


    孙夫人比武夔还大一岁,已经到了不用避忌家中男丁的年纪了。于是乎昂然地进门来,坦然地接受了在门口迎候的顾喟的跪拜。“贤婿罢了。二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参汤喝了吗?还是要规规矩矩吃药,不要听信那些制丹药的方士的鬼话。”


    进门便挑刺,顾喟不便反驳,提袍起身道:“今早曼容不知怎么的突然晕倒了,现在好些了,不过请了御医和郎中都说小姐身子还是弱些,只怕要独参汤喝着好好调养。”


    孙夫人冷笑道:“也是鬼话。少不服参,这样的医训他们也忘记了?还是好好弄些小米粥和鸡汤吃着滋养人。”


    这嫡母和庶女关系不好,但面子上又不得不做足了大户人家的体面。所以孙夫人得来看望庶女,也得赐下人参给庶女治病,但心不甘情不愿的。


    她到了屋子里,看武曼容脸色不好,不仅蜡黄,而且拉长了像谁欠了她债似的。孙夫人一见就不喜,问了几句嘘寒问暖的废话,又把丫鬟婆子挨着骂了一遍“不经心”,最后说:“你这也不是大病,好好养着,凡事心放宽些,自会好的。你爹爹忙得焦头烂额的,你也少叫他操心。”


    武曼容只能说:“是。”表示孝道和尊重,但其实厌恶得很。


    她此时不想看着嫡母在眼前晃,又说些打鸡骂狗、指桑骂槐的话叫她不舒服,这个屋子里都觉得因嫡母的存在而压抑起来了。于是愈发恹恹起来。


    孙夫人正因为脚踏上的浮灰在指责丫鬟,好容易才关注到武曼容要睡不睡的惫懒样子。“阿容既然不舒服,还是多睡一睡吧,睡足了精神头自然好些。睡饱了也多下来走走,凡是病十之八.九都是懒黄病,活动活动自然都好了,做做女红针黹也能静心养气的。”


    她环顾四周,果然没见针线簸箩,于是又叹气责怪道:“也是自小儿手把手教做女红,打算培养个贤惠人儿的,怎么四处连个做女红的影子都没?大小姐是正正统统的王妃,每日还要做绣品,这才是母仪的风范。”


    武曼容终于忍无可忍,闭着眼睛、没什么气力,却依然低声嘟囔:“母仪这话,恐怕说早了吧?”


    怕接下面的话茬儿,翻身朝床里:“我要睡了。”


    顾喟急忙对丈母娘说:“回禀泰水,阿容这阵子人难受,心情也不大好。泰水请外面坐一会儿,小婿来奉茶请罪。”


    孙夫人本就不愿意来,碍于面子不得不来,自然是气鼓鼓的;在武夔、武曼容这里受的气又没撒出来,自然要拿顾喟撒气。


    到了外花厅,她往上首太师椅上一坐,手往扶手上一拍。


    顾喟亲自奉了茶来:“泰水请尝尝这茶。”


    孙夫人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对顾喟抱怨起来:“贤婿,不是我要说你,女儿家出嫁从夫,她这种脾气,你也不应该惯着!”


    于是把武曼容从小到大所有鸡毛蒜皮都拎出来说了一遍,说了起码半刻钟时间,才又喝水,最后总结道:“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她自己的身子骨她自己知道,却也不为你顾家的香火着想,也是不贤惠!”


    顾喟躬身道:“肃王妃贤德之名甚彰,小婿在外也有所耳闻。不过小婿想着阿容身体不好,还是多包容着她些吧。顾家的香火,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提及她自己的女儿,孙夫人甚是骄傲,这才露了一丝笑,又呷了口茶:“罢了,我也是看她身子骨不如肃王妃,也跟着老爷一道把她宠得不成样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顾喟终于找到机会切入正题,“肃王妃贤德,但嫁入皇室,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婿不才,只能多给阿容一些安稳。”


    孙夫人先还欲再自夸几声,突然觉察到话里意思不对,抬眼诧异道:“怎么?朝中有什么关于肃王的消息了?”


    肃王朱立垣一直是很低调的性格,像他的生母——一个默默然的宫女——多数时候也是默默的。孙夫人其实暗地里也腹诽过这大女婿“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树叶掉了都怕砸头”,可女儿已经成了王妃了,只能与肃王同进退、共生死了。


    她当然会格外关注大女婿的情况,只是“老贼”武夔不与她一条心,重要的话也不愿跟她讲,好像怕她耽误事儿一样,总是不耐烦,总是要到外面去寻他那些红颜知己的外室去。


    而现在她眼前的二女婿,表情是惊诧的,仿佛在说:“啊?这些你居然不知道?!”


    “说啊!怎么回事?肃王和王妃没出什么事吧?是那起子言官又在说什么了?顾喟,你们不能都瞒着我!”她急了,说话和连珠炮似的。


    顾喟与丈母娘见面极少,交流更少,今日一探之下便暗自高兴: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暴躁愚蠢,看来武曼容说这嫡母少些大家风范,少些格局视野,还真是没有夸大其词。武夔娶的也是姑舅表姐,亲上加亲,看来志不同道不合,怪不得要纳那么多妾、养那么多外室。


    顾喟装得越发慌乱,语无伦次:“没……没什么……宫中三两天就有各种消息,大多是不确的。泰水不要多想。”


    “好,你不与我说,我自己能找到人问。”孙夫人对他怒目,“你们谁要耽误了我的女儿女婿,我孙家也不怕他武家!”茶杯一掀,拔腿就走。


    顾喟在她背后甚至不惜跪了一跪:“泰水!小婿什么都没说!”


    外头传来孙夫人的怒声:“不用你说,我又不是傻子!”以及,花厅的门被用力甩上的“砰砰”声。


    顾喟起身,到外头唤了两个人:


    “李三儿,去盯着孙夫人去了哪里。”


    “郑果儿,去茂兴客栈找我堂兄顾鸣。”


    他进了正室的门:“阿容,泰水好像很生气,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我说御医和郎中都说要用独参汤为你滋补身子。其实,如果泰水舍不得几根参,可以算我借的,我过后买到了再还就是了……”


    武曼容坐起身,把丫鬟端给她的一碗参汤整个儿地掀翻在地,泪流满面。


    顾喟看看这一地狼藉,冲旁边吓傻了的小丫鬟一使眼色,小丫鬟这才蹲下来收拾碎瓷片和参汤。


    顾喟自己也好像有些惶恐似的,低声下气说:“阿容,你别生气啊。我本该在家陪你的,但中午锦衣卫有个新升任千户的朋友要请我吃饭……”


    “走,你们都走!”武曼容难得的发了大脾气,把瓷枕也掀在地上。刚收拾完一波碎碗片的丫鬟瞠目结舌看着新碎掉的瓷枕,满脸晦气地只能重新再收拾一遍。


    作者有话说: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顾狗子。顾狗:想念阿侧的第一天……


    第147章 “咱们俩既


    顾喟中午请客,把顾鸣引荐给了季维练。


    “堂兄,这是我在京里的挚友,锦衣卫季千户。”他笑嘻嘻道,“季千户前途无量,等赐穿飞鱼服了,堂兄可以赠一件锦袍来。”


    顾鸣诚惶诚恐起身敬酒:“别说等赐穿飞鱼服,季千户但有吩咐,小可一定尽力。”


    季维练本来是瞧不起顾鸣这种商贾的,不过一来看顾喟的面子,二来顾鸣也是实实在在拍马屁的模样,叫人还是比较舒服的,所以笑道:“你是顾大人的堂兄,我又敢有什么吩咐?顾大人既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恩公,咱们仨今日一顿酒喝下来,也就都是兄弟了。”


    顾喟道:“正有一事要求季兄帮忙。我堂兄马上要去西北,王侍郎有不少差事请他协助。不过邹定兴与王侍郎是对头——”


    他还没说完,季维练马上拍胸脯:“想要邹定兴闭嘴,我有的是办法。”


    顾喟忙说:“不不,季兄误会了。邹定兴和王友都是皇上关注的人,谁都不沾惹才比较好。我寻思我堂兄去西北军镇,若拿的是兵部的条子,将来王侍郎万一事发,我堂兄容易被牵扯到,想请五城兵马司再另开几张路引,连着他们的商引,过境运些铁器不招人眼。”


    “原来是这。兄弟你好缜密。”季维练由衷佩服,“可以,可以,我直接拿空白有印的路引条子给你,想填什么名字就填什么名字。几张?”


    顾喟与顾鸣商议了一下,又加了一个数报给了季维练。顾喟一个眼神,浑身机簧灵动的顾鸣立刻塞过去一张会票、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这是干什么?”季维练故意问。


    顾鸣笑道:“应该的。里面是两个金锞子,听说季兄家有两个孩子,给孩子们玩。我那商队,已经有了武首辅家的干股,再加季兄一股。”


    季维练对这种白送的钱自然是满意的,假意推脱了一会儿,然后在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顾喟拉到一边低声说:“兄弟,你有本事的,我今儿去武尚书府前转了两圈,那个武成果然不在门房了,问了人说是去了老远的庄子上了?”


    “去浙江了。”顾喟笑道,“除非那个番子去浙江当差。”


    季维练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领情了!你以后要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一声,我赴汤蹈火也要做到。”


    他下午还要在京城巡逻,客气一番后,拱拱手就心满意足离开了。


    顾喟对顾鸣道:“堂兄一点就通,确实是做生意的好手。”


    顾鸣笑一声:“花花轿子人抬人,堂伯其实不明白,有子然弟这样有出息的家中子弟,最妙的就是连通官场来做生意。他们抽成虽多,我们自己赚钱的机会更多——以往顾家的茶叶生意有限得很,也不似现在铺开得广,赚得更多。老弟,愚兄是多亏有了你。给你的抽成,我也一定一文不少,回头就给你送府上。”


    他的笑容看起来还蛮坦诚,说话也足够坦诚。


    顾喟笑道:“不急,朝中或许要有大变动,堂兄拿到商引、路引和兵部勘合文书之后,尽快离京往北。我有两个姑娘拜托堂兄一起带了去,其中一个你别看她是个年轻女孩子,其实对许多朝野局面都了然。堂兄有勘合,可以入住驿站或城中公馆,入住前记得先看邸报,并给那姑娘分析,她能做我的谋士,更能做你的。”


    顾鸣惊喜笑道:“老弟还有这样的妙人儿!我可是受宠若惊了!”


    顾喟正色道:“是我的人——白提醒堂兄一句。”


    顾鸣尴尬地笑道:“这是自然,子然弟放心,我绝不敢碰兄弟的人。到时候多带几个丫鬟伺候着。”


    顾喟把顾鸣带到金阊雅宴的厨房,招招手把侧寒叫出来:“阿侧,这是我堂兄顾大爷,日后你跟他去西北固原,一路上邸报和其他急递消息,你多帮顾大爷把把关。”


    顾鸣一看:所谓的“妙人儿”原来长这鬼模样。心道:我又不是没有漂亮小妾和婢女,还觊觎这样的?


    不过,不漂亮不要紧,是厨娘也不要紧,如果顾喟说她了解朝中局面,能看得懂邸报和急递,那就当个师爷用也不错。


    顾鸣告别后,顾喟的家僮李三儿报来消息:“爷,孙夫人径直去了部堂孙家的宅邸,呆了好久还没出来,小的先来回报。”


    顾喟赏了他一把铜钱:“再去盯着,嘴紧些。”


    手挥五弦把事情都吩咐完了,才对侧寒说:“孙夫人今日被我激怒,现在到她娘家去了,估计孙家在翰林院和都察院的几个文臣将有拥立三皇子的动作;顾鸣一得到你们的路引,我就立刻让他带着你和董清抒上路去西北。事不宜迟,你跟金阊雅宴请个长病假,有什么要紧东西赶紧收拾走,中午我陪你回别苑整理行囊,你也住到京城外去。”


    一切发展得这么快,侧寒也没料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本不该让你奔波。”顾喟看了看她尚且平平的小腹,“但京里一定比外面危险,还是避开好。”


    出了金阊雅宴,一顶轿子正等着。


    侧寒说:“还是骑马或坐车吧。快一些。”


    顾喟眉头蹙起:“不差这点时间。坐轿子稳当——坐车,后面有的坐呢!骑马,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再骑了!”


    侧寒骨嘟着嘴:“我又不是没骑过马……”


    “听不听话?”


    “好吧……”


    顾喟已经被她气习惯了,只是默默地叹口气,接过她手里一个小包袱放到轿中座椅上。又再三嘱咐轿夫抬稳些,这才上马,勒着缰绳护在她轿子旁边。


    好容易到了别苑,门房老张一见是顾喟,急忙赶出来,一边帮忙带马,一边捏着一封信递过去:“爷,阿侧姑娘特为交代要亲自交给你,前一阵小的脖子都抻长了也没见着爷回来……”


    “这阵我忙,没顾上回来。”


    顾喟回首看了看还没放到地上的轿子,诧异道:“她给我的信?”


    侧寒揭开轿窗帘,拍拍壁板,红着脸蛋,急急说:“已经是旧的信了,隔了好几天了,都物是人非了,你不要看了,快还给我罢。”


    她越这么说,顾喟越觉得有猫腻,狐疑地瞥她一眼,甚至还没有下马,就打开了信封。


    果然越看眉头越紧,最后倒气乐了,把纸揉成一团塞袖子里。下了马,轿夫揭开轿帘,里面那个人儿瞪大了眼睛,警觉地望着他。


    顾喟先吩咐赏了轿夫,然后钻进轿子里,直接把人扛了出来。


    “不要……不要……丢死人了……”侧寒在他背上倒栽葱,血液往头上流,脸红透了,轻轻拍他的腰。


    那厢浑然不听,大步流星扛着人往里走。


    到了西院,小狸花猫见到主人,“咪呜咪呜”绕着转圈圈。顾喟拂开挡脸的竹枝,对院里的小丫鬟说:“你出去,把院门带上,离开远一点——就去正屋董姑娘那里吧。”


    小丫鬟虽然年纪小,但已经很机灵,这副样子一下子看明白了,吐吐舌头调皮一笑,一溜烟儿出门了,还细心地把院门带上。


    顾喟一路娴熟地进屋,这是他熟悉且舒服的地方,高高的书架,白铜的饰件,松柏的盆景,简洁的透雕槅扇,还有他主卧房的大拔步床。


    自有留着的小丫鬟每日打理,到处纤尘不染,床上铺着浅蓝色的丝绸褥单,浅绿色的夏季纱被,淡淡的沉香从床四角的银香囊里流出来。


    他把背上的人放到床上,动作很轻,但旋即一条腿上床,压住了她的腿:“还想起身干嘛?给我乖乖躺着。”


    侧寒说:“这地方我可睡不惯。”


    “那就慢慢习惯吧。”


    “习惯不了,我不是马上要跟着顾鸣去西北了吗?”


    他把脚上的官靴一踢,整个儿爬上床来,跨在她身边,俯瞰下来:“那就今儿记住我的床榻。”


    因为那封信的缘故,侧寒有点心虚,也有点害怕了,唯唯赔笑道:“你看你,这么小气的吗?都说了这封信是几天前写的了,那时候我又不晓得你的谋算。以为你要牺牲掉董清抒了,心里气的。后来才知道原来你还算是好人,不管怎么样给她留了一条后路。”


    顾喟笑了笑,眉梢一挑,摸了摸她的脸:“我算哪门子好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你不给我仿蒋端的字,我就自己仿。你们坊间说的:‘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对吧?我好歹是个探花郎,家学渊源,自己又努力,仿个字还仿不来?”


    “不过某人说‘腹中一块肉,所幸未见天日,愿其来世再投好胎’,这话像是威胁我。虽是夫人,也不能忍。”


    “你想干嘛?”


    他更像调情似的,坏坏笑着,把她翻过来打两下屁股,而见人挣扎起来,又抚慰道:“好了好了,饶你一次,等坐完月子后再一并惩罚。”


    他这阵子忙得烦乱也兴奋,突然此刻所爱在怀,全然松弛下来,见侧寒娇嗔之色是少见的可爱,不由捏了捏她耳垂,亲了亲她脖子,而后便是耳鬓厮磨,在她面颊和颈项里蹭来蹭去,噫叹道:“真舍不得你离开。”


    侧寒也轻啄他脸颊两下:“别拿主子款儿对我。我没有威胁你,我说的是心里话。别以为我只是小女子,就没有做巾帼英雄的勇气。若是需要我站出来把那些贪官昏君骂上一顿的,我也绝不怕死!”


    “胡说了。”他皱着眉,轻轻拍了她两下,“人要有勇气,但不是莽撞。你骂了贪官昏君,除了吃一刀斩首,也就留下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写在史书里了。真要做英雄,要会筹谋,要会借力打力。你看看我……”


    她也回击了他一下:“你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把书柜里的路引掉了包,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喟笑道:“你能看到我给你留的信,想必也不是君子了。”


    他抱着她一翻身,让她俯卧于自己身上:“咱们俩既然都不是君子,就都不用端着君子的架子了好吧?来——”


    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揽着她的脖子,却不肯用力,只自己抬头凑过去,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吻到她的嘴唇。


    侧寒也很快放开了,慢慢垂下头回应。他渐渐陷落在软枕里,浑身都像飘在云端,她的肚子软软的,他怕她压到,揽腰的手也不敢用力了,却不老实地一点点往下滑,在春山般的起伏中寻觅春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你这个人,


    虽然武曼容还在病中,但顾喟沉溺在侧寒身边,实在懒得回去装出一副用心照顾的模样,所以即便被推了几遍问“你该回去了吧?”,他还是含含混混地装相:“我今天太累了,难得一晚不回去又有什么要紧的?”


    侧寒也劝不动他,又忖着或许即将要分开好一阵了,于是自己心窝里也含含混混的,依恋他温暖的怀抱。


    晨起为他穿上官袍,戴乌纱帽时须踮着脚才能够到。顾喟弯腰垂头凑上去,帽子却不慎戴歪了,侧寒笑道:“你不用压低身子,做官的人,正气是最要紧的。——你说你快要功成了,自己的退路可安排好了?毕竟还是个女婿,武家出事不会牵扯到你吗?”


    顾喟笑容滞了滞,还是说:“你放心,我自然有脱身之法。”


    “你不会……决然抛弃武小姐吧?”


    顾喟没有说话。侧寒叹口气说:“你这个人,大概欠下的情债是最多的了。冤孽,冤孽!”


    他像个大男孩一样抱住她摇一摇:“我不想去当值了……”


    “胡闹。”她帮他衣领抹平,“你自己都说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正因为时间关键,所以也不可避免的有些忧惧。当然,顾喟也就在她面前撒娇,实则一出门,便有破釜沉舟之志。


    转而到部里,已经有些消息传了来:说是皇帝正龙颜大怒,昨晚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都被叫了去,深夜都没有离开, 第二天一早都是顶着乌黑的眼圈出了宫,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大家探听着锦衣卫各所的消息,暂时却一个消息都没有。整个京城的政圈里,弥漫着一股暴风雨前的死寂气息。


    顾喟借送一份文书的机会到都察院去。几个常跟他吃饭喝酒的狐朋狗友见他来,先还只是点头致意,趁没人的功夫,也在文档房里悄悄对他说:“昨儿御史孙承瑛上了封折子,听说他欲要鼓动其他人一起,透露了折子里有谈到建言立储的事。其他人没敢搭腔,自然推说还待观望。不知道皇上生气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不是之前就有南直隶的御史也建言这条?”


    “嗐,咱们这位万岁爷什么心思你能猜到?三皇子和六皇子,明摆着喜欢这个——”说话的御史用大拇指和小拇指比了一个“六”,说道,“但是废长立幼不好开口,跟阁老也不好交代,所以拖着。孙家居然也敢出头说话,还赤.裸.裸地帮这个,这不是遭忌是什么?”


    手上又比了个“三”来。


    顾喟心想:早知道丈母娘这么好拿来当枪使,还和武夔那个老狐狸周旋什么!


    不过孙家的奏折皇帝是怎么处置的,却等了一整天还没有宫里的新消息。大家都传皇帝震怒,但司礼监未有批红下来,写奏疏请立国本的几个人也没有被查处。


    晚上,武夔把亲信的人召集到他的别苑里,脸色沉沉的,俟人来全了,便问:“这破落局面该怎么处?!”


    大家面面相觑,细心的还能看见尚书大人轻罗氅衣没遮住的脖子上隐隐有指甲抠出来的血印子——难不成武夔两口子也打了一架了?


    不过武夔尚有风范,背着手环顾四周:“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想法子去弥补。今日司礼监的三员大太监家中都是门扇紧闭,拒不纳客,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也不知道皇上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我们这里,是不是也要上书撇清一下?——孙家愚蠢,我们不能跟着犯蠢了。”


    他目光突然转向顾喟:“贤坦,这层意思,你能理解么?这份撇清的上书怎么写,我们先讨论,你来执笔,写完草稿后再次修缮,然后以你的名字来上书。”


    顾喟脸色一变:“泰山,撇清容易,但皇上会不会觉得我们首鼠两端?而且,会不会因为这个撇清,反而给了六皇子机会?”


    武夔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我已经问过了父亲,父亲说,他这么多年来侍奉皇上,了解他的性格,此刻没有明发上谕处置所有上书建言立储的人,就是在观望朝中站队的情况如何,甚至会诱使众臣上书,以别泾渭,最后再一网打尽。所以,撇清此事,于我们得到皇上的信任最为有利。”


    他看出了顾喟的顾虑:“你不用害怕,这是撇清不是结党,你最多被清流骂两声‘没有骨头’,不会被皇上处罚的,毕竟,没有一个皇帝喜欢臣下结党营私、架空皇权。”


    顾喟的顾虑绝不是做墙头草会挨清流的骂,他在此前党附武氏和陈鲸,已经被骂过了,赈灾之后,骂声方少了点。


    但他还是有意为难的样子:“泰山,我这阵子照顾小姐重病,心思分散,一时毫无文思。”


    武夔又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说:“既然如此,就不勉强你了。”转脸吩咐他另一个门生,那人在礼部为官,一口允诺了下来。


    顾喟后来觉得,当时不妨答应。可惜人大多难以先知先觉。


    在武家的会议结束,草拟了撇清的上奏文稿,那个礼部官员签下自己的名姓。


    大家也都散了。


    顾喟和岳父告辞,武夔正不胜烦累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嘴里说:“你不急,你等等。”


    顾喟忐忑地停下来,听见武夔说:“贤坦,老夫不是怪你,但,孙夫人去看望阿容时,你对她说的话使她很觉忧惧,所以回去鼓捣她的兄弟子侄急急忙忙上奏为肃王争储。”


    “小婿不知道泰水还不知此事。”顾喟急忙跪下,“实在是不小心说漏了嘴。望泰山见恕!”


    “起来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一贯风风火火,也不肯听我的,甚至就喜欢跟我对着干。唉……”


    但武夔蓦然睁开眼:“但你说你忙着照顾阿容——前几日或许是忙着在照顾她,但昨儿自中午出去应酬起直到今早,你都没有在府里,对不对?”


    “阿容她……是这么说我的?”


    武夔道:“她一直在说你的好话,但我派去问疾的老嬷嬷,昨日在你府上待到三更也没见你的影子。而且,你府上的那些丫鬟婆子,都不敢说你半个‘不’字。你治家颇为有方啊!”


    顾喟心里一紧,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害怕,只能微微笑着说:“泰山这么说,小婿有死而已,只是无处申冤。昨晚确实没有归家,因为……”


    武夔摆了摆手:“你不用解释,无非是嫖.娼宿妓或睡在外室那里。若在平日里,我很能理解。但现在曼容的身子骨这样,说不定就是抱恨终天。你做丈夫的,好歹在这个时候也不该让她心寒。”


    顾喟只能说:“是……小婿错了。”


    武夔又道:“董清抒你带走了,她已经上路去静宁州了吗?”


    顾喟心又一拎:“已经上路了。”


    武夔叹口气道:“你试着叫人追一追,追得上最好,追不上就再等一歇去静宁州再问吧。”


    “泰山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武夔冷着脸,“就是突然后悔了。好了,没其他事了,你可以走了。”


    顾喟离开的时候,反复把自己这几天的所有事情、言语都盘点了一遍,最后只能想:我觉得无懈可击,可也许疏漏就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但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他理应去抚慰武曼容,可在这样悠关的时刻,他却再一次想起了侧寒,他急需她温暖且真实的抚慰,因为等送她离开京城后,他就必须孤独地面对一切了。


    他骑着马徘徊了一阵,终于决定先去别苑,缠绵一阵后再回府里跟武曼容做个样子。


    西院里侧寒已经把箱笼包袱都收拾好了。见顾喟过来不由惊讶:“你怎么又来了?”


    顾喟不高兴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这不是我的府宅吗?”


    “京里事情到最要紧的关口了吧?”


    他依然不高兴,故意散漫地说:“皇上还等着瓮中捉鳖呢,我急什么?成大事者要有不动如山的心态才行。何况我只是过来躺一会儿。”


    脱了外衣挂在屏风上,又揽着侧寒和他一起倒在床上。


    虽然能做的有限,但他也很容易满足。


    听着外头打了头更的梆子,他不想动;打二更时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没爬得起来,心里只想:回去面对武曼容,又要做噩梦了,能和这里的软玉温香比?


    赖了一会儿,怎么推都推不动。直到三更的梆子从静寂的别苑墙外传来,顾喟说:“这么晚了,进皇城要被盘查的,我不走了吧?”


    侧寒翻身不要理他:“随你!”


    他腻歪歪地蛄蛹过来,上下一阵抚摸:“你好狠的心,这一别还不知道多久,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我都视死如归了,你还给我脸色看……”


    侧寒在枕头上转过脸:“不要说丧气话,我可会等着你的。”


    “那就转过来再亲一下。”


    …………


    第二天大早他起身,侧寒的被窝空着,他慌乱地伸手摸了摸,余温尚在,急忙披衣蹬鞋,待出去寻找。


    刚到院子里,就看见她端着早餐的托盘进来,抿嘴笑着:“就知道你早上准点会起,特意再早了一刻钟给你准备早饭。时间不充裕,就简单点。”


    顾喟看她手中托盘,是两碗素浇头的阳春面,一旁一碟子四喜烧卖,一碟子千层糖糕,一碟子萝卜干,一碟子红腐乳,江南口味。


    他放下心来,见院子中间的石桌石凳空着,端过她手中托盘放过去:“屋里还有些闷热,这样清爽的早晨,就在外面吃吧。”


    竹林里传出“”的虫鸣,远处有宛转的鸟啼,竹露将垂不垂,泥土散发出清晨的芳香,阳光斜照过来,还没有炎热,只把露珠照得五颜六色,面碗里浮着的猪油也一层金边,显得格外香。


    他吃了一大口,听侧寒说:“不急,可以吃一辈子。”


    筷子停了停。


    她又说:“也得为吃一辈子多打算,是不是?”


    “你怪我莽撞,我有时候是有点莽撞,得亏你提点着我。但是以后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提点着些你了,所以,你得自己告诉自己,不莽撞,不囿于欲望里。”


    顾喟迟缓地说:“我懂……”


    侧寒爽朗地笑:“我知道你懂。爱吃多吃点。”


    他把碗碟里吃得干干净净,拥着侧寒说:“我懂你的谏言,你放心,我会小心,我会很快想办法来固原见你。”


    侧寒展眉一笑,又退了他一把:“走吧。上午你堂兄的车来接我和董小姐,也请了镖局子,就出京了。”


    “竟不能给你饯行。”顾喟看了看桌面,端起面碗把汤喝干净,“以汤代酒,我的阿侧‘莫愁前路无知己’!”


    侧寒也喝了一口面汤,又折下一枝翠竹送过去:“‘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的阿凭百折不挠,马到功成!”(1)


    他们怀着这样互相祝福的柔软心态,不舍又果决地分开了。


    侧寒坐在行驶平稳的马车上,听着旁边的董清抒傻傻地清唱着小曲儿。马车稳稳的,早上的阳光从车窗里洒进来。


    同样进入车窗的,还有两句路人的交流:“今早诏狱里提了一个人到宫城那里,听说是写了大逆不道的青词,大概龙颜大怒,要受廷杖了。”


    “对对,叫邹什么的不是?听说家里早已经备下了棺材,就是打算死谏殉国的!”


    侧寒心里顿时一紧,对车夫道:“停车!”


    车夫却说:“爷多给了好些钱,特特吩咐的,出城前概不许停车。”


    这时,侧寒听清了董清抒的唱词:


    “纵然恁哀鸣千状,我此心断易不转,怎能阻我笔底锋芒。


    我就拼得一死,也强如李斯夷族赵高亡。(2)”


    作者有话说:


    (1)两首小学课本里的诗哈,懒得标注了。不过说明一下,竹石那个引用属于穿越了的。(2)明传奇《鸣凤记》第十四出,杨继盛深夜修劾严嵩本章  这两首诗也让我穿越到小学时光了,今天六一儿童节,祝所有看文的大小朋友们永葆童心,开心快乐!


    第149章 “给皇上做


    侧寒和董清抒乘坐的马车一直行驶到北京城外的一处驿站才停下来。


    顾鸣正在那里等候,手中还有一份朝廷的邸报,正皱着眉头在看。


    看见侧寒二人,他抬头说:“听说朝里变天了,你们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董清抒下了车,旁若无人地边吟唱边舞蹈:


    “帝室堂堂,王臣蹇蹇。孤忠自立诚难免。


    岂堪螳臂挽车轮,徒思仗剑除奸险。”(1)


    侧寒怔怔地看着董清抒,好一会儿才扶她:“清抒姐,我们先进去吧。”


    顾鸣瞥了侧寒一眼,然后不言声地把那张邸报递给了她。复又让小厮们帮忙搬铺盖卷儿和随身衣包。


    邸报里有关于邹定兴的消息。


    侧寒一边走路,一边凝神去看,邹定兴上奏的内容虽然写得含糊,但“讪上卖直”这四个字的考语却是看起来在骂邹定兴,实际上却在救他。


    一旁的顾鸣,也指着“讪上卖直”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侧寒想了想说:“大概是讲,这位邹大人以触犯天颜为获得直名之阶,用辱及君王的方式来沽名钓誉。不过——”


    没等她“不过”后面的话说话,顾鸣已经吓得差点来捂她的嘴:“姑奶奶,这里可是驿站!”


    侧寒撇撇嘴:“我知道,我是说:不过讪上卖直也不是死罪,端看圣上有没有唐太宗那样的容人之度了。”


    顾鸣一脸晦气地摇摇头:“天下竟也有这样不怕死的人……”


    京中如此大事,很快传了开来。顾鸣带着两个姑娘和自己的商队到了下一个驿站,消息来得比他们的车速还要快得多。驿卒们都在窃窃私语:“那个邹定兴被提到午门,都以为要活活打死了,哪晓得一杖都没有挨,而是吩咐内阁几位问话,问完话又送回诏狱,估计让北镇抚司审讯比廷杖还要难捱。”


    连驿卒都知道,京里只怕更是传遍了。侧寒又担心又好奇,哀求顾鸣在这一驿多待一天,想知道更多消息。


    果然新消息是,皇帝震怒之下,一边命北镇抚司审讯邹定兴背后有没有主使人,一边命朝中百官上折子议邹定兴的罪名。


    天高皇帝远,驿丞和驿卒们并没有被钳制口舌,讨论得津津有味。


    驿丞大概是读过不少书的人,摇头晃脑说:“据说问话时武阁老一句都没有说,因为邹定兴的青词里,首先发难写的就是‘首揆静言庸违似共工,父子弄权似司马懿,微臣生死系其掌握’‘陛下之耳目,皆武贼之奴隶;陛下之臣工,皆武贼之心膂’(2),骂武氏父子是架空皇上的奸相.奸臣,要是武首辅一开口,无论问什么都坐实了他要害邹定兴,所以,只有不说话避嫌,指望着其他人问咯。”


    “其他人呢?”


    驿丞嗤笑道:“以往大家不能不拍首辅的马屁,现在有人推墙,说不定墙就要倒了,不看戏倒去撑着墙不让它倒么?”


    驿卒们点点头:“啊,极是!把持朝政太久,其他人以往敢怒而不敢言,其实哪有不暗恨的?”


    所以一旦有墙要倒的趋势,众人就想去推了。


    “除了骂武首辅一家,还有什么内容会让皇上勃然大怒?”


    驿丞道:“其他据说就是直接骂皇上本人了。现在流出来的红本(奏折的抄本,要发六科传阅)还没传抄到后面,不过估计也快了。”


    “难道这样大逆不道的奏疏,竟然能轻易送呈御览,还会传抄出来?”


    “这就是这位邹大人通晓朝制、会钻空子了。太.祖爷定的规矩嘛,凡奏本均是由当值太监直接送到御书房,不用经内阁核查;再加上又是假装青词进呈的,这么多年来青词都是报的祥瑞,哪有人敢写这!大概以为罪臣俯首,也想要上青词拍一拍马屁,就让进呈到会极门和御书房了。”


    侧寒看见那顾鸣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说:“我们也不忙着赶路,再听听消息吧。”


    顾鸣哀叹道:“听这话风,只怕武首辅家要墙倒众人推了——不是在朝中很有威望的吗?怎么会连驿站的小卒都敢嘲弄首辅一家了?”


    “我那堂弟,是首辅家的孙婿,会不会也被一锅端了?我这才做了一半的生意可怎么办?我想着还是尽快赶到固原,能做成一笔赚一笔,其他亏了本的也只能认栽了。”


    侧寒不能信任这位顾鸣,忖了忖说:“我觉得,固原千里迢迢的,真要是顾大人跟着武府一起倒台了,我们赶到固原也来不及兑现银两,说不定还多亏个路费;还不如这会儿把消息探听清楚了,再做打算。这些茶叶和铁器,茶叶总可以变现,铁器只能另想办法了。”


    顾鸣在屋子里团团转。


    侧寒看出他圆滑之下是脆弱胆小,心越发定了:“再说,消息清楚了,要是情况不利,这里离山东近还是固原离山东近?钱拿不到是小,命总是大吧?”


    顾鸣皱着眉头说:“唉,你说得也是。再等两日观望观望吧。你倒是觉得此番武家会不会倒台?”


    “武家倒不倒台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顾大人能不能全身而退。”侧寒说,“顾大爷,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想着撇清,其实是撇不清的,倒是共进退更有望。”


    顾鸣道:“哪那么容易!官场如修罗场,我诚然是个小虾米,堂弟他也只是小鱼罢了,如何撼动巨鲸的体量!”


    不过也给她说得不像没头苍蝇了,决定留下听一听消息。


    这次邹定兴的“青词”奏本,传开得比大部分奏折都快。


    很快坊间就晓得了邹定兴不仅有大勇,还有大才,把骂皇帝的话用青词的手法写给了上苍,不啻于在皇上笃信的上天面前给了皇帝几个响亮的耳光,剥开了他自以为的盛世。其中几段传抄甚广——六科大概根本就守不住红本,弄做了天下皆知的情形。


    “臣奉青词一通,以陈上苍,不容悦,不过计,披肝胆为陛下言之。”


    “宫中破产崇道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人谓修真而忘真,祈福而召祸者也。”


    “元良未定,人谓陛下薄于父子,此所以人心浮动,争相谄事二王,以期从龙功也。”


    “武氏父子,富可敌国,党同伐异,欺瞒天听;诸臣顾身家以保官,纪纲弛矣,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


    最绝的还有那句“千秋青史,椽笔无情,日诵黄庭,夜礼北斗,斋醮虽勤,难掩天下之口。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微臣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3)


    侧寒看到这些抄本时,心里都惴惴不安:邹定兴的胆子是真大,不再旁敲侧击,从“清君侧”云云入手,而是直接把皇帝批得狗血淋头,皇帝一怒之下把他杖毙午门都是可能的。但里面却留有个缝隙:做皇帝的并非天不怕地不怕,他们也怕青史把自己写成昏暴之君,所有常有皇帝与文臣来回拉锯战的情形;邹定兴像指路一样,给皇帝留了个台阶下,以武氏父子为首的群臣才是政治不清明的罪魁祸首。


    如果皇帝承认坏事都是武氏父子做的,锅一甩出去,自己背上就干净了。


    又两日,京城邸报的消息:首辅武省身年老请辞,户部尚书武夔以戴罪之名请辞。皇帝批复同意了武省身休致,对武夔的批红却严厉得多:要他戴罪待勘。


    又有传闻:御史孙承瑛等几人,妄议立储,先行廷杖,再发诏狱待勘;南直隶御史及巡抚蒋端,即刻进京待勘。那孙承瑛身子骨不行,挨了四十廷杖之后当场身亡。


    朝中是怎样的大变局,侧寒管中窥豹,能见一斑。武氏风雨飘摇,大概要被皇帝推出去做挡箭牌。


    顾喟是大仇即将得报,还是也被裹挟在这些雷霆风雨里不能脱身,还是兼而有之,她却不知。


    ————————————————


    花开两枝,话分两头。


    京里,邹定兴的青词奏疏很快传开,这样骂皇帝的奇文,哪个不想共赏!六科里查泄露的源头,又哪里查得到!反而是档库里莫名其妙着了一场火,又很快扑灭了,当值的官吏虽吃了处分,到底比被查出泄露红本的罪责要轻。


    皇帝要禁这奏疏的传播,又耗时又费力,还违反祖宗家法,怎么算都是得不偿失;那么,下一道诏书,轻飘飘“罪己”,发点狠“彻查官场”,却是做得到的。


    而自武家的姻亲孙承瑛被杖毙,就像是释放了一个信号:皇帝要准备对武家动手了,一时雪片般的奏折飞到宫里。


    都察院在一处旧书柜里还找到了不少记录详尽的证据,那字迹有的像蒋端的,有的像武夔的,但不管是谁的,都给上书弹劾的御史们提供了丰富的材料。


    “蒋端要害我死!”


    武夔在家咬牙切齿,俄而却又冷笑:“贪墨种种,圣上有何不知?厘税和商引条子的例银,三分进户部国库,却有七分进内帑,我这里上下协调难道不花费的?查吧,查吧,查到最后,亦不知丢了谁的脸!”


    “昏聩!”武省身把拐杖在地上墩了墩,厉声骂完这一句,老人家毕竟体衰,顿时咳嗽了半天。


    “爹!”武夔上前为父亲抚胸,不觉也是泪下,“我们给皇上做狗,吃点余沥,现在也要兔死狗烹了么?!”


    武省身道:“给皇上做狗,就要帮皇上咬人;帮皇上咬人,就有被反咬的一天。这是我们的宿命,你不用怨天尤人,否则怨望之语到了皇上耳边,对你没有半分好处!现在我们所求无非是全身而退。要全身而退,无非是保全自己,再找个替罪羊让皇上有面子地下这个台阶。”


    “是。父亲的话儿子在仔细听。”


    武省身道:“以我寻思,这次对皇上的发难有那么多细节,非该邹定兴一个外臣能探查得如此清楚的——他无非是晓得王友在老家与矿商的劣迹,怎么会对朝局也如此通晓?”


    “有人给他递了刀?”


    武省身眯着眼睛:“要查,以前我们太小看邹定兴了。他在进京前、进京入诏狱后,接触过哪些人,都要查。”


    “还有,这些事那么凑巧都集中到一起,也不大正常。儿啊,你身边那些清客、幕僚,都是能放心的么?你引以为知己的门生故吏,都是真正忠心的么?”


    武夔脊骨也发凉,深深地点点头。


    “还有,替罪羊要尽快安排好,蒋端已经让皇上起了疑心,可以再栽赃他一些罪——他往都察院写了那么多信,看来早已图谋叛变我们了。只是……往都察院写,又苦心孤诣到今日才现世,蒋端人在南省,是怎么来得及的?”武省身也觉得奇怪,一时难以想通。


    他摇摇脑袋,头顶的白发已经不胜簪了,长须倒飘飘的如有仙气。只是说出来的话一点仙气都没有,只有毫无情味的老辣与冷酷。


    “仅蒋端一个还不够,李次辅实则与我们离心离德,我早看出来了,若是我们倒台,他未必不是下一个司空仪。”


    武省身头脑中恍惚飘过什么念头,但飘过就消失不见了,他又晃晃昏沉沉的脑袋,叹息说:“老了,不中用了,想起了什么又想不起来了……不过,不能给他机会!”


    武夔半晌才在父亲的凝注里,带着哭腔说:“可是爹,这次事情来得太急了。爹爹休致,不能进内阁,没有新消息,儿子虽没有革掉职务,但已经是待勘之身,树倒猢狲散,肯帮忙的人也少得很——上回去找陈太监托情,他面都不肯见。这么多事,还有推李次辅出来替罪,实在是太难了!”


    “我们家还没有到彻底倒台的时候,那就不用怕。”武省身道,“我进宫陛辞,皇上会念旧的,会再看我一眼的。你把其他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作者有话说:


    (1)明传奇《鸣凤记》第九出(2)摘选自夏言及杨继盛弹劾严嵩的奏疏。(3)大多摘录或改编自海瑞的《治安疏》。这章政治戏较多,写得累,可能也不好看。嘤嘤嘤……但是还是觉得跳不过,大家见谅。


    第150章 皇帝对陈鲸


    武氏父子二十年来一直宠信不衰,曾多有人弹劾,但无一例外均被反噬,最震惊朝野的就是当年次辅司空仪上书请彻查武氏贪腐成性、戕害官员的事,结果次辅全家覆灭。不畏死的人虽仍有,但大部分还是因恐惧武氏势力而缄口不言了。


    这次,邹定兴的青词,把武氏父子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可那么多弹劾过来的奏折,皇帝留中不发;又有几个上书为邹定兴求情的,皇帝也留中不发。


    大家又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了。


    顾喟心里最为着急。事情已经推进到了这一步,按他的预想是足以“倒武”了,哪晓得还不温不火吊着。


    莫非是之前的罪状还不够重,所以皇帝尚在犹豫?


    他知道次辅李训昭实际与武省身不睦多年,但一直隐忍,现在一定在等待机会出手。只是之前他本人从未与李训昭打过交道,又是武省身的孙婿,只怕说什么人家也不会信。


    正想着要不要试一试陈鲸那条路,武夔那里叫他到府里谈事。


    武夔穿一身便服,脸色很凝重,谈事的只有几个人,多是他最信任的。


    “家难未已,却不敢松懈分毫。”武夔坐在上首道,“现如今是有人想我们武家倒台,想我死。但我要倒了,大家也一定会被牵连——这时候,不是我说得难听,大家连倒戈都晚了,真正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他环顾四周,他几个年轻的门生已经偷偷在抹眼泪了,他那女婿倒像个有定力的人,木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子然。”他唤顾喟。


    顾喟抬了抬眼皮,说了声:“小婿在。”


    武夔道:“你岳祖尚有一条路子,或许能得圣上怜惜,我们即便官没得做了,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还是有机会翻身的。你们几个文才卓著的,要一起帮帮忙。”


    武省身的路子说出来也毫不稀奇:皇帝崇信道教几十年,武省身与西苑几个常陪皇帝炼丹的道士关系不错,可以请他们代上天“扶乩降鸾”;青词是与上天沟通的方式,也是曾经武省身得到皇帝信任的法宝。


    “现在,你们几个照这个意思,各上一份青词。道士那里,则不用你们操心了。”


    顾喟的指甲把手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趁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写了拜帖,请张盛送到陈鲸那里,没想到陈鲸拒绝了接见。不仅如此,当天晚上,张翠宝坐一乘小轿,到了顾喟府上。


    “翠宝,你怎么?”顾喟讶异道。


    张翠宝也很惶惑:“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几个陈公公突然对我说:‘你服侍咱家这几个月,服侍得很好。不过你是好人家姑娘,嫁给咱家这个太监终不是话。咱家以往喜欢的女孩子,几年也会放回去的,不耽误她们。你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服侍咱家一场,你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想带走都带走,再另外赏你一百两金子给你做添妆。’”


    她指了指身后一辆车,里面大概有不少金银细软:“都在里面。可我像没根的草,又能到哪里去?思来想去,只能来投奔爷。”她有些羞赧,也有些恐惧——特别是看到顾喟额角暴起的青筋和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爷……”


    顾喟平了平气,说:“武小姐在病中,陡然来人会让她多想的。我还是送你到别苑去,以后给你找个好人家。”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默默猜测着陈鲸对张翠宝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何等虚伪的神色。他苦心孤诣巴结上了陈鲸,干爹都拜了,头都磕了,但这些老狐狸哪在乎这些!看武家情况不对,自然立刻撇清一切关系,连喜欢的张翠宝他都撇开了!


    到了别苑,他才敢踏实说话:“翠宝,陈公公就这么叫你走了?你自己有没有求着要留下?”


    张翠宝忐忑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求了,说我离不开他,他就是我的天。陈公公笑得粲然,说:‘翠宝,你应该高兴,你从今往后又可以做正常姑娘、正常媳妇了。放心,谁要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咱家,咱家替你治他!这皇城里,还没有咱家治不了的人。’我说,我对公公已经像是妻子对丈夫,又如何嫁得了别人?正常做别人的媳妇?他这次倒是收了笑,摸着我的脸说:‘咱家也舍不得你,不过为你考虑,不得不舍。你要还想跟着咱家,就回去好好想想,过一年半载的如果还不想嫁人,你再来找咱家。’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试探的不仅是她,只怕还在等武氏倒台的时机。


    陈鲸比武省身在皇帝面前更亲近,他这隐晦的言下之意应该也更靠谱。


    顾喟顿时有了信心,也有了一条新计,他对张翠宝点点头说:“他在试探你,看看你是不是有忠心。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静候一年半载。那时候他还是会要你的。”


    张翠宝欲言又止,只等顾喟说“有话就说罢”后,她才说:“爷……我跟陈公公虚与委蛇的,怕他是在试探我。如果真的他不要我了,我乐得做个正常人。”


    她现在有钱,将来回老家买些田、买间院子。愿意嫁人就嫁人,这么大笔嫁妆不愁嫁;不愿意嫁人就不嫁,盘点利息,做个小生意,和花妈妈一样开个女户,日子也能过得。


    顾喟顿了顿才说:“那时候再说。”


    “那时候,我能不能给我和阿盛赎身?”


    顾喟还捏着他们俩的身契单子。他本能地想板起脸拒绝她。但是当看见张翠宝坚定的眼神,竟有三分神似侧寒,他一时念及侧寒,猜测她会对他说的话,他不由自主说:“自然……都不用一年半载。我若能度此劫,又何须你们给我做奴仆?我若不能度此劫,更是该当放了你们自由,不须为我牵累。”


    张翠宝带着一点跟他拉扯谈判的心思,没想到顾喟一句话都答应了,而且其言戚戚然,似乎要遭遇了不得的生死劫。


    她也是个善良的姑娘,问道:“爷,你是遭遇什么事了吗?怎么说‘劫’不‘劫’的?”


    顾喟只是摇摇头,不肯把心底话儿告诉她。


    “你就还住东院你原来的屋子吧。侧寒留下一只小猫,正好你替她养。”


    说完,他转身离去。


    回去后,他熬了一个通宵,写了一份青词。看起来是向上天祈福,求问上天内阁里是否俱为忠良。顺便吹捧了皇帝仁德在天、九转丹成,又吹捧了武省身“赤心捧日,劲节凌霜”“实乃九天降瑞,护持人主”。


    但又以天象暗埋了陷坑:“上台星彩,道垣其固,流星曾坠,忽有明暗。玄坛旧迹,碧血尚温;忠魂郁郁,犹望宸极。祸福实乃相因,天道毕竟好还。”


    写完,他掷笔调息。


    如果这次武氏实在难以扳倒,那他也不想再继续蛰伏待机了,就让他像邹定兴一样,为冤死的祖父、父亲、家人振臂一呼,然后到九泉与他们团圆吧!


    “夫君……”


    他突然听见虚弱的一声,未及擦拭面颊,先睁开眼睛。


    武曼容怯生生站在他面前,又怯生生递过一块手帕:“你是在为我爹爹和祖父担心么?不用担心的,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不会因为一个邹定兴就栽跟头的。”


    顾喟用袖子抹去泪水,本想好好讥刺她几句,但她虚弱的模样叫他心软了半分,于是决裂的话也没出口:“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


    武曼容凄然一笑:“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也知道你之前有你的事要奔忙,是我太不懂事了。上苍把你赐给我,已经是待我不薄,我亦知唱词里所说的‘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只要你能好,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顾喟有些怔怔的,心里想:这样傻的姑娘,为什么不再哄她一把?


    “阿容……”他颤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应该说,我娶到你,才是我的福气。我无数次想着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到老,知不可为,却执意要为之。你不要觉得你对不起我,或许我也有对不起你的时候……只需你知道,我一颗心……全然是为了你。”


    “子然!”武曼容果然动容大哭,哽噎难言。


    顾喟把写青词的青藤纸折入函套,搁好朱砂笔,挽着武曼容的手一道入寝。


    她昏沉沉入睡时,顾喟还没有睡着,看着她发黄的面颊、蹙起的眉头、穿着精致的刺绣寝衣、睡着柔软的夹纱夏被,他失焦的眼睛却看到的是母亲哭泣的面庞、家中女眷不堪受辱的悲愤、董清抒麻木不仁的双眸……


    这样一场博弈,武曼容是无辜者,也是间接手上沾血的人。


    他越想越恶心,不得不起身净手。脸盆里冰凉的水,刺激得他整条胳膊都颤抖起来。


    “夫君……”醒过来的武曼容在喃喃地呼唤,顾喟撑着银盆两边,过了好久才回应了一声“嗳”。


    ————————————————


    武省身陪皇帝斋醮时,看到了所有的青词。


    穿一身道服的皇帝也让他看,还玩味地说:“写得这样好,你门下人才不少啊。”


    武省身不动声色:“这是老臣的孙女婿,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啊,那个叫……顾喟的。”皇帝拿过顾喟的青词,又认真欣赏了一遍,带着敲打之意地笑道,“阁老即便不做首辅了,亲友门生,还是能给你撑起来的,不用怕,不用怕。”


    “恩自上出!”武省身本已有了在皇帝面前赐座的资格,今日却依然颤巍巍跪了下来。


    皇帝喊:“陈鲸,扶阁老坐下。”


    又问:“陈鲸,吉时到了吗?”


    陈鲸看了看更漏:“回万岁爷,吉时到了。”


    皇帝点点头,将顾喟写的青词折了三折,放在卷云纹的铜盘里,长明灯的灯芯“哔剥”一跳,几个道士立在一旁,开始随仪轨念诵:“谨对昊天上帝、江河淮海之神道前,焚化上达,愿降真光……”


    一通词后,皇帝伸手把顾喟的青词放进焚章炉里,青藤纸在火光里卷起,朱砂字迹先亮起,又呈青焰,然后化为青烟,打着旋儿飘上去,又飞向御座,纸灰落下,皇帝凝视着灰烬形成的图案。


    俄而转头对几个道士:“可以扶乩了。”


    几个道童仿佛半梦半醒,在道士的念念有词里,在乩盘里的白沙上划出似是而非的字迹。道士的解词也解得一般人会云里雾里,只有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皇帝又拿过一张青词,依然叠了三叠,在仪轨的香赞声中焚烧。这次他问:“上仙,两位皇子哪位有福德?”


    于是扶乩、解乩词,又是一通神道。


    陈鲸和武省身几乎是同时垂下眼皮子,把跳动的目光掩饰住了。


    十数张青词焚完,皇帝好像累了,手一招,陈鲸捧来两个锦盒。皇帝打开其中一个吃了一颗丹药,又把另一盒给了武省身:“这些是新炼出来的丹药。小太监已经试过了,没什么异样。”


    武省身谢了圣恩,在皇帝面前就打开了锦盒,拿了一颗丹药细细嚼了。小太监送过来一盏玉露,他也就着喝了。


    皇帝一直凝视着他,表情捉摸不透。


    等一通斋醮的仪轨全部完成,皇帝挥了挥大袖,武省身离开,大殿的门关上。


    皇帝对陈鲸说:“忠,他还是忠的。”


    陈鲸垂眸道:“是呢,毕竟是万岁爷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相国了。”


    “哎……”皇帝不胜为难地伸了个懒腰,“为君难啊!”


    又突然说:“他说他女婿是上一科的探花郎,朕倒突然想起来了,那天传胪的时候,人都说探花郎顾喟极俊朗,年纪又轻,文采又好。你还跟朕说,这顾喟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陈鲸笑道:“万岁爷好记性。”


    “怎么能记不住呢。”皇帝道,“翰林院头一等的美姿容啊,侍读的时候为朕展书。十年了吧?再美的姿容,在西北的干旱地方,也风吹日晒得不成样子了吧?”


    “万岁爷是念旧了?”


    皇帝换了冷笑:“有什么好念的?拔除那一个,牵藤连蔓的已经颇费周折;要是再来一个,更是个靠利益把门生故吏安插在天下各处的。杀几个人好杀,斩草除根难,拔起萝卜带起泥啊!”


    陈鲸服侍完皇帝入寝,自己才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家中,虽有小徒弟和美姬妾服侍皇帝一样服侍他,他胃里还是坠坠的,像是被无数的事情坠满了。


    “义父,今儿闫侯爷来找了两回。”小太监跟他回事儿。


    陈鲸闭着眼睛,享受着新小妾给他按摩脚心,冷笑道:“叫他不要来找,他还要来!不把我们都拖死不算完么?下次他的人再来,就说咱家死了。”


    小太监不敢答话,稍顷被他赶出门去。


    陈鲸光着脚走在一尘不染的地上,到床边柜子里拿了一匣子东西。然后对那姬妾道:“脱了衣服过来。”


    那小妾看他手里那么粗的家伙,害怕得咽着口水,好半天才慢慢褪衣。


    陈鲸阴沉着脸,慢慢在“东西”上抹了一层油,毫不留情地往小妾身子里钻。那小姑娘过于紧张,浑身僵硬,顿时疼得尖叫起来,扭动着身子跟他求饶。陈鲸两个耳光甩过去,掐着她脖子道:“咱家在宠你,你这是干什么?”咬着牙,手里越发用力,直往最深处去。


    小妾翻着白眼,疼到痉挛,稍顷床单上流满了血和尿。


    陈鲸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厌恶地说:“没用的东西!来啊,把床收拾了,看看人还有没有气儿,没气儿的话裹上席子丢乱葬岗去!”


    还是翠宝得趣。他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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