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她不知道前
武省身年纪大了,这次服了皇帝的丹药之后,吐泻无数回,重病一场,躺在床上只是呻.吟。
武夔亲侍汤药,想着现在家中的绝境,看着身为顶梁柱的父亲又这副样子,不由就在床边掩涕。
武省身有气无力地说:“你哭什么?……我还没死……现在……还没有到哭的时候呢。”
“儿子只是觉得树倒猢狲散,心里悲凉。我们父子只是革职,但李训昭那群人好像已经准备着要把我们家赶尽杀绝了,他手下那些门生故吏,弹劾折子一个赶一个的,都是冲着我们来的。”武夔擦擦眼泪,“我感觉陈鲸也不是个好东西,现在对我们断然不理,送去的冰敬也不肯要半分,显见的是要隔绝与我们的关联。”
“还是你媳妇糊涂……孙家这样的请求立储的折子上去,陈鲸哪有不翻脸的?……谁不知道他和闫贵妃关系好?”
武省身看到武夔眼中杀气,又制止道:“想想你母亲……也不要和媳妇儿弄得太僵!她无知归无知,现在家里堂房兄弟都被廷杖打死了一个,想必也受教训了。”
喘了一会儿,又说:“此刻家里人如果还不能团结,从内里互相残杀开来……武家可就真没活路了!”
武夔冷静下来:“是。蒋端已经解送到京里了,现在我们父子退出内阁和户部,审理蒋端估计先是大理寺来——那是李训昭的学生执掌,只怕会问出许多对我们不利的东西来,是不是要想想办法?”
武省身说:“蒋端现在自身难保,他又是个自私滑头的人,你要指望他舍了命对我们忠心……想想都知道不可能。而且也没有机会串供。既然如此……就反着来。”
“反着来?”
“李训昭循资进入内阁,皇上也想拿他来制衡我……可你看看,这些年……李训昭又有什么作为呢?他自诩清流领袖,无非是悄悄利用下头各道的御史……旁敲侧击地攻击我们的人……动作也不敢大。于是小赢几次,又大输几场……一直也动不了我们的根本。这次他找到了机会,一定会大力出手。”
武省身颤巍巍撑着床坐起身,声音虽低,眸子里却是劲光。
“儿啊,你有没有看起来和李训昭相处得不错的自己人?”
“有的,有的。不过也很难进入李家核心的位置。”
“不要紧。”武省身说,“可以让他搅动起局面来……叫他嚷嚷说要彻查当年司空仪的旧案,为司空仪一家喊冤翻案。”
武夔紧张起来:“司空仪那案子要查起来……”
当年做的恶,武家的命都送掉也不够抵偿。
武省身冷笑道:“还有你在户部倒卖商引和把持厘税的事,也不妨让他们查。”
“爹,儿子不明白!”
“你糊涂。”武省身喘几声道,“这两件事是我们主导的吗?背后难道不是皇上?……一旦查起来,会查到谁头上?”
“啊!”武夔恍然大悟,“扯上皇上,我们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了。”
武省身点点头:“只要皇上不愿意人查,天大的事,反而没事;屁大的事,倒容易成为皇上抛弃我们的借口。还有最后一步棋……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有落子了。”
“还有,”他微微眯着眼睛,“你身边的人,你要筛查,不能留着隐患。”
“是,儿子身边,应该还是可靠的。”
武省身说:“可我看到你那二女婿写的青词——看着寻常,其实有‘骨头’啊。”
武夔从来没往顾喟身上想过,不由一呆。
离开父亲屋子,他仰头望天了好一会儿,才对身边的长随道:“不要和二姑爷透露,你悄悄找几个靠谱的人一一核查京城周围的驿站,寻登记的‘顾鸣’这个名字。找到了,再访一访他带了几个人,特别是女人。要是有个叫董清抒的,就拿我的名帖,叫带回京来。”
“是。”
武夔的面孔阴沉沉的,他一直没有怀疑过顾喟。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迅速开始生根发芽,以往一些事串联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就越来越多了……
————————————————
在驿站里,顾鸣自然是忧心忡忡,担忧的是武家若倒了,自己的生意会泡汤。
侧寒则每天读朝廷的邸报,也听各处的消息。
呆了几日,朝廷里似乎动静小了。
民间的消息也渐渐传得乱起来,有说武家屹立不倒的,也有说武家就快倒台的;有说邹定兴敢说敢为被皇帝欣赏,也有说邹定兴已经死在诏狱了;有说三皇子以最长子的身份即将封太子,也有说六皇子才是母爱者子抱,才会当太子。
顾鸣这日去看邸报时,感觉有几个人总鬼鬼祟祟的,他猛一扭头,盯住了过去问道:“阁下是有什么公干?”
那几个人笑了笑,拧住他的胳膊:“不好意思,查到你带着我们家爷的小妾逃跑了,我们家爷已经告发了你,要请你去衙门里聊一聊呢。”
顾鸣大惊:“胡说!我这里带的两个女子都是大户人家托我带着的,我自己也是有官家路引的正经生意人,做的是朝廷的官商。这里是朝廷的驿站,你若诬陷我,我家里至亲可是朝中大官,定教你好看!”
边说边挣扎,可力气不逮,胳膊越发被拧得生疼。
只能又缓下语气:“几位大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几个人说:“你家里至亲是朝中大官,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么?你知不知道你带走的那位董小姐,是尚书家的侍妾?”
带官员家逃妾私奔,算得上是重罪,也极为丢脸。顾鸣急忙解释:“是尚书大人放出去的妾,不是逃妾——不信你问顾大人。而且,我也只是带着她去找家人,从来没有碰过她。”
那几个人冷笑道:“这我们管不着。你要不想进衙门说,就把董小姐交出来。”
顾鸣反应过来,又挺了身子:“我堂堂正正得顾大人委托,你说交出来就交出来?”
来人不言声,掏出“武”字腰牌,又拿出武夔的手书名帖:“凭这两件,驿站里、衙门里没有不买账的。你若不信,我们就到衙门里说,到时候板子无情,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顾鸣怂了,心道现在京里情势不明,他自己都不想再掺和了,何必带着这个董小姐惹事?若是以后顾喟问起来,大不了找个借口说人被原主带走了,最多他也就怪自己缺心眼呗。
于是一脸无奈地点点头:“那,你们跟我去驿站领人吧。”
两个女孩子都在驿站的僻静屋子里住着,一个在念诗词,一个在看邸报,见到虎视眈眈的来人,都是吃了一吓,然后都警觉地站起身来。
这几个武府长随不认识董清抒,但看容貌也猜到了,冲着董清抒说:“董小姐,尚书大人叫你回去。”
董清抒懵懵的:“不是说,叫我回苏州去吗?你们又叫我回哪儿去?”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瞥了瞥顾鸣。
顾鸣忙说:“她脑子不好,记不得要去哪儿,只记得要回苏州。——董小姐,你是要跟我们往西北去,第十遍与你说了,能记住了吗?”
几个人不耐烦道:“不管了,董小姐跟我们走便是了。”
上来要拉。
董清抒蜷成一团:“你们不要拉我……不要打我……我很听吩咐的,句句都听。”
侧寒出声道:“慢!董小姐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得了令要送出去的,你们又是谁,凭什么要带走她?”
她再次打量几个人,不像锦衣卫,不像官差,不像番子——他们有狐假虎威的架势,但没有官府中人的气质。
仍是为首的一个亮了亮腰牌,露了“武府”字样,又把手书名帖亮了亮:“这是什么,可以叫你家主给你介绍介绍。”
侧寒认得,且武夔的字无疑。
她心里一阵慌:武夔的人还可以随意出入京师,在朝廷的驿站附近肆意妄为地拿人,说明武家并未被问罪。那又突然叫董清抒回去,意欲何为?
只能先拖延片刻:“姑娘家总要收拾衣裳行囊,你说走就走,两天的路上连洗换都没办法。武尚书曾经是何等尊重董小姐,你们竟也不知道?就不怕武尚书扒了你们的皮?!”
这几个长随确实不大懂董清抒这位外在武夔心中的位置,先时的气焰顿时消减了不少:“这个……收拾一下行囊衣物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快点,老爷催得急。”
“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侧寒看得出几个人色厉内荏了,手往门外一指,“已经叫你们瞧着小姐的真容了,过分了!以后也总不能怠慢董小姐吧。出去等着!”
几个人唯唯诺诺出去了。
侧寒心里着急,担心董清抒,也担心顾喟。枯坐了一会儿,知道驿站里董清抒是逃不出去的,且也不能逃。
于是帮董清抒收拾了行李,对她说:“清抒,这几个人是武尚书派来的,我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先跟他们回去,我随后就到。”
董清抒看着她,问:“我还会挨打吗?”
侧寒心里陡然一酸,说:“我尽力想办法。你记得你的恩人吗?”
“记得。蒋巡抚是奴的头一号恩人!”
“蒋巡抚对你好不好?”
“好。蒋巡抚对奴最好。”
“他要你办的事你办不办?”
“办,蒋巡抚的话都是为奴好,奴一定要好好办,一点纰漏都不出。”她说得跟小学童背书似的,认认真真一字不差,是练了无数遍练出来的。
侧寒抹了抹眼角的泪痕,笑着对她说:“蒋巡抚还给你写了很多信,你看不懂,但知道都很重要,对不对?”
董清抒慢慢点了点头。侧寒也对她点了点头,把衣包递给她,又开门让人搬铺盖卷。
董清抒走时有些惶惑,但她又如蒲公英般飘来飘去惯了,也没有什么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侧寒好几眼,叫了好几声“妹妹,什么时候再吃上你做的狮子头?”
侧寒咬着嘴唇,好半天对她的背影说:“会的,会的。”
虽然不知其期,不知命运会如何安排她们这样的浮世漂泊、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女孩子们。
看着车辙慢慢消失在驿路的远处,侧寒抚着自己的肚子默默地想:武夔这老狐狸突然追回董清抒,应该不是情难自己,而是因为邸报上所讲的:蒋端已经解送到京了。
那么,是要和蒋端对质?
那么,是顾喟已经失去武夔信任了?
侧寒想着心惊,一个人默默思忖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才对顾鸣说:“顾大爷,我打算回京。”
“什么?!”顾鸣惊呆了,“那我怎么办?”
“顾大爷是大老爷们,有朝廷的商引和路引,又怕什么?”侧寒说,“在原地等,可以等候消息,决定去留;回济南去,可以过富家翁的小日子;到西北军镇去,可以继续做大生意。路子多得是,风险当然也都有。做生意的人,哪里遇不到风险呢?”
“可你……”
“我有路引,就说身子不适,去不了西北,回京城家里暂息,谁还会盘查我一个小女子不成?”
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跟着顾鸣,他在驿站的每一站行程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暗暗回京躲起来,需要的时候或许还能帮董清抒、甚至顾喟一把。
她不知道前路会有哪些艰难险阻,但世间本就没有坦途,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罢!
侧寒看着远处刚从地平线升起的一轮红日,瞬间做好了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不知道她
侧寒回到京城,思来想去还是到了金阊雅宴。
门子很惊喜:“咦,听说阿侧你请了长病假,怎么又回来了?”
侧寒先问:“这一阵,闫侯爷来得多不多?”
“不多,好久都没见着了。他常带来的那两个人,也好久没见着了。这段日子,京里风雨飘摇的,来吃饭的人都少了很多。”
侧寒点点头:“我自会和掌柜的销假。不过现在身子仍是不好,如果生意不忙,我就深居简出,主要给厨房里开开菜单,指点指点厨子们做正宗的苏州船菜和淮扬菜。”
她连工钱都没要,只对掌柜的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允许她继续住在金阊雅宴,行动自由;二是对外不宣称主厨回来了,不造声势。
生意不好,主厨肯回来、不跳槽,就够好了,掌柜的一口答应下来。
大隐隐于市。
这样的大酒楼,便于知道朝廷的邸报,还有从食客那儿听说的各种小道消息。
这几日,大家津津乐道的就是南直隶巡抚蒋端被大理寺提审的事。
金阊雅宴这样能做二三十两银子一桌席面的酒楼,来的有不少达官贵人,况大理寺审讯也不是密审,很快蒋端的供词就传出来了。
“先问的是他有没有串通南直隶都察院和各道御史,推举皇嗣,搅乱国纲。”
“他怎么回的?”
“串通当然不肯认。但看见监审的人是司礼监的太监,蒋端倒也从容不迫地说:‘臣下担忧国本,何须串通?立储立贤,也是共识。御史们要发声,自古就没有不准说话的道理。’显得还挺正义凛然的嘞。”
这点说来倒也不错,听客们也纷纷点头:“不错,皇上春秋也快耳顺了,就俩儿子,不是三,就是六,正常得很嘛。”
“但接下去几条就叫蒋端色变了。先喝问他勾结朝中大员、营私舞弊的事。他辩说‘冰敬炭敬一直有之,大理寺各位难道没有拿过?难道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不都是地方上孝敬的?’又问漕船解送到武府的是什么,他嘴硬说‘师弟一场,难道送些束脩不应该吗?’但滥用漕船一项,大理寺甩出了证据——据说是都察院里送来的——蒋端只好认罪。”
“京里都察院还是厉害。不过滥用漕船也不是重罪吧?”
侧寒趁着给这桌人分狮子头,听他们说话。他们也不顾忌一个伺候酒桌的小厨娘,继续说得口沫四溅。
“这确实不是重罪。可接下来以漕船为突破口,问南直隶漕运中的漏洞,特别是关于滥发商引,商人用漕船运货,逃避厘税的事。这一下又问出新名堂了,蒋端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他是得户部招呼,并不敢妄自做主的。”
“啊……”大家一阵大呼小叫,“户部可不是咱们那位小阁老在执掌!年年说国库匮乏,连西北的军饷都发不起,原来商引、厘税上都有猫腻!这要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出大问题来!”
“可不!谁不知道武家家赀万贯,富可敌国,小阁老连小妾都有二十多个,外室大概还有十来个,比后宫的妃子都不得少哦!”
若能查出那么大的罪过,武省身一家想必会被牵连到倒台。
侧寒也自惊喜,给这些人分好狮子头后,端着托盘往外走。
突又听见一个人说:“说到外室,我倒听说这次武尚书的一位外室也送去受审了。是个大美人,也牵拉出来不少事呢。”
“啊?这就已经牵扯到武家了吗?是怎样的大美人?”听到这种绯红色的事,所有人眼睛都亮了,催着那个懂内情的人快点说。
侧寒赶紧把托盘送出门,又从新上菜的小伙计手里接过一盘三套鸭送到席面上,留一句:“各位爷先聊,这鸭子吃法讲究,一会儿奴来说一说。”
名正言顺留在席边等候。
说话的那个喝了口茶,吃了口狮子头,才慢条斯理地说:“那个外室,据说是去岁蒋巡抚通过武尚书的女婿送达京城武家的。是苏州府里出名的红倌人,诗词歌赋无所不会,又乖巧听话,当然还是个大美人。可蒋端是包藏祸心的,那个美人是安在武尚书身边的一颗棋子。你们知道她原来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啊。”
“蒋端招认,她原来是被杀的那位司空仪次辅家的内亲、当年侍读皇上的展书翰林董弘文的女儿——据说还曾许给他们家小孙子司空凭做未婚妻的。”
侧寒第一次听到司空仪的小孙子的名字,像被雷劈了似的,懵了片刻,心里又渐渐清明起来。
那人继续说着:“可是司空家绝户了嘛,除了被正法的、被杖毙的、受不了辱自尽的,还有的被仇家灭门的、被大火烧焦了的……总之是惨不堪言!不仅司空家,他姻戚里、门生里牵扯到的也多没有好下场,比如司空遇的小舅子,妹妹嫁给司空遇,女儿许给司空家,亲上加亲,却因此也被牵连,董弘文佥妻流放西北,女儿没入教坊司,后来便为蒋端所得了。”
“所以蒋端早就对他老师暗藏祸心了?”
“谁说不是呢!”说话的一拍大腿,“这些人啊,心机太深沉了!”
侧寒却知,董清抒是蒋端送给顾喟的,而顾喟才特意转手送给了他丈人,原来他也早知道——这不仅是心机深,而且是毫无人性了。
“是不是要从这位姓董的美人儿口中,问询当年司空家的案子?是要为司空次辅一家翻案了吗?”
“据说还没审出什么来,想来是要翻案吧?若司空家是被冤的,那么冤枉他们的不就是武首辅一家了吗?”
大概审讯也只进展到这里,几个人聊畅快了,又开始吃吃喝喝:“小厨娘,听说这三套鸭是江南菜中的奇巧之作,吃法还得你来介绍?那你说说,这鸭子有何独到之处卖这么贵呀?”
侧寒收摄心神,上前道:“回禀各位老爷,这鸭子外观看平平无奇吧,其实里头大有乾坤。”
她用长筷子小心分开由火腿、干贝等高汤清炖的鸭子,把一块块脯子、鸭腿和鸭翅分别置于客人的盘子里:“家鸭是第一层,肥嫩香酥。”
大家吃着碗里、瞧着砂锅里——分完一只鸭子,里头竟然还包着一只,不过个头小一圈。
侧寒又说:“这第二套,是一只野鸭,去骨留肉,套在家鸭肚腹中,留有野鸭的香韧口感,汤汁留在肉里,是野味特有的鲜。”又分了野鸭,特为把含着的肉汁舀在各人的汤碗里。
大家边品尝边赞扬,而看见分完野鸭之后,竟还有一层,懂吃的老饕说:“哦哟,是只鸽子吧?”
“不错,是只鸽子,也去了骨,套在野鸭腹中,一道炖烂,柔润清鲜。鸽子肚子里是咸八宝饭,汲取了三层汤汁的精华,又混合着火腿、虾仁、干贝、肫肝、冬菇、冬笋、板栗,好吃又滋补。”她伸手又分鸽子肉和里面的咸八宝饭。
吃完的食客击节叫好,当场吟诗道:“三禽一簋世无双,鹜套家鸭鸽内藏;层出不穷尝异味,楼头放鹤忘回乡。(1)”
侧寒含笑退下,笑容在屋子外面便消失了。她隐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局面便如这三套之鸭,一层套一层,不知道哪一层才能剥到根底:董清抒是武夔的人带走的,特意拿来让蒋端指认武家对司空家的陷害?这样自毁般的设计一定有嵌套的阴谋,只是她还看不透。
她回到厨房,凝神片刻后,叫帮厨做了一道菜一道点心,又附了一瓶女儿红,用碧青色丝带扎着。
吩咐专事送菜的小伙计:“这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点的菜,叫送到府里添餐。酒楼里忙完,厨师都休息了,若要打赏,求爷明儿再说。”
小伙计飞一般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送进顾府了,里头出来说明日会来打赏,谢谢姑娘了。”
侧寒怀着些忐忑,等到第二日,知道他只有傍晚才能过来,但心里也一直不大安宁,想了又想,叫跑腿买菜的伙计去买了草鱼,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揉了鱼面,炖了鱼汤,只等他过来。
傍晚的时候,顾喟在后门被门子老张拦住了:“不好意思啊顾大人,这是后门,下人进出的地方,又是菜、又是肉、又是鱼、又是柴火,脏兮兮的,可不脏了贵人的脚?请顾大人到小阁里一坐,稍后自会上菜。”
顾喟打量了门子一会儿,提着袍子说:“好。我今日一个人来吃,就点些我爱吃的。”
他从前门重新进去,在小阁里只等了一小会儿,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打起帘子走进来。四下看看,不等他生气,先用手指按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然后才说:“我观察过了,没有人跟着你进来,应当安全。我也吩咐伙计们在周边多关注。若听见布谷鸟叫,就意味着有不该来的人来了。你说话也小声些,这里虽然算私密,但声音太高了,周围的阁子也能听见的。”
顾喟是有些恼怒的,听她这么说了,忍了气坐回绣墩上,盯着她看。
侧寒却颇静气,埋头从保温的提盒里端了一碗鱼面,一如既往是洁白的面汤和半透明的刀切面条,撒着葱花。
“先吃,还是先听我说?”
虽然鱼面极具诱惑,但他还是说:“你先说。不是让你离京了,为什么又回来?!”声音不觉就提高了。
“嘘,嘘。”她再次警告他,“现在很危险,你能不能控制点情绪?”
他忍着怒火压下情绪,等她回复。
侧寒的表情很复杂,看他的目光里有怨、有怒、有不屑,也有同情。
好半天才说:“董清抒被带回京了,你知道吗?”
他果然惊诧,“呼”地站起身道:“为什么?”
“坐下!咋呼什么?”她呵斥他,又说:“连来金阊雅宴吃饭的客人都晓得,董清抒被送到大理寺受审,他们都晓得她是司空次辅家没过门的孙媳妇。你却还不知道?”
顾喟的惊诧神色慢慢变化着,变成了惊恐慌乱,变成了难以解释的焦灼。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她被审,还是不知道她是司空家没过门的孙媳妇?”
“……”
侧寒坐在他对面,凝然望着他,表情肃穆,毫无感情似的,抬抬下巴说:“你还是先吃吧,辛苦了半日做出来的鱼面,要是一会儿吃不下,可太浪费我一片心意了。”
“阿侧……”他垂首不怎么敢直视她,渐渐眼圈红起来,含着的泪越涌越多,但始终含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他提起筷子,夹起鱼面,夹了好多,但筷子抬起来,大多数光滑的鱼面就落回汤里,他只吃了一根,努力地咀嚼,眼泪终于滑到汤碗里。
作者有话说:
(1)清代佚名食客赞三套鸭的诗。
第153章 “司空凭公
顾喟这顿饭吃得很慢,侧寒始终很有耐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的每一颗泪,嘴角的每一次颤动,咀嚼后喉结的每一次滑动,都落在她的眼帘里,给她带来复杂的感受。
等他终于吃完鱼面,侧寒又默然了一会儿,才说:“司空凭公子……”
对面的人撩起眼皮子,看了她好半天才说:“这个名字说出来,就是杀死我的利刃了。”
侧寒明白,转而仍然叫他:“顾大人。”
“是董清抒恢复记忆了?她告诉你的?”
侧寒摇摇头:“清抒姐还是老样子,诗词歌赋都在脑子里,听蒋巡抚的话也记得牢牢的,其他都不知道;十余年不见,也未必还认得今天的你。那天从驿站带走她的是武府的人,有腰牌,有武夔的手帖,字迹无误。”
顾喟往空呆了一会儿:“糟了。”
侧寒问:“虽然武省身退出内阁,武夔名义上待勘,但武家权势并未被消减,对吗?他仍然可以调用驿站的所有信息,随意捉拿民人,甚至家奴也仍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而你……你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你连董清抒回京入大理寺受审都不知道?”
“武夔这几天对我格外重用似的,不停地有事派给我,让我不得清闲;晚上又说武曼容身边不能没有我照顾,要我回家;甚至有一回说要叫武忠继续来帮帮我,还好我没答应。”顾喟道,“他不让我有机会联络其他人,故意闭塞我的视听,却还装着是看重我、把我当心腹,告诉我的消息居然都是于他不利的……你不说,我一点没注意到他的险恶用心。他怀疑我了?”
他起身绕室彷徨,眉头紧锁,半日又自问:“那为什么又故意放那些消息给我?他利用户部尚书的位置和首辅之子的威望,买卖商引、私设厘税、乃至开赎罪银子的价码给一些犯罪的朝臣脱罪,细论都是大罪,但他都告诉了我。为什么呢?”
“这些,你告诉别人了吗?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或李次辅的人?”
“还没有。不过今天本来是——”
顾喟突然恍然:“——今天我本来是要受邀拜会吏部一位主事的,李训昭是那个人的座师。合着这是给我下套呢?”
“所以,今日你来金阊雅宴,居然也没人跟进来,但,大概大门外就有人候着了。”侧寒再一次看了看小阁门窗外各处,确认无人后自己都不由苦笑了一声,“真是步步惊心!”
顾喟觉得自己幸好决定先赴她这里的约:昨儿晚上一份红烧甲鱼鹌鹑蛋,一份梅花糕,一瓶碧绿丝带扎着的女儿红酒——一指他,一指她,还有大概指“酒楼私下见”。
他匆匆而来见她一面,带着气,想责备她不明情势、立于危墙之下,也想呵斥她不许再用“王八蛋”来代指他自己。
本打算骂完她之后再安排好她明日离京,接着就去赴下一场宴。现在知道前面就是陷阱,当然不会往里钻了。
“武省身和武夔,完全不怕买卖商引、私设厘税、乃至开赎罪银子的事被告发出来?为什么呢?他们又真正怕什么?”他总看不明白这件事,喃喃地自问。
侧寒也不明白,只能抱歉地看着他。
突然,她听见外面“布谷——布谷——”的声音,急忙推一推顾喟说:“有人往这里来了!”
想赶紧离开,又忍不住回头道:“过去的事,我知道你有为难的地方,也有报仇的考量,但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现在生死攸关,不谈过去的事了。可是清抒姐委实太惨,你要能帮她脱罪离开,请不吝援手。”
顾喟欲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武忠对小伙计的声音:“我找我们家姑爷。——姑爷,小的上来了?老爷有事吩咐呢!”
顾喟按住侧寒欲要收碗的手,摇摇头,指指空托盘,又指指门外。
然后很淡定地朗声道:“哦,武忠啊,你进来吧。我这阵子心累,就想一个人吃一碗喜欢的鱼面,已经快吃完了。”
武忠进门时,正看见顾喟挑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而除了一个垂头疾走的端菜丫头之外,没看到其他人。他觉得那丫头的背影有些眼熟,正打算扭头再仔细打量一眼,听见顾喟说:“小姐没不舒服吧?”
武忠只能恭敬回话:“小姐挺好的。是老爷吩咐,姑爷晚上还有应酬,得快着些。现在武家风声鹤唳的,尽可能不要给外人抓把柄。”
顾喟说:“嗐,那个吏部主事郑什么来着,我又不熟,又是李次辅的门生,我是不大想去应酬的,要不,你帮我递帖子推辞了吧!”
武忠陪笑道:“那倒也不必,快些见面,快些喝酒,有话快些说就是了。据说那郑主事还叫了个局,有京里当红的清倌人侍酒,不去太不给面子了。郑主事虽是李次辅的门生,但官场里往来哪计较那么多师弟之分?”
顾喟起身振衣,不情不愿般站起身,长太息一口:“为了泰山大人,只能多寻些能帮自家一把的渠道了。”
自然,武夔透露给他的那些消息,他在郑主事的席面上一个字都没提,即便是郑主事都带着诱导地谈及武家或会败亡,不如早些另投明主以抽身自保之类的话题,他也始终只是一脸捉摸不透的淡笑,问就是:“女婿是外姓人,且我不过小吏刚升上来,又懂得什么?”
回府已经快三更天了。
顾喟应酬得身心俱疲,又念着侧寒在京师里是不是危险,又觉得今日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她说。正胡思乱想着,突然瞧见武曼容正房门口准备侍奉的是雪霰——之前找借口打发了她在外头粗使,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还没开口,瞧见她发髻上戴了一枝玉钗好像不是他顾府的制式,顾喟心里“咯噔”一响,原来准备呵斥她的话也随着舌头拐了弯,微微笑道:“雪霰啊,好久没见你了。”
雪霰垂头道:“爷是把奴忘了。”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枝玉钗:“真好看。小姐赏你的?”
雪霰本能地躲让了一下,而后才说:“嗯,小姐厚赐,奴感激涕零。”
“之前是我把你忘了,既然回里头来了,就好好伺候小姐,别辜负她对你的信任。”
他拔脚进去,见武曼容歪在榻上看书,心里一阵厌恶,却笑道:“看你今日精神不错?不过都快三更了,怎么还不睡?”
武曼容抛下书打了个哈欠:“等你等得睡不着嘛。”
顾喟看着她,故意说:“这不是老丈人吩咐我去应酬的嘛?”
武曼容笑道:“我晓得你辛苦了。我几个兄弟不争气,家里还是你这个女婿最能替爹爹分忧。”
顾喟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看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适意地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武曼容被武夔宠成了天真而不藏奸的娇小姐,顾喟没有发现她什么破绽,于是移开目光:“你好看嘛,我只是贪看你两眼。”上床又套问了她几句。
武曼容说:“爹爹是来看过我了,说家里这一阵事多,也拖着你帮忙,大概你是陪不了我整天的。又叫我最好回老家暂住一段时日,老家天气好,冬日里没那么寒冷。可我寻思着一大家子都留在京里,我一个人回老家做什么?而且还得和你分开,就没肯答应。”
顾喟怀着无穷的警觉,就这条先盘问了几句,发现武曼容真不知道现在武家面临的窘境,顿时起了恶念,想让她也担心担心她父祖贪贿害人之后的处境;紧跟着却因武曼容的手悄悄地放在他胳膊上,他胳膊顿时一僵,好容易才控制住了“甩开她”的第一反应,那些话也顿时和他空白的大脑一样飘散无余了。
好半日想起,他还要追问另一件事。
见灯烛已灭,值夜的丫鬟都在外面休息。他轻声问:“是不是泰山看上雪霰了?”
“啊?”
他本就是套她话,笑道:“我看雪霰那枝钗,可不是我所有的。想必是岳父送她的吧?这样贵重的钗送一个丫鬟,必然是看上要收房?”
武曼容老实道:“不大可能吧?确实叫雪霰去武府问了话,回来就戴了这枝钗,说是太太赏的,但没提半个字说老爷要收房的事——太太一向好妒忌,不大可能主动给爹爹收房吧?也可能只是问话时小妮子答得好,所以特为赏的?”
那枝钗是品相相当不错的和田碧玉,价值不菲,若肯赏赐丫鬟,只怕是因雪霰说出了重要的话。
顾喟虽然在祭河的差使中一直很注意保持与雪霰的距离,遇到机要都会把她远远遣开,但毕竟朝夕相处,若是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落在小丫头的眼里,又被武夔套了去……他心里有些紧张,对武曼容问的“你怎么了?”却装出笑脸:“没怎么,就是累了。睡吧。”
但这一夜噩梦连连,最后是被武曼容推醒的:“夫君,你怎么了?哪里有火?你娘怎么了?”
他被魇住了,四肢不能动弹,嘴唇只能哆嗦,声音发不出来,冷汗倒是一层层冒出来,唯有眼珠子直瞪着武曼容,看她由担心变作害怕,但还是不离不弃在他身边,捏着袖子为他拭汗。
顾喟好不容易说出话来时,第一句盯着武曼容问:“我梦里说什么了?”
武曼容像是再次被他的模样吓到了,期期艾艾复述了半天。顾喟才悄然舒气,说:“大概又梦见我家奴变的事了,那场大火,我虽没有亲见,但一直在脑海中盘旋,梦里那些死去的亲人就如冤亲债主一样缠着我不放。”
武曼容说:“实在不行,请些道人到家里来打醮驱驱邪吧。”
顾喟想了想,此时乱象多些绝非坏事,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去兵部当值前,他到外账房叫了张盛:“你姐姐已经从陈太监府中出来了,如今住在我别苑那里。别苑有些远,你姐姐又是一双小脚不方便。我支银子给你,你以你的名义在京里僻静但靠近这里的地方赁一处房子,接你姐姐住过来。侧寒现在在金阊雅宴,她们姐妹俩可以互相来往,互通有无。”
张盛笑嘻嘻道:“好嘞!姐姐终于可以不用伺候太监了,之前他们还嘲笑我哩!”
顾喟警示道:“这些事你可把着点嘴,现在朝堂情势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顾府跟着武府一损俱损的,你与你姐姐跟着顾府也是一损俱损的。狡兔三窟,我是为你好,你别在外面嘴巴大泄了底,到时候后悔莫及。”
张盛吐了吐舌头,点点头。
“还有,你现在还遇得到雪霰吗?之前不是让她在外面院子待着,好跟你多接触接触?”
张盛缩了头又吐了吐舌头:“小的知道这是爷对小的的栽培,雪霰姐之前都是在外头院子的,天天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小的对她格外照顾,她应该也晓得,也说了无数个‘谢谢’,说小的是‘好人’。就昨几个突然被武忠带回武府了,回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眉飞色舞,都怠懒和小的说话了。然后就收拾了东西进了内院,说是老爷吩咐的。”
顾喟问:“可知道她回武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比如说老爷要收她做妾,或者要给那位小爷收房之类的?”
张盛脸上一呆:“不会吧?”
“你个呆子。”顾喟戳他额头一指头,“找个机会问一问,我来负责把她遣出来办个差什么的。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又不识字,你还怕哄不住她?”
张盛嬉皮笑脸说:“她现在识字了,在去山东的路上,小的就教她认了不少字呢。”
顾喟脸色一沉,举起巴掌道:“混账!”
张盛吃了一吓,缩起来躲那巴掌,好在顾喟也没真打下去,但怒气未消:“这丫头有点心机。张盛,你要问不出什么来,我就要被她害死了!不过你也小心着点,别你没套出她的话,她倒套出你的话来了。”
张盛这才是真惊着了:“她……她不会害爷的吧?也不会害我的吧?不过小的明白了……一定不能偏听偏信,一定每句话都当着心。”
雪霰有点小城府,但不是特别聪明的姑娘,张盛只要不满脑门子都是她、言听计从、信赖满满的,就能对付得了她。
顾喟虽然生气,但现在他也是用人之际,只能再次戳一戳张盛的脑门骂中带着亲:“要命的辰光了,你仔细些,但凡有任何消息,先把每个细节都与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我只是不
朝中倒武的弹劾奏疏开始时很多,但随着皇帝总是留中不发、全无反馈,奏疏渐渐也就少了。
唯有对蒋端的审理一直很严,先还是大理寺会同司礼监公审,慢慢就转入二堂,做成了密审的格局。
武夔好像也不太担心似的,“革职留任”的处分不妨碍他时不时到户部看情况,而且与人侃侃而谈时,似乎对内阁情况也很懂。
李训昭亦是没有太大动向——据说他所领的清流其实是上了不少奏折,弹劾武家贪贿无度、买卖商引、私设厘税、收官员的赎罪银子,其中还有两个胆大妄为的直接为司空仪喊冤了——但因为所有的折子留中不发,皇帝既不发脾气,也不叫查处,更没有嘉奖之语,好像天天就忙着炼丹打醮,练出的丹药,还送到武省身府上,让他亲试。
这局势看起来,好像也难以倒武了。
这日,武夔派武忠送了宴请帖子来。武忠缠着顾喟道:“姑爷,行行好,老爷再三说,小姐身子骨已经好多了,不差姑爷今晚一次应酬。小的要是没本事请姑爷赴宴,就要打小的一顿竹篦。姑爷行行好,小的给你磕头了。”
顾喟苦笑道:“老爷的应酬,从来不是非我不可的。今儿我不舒服。”
“老爷说,今儿的应酬还真非姑爷不可。”
“来的都是什么人?”
“多是翰林院的人,也有姑爷原来的同僚——都察院的。”武忠巧舌如簧,“姑爷,听听,这些都是拿笔杆子的人!老爷是国子监监生出身,大概和这些科举上来的人应酬不容易,真要吟个诗、作个赋、行个酒令什么的,还得姑爷去撑个场面。”
顾喟还不敢贸然和武夔撕破脸,只能勉强去了。
宴席上果然都是些老派的文臣,满嘴仁义道德,玩也玩些吟诗作赋行酒令的文气花样,连请的陪酒的妓子都是京里有名的诗妓,能和这些文人唱和的。
好在气氛尚算融融穆穆,顾喟亦能唱和些毫无意义的柏梁体,喝到面色醺红,便悄悄把吐满酒液的湿手巾塞在袖子里,拱手告饶道:“各位前辈,泰山大人,晚辈着实喝多了,再喝不了了,再无诗思了……只能告退了。”
武夔很大度地说:“贤坦脸都红了,就不必勉强了。回去喝点醒酒汤,好好睡一觉,明日老夫还有一件事要找你呢。”
顾喟躬身告辞,出门后把那浸满酒的手巾丢进河里,吹了会儿风,见武忠没有跟过来,心里松弛多了,又特为多绕了两圈,确保无人跟着,然后一路到金阊雅宴说:“一间私密的阁子,一碗醒酒汤,一盘梅花酥。”
掌柜看了看更漏,“呃”了一声。
顾喟道:“厨娘阿侧最擅长这些,我要吃她做的。”
掌柜道:“厨娘已经休息了,要不我帮你问问?不过,这个梅花酥是精致点心啊,从开酥到揉面,到准备馅料,再到入锅油炸,怕是来不及做呢。”
顾喟像个不讲理的客人,带着几分酒气:“你跟厨娘说,梅花酥……‘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厨娘最懂了。”
他独自在小阁里,头脑被酒冲得昏沉沉的,又要努力保持清醒,直到那身影揭开门帘进来,他突然醉倒了一般,倚过去含混道:“今天实在喝多了……”
“诶,我端着你的醒酒汤呢!”差点给他碰个趔趄。
顾喟扶住了她,见她脸上还有被枕头压出来的红晕,真是休息中被硬叫醒的。
有些愧疚,也顿时心安了,又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瞥了一眼:“怎么没有梅花酥?难道只能吃你了?”
她笑着“呸”了一声,嘴唇就被他堵住了,含吮不尽,仿佛真要把她揉成一团吃下去。
吻了一会儿她推开:“灌了多少马尿?先喝醒酒汤罢。”
顾喟乖乖依言坐下,喝完了醒酒汤,又盯着她的小腹看了一会儿:“肚子是不是大了一点?”
“没有。才两个月。”侧寒也坐他身边,“今儿怎么又来?有什么事吗?”
“就是想见见你。”顾喟抓过她的手握住,“心里不安,想冒险,又有点害怕。”
侧寒虽一直为董清抒的事对他有点生气,但因为理解他的执念,有时候也觉气不起来。“想冒什么险?”
“皇子夺嫡这件事被皇上淡化了,如果把这事推到风口浪尖,则陈鲸与武省身道不同,必有一搏。我赌皇上信任内相多于外相,得势的陈鲸手段也厉害过失势的武省身。”
“这……”侧寒不如他通晓朝政,可觉得确实冒险了,“你打算怎么做?”
“谶纬。”顾喟说,“只是没想好用什么人,用什么手段。但是,皇上信这个。李次辅和其他朝臣因皇上奏折留中,已经不大敢说话了,邹定兴青词谏书也没有了新动静——但这些事不是没有用,只是隐而不发。皇上顾念武省身一直是只听话的狗,他帮内帑搞了不少钱,现在又肯以身试药;李次辅那种只会道德文章的臣子皇上是不会满意的。若不觉得有大威胁,皇上不会办武家。”
谶纬这种,信奉道教的皇帝确实会格外敏感,说不定也会相信。
但这种事,也是最为皇帝忌讳的,要是被发现是刻意造假,个人送命都是小的,杀得人头滚滚是历史上记载不绝的。
所以侧寒听他这么说,少有地惊惧地看了他一眼。
他醺红的脸上,眼睑格外红,睫毛的影子遮下来。她不由说:“你这是醉话吧?”
顾喟摇摇头,抱过她来,醉兮兮的言语中却带着冷静的疯狂意味:“我一人掉脑袋就是全族掉脑袋,说不定攀扯上姻亲,武家也要掉脑袋。但你最好是离开京城,免得被牵连;实在不愿意立刻走,我给张盛和张翠宝另外赁了屋子,你也过去住,也许也比这里安全。”
她软乎乎的,坐在他腿上,抱着他脖子,紧张地问:“就不能再观望一下,再想其他办法?”
“十年磨一剑,错过这次机会,要再筹谋下一次不容易,何况他们如果已经开始猜忌我,我也并非天衣无缝,甚至,哪一头都落不得个好。”他舍不得怀里的人,舍不得她给自己带来的安心和温暖,但依然在舍不得的同时,很冷静地说,“但你最好还是离开吧,越快越好……”
“我再等几天吧。”侧寒抚着他发热的脸,凝视他悲怆填满的眸子,“我也慌,不想过天天担忧你的日子……我在这里,说不定也能帮你。”
“你好好的,就是帮我。”他的手,从她的腰,到她的小腹,热乎乎的掌心熨贴在上面,仿佛在抚摸他未曾面世的孩子。
“我不是个好人……阿侧,我配不上你……”他声音低微,带些哭音,“你离开我,能过得更好……去苏州、去固原的路引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还有我能拿出来的现钱,都换了会票;长山的地契,也在这里。”
他捧出一个小匣子塞给她,抵着她的额头:“如果我躲不过这一遭,你将来不要学我,不要有我的执念……一心只想报仇,太苦了……你要好好活……”
“你喝醉了……”
“我并没有真醉。”顾喟说,“我只是不该有牵绊,可惜我的心由不得我……”
他面前的姑娘目光坚定,他知道只有她自己愿意,而无法强迫她离开。他好笑于自己的软弱,也暗想着要不要强迫一回把她送走。但最终还是在心里对自己说:让她自己选,只有自己选的,才会无怨无悔——他也一样。
晚上还是回到府里,装着喝醉,装着头疼,对武曼容极其冷淡。
但第二天早晨,又对她极尽温柔,让她一颗心在起起伏伏中不知所措,全然依附于他的情绪,丧失了自我。
“你不要这么累,昨晚上看你应酬得大醉,任人不理、倒头就睡的样子,我实在心疼你。”武曼容凄然道,“爹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也是愁眉不展的。可他也不该磋磨你,你是我的夫君啊,你过得辛苦,我心里也辛苦。”
顾喟也是惨惨苦笑:“你别瞎想了。男人的世界,尔虞我诈太多,即便有一天泰山不再信任我了,也很正常。你但知道,我并没有辜负你的意思,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武曼容动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不会不信任你的,我更不会。我也希望你过得好,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也愿意你不要再想念我,而是从头再寻自己的幸福。”
顾喟说:“唉,还是得去兵部,这段日子,好像西北的瓦剌又不大安分,武选司的事情越来越多。”
武曼容松开手:“你去吧,别太辛苦。”
顾喟恋恋不舍离开,出了门,便觉得自己的手黏腻脏污,挓挲着坚持到院外,直接从井里摇轱辘摇上来一桶水,好好地搓了双手。
他也没有急着去武选司,而是先到专门贩卖各种文玩古董的城隍庙市口,那地方“彝鼎之曰商周,匜镜之曰秦汉,书画之曰唐宋”(1),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他找了好几个小摊位,买了一块泰山石。
把石头藏好,才又去当值。
午后,正觉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想休息一会儿,门上却又来报:“顾大人,你府上的人送书帖来,说有急事,请出门一顾。”
这会子谁来?有什么急事?
顾喟有些疑惑,出门一看却是武忠,那脸色较往常怪异,阴阳怪气说:“姑爷,老爷等你呢,有重要的客人,请姑爷前往一见。”
武忠似恭实倨,弓着腰,眼睛向上斜瞟着他。周围另有几个武府的家奴,一色的青衣小帽,一色的武府腰牌,一色地拿着开道用的铁尺和马鞭。
顾喟估量了情势,说:“本来是打算早些回去陪陪小姐的呢。——李三儿,你先回去和小姐说一声,我去泰山大人那儿了,估摸着一个时辰能回去,若泰山留得晚,你亲自到武府门口等我的话儿。”
武忠安排了马车,此刻车帘子一掀,皮笑肉不笑地说:“姑爷放心,碍不着小姐的事。姑爷请吧。”
顾喟官袍都没有换,心想:武夔就算拿住了什么把柄,我毕竟还是朝廷的命官,还是他的女婿,他也不敢明目张胆把我“淹”了!
于是坦然地撩起官袍下摆,坦然地上了车。
车轮滚滚,稍顷到了武府。
顾喟下车从正门进去,跟着武忠七弯八绕,到了平常待客的花厅。
他进门正见武夔穿着燕居的直裰便服,负手等候着。
“泰山。”提袍屈膝,礼数丝毫不错。
武夔笑容也难以捉摸:“贤坦来了,见见这位亲眷吧,她特为来京里寻你。”
顾喟跟着武夔的步子走进去,而在看见下首交椅上坐着的那个妇人时,步子为之一顿。
他极力掩饰自己的表情,微笑着又是提袍给那妇人行礼:“娘亲。”
座位上,卢姨娘转过头来。
作者有话说:
(1)明·刘侗、于奕正所著《帝京景物略》中记载。
第155章 顾喟到底还
顾喟的脑中在急遽地思考:顾家奴变时,他躲开了,所以顾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可在他掌控之中,比如在外收账的顾鸣,又比如贬住田庄的卢姨娘。
不过,顾鸣圆滑,卢姨娘疯疾,尚有可以圆谎的空间。
“娘亲怎么到京里来寻儿子了?”顾喟一脸孝顺,“身子骨好些没?有没有带两个人一起过来?”
卢姨娘瞪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他。
武夔笑道:“亲家母,怎么见了自家儿子也不招呼一声?”
卢姨娘问顾喟:“你是谁啊?”
顾喟很笃定地笑道:“我是喟儿啊,是子然啊,娘你不认得我了?”
又对武夔叹口气说:“我亲娘不是正室,一直为正室打压,饱受谗言之后被我父亲打折了腿,积愤成疾,得了疯病,时时认不清身边人,在乡就是如此,家难之后愈发如此。唉,也是我当儿子的不孝顺……”
武夔冷冷地笑了:“不错,你是不孝顺了。你家的奴变惨案,几乎灭门,幸而你亲娘能得以侥幸,你怎么都不把人接过来一起?”
顾喟匆忙中努力想自己家族的灭门惨案,流下伤心泪来,拭了道:“小婿那时候在徐州祭河,听闻噩耗时又逢淮安洪泽湖堤溃,既道路险阻难以归去,又忙于王事不能怠慢,家奴来报都说阖家皆亡,圣上却又夺情,我只差哭瞎了双眼,却无法回去主持丧仪,尽宗子的孝道,更不知娘亲还活着……如此说来,小婿确实是大不孝!”
哭着扑倒在地,给卢姨娘磕了好几个响头。
又俯于地上哽咽道:“做儿子的一直自怨‘子欲养而亲不待’,今日泰山大人厚恩,竟给了小婿如此大的惊喜。小婿自当把娘亲接回府中,好好孝养!”
武夔问卢姨娘:“亲家母,你愿意跟他走吗?”
卢姨娘一脸吃惊打怪:“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跟他走?”
顾喟心里恼火,嘴上苦笑着:“娘,娘,你一点记不得我了吗?喟儿为你买过大红缎料的裙子,还记得吗?喟儿送过你金翟头面,还记得吗?”
“啊!我记得!”卢姨娘眼睛一亮,“是了,你是我的喟儿。我的儿最孝顺了,秦氏那个老乞婆说我是姨娘不配穿红戴金,我儿就偏给我做红裙、打金饰,还要给我挣一副诰命!”
顾喟双眼含泪:“娘,儿子一定为你请诰命!你和儿子回去住吧,看看你的儿媳妇,让她也孝顺你!”
卢姨娘得意非凡,叉腰昂首笑道:“好嘞!就要让秦氏那怨妇看到,她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而我如今靠了儿子有多么风光!我穿红戴金,我凤冠霞帔,我在京城的街上也能横着走,我儿媳妇是千金小姐,也要跪着给我倒洗脚水洗脚哩!”
武夔咳嗽一声:“贤坦,阿容身子骨不好,恐怕伺候不了婆婆。”
顾喟道:“是……小婿不会为难阿容的,另外赁地方给娘亲住下就是。她脑子不清楚,胡说的话望泰山不要放在心里。”
武夔从雪霰口里问出来这个人的存在,本想着戳破顾喟的画皮,但不意却是个疯疾,说出来的话一听就非正常人——虽然疑点重重,可实在做不得证据。
见卢姨娘此刻被顾喟一哄,就“儿子长”“儿子短”地叫起来,他也不好直接发难。
只是宴请的翰林院那几个人,十余年前也曾在皇帝经筵侍读、认得展书翰林董弘文,他们几乎都说:顾喟确实和董弘文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高个宽肩,同样的面如冠玉,甚至眉眼都同样的舒阔俊朗、带一点点桃花色——虽则十几年过去,朝中物是人非了,但外甥像舅,总有人看得出相似之处。
若身边藏着豺狼,他自然有辣手对付。
只是毕竟是女儿爱极之人,也不能不再三推求确认,且不能不避着那傻姑娘一些。
顾喟扶着卢姨娘出了武府,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武忠这会儿神色倒又如常了,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顾喟故意不抹脸上的泪痕,不遮额头的红印,对武忠道:“劳烦,在我府邸附近,帮我赁一座精致些的院子给我娘亲住,我府里有多余的丫鬟,也拨两个给我娘亲使。她老人家吃了半辈子苦了,终于该享享福了。”
孝道还是得演,也猜到必是雪霰透露出的消息,他一时心里恨极,在管家开具拨去服侍卢姨娘的丫鬟名单给他看时,特意亲自提笔加上了“雪霰”一名,还说:“雪霰了解我娘亲,定能照顾得好。”
非得让她在疯子身边贴身伺候,受受罪不可!
————————————————
侧寒在顾喟走后,回住处打开了他塞来的匣子。
他这次没有耍花样,匣子里是如假包换的两张路引,三万两银子的会票,他在长山顾家所得的田契、地契和商契,在徐州和淮安趁地价低廉囤积的田地的契书,以及一包沉甸甸的金瓜子。
——新购田地的契书是她的名字,他真是把家底都掏给她了。
并非为这些东西的价值,而是为这种信任。
侧寒颇觉鼻酸,在被窝里抽泣了好一会儿,擦干眼泪后心想:他们已经绑定在一起了,若是顾喟真的被彻底深查,她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在严密的保甲制度下,她逃到天涯海角都脱不了干系。
既然如此,倒不如在京里等一等看情况。他需要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帮他在京里斡旋、联络,但她估测他身边零零总总的狐朋狗友,大多只是利益联结;而新培养的张盛等亲信,又毕竟年纪阅历小了一些,能力尚不足担当。
那么,她愿意试着做这样一个人。
为了他。
有几日没有见着顾喟,金阊雅宴倒来了个久违的客人。
掌柜亲自到厨房里,对正在指点厨子们做菜的侧寒说:“阿侧,今日来的客人指名要吃荷塘小炒和拆烩鱼头,还特为问你在不在,在的话要吃你亲手做的。”
侧寒已经有一阵没亲手做羹汤了,皱眉道:“哪个客人脸那么大?”
“是常和闫侯爷过来的那个小六爷。”
侧寒吃了一惊。六皇子被卷进朝臣们拥立储君的事里,大概很怕招眼,乖乖待在后宫已经很久了。怎么今儿出门了?还指名要吃她做的菜?
思来想去,还是洗了手,亲自下厨,好在拆烩鱼头麻烦些,但熟手不怕,而荷塘小炒只要料新鲜,出菜很快。
她不仅亲手做,还亲手送了过去。顾喟常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也很想知道皇子那边是什么动静。
六皇子居然不是跟着闫师礼来的,而是一个人在常来的那间套院里喝着闷酒。
“六皇子,两道菜都齐了。”她看了看桌上下酒的老醋花生米和芥辣拌木耳,“酒也不要喝太多。”
六皇子不由抬头望了她一眼。
侧寒知道自己未免多话了,垂头从盘碗里盛出一点,先尝膳给他过目。
六皇子显得还挺信任她的,不等多久,就抽出筷子,一口接一口夹菜吃。侧寒欲要退下,他却说:“不急。”她只好候在一旁,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前一次来,听说你生病了,我还有些失落。”吃了一阵,六皇子朱立坤突然说,“御膳房的饭菜我都吃腻了。好在现在回来了,身体养好了没?”
“多谢六爷关心。”侧寒不卑不亢说,“现在其实不宜劳作,不过听说六爷指定我下厨,我倒也不敢怠慢。”
“不敢怠慢就是好的。”朱立坤说,用筷子夹荷塘小炒里鹅黄色的银杏果一个接一个吃,突然忧从中来似的,停顿了筷子,双眼失焦,“我这阵子到外头,人人都怠慢我……”
“六爷可是金枝玉叶,也有人敢怠慢?”
朱立坤苦笑道:“你以为皇家没有势利眼?不,势利眼更多!我的苦处,你们是不懂的。小老百姓的日子多舒服啊,三个饱一个倒,什么都不用想。”
侧寒想驳斥他“何不食肉糜”,却见这小伙儿居然眼圈都红了,又赌气一般伸筷子一片一片夹炒藕吃。
“确实呢,我们小老百姓,何从知道贵人们的烦恼?有口吃的,心情也就好了……”
没说出口的是,“连有口吃的都是奢侈!”
朱立坤找到知己一般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所以我这阵子烦郁,闷在宫里天天听我娘哭,听得我都快哭了。思来想去,其他什么都无感,只想金阊雅宴一口吃的。也不想我舅舅陪着,就只想自己清清静静,只来吃饭,不跟他们谈那些‘为你好’的破事。”
抬头对侧寒道:“你身子骨不好,又忙了半天做菜,坐吧。”
侧寒陪着他叹了口气,见他要米饭,说:“六爷,拆烩鱼头是浓白汤,泡饭吃最适宜,要不要试试?”
“试试!”朱立坤说,“他们从不许我吃汤泡饭,说对脾胃不好——娘的,就御厨里那些温火膳,吃都不想吃,还管对脾胃好不好?我今儿就要放纵一回,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侧寒笑了笑,伸手帮他盛饭,帮他泡汤,还搅拌均匀了,摆在他面前。
她今日侍膳,也不像个伺候人的丫鬟,却像个大姐姐,温柔耐心,多以好看的左脸对着他,灯烛之照不明,显得人尤其温和稳重、清新雅致。
她不问什么,朱立坤却格外想倾诉。在他心目里,这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厨娘而已,跟一个树洞没有什么区别,都不过宣泄一下情绪。想来她也不敢到处乱说,想来他要说的东西很快也会传遍京城的。
“这样的美味也不知道还能吃上多久。”他以这句话开头,牢骚就源源不断了,“我其实从来没想着跟三哥争,那些什么狗屁的‘为我好’我觉得都不是为我好,都是为他们自己好罢了!三哥做储君,我做个闲散王爷,分封一块好地方,天天吃喝玩乐多惬意!”
“真到了那个位置上,被朝臣骂,被帝师管,一举一动都要合圣人规范,不然弹劾的折子嗖嗖地就堆满了。就像我父皇,早年和大臣们打擂台争点权利,那些折子不带一个脏字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的,还不能随意杀,只能廷杖打,可就打烂了百十个屁股,能抵偿留在史书上那些记载么?还不是自己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侧寒轻蔑又同情地看着牢骚满腹的皇子,大概在他看来,那些文臣被打死、打残的痛苦,远不如皇帝失点面子。“何不食肉糜”再一次具象化了。
不过她不则一声,只认真倾听的样子,大概是朱立坤这些年生涯里少有的体验。
身为皇子,小时候总是有众多规矩管着,对他有极高期待的闫贵妃,大概更是以完美来要求这个孩子。所以他说什么、怎么想并不重要,大家打个哈哈应付应付他也就罢了。
所以此刻认真倾听的人,显得那么珍贵。
于是话匣子越发大开:“所以他们的心思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想借我的势,满足他们自己掌权利的期待罢了。所以才一再逼着我‘更上进’‘不犯错’‘当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全然不顾我在这其中如履薄冰!”
说两句眼圈又红了一次,吸溜一下鼻子,扒了一大口鱼汤泡饭,温暖鲜美的滋味简直是他这一阵枯槁生活的甘霖。
“……估计马上要传开了吧?皇上新得了一块泰山石,上面居然有朱砂赤脉行成的天然龙纹,赤脉居然还行成了谶纬,像是虫鸟篆的‘六气不调,三曜同辉’。”他终于眼泪落在碗里,“父皇就信这个,这是什么扯淡的话嘛!六气怎么不调了?我安分守己的,招谁惹谁了?!”
顾喟到底还是用了谶纬之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他自己大概
某块泰山石上,石脉隐然形成的“六气不调,三曜同辉”的谶纬,这消息很快长了脚一般传遍京师。
没有人敢明说此事,也没有人不知道此事。
人们开始时还津津乐道地暗暗传着,说这谶语暗藏玄机:"六气不调"暗示六皇子失德,"三曜同辉"预示三皇子当立。
而这一次,皇帝也终于无法像以往一样淡定了,那块泰山石被收入禁中,接下来便叫人彻查其来由。
锦衣卫和其手下番子的身影因之遍布京城各个角落,人们的津津乐道很快变为道路以目,没有人敢再提及此事。
侧寒在金阊雅宴,无论是大厅还是私密的阁楼,到处张贴着“勿谈国事”的纸条。
但从人们的窃窃私语里,还是听到了皇帝派三皇子肃王,替代自己参加秋日夕月之祭的消息。这也是一年中的大祭之一,不知代祭是不是意味着三皇子储位有望。
三皇子若能正位,作为他岳祖和岳父的武省身与武夔,大概率还能再兴盛若千年。
顾喟此举使用的谶纬内容就显得奇怪,扶持三皇子,不能替他司空家报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对他自己也极不利。侧寒不太能理解。
然而她的疑惑很快在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找到金阊雅宴的是张盛,脸上带着泪痕,从后门进来就“扑通”跪在侧寒面前。
侧寒吓了一大跳,扶起他后紧张地问道:“爷出什么事了?”
“爷没出事啊。不过,雪霰……雪霰她出事了。”张盛泪水又流下来,“阿侧姐,爷最听你的,你去求求爷吧!”
“不急,你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我听。”
张盛四下望望。侧寒把他带到了自己住的屋子,关好门,检查好窗户,才说:“说吧,要求爷什么?怎么劝?”
张盛说:“阿侧姐,你知不知道,卢姨娘来京城了?”
侧寒没有见过这位卢姨娘,但听顾喟说过:“就是顾二爷的生母吧?被顾老爷打发了住在田庄里的。她……在家难中没有死?”
“正因为住在田庄,所以侥幸活下来了。疯病还是很厉害,自打身边的庄户奴婢都逃到山里,她一个人落了单,又四体不勤,先吃屋子里剩的吃食,然后吃自家田庄里的瓜菜,最后饿极了就到处偷东西吃,终于被逮住了,送到县衙里关起来了。不知受了什么折磨,疯病就越加重了,渐渐连人也不认识了,一动就脱光了衣服在牢里傻笑,被狱卒奸.污也不知道,仍是傻笑不已,天天嚷嚷说自己有个好大儿,还有好多宝贝,将来是要发达的。”
“本以为疯成这样,又住在牢里,是活不久的,哪晓得突然有人找到了说要接她走。就把她接到京里了,与顾大人母子相认了。”
“等等。”侧寒诧异道,“与顾大人……母子相认了?是谁把她接到京里来的?”
“说是武尚书派的人接的。”
侧寒心里一凛,武夔接卢姨娘过来,只怕没安好心。急着又问:“顾大人怎么做的?”
张盛说:“顾大人自然要照顾好亲娘,从武尚书那里接回卢姨娘后,说怕小姐不愿意伺候身为侍妾、又有疯疾的婆婆,于是在外面赁了一座院子给她住,又拨了好几个丫头去伺候。其中,就包括雪霰。”
侧寒已经有点明白过来:“是雪霰告诉武尚书:顾大人的娘在田庄上,可能没有死?”
张盛懵懵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又在侧寒说了“接着说吧”之后,说道:“雪霰贴身伺候卢姨娘,说实话,一个疯子,确实很难伺候,动不动就打人,劲儿还极大。她给姨娘喂饭要挨打,更衣要挨打,洗浴更要挨打,她又不是农庄里的健妇,娇弱弱的,动辄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容易遇到我一次,跟我哭了半天,求我去说说情。”
“你去说情了?”
张盛羞赧地点点头,又是委屈的模样。
侧寒觑了觑他问:“说情所以被爷责罚了?”
张盛的脸红了,低声说:“挨了好一顿竹板子,十几天都不能沾凳子。”
侧寒叹口气,心想:你姐姐已经被陈鲸赶出来了,你还有胆为雪霰这个罪魁祸首求情,不打你打谁!
只好抚慰着:“爷这阵子心里不痛快,你担待着些吧。”
张盛摇摇头:“爷是我和姐姐的恩人,打我也是为我好,也怪我搞不清状况,说话贸贸然的。疼归疼,也没伤筋动骨,怎么敢怪爷!”
真是被驯服好了。
“那么,是要我去求爷放雪霰回府?还是早点与你毕了婚姻,以后再圆房?”
张盛的脸愈发红得耳朵都要滴血似的:“阿侧姐可别笑话我了……若仅仅是伺候卢姨娘,也就算了——爷也说了,雪霰掇弄了武老爷接卢姨娘到京,她自己伺候伺候,就知道爷难不难了。但雪霰前段日子在卢姨娘的行李包裹里发现了一块石头,就悄悄往武老爷府里献宝去了,大概想着卖个好,能搬离卢姨娘那里。”
侧寒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等等,不会是……那块泰山石吧?!”
“嗐,就是那块泰山石!”张盛跺脚道,“武老爷应该是知道利害的,可当时他去户部了,不知在忙什么,直到晚上才在门房里见到了那块石头。而雪霰那个大嘴巴,唯恐旁人不知道她的大功一件,在门房嚷嚷说‘有块泰山石,青青红红的好漂亮一块,上面的石纹好像是字,卢姨娘一直在说老天爷英明,老天爷英明,想来是老天爷赐下的福石!’出了门又说,引得好些人去张望‘奇石’,事情就传开了。”
那日晚上,武夔从户部回来时,“奇石”的事已经掩不住了,他先还没太以为意,甚至叫了两个懂金石学的清客过来看一看。
哪晓得两个清客看了说:“咦,这石上的赤脉,怎么那么像虫鸟篆的‘六气不调,三曜同辉’?”
另一个也要凑趣:“可不就是!这意思,不是指我们家肃王有三星聚顶、日月同辉的福祉?吉兆啊,吉兆!”
武夔先也觉得沾沾自喜,且知道皇帝最喜这种。于是也没嘱咐清客们守口如瓶,而是捧着奇石一路招摇地过了大街,到另一边巷子中的武省身府中,想请老爷子或老爷子的“笔杆子”写上一篇吉祥的青词,皇帝见了一定满意,说不定根据谶纬的意思,就把行三的肃王立作太子了!
武省身自打服用了丹药之后,身子骨较往常虚弱多了,等那两个“笔杆子”青词写完,且都显摆了一圈之后,才从病榻上起身,听儿子喜滋滋来报:“爹,好兆头!我们武家翻身有望了!”
他老眼昏花,看见儿子手中捧着一尺长、半尺高的泰山石,青色岩石纹理间有赤色的游龙纹石脉。
而他儿子兴奋地在床边念新写就的青词:“岱宗有五色云气抱日,光彩绚烂,氤氲成章,三曜同辉。伏望太昊、岱岳、三光诸神,虽六气不调,然天祚明德,有所底止。碧霄何意得重攀,九转丹成列上班——”(1)
“砰”地一声,斜倚在床上的武省身坐直了身子,挥手把那块泰山石掀翻到了地上,咳嗽了半天才发出力竭般的怒骂:“住嘴!住嘴!全家要被你这个蠢货害死了!”
武夔手足无措,最后只能跪在摔坏了几个边角的泰山石边:“爹,这……不是助力肃王的好兆头吗?”
武省身喘了半天,瞪着儿子说:“你终究是读书太少之过!……谶纬之说,十之八.九都是假的!当今皇上虽然信这个,但是谁要是拿这个骗他,还攀扯到两位皇子的皇储之争……全家都要绑到西市处斩了!”
武夔也呆住了,稍顷说:“那儿子立刻毁掉这块石头!”
先把青词在蜡烛上烧了。
武省身指着儿子,又是半天才发出声:“不急着毁。先看看已经有多少人知道了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就不能毁……毁了显得你心虚……留着……若真被万岁爷问起来,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呈报,以免动摇国本。消息传到皇上那里或许还要一两天工夫,你趁这一两天一定要查清楚这东西从哪里来,且你准备着到诏狱里蹲几天吧。”
张盛不知道这些内情。
但武夔也已经挡不住事态汹涌而来。
锦衣卫先带走了雪霰,又带走了卢姨娘。
张盛却只知道自己暗暗爱恋的雪霰去了可怕的地方,向顾喟求情反被一顿毒打,所以求到侧寒这儿,以为侧寒再求求情,顾喟或能到他锦衣卫的好友那里把“无辜”的雪霰救出来。
侧寒却呆坐了半日,才说:“下一步,只怕是爷要去诏狱被问话了。”
“啊?”
侧寒看着他说:“你和翠宝在京里住什么地方?带我去看一看。阿盛,这件事极大,可能多少人要掉脑袋的,你别想着要爷救雪霰了,我们得想着有没有办法把爷摘出来,才能顾得到其他人。不然,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一个人都跑不脱。”
“爷也会有事吗?”张盛都快吓哭了。
侧寒轻叹一声:“不好说。”
顾喟搅混一池水,只怕是故意的吧?
若因此把武家逼入了非死不可的死胡同了,他自己大概也难独善其身了吧?
侧寒对张盛说:“阿盛,你赶紧回府,把这盘梅花糕带给他,问他能不能出来。就到金阊雅宴来,我等着他。若不能出来,有只言片纸也行。”
张盛说:“呃……今日爷被武首辅叫去参加家宴了。”
“武首辅还有心情办家宴?”
“对,说身子骨不好,要冲冲喜。连肃王妃都去了。”
侧寒忖度了半天:“他能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张盛离开后,她等了很久,最后在床上和衣而卧,蜡烛都没有熄灭。
顾喟是半夜踩着秋露来的,他像寒蛩一样轻轻推开她的屋门,月光洒进来,地上一片霜色。
她睁眼时正看见他俯首下来,嘴唇有些酒气,也有些凉意;眸子有些水色,也有些伤楚。
“你来了?”
“我来了。”他微笑着说,“怕有人跟着,到顾府转了一圈,换了身衣服,才又过来。现在可以放心。”
侧寒撑起上半身:“你叫我怎么放心?”拉他的袖子:“坐下说。”
他青衣小帽,是奴仆的装扮,顺从地坐下:“今日诏狱还没请我进去住呢。事缓则圆,但你明早一定要走。”
作者有话说:
(1)此青词语句多选于严嵩的青词和马屁诗,及左丘明的《王孙满对楚子》,并由缝合怪作者进行无情改编。
第157章 “放心,我
侧寒牢牢地盯着他,俄而弛然一笑:“若你被捉拿,被查问起来,只怕也熬不过诏狱的酷刑。这天下以户籍为网,保甲为纲,我又如何躲得掉?”
顾喟显得有些抱愧,揽了揽她的肩头说:“我留了条险路,但不知有没有作用;不过保甲虽严,你有路引,只要不把你当通缉犯缉拿,一个孤弱女子还是有活路的。”
因为她名义上是他的奴仆,两人婚书只是私下所签,并不为官方承认,摘开她还是有希望的。
“你那么希望我离开?”
顾喟听她这一说,眼底黯了黯。
好一会儿才垂头道:“都到如今了,你还是这么不信任我么?只把我往坏处想?”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侧寒显得很冷静,“我是想万一我能帮到你呢?是你信不信任我的问题,信不信任我的能力,信不信任我对你的心。”
他的眼神在幽暗烛光的跳动下闪动,复杂的情绪一时表露不清,犹疑着:“我……起初我或许是想利用你,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侧寒把他垂下的脸捧起来,直视着他的双眸:“我一直知道你。你不是个好人,做事情不择手段,利用人已成常情,只是,我仍然知道你的初心。”
“我原来一直不愿意搅进你复仇的是非中,但现在已经身不由己搅进来了,已经没法独善其身。何况,武省身、武夔、蒋端……他们也是我的仇人,也是清流的仇人,也是天下所有渴望海晏河清的百姓的仇人。你这个始作俑者,好歹要对我、对被你卷进来的人负责吧?”
“阿侧……”他眼睛里有水光闪闪的,伸手撩开她额角的刘海。
“阿凭,我今晚请你来,是请你来筹谋的,不是请你来腻歪的,你的筹谋是什么?”她目中有凝然的一朵烛光,坚毅又勇敢。
但她也太清楚此刻顾喟如临深渊的心态,见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又轻轻笑道:“当然,腻歪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主动把他的脸拉近自己,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顾喟居然有点震惊,显得呆呆的。
侧寒又笑了一声,银铃般的摇响在他耳边。
“倷也是个阿木林。”还是那熟悉的苏州话,软软糯糯,骂人都像是在撒娇。
她柔软的嘴唇也这样软软糯糯的在他的唇上揉动。
顾喟终于醒过来一般,抱住她的后颈,把她平放在榻上,吻上去时,她的双唇滑润、清香、柔软、又有筋性。他含吮不足意,于是舌尖轻轻地舔舐,又颤巍巍地撬开她的牙齿,与她缠绵。
侧寒闭着眼睛,感觉到脸上像被雨水一滴一滴地打湿,她没有睁开眼,温柔地抱着他的后背,又感觉到他逐渐增强的肌肉力量。
“我不怕的,阿凭,我不怕。”
“我相信你不怕,可是我舍不得。”
“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因为你的目标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她在柔吻的间隙与他对话,温柔又坚定,“这也是一种人生的意义吧。”
顾喟与她并肩躺下来,望着床顶的承尘,素纱帐子垂下来,洒着月光和烛光,摇曳着外面的竹影。他们呼吸相闻,心跳一致,手不觉间握在了一起。
“我们成功后,就寻苏州河边上一处小房子住下,我寻个馆给人做西席,你在家带孩子,给我做好吃的。”顾喟跳过当下,说着他心中的远景,“官场太黑了,我已经够了,只想过江南水乡的小日子。”
侧寒说:“才不。你在家课读学生,顺便教自家的孩子,我到画舫做厨娘,把花月舫的船菜做得远近闻名。”
顾喟握着她的手笑:“行,只要有那一天,我听你的。把江主簿也从固原接回来,我把他的《清官策》刊印出来,叫那些贪官污吏的鬼蜮伎俩无处遁形。”
“嗯!董清抒、张翠宝,还有愿意跟着我们的那些人,也要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嗯!”他在枕上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都默然地看帐子上的竹影,都觉得把未来想得太过美好,能实现吗?哪怕旁人看来,这愿景实在是如此平凡,可对他们,已经属于奢求了。
十指交扣着,掌心的温度、脉搏的跳动彼此相知。
过一会儿,她问:“孩子叫什么呢?总要做爹爹的取名字吧。”
“不管男女,小名都叫‘阿念’。”
他侧身过来,另一只手抚上她平平的小腹。
侧寒的泪流到耳边,依然看着床顶,好半天才笑着嗔怪:“不许那么悲观。”
“我不悲观,上天已经待我不薄了。”顾喟含笑道,“要么,我们因鱼面而结识,那就叫‘阿鱼’吧。”
侧寒果然笑起来:“真难听啦!”
她笑得一抖一抖的肩膀触动了他,他顺着她肩上的丝衫吻上来,吻到她的脖子,埋头深吸了一口气,记住她的气息。然后继续游弋,到她的颌骨,又到她的耳边。
耳边咸咸的、湿湿的,他无比后悔把她扯进来,只怪曾经的自己太过残忍无情,太过自以为意。他在她耳鬓厮磨,轻轻地重复着“抱歉”这个词。
“不用抱歉。”侧寒转向他,“我们又没有输。你说你有备了后路,说给我听听。”
顾喟不大敢告诉她,他以身为饵,是九死一生的。
他辜负她已经太多,不想让她为他的绝境担忧。
“说呀。”侧寒比他想象的冷静,“我现在已经知道的:泰山石已经被皇上得到了,上面的谶纬是有利于三皇子、不利于六皇子——想必是要让皇上怀疑武家别有用心,夺嫡是皇帝最怕的事,也决不允许臣子染指。但是,泰山石是从你‘亲娘’那里得到的,你也无法独善其身,所以也会被审,也会被怀疑。你打算在被审时栽赃给武首辅及武尚书?或者与他们玉石俱焚?”
顾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错。”
“后路是?”
“邹定兴。”
“……不明白。”
“我已经准备了奏疏,在被锦衣卫捉进监狱之前,会抢先送入会极门,为邹定兴求情。”顾喟恢复了他一直以来的理性,条分缕析,“咱们这位皇上,从当年冤杀司空次辅全家就已经可知,他不喜欢有人用孔孟之道束缚着他肆意妄为;可又不愿意落下‘拒绝纳谏、昏庸残暴’的坏名声。所以他需要有人给他做这些脏事,让他能摘得干干净净的,在后宫修道,还博得一个‘无为而治’的盛世美名。武省身当年就是给他做脏事、还任劳任怨的人。”
“所以,邹定兴没有骂佞臣,而是骂皇帝本人,是‘讪上卖直’,一旦敲定这一点,皇上杀邹定兴,就是给邹定兴名垂千古的机会、而让自己陷入‘杀之则成其名,是自绝于善也。’(1)”
“可这成就的是邹定兴。你呢?”
顾喟伪造谶纬的做法,可不像邹定兴立得住脚。
顾喟顿了顿说:“邹定兴是得到李训昭次辅赏识信任的,而李训昭如果这次赢不了武省身,就会步司空家的后尘,他会衡量。”
“前次弹劾无效的原因,我已经想明白了,清流弹劾武家打击异己、冤杀司空一族,截留厘税、买卖官位、收赎重罪,因为这些其实都是咱们这位皇上授意的——武家依然是在为皇上背黑锅、做脏事,要是弹劾成功了,彻查下去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
顾喟想通了道理,李训昭却不会轻易相信顾喟这个“武党”,但会信任邹定兴,这样接下来的筹谋才能为李训昭所知。
侧寒不由点点头:“借力打力,是一条险径,但确实会有几分机会。然后呢?”
“然后?”顾喟双臂枕头,苦笑道,“然后听天由命咯。我和武夔撕破脸、决一死战,李训昭赢不赢得了是一回事,赢了肯不肯帮我求一条命又是一回事。我又不是他夹袋里的人,名声又不好,临时倒戈于他罢了,他未必肯帮忙的。”
这是他的推己及人罢了。
侧寒看着他,抿了抿嘴也没有说什么。
又躺了一会儿,她问:“你晚上回去?”
“不回去了。”他有破釜沉舟的浪荡,“都这会儿了,还哄武曼容开心干什么呢?她不开心,指不定还能戳一戳武夔的心呢。亲者痛仇者快。”
“你还是回去吧。”侧寒说,“她被你哄得一颗心都在你身上,说不定关键时刻,你还要靠她救命。”
“我才不要她救命。”
侧寒踹了他一脚,差点把他从窄床上踹下去:“这会子像是坚贞不二似的,早年装相的画皮都撕掉了?露出鬼样子了?没到撕画皮的时候呢!行百里者半九十,有一根救命稻草也请你现在牢牢抓住。”
见他委屈兮兮地抚着腿,侧寒毫不客气:“放心,我一滴醋都不吃你的!滚吧。”又踹一脚。
“你这无情的人!把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顾喟狼狈地从她床上爬起身,掸掸衣服,“下次你想睡我,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
一个枕头砸在他脸上:“哪个要睡你!今天消息太多,你让我好好想想。你明天要去会极门送奏疏,也请早点睡饱,别节外生枝了。”
顾喟无奈地揉了揉头,把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拍拍放回床上,加了一句:“不过我只能是姓顾。”
“明白,顾大人。”侧寒回答他。
顾喟除了算不准侧寒对他的态度,其他都计算得足够精准。
他第二天大早去会极门向司礼监的值班小太监递送了给皇帝的奏疏,然后昂然回到兵部武选司,把自己的一应文书都收拾得清清楚楚,该留给人看的尽数摆在柜子里,不该叫人知道的都默默在灯烛上焚净。
午后,锦衣卫进门来,在众目睽睽下还带着三分礼节:“顾大人,抱歉了,奉司礼监秉笔太监传圣上口谕,请顾大人去北镇府司问几句话。”
顾喟很淡然地振衣起身,先问:“就我一人,还是与我岳父大人一起?”
“一起。”锦衣卫很客气,“武大人也要问话。”
“可否送家书一封?”
“不必了。”锦衣卫回复,“顾府和武府马上会知道的。”
顾喟点了一下头,抚了抚胸前的白鹇补子,踏着方步跟着几员锦衣卫到外面。
门口带队的锦衣卫千户是季维练。
他表情凝重,看了顾喟一眼,说:“带走吧。”
顾喟在众人面前不会让季维练有丝毫为难之处,像不认识一样,坐进锦衣卫给犯官准备的马车。
北镇府司很快到了,穿过正门、影壁和前头二堂院,穿过演武厅和敞厅,终于到了后面那个臭名昭著的、不见天日的、高墙深坑的北镇府司狱。
顾喟知道,侧寒曾来过诏狱的高墙之中,所以他竟也没有害怕,坦然地下了马车,问:“我那位岳丈大人也来了?”
“尚未。”季维练破例回答,“不过也快了。”
进门验明身份、搜查全身,有些丢份儿,好在千户季维练颇有几分面子,特别难堪的检查帮他免了。
一位狱卒躬身问:“这位顾大人安排在哪间牢房?”
季维练说:“顾大人尚未革职,还是朝廷命官,只是暂时进来问话。安排间透气的、亮敞的吧。”
“季兄。”
季维练对狱卒摆摆手,凑过去:“怎么?”
顾喟道:“不敢劳季兄优待。犯官不怕空气不好,不怕不敞亮,只怕寂寞,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季维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安排到熟人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一言一行可都有人盯着呢。”
“知道。不会瞎说的。”
季维练点点头,对狱卒说了个字号。然后狱卒提着一大串钥匙,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照下,顺着低矮、潮湿而漫长的狱中甬道,把顾喟带到了一排牢房边,挑了靠窗户不远的一间打开门,把顾喟推了进去。
季维练道:“里面条件不好,担待吧。等问话时老实交代,很快能出去的。”
又对狱卒吩咐:“吃喝不要怠慢——他还没有革职呢。”
顾喟扶着一根根足有上臂粗的木栅栏,目送着季维练和狱卒又顺着长长的甬道离开。
诏狱里阴暗无天光,浓重的陈腐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只有想着自己的父祖也曾在这里受过罪,此刻才能因赎罪的心念而不觉得作呕。
狱卒的人影不见后,狱中照明的松明火把把顾喟的影子一层层照在稻草床铺上。
他听见旁边一间牢房里传来脚镣的金属声,以及带着戏谑的话语:“你也进来了?”
顾喟转头,假装才认出来一样:“啊,居然是邹大人,幸会幸会。”
邹定兴笑了笑:“不习惯这里吧?不过习惯习惯就好了。”
顾喟亦笑道:“我能习惯。只是听说这里面不能胡乱说话,这点可能不习惯。”
邹定兴笑道:“哪个要胡乱说话呢?这么长时间都没人跟我说话,苦坐牢久矣!子然,你我同年科考,在一间号舍;同年殿试,在一处传胪;现在犯上,又住同一侧牢房,缘分啊,缘分!”
“可不是因缘际会!我们同读圣人书,同赋试帖诗。未死时光均为天恩,天恩浩荡岂能不颂?”顾喟戴着镣铐的双手还不大适应,但指尖伸到两座牢房相隔的栅栏之间,然后碰到了邹定兴带着茧子的、热乎乎的手指。
两人心有灵犀地一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及欧阳修《新五代史·宦者传论》。
第158章 一个番子提
诏狱里的时光果然极其难熬,才两天,顾喟就觉得像过了两个月。
一天到晚都像是晚上,全靠灯烛、火把照明。只有邹定兴头顶有一扇小窗,昼里白亮亮,晚上黑黢黢,早晨和日暮时能够看到一抹霞光,是狱中人唯一的慰藉。
“四壁昏如墨,
寒蛩亦可人。
不知更漏永,
只道是明晨。”
顾喟盘坐在作为睡榻的稻草垛上,缓缓吟了一首小诗。
邹定兴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居然就勾出顾探花的打油诗来了。”
说完,两人就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惨叫声,虽然间隔远听不分明,但是愈发有种鬼哭萦萦的恐怖感袭来。
邹定兴摇摇头:“不才明主弃,许我养精神。我至今还未受过刑,真是天恩浩荡了。”
“听说诏狱的刑罚很吓人。”顾喟说,“皮鞭、番黄只是开胃菜,全刑、‘梳洗’、‘弹琵琶’等,才如地狱一般让人生不如死。”
邹定兴笑道:“怕了啊?”
顾喟撇嘴摇摇头,却说:“怕亦无用,不过我心自坦然。”
“秋天了。”邹定兴说,“有点凉。”
秋天了,刑判下来,若是当死,秋后就可以处决。
但邹定兴看起来比顾喟还坦然:“薄棺一口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做士人的,无非求一个‘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顾喟故意长叹一口:“我的棺材却还没有备,只怕要草席裹身乱葬岗了。不知何时会提我与武尚书对质问话。”
“武尚书也进来了?”邹定兴问。
“不知道,许是应该进来了吧,毕竟泰山石有谶,他难脱干系。”顾喟念道,“‘六气不调,三曜同辉’,呵呵,皇上不知道怎么想?”
外头突然传来狱卒的喝叫:“不许说话!”
其实之前没有不许说话,想来是这几句说时事的话是犯忌的话。
邹定兴是何等聪明的人,前后连起来一想就约莫明白了。此时只能四目相对,彼此神情中那些幽微含义的挑眉、轮眸、眨眼、淡笑、颔首,便已经心意相通了。
中午,牢狱里送来一碗碗带着淡淡馊味的粥和长着黑毛的馒头。
两个人把馒头上长黑毛的部分撕掉,就着粥平静地喝。
“邹定兴,有人送饭。”狱卒叫。
进来的是邹定兴的老家仆,颤巍巍地拎着个提篮,到牢房外的小洞边,把一碗碗饭菜塞进来。
邹定兴叹息道:“何必送呢,进来一次花费不赀吧,何必填送狗洞了!”
老家仆道:“不妨事,老爷的干女儿送进来的,也托我给顾大人带一份。都检查过了,连根骨头都没有,不过两份只花费一次例钱。”
说完,向顾喟牢房的小洞里也塞了几个碗。
而牢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跳了跳。
武昌鱼煎炸后盛在茶馓搭起的巢里,茶馓上撒了一点盐。
酸李子酱搭配的茨菰炒熏肉,覆盖在两块油炸武昌鱼上。
绉纱小馄饨拌着酱油汤,汤面上飘着奇怪的油炸面环和葱叶一样的尖细绿叶。
最后是一盘凉拌鸡,撒着莳萝叶。
顾喟凝视两人不同的饭菜,片刻就笑了笑。
“吃吧。”
“我闺女好手艺。”邹定兴道,“不过有些没吃过。”
大声问狱卒:“小兄弟,来不来尝一尝?”
狱卒往他们这儿探了探头,大概是检查了几遍了,该尝的也都尝过了。摆摆手,然后自己也去吃饭了。
“很好吃!”顾喟大声道,“不过不知道菜色,请老伯介绍一下?”
邹定兴对老家仆说:“你说说看嘛。”
老家仆耳朵背,说话声音也就高:“啊,干小姐说了,这是茨菰、这是熏肉,腌制了一年了格外香,炒在一起茨菰也带肉香,蘸酸李子酱吃就不腻了……”
老家仆说话的同时,顾喟压低了声音,借着这一层掩护,把他的解读说出来。
“严查武氏,已入囹圄。”顾喟指了指盐和茶馓,表示“盐茶”谐音之意,又指指李子酱和茨菰,“李次辅要压倒武首辅才行。”
顾喟最后凝视着小馄饨,看了半天,还吃了两口,方极低声说道:“绉纱小馄饨,当指邹兄的姓氏,上面是和茶馓一起炸出来的焦圈儿,绿的不是葱,是莲心。邹兄将遇赦还,请……连通李次辅,共同倒武。”
他指指莳萝鸡肉,飞快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邹定兴看着碗盏和里面煞费苦心的菜肴,好半天才点点头:“只不知能不能赦还了。”
最后又问:“那梅花糕和鹌鹑蛋烧甲鱼呢?”
“呃……是指阿侧和……和小弟我。”
“这是……昵称?”
顾喟扁扁嘴,心想:和你说过不许用“王八蛋”指代我,就是故意不听!我要有机会出诏狱,非打你屁股一顿给打改了不可!
还没回答,邹定兴捋须笑道:“还挨着摆呢。‘公不离婆,焦不离孟’啊。”
顾喟脸上顿然一点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微微地脸红了,拈了一块梅花糕塞在嘴里掩饰笑意。
午饭后,邹定兴躺倒稻草上午睡,翘着脚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牢狱日常短,秋困不能支。睡吧,睡一觉起来精神格外地好。”
顾喟从善如流,准备也睡一觉。吃过苦的人,倒也不觉得牢狱生涯有多么难捱。
但事不由他,刚刚躺下,几个狱卒就提着锁链过来,客客气气又冷冷静静:“顾大人,别睡了,提审你呢,跟我们出来吧。”
顾喟心里一懔。
诏狱之名,朝中官员无不闻风丧胆,他虽有心理准备,也不免在事到临头时脊背发凉,不知会遭遇什么。
邹定兴一骨碌坐起来:“小老弟,别怕。‘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顾喟点点头。
从打开的低矮的牢房门钻出去,顿时被戴上了桎梏,锁链锒铛,肩头都重了。
一路昏昏然被带着七拐八绕的,还未被审、被用刑,已经有种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恐惧感——仇恨再深重,在这一刻,依然是本能地恐惧的。
他只有品味着口腔里残留的梅花糕的滋味:甜丝丝的,玫瑰蜜酱和豆沙馅儿裹在千层米糕里头,是玫瑰蜜意,是相思红豆,是千层万层中夹着的甜甜蜜蜜。他眼前浮现出侧寒的笑颜,顿时有了勇气。
他以往从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现在,他相信他的阿侧会始终陪在他左右,会想尽一切办法营救,会帮他共同实现报仇雪恨、斩除奸佞的愿望。
顾喟进到审讯的二堂时,踩过黑沉沉、黏腻腻、反着血光的地板,鼻腔里都是散不掉的血腥味和煤烟味,浑身热得难受。
到处燃着火盆,焰头扭曲了空间一般,把一切变得模糊,连身边人是严肃还是笑意都看不清楚。只觉得身上黏腻的汗水沾着衣服,冷汗和热汗交替冒出来。
挺远处才是审案官员的高案和太师椅。看见一身飞鱼服的主审官在上首昂然坐着,旁边立着几个穿锦缎曳撒的锦衣卫。
近处都是脱了上半身衣服,看得见一身腱子肉的东厂番子,手里握着黑油油的皮鞭和一人多高的大毛竹番黄,旁边还摆着无数刑具、刑凳、刑架,亮闪闪的铁钩、黑黢黢的铁丝刷、黄铜的脑箍、烧红的烙铁、各色开了寒刃的刀具……人间地狱无非如此了!
“回指挥使,犯官都到齐了。”
是季维练的声音。
顾喟听到身后是武夔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武夔还喊了一声:“陆缇帅!”
顾喟知道,座上那位是皇帝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兼理北镇抚司事的陆鼎。他也是季维练的师父——虽则季维练也算不上爱徒,只是众锦衣卫徒弟之一。
顾喟缓缓提袍下跪,行下官对上级之礼。
隐隐能看到陆鼎嘴角一抹淡笑,但其人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之意。
说话倒很平和有礼:“武尚书、顾员外郎,两位现在都不算罪臣,皇上只是叫陆某来问话。给他们去了刑具,请坐吧,咱们早点问完,早点了结案件。”
顾喟转身看见武夔,老狐狸倒也耐得住性子,见女婿甚至还点了点头。
顾喟便也见礼:“泰山。”
然后两人一道在矮墩上坐了下来,彼此有一丈的间距。
陆鼎单刀直入,指了指案桌上放的那块泰山石问道:“请问二位,此物从何而来?”
顾喟与武夔相觑一眼,都说:“不清楚。”
陆鼎冷笑道:“这可就奇了!”
指了指下面的两个人:“东西是武府的丫鬟悄悄送给尚书大人的;那丫鬟又是伺候顾大人亲娘卢氏的;卢氏是山东人氏,天天嚷嚷随身带着‘宝贝’,只怕就是指这一块泰山石吧。两位再说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了呢!”
有意无意地,手往案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武夔斜眸过来:“贤坦,陆缇帅说的不错呢,东西是雪霰从你娘亲那里得到的,你说不知道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
顾喟便凝注过去,冷笑道:“泰山这话,小婿不敢接茬。我娘亲是泰山大人从济南长山县接来的,伺候她的雪霰也是武府的家生奴才,小婿只是给娘亲赁了屋子,一应置办都是房东打理。小婿不孝,近来部里事务繁忙,只匆匆去送过几次吃食——对了,护院也是武府的人吧,可以问一问吃食中是否有夹带便是。”
这其实是说不清楚的。
卢姨娘和雪霰自然也早就被顺天府盘问过了,要是有结果,不会让皇帝亲信的锦衣卫指挥使再来亲审了。
陆鼎不置可否,只对左右说:“把那两个女人带上来。”
卢姨娘和雪霰已经被提到了诏狱。
此刻上堂,都是一派狼狈。两个人脸上都有被皮掌掌嘴的痕迹;十根手指全部血肉模糊,肿得和萝卜似的;衣服裙子上也全是血迹斑斑。此刻连哭都不会哭了,都是哼哼唧唧提溜上来,被番子扔在地上后两人跪都跪不住,尽数趴在了粘腻的地面上。
顾喟的第一反应是愣怔,而后才意识到什么,急急地喊了声:“娘!”
从椅子上滑跪到地面,爬到卢姨娘的身边,检查她的伤势。
他对卢姨娘根本没有什么感情,此刻但想侧寒还怀着孩子,却为了他不肯离开京师,只怕会被他拖累了——他的眼泪便顿时垂挂下来,仿佛是个孝子一般。
“我娘她做错了什么?!”
陆鼎反而安抚道:“顺天府大意了,官员母氏,虽未请诰命,也不应该用刑的。不过追责顺天府是后话了,此刻我们还是先把情况说说清楚,不然诏狱这里,我还真有王命旗牌,无论是谁,都可以动刑的。”
他转向雪霰:“小丫头把知道的一切再说一遍吧。”
雪霰又晓得多少!现在已经被吓得不轻了,哭哭啼啼、支支吾吾的。旁边的番子毫不留情上手一掌:“哭什么!答话!”
雪霰连哭都不敢哭了,哽咽着把她知道的所有情况说了一遍,一个字都不敢隐瞒。
可她所知毕竟有限,顾喟在旁仔细聆听,没有破绽,放下心来。
“有没有说实话,要拶一拶才知道。”陆鼎毫无对清丽小姑娘的同情心,“我看一看她的极限。”
两边番子如狼似虎,在小姑娘的尖叫求饶声中,把枣木拶子套在她的十个手指上,肿胀的手指颤抖起来,刚刚结痂的伤处又流出鲜血,顺着手掌滴到手腕,又滴落到地上。
拶子的麻绳刚一收紧,雪霰就惨叫起来,本能地求饶,喊着“我说!我都说!”指尖变成紫色,她一口气透不上来,晕了过去。
只等拶子松开,一盆凉水泼在脸上,她才悠悠醒来,刚刚被枣木棍夹住的鲜血,此刻呼呼地从伤口涌出来。
陆鼎依然见怪不怪的,安抚道:“别怕,没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淤血出来,伤好得快。还知道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吧。”
雪霰虚弱地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听得陆鼎叹了口气,又冷笑了一声。
“我说的,我说的,大人要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说!”她吓坏了,说得又快又急,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可她只知道那么多了。
倒是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武夔,淡淡道:“陆缇帅,老夫本不该打扰你审案,但一路听下来,雪霰无非是个下人,泰山石的事情,她与老夫一样是被人利用了,再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了。”
陆鼎露齿一笑:“小阁老说得不错。而且,你的意思,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武夔淡淡笑道:“当然,我行事会有她那么蠢吗?”
陆鼎转向顾喟:“顾员外郎是不是也什么都不知道?”
顾喟点点头。
陆鼎淡淡说:“那,还是拷问卢姨娘吧,毕竟她是山东人,又是从她这里得到的泰山石,她要也说不知道,还真做了一桩奇案了。没办法,也拶起来吧。”
顾喟心里紧张地盘算着:他作为儿子,于情于理是要为卢姨娘求情的,不然就会露出马脚;只是难免要受罪了。
他咬了咬牙,拦住两个上来套拶子的番子,大声说:“陆缇帅,我娘有失心疯,求求你饶过她吧,她讲不清楚的。”
陆鼎就等他这一句,故作为难:“顾员外郎,圣意要审理此事,你这拦着,我也不好交代啊。要么……母子连心,看你亲娘心疼不心疼你,肯不肯说实话吧。”
顾喟心知必闯这一关,才能不在身份上遭疑。抬首道:“缇帅,我娘不大认得人,不过缇帅若要好交代,下官愿意替母受刑!”
陆鼎眼睛眯一眯,下巴一抬,便有两个番子过来架住了顾喟的双臂,使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顾喟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番子提过来一根黑油油的皮鞭。
作者有话说:
我虐男主的时候,还是有点小兴奋的……悄默默滚下……
第159章 最要紧的构
顾喟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咬住牙关,一鞭子带着破风声,已经甩在了他的背上。
他听见自己的衣料被鞭梢撕开的声音,随即就是沸油泼过般的滚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皮肉被鞭梢切开口子,血慢慢从绽开的地方流出来,蜿蜒而下,最后黏黏地粘住了衣服。
他痛得气息都被噎住了,番子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手腕和手指关节都挣得发白。汗水从额角流下,汇集到下颌,眼睛瞪得发红也熬不住生理性的泪水。
模糊间看到陆鼎又抬了抬下巴,于是再次听到破风声,再次体验到皮肉与衣服一起被撕开的剧痛。
赎罪。
顾喟心里涌过的全是这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他觉得所有的痛楚都是他应得的,他忍受就好,胸中波澜不惊,毫无委屈。
初始还在数自己挨了几鞭,疼到极限之后,头脑已经模糊,也数不清楚了。甚至也不觉得痛了,只是异样地听着那声音“嗖嗖”地在自己身后响起,感觉到衣服的湿重黏腻,皮肤上好像结了一层铁皮,又重又麻。
但他人看来,这位白面书生探花郎已经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渐渐目光涣散,好像要失去意识了。
陆鼎抬了抬手,鞭子停了下来。
此刻人最脆弱,是最好的审问时机。
陆鼎亲自下来,织金飞鱼袍的江崖海水袍摆一褶一褶地闪动在顾喟昏花的眼前。
“顾大人,这块泰山石已经让行家看过了,上面朱砂矿脉形成的虫鸟篆是后来伪造的。你老实交代吧,你娘,可不识字啊。”
疼痛和屈辱是顾喟十年颠沛人生中的常态,也是淬炼他意志的烈焰。
他在将晕不晕之际,嘴里喃喃道:“泰山……”
“泰山石是怎么?”陆鼎凑近了。
顾喟嘴唇干得起皮,是失血之后的症状,看了旁边漠然视之的武夔一眼,又叫了一声:“泰山……我……无愧于……”
陆鼎怀疑的目光于是投向了武夔。
不过目光只飞速一轮,转而看向卢姨娘,笑眯眯问:“你儿子为你受这样重的刑,太孝顺了。你心疼死了吧?”
卢姨娘面无表情,瞥了顾喟一眼,又看自己血淋淋肿胀的手指:“我又不认识他。”
陆鼎指着武夔问:“你亲家你认识吧?”
卢姨娘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不认识。”
陆鼎指着一个番子问:“他昨几个夹你手指的,你疼得哭呢,记住他了吧?”
卢姨娘顿时几乎蹦起来:“啊!就是你夹我的?你为什么要夹我?我跟你拼了!……”
旁边的番子赶紧把人按下,疯子的力气却格外大,还是在番子手上挠了一道血印子。
看咋呼得厉害了,陆鼎一个眼色,才有番子用凉水泼在卢姨娘脸上,又扇了两下,才给制服老实了。
陆鼎再次对卢姨娘指着气息恹恹的顾喟:“你儿子给你挣了那么大荣耀,却又把你扯进要命的官司里,卢氏,你怨不怨他啊?”
卢姨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是啊,我儿喟儿给我挣了红衣红裙、凤冠霞帔,还有一个诰命呢!这个该死的奴才,你怎么这么害老娘?……”
“奴才”一词,可以指奴仆,却也可以是父母对自家小儿的詈骂之称。(1)
陆鼎已觉卢姨娘没什么好审的了——一个任事不知、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得的疯娘罢了——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给顾员外郎先喝点水休整一下,背上鞭伤撒止血的药粉。”陆鼎道,“朝廷命官,别疏忽怠慢了。”
季维练亲自过来,和另一个番子一起,把顾喟架到一边,低低地说了声:“你吃苦了。”
又说:“忍着点,不然血全黏在衣服上,回头撕开来会更痛。”
用盐水绞了手巾,敷在他背上。
盐水激得顾喟一声闷哼,然后就晕了过去。季维练听见他在喃喃地喊:“娘……”不由一声叹息。
顾喟醒过来时,并没有回到牢房,仍然身在诏狱审讯犯人的二堂。背上的伤开始剧痛,痛得他忍不住呻.吟。
稍顷精神缓过来一点,他睁开眼睛瞟了瞟四周,那些火盆收走了,四壁清爽多了,他孤零零坐在二堂中央,雪霰和武夔也都不在了。
陆鼎还在上首的案桌后,靠着太师椅背在捏自己的睛明穴。
听见顾喟呻.吟的动静方睁开眼,淡淡说:“醒了?疼要疼好几天呢,给你叫了个郎中,涂了药会好得快些。”
“多谢陆缇帅,”顾喟有点有气无力,且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么了,慢慢地在疼痛中努力拉长呼吸,集中精神,准备再一轮拷问。
还不忘了说:“我泰山曾赠丹药给我,说是御赐的,效果很好……可否,请家人送来?”
陆鼎道:“再说吧。泰山石的事你真个完全不知?实话告诉你,锦衣卫司已经访查了北京城所有买器玩古董的摊子,曾有人进货过泰山石,说是给人做盆景用的,拷问后说,有个年貌与你类似的人曾来问过货,且上头的文字、虫鸟篆的写法,恐怕也不是寻常家丁奴才能懂的。”
看顾喟目光闪躲了一下,陆鼎自信地冷笑一声:“我查案无数,没有人能躲过我的眼睛。二十鞭子就能打晕你,那么‘全刑’都不用上全,你就会把一切实情都吐出来的。”
转而又道:“可是何必,去替他人背黑锅?维练和我说起过你,说你虽是相府的孙女婿,但并不是不知好歹、仗势欺人的蠢货。他小子虽然傻些,跟了我这些年我还是放心的。你也不妨老实说,我自然晓得轻重。”
顾喟垂头,像是在犹豫纠结。
实则心里明白,最要紧的构陷时刻来了。
陆鼎、陈鲸和武省身,都是皇帝宠信了很多年的人,但方向不同。
武省身擅青词,肯替皇帝弄钱、斗人、背锅,武夔亦是财政上的一把好手。内帑要散漫用钱,就得武夔从不入户部账的厘税和陋规银子中挤出来给皇帝奉上;清流里有类似司空仪那样对皇帝指手画脚让皇帝不舒服的,武省身就要用自己的一帮门生故吏罗织罪名,为皇帝清理直臣。
陈鲸是内宫太监,掌管司礼监就相当于皇帝的手、皇帝的腿、皇帝的喉咙——替皇帝批红、替皇帝传旨、替皇帝打通或扼住百官的喉咙,又因身份的原因孤立于官员体制之外,悬系权力、性命于皇帝一身,所以绝对忠心、绝对服从,不然就会被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
而陆鼎可谓是皇帝最忠诚也最好用的打手,北镇抚司游离于国家法理之外,律例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孔孟之道、仁恕之理在这里就是一个笑话;皇帝不便在三法司审理的案件就在这里审理,不在法条之内的酷刑可以在这里用,不便用律例杀的人可以在这里杀,可以利用北镇抚司绕过文臣的如椽史笔,恣意妄为。
这三个人,都对他们的皇帝主子负责,但负不一样的责;皇帝也不愿意他们勾结成党,而是要他们互相制衡;三个人的关系明面上不错,实际上却是牵制和互疑的。
刚刚陆鼎那“背黑锅”一词,已经有意无意表明了他的态度。
顾喟把戏做足,垂泪半晌,而陆鼎也耐心地在他面前负手等候。
顾喟终于低声开口:“缇帅,下官为人当枪使,现在后悔也晚了……但只请缇帅想一条:我从这件事中,能获得什么好处?!”
陆鼎不则一声,但顾喟推测他应该会想:以谶纬推三皇子入继大统,自然是丈人爹得到的好处最大。
陆鼎凝注之下那个伤痕累累的探花郎,此刻眼泪滚珠般落在发白的面颊上,流过干裂的嘴唇,又垂到下颌。
陆鼎毫无同情心地说:“趋炎附势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
顾喟笑着颔首,目光瞥上来:“不错,只是我没得选,一开始就没得选……不过,我仍然在努力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不负皇上,不负……众生。”
陆鼎鄙夷的神色淡了些。
顾喟在都察院时,到江南时不畏官场勾结,破获了刘北辰贪贿杀妓的案子;以钦差身份到徐州、淮安祭河,遇灾夺情之后没有逃避责任,反而用私财赈济灾民,又废寝忘食修筑了洪泽湖堤坝,在当地口碑极佳,有百姓自发为他修筑生祠供奉;回京之后进入兵部,又兢兢业业整理西北军屯档案,还给他陆鼎的手下升官建功的机会;邹定兴上书直言进谏皇帝,其实百官们都是佩服的,但无人敢为邹定兴说话,而顾喟曾派人探望,亦算得上对朋友义——他确实是个好官,即使做武省身的孙婿,倒也出淤泥而不染。
“当刚刚,武尚书说你乃是冒籍科考的。”陆鼎清了清喉咙,问,“怎么回事?”
顾喟露出比陆鼎更惊讶的神色:“冒籍?”
“就是说,你不是顾喟。”
“那……下官是谁?”
陆鼎没有回答这句。
武夔在顾喟晕厥之后,指出他这女婿大概是司空家的人,当年逃过一劫,改头换面成了济南商人顾东平家的二公子,以顾喟这个名字考上了探花。
即便是陆鼎,也觉得匪夷所思,但不得不审这条。
“顾喟在长山县,据说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但武尚书说,你吃喝嫖赌一概不通,不像是纨绔子弟。”
“下官少年荒唐,决意求取功名之后戒赌戒色,不可以吗?”
“还有,卢氏并不认你为子。”
“我娘有失心疯,请问缇帅,你觉得她能认出谁?”
陆鼎又沉默了一会儿,卢姨娘的疯疯癫癫没有人看不出来,疯成这样,时而认得儿子,时而不认得,好像也正常;而顾喟一应举止虽然说不上对亲娘很亲密,但肯以身代刑,也实在不能说他不孝顺。
顾喟冷笑着问:“缇帅,我那泰山岳丈大人,还说了什么理由吗?”
陆鼎不着感情地说:“我自会去查。”
顾喟边笑边落泪:“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陆鼎道:“我看不像是兔死狗烹,武尚书是真在怀疑你。”
不过,以武夔睚眦必报的性格,大概是顾喟不愿意听他话了,所以非报复不可吧?
他下令将顾喟带回监室,又叫找郎中,备药材,再三说:“尚未审完,人必须活着。”
顾喟被扶到狱中,邹定兴惊呆了,继而泪下:“子然……”
他那老家仆也还没走,在收拾着残羹剩饭,手也停了下来,嘟囔着:“老天……老天……这也太狠了……”
郎中过来给顾喟身上的鞭伤检查、上药,顾喟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忍痛忍得呜咽有声。
而一直硬汉般没流过一滴泪的邹定兴,头一回在诏狱放声大哭,摇撼着栅栏柱子:“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这郎中乃是诏狱里聘定的,各种伤痕累累见得多了,娴熟地上好药,又为顾喟把了脉,在邹定兴的哭嚷中淡淡说:“在诏狱这地方,不过是小伤罢了。小可看大人背上还有不少旧伤,想必以前也挨过打。”
顾喟微声说:“小时候不好好读书,被家严打改过来的。”
郎中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鞭笞底下出才子。不然如何教得出一个探花郎来?这几日天气转凉了,不容易长疮化脓了,明日小可再来换药。小可也会叫里头给大人安排些清淡滋养的饭食。”
顾喟问道:“可否请家人送饭?”
郎中说:“当然也可以。”
顾喟看向邹定兴的老家仆:“我家厨娘——老伯认得的——请她做几道我爱吃的饭菜。不过她女儿家不宜进来,还是要请老伯辛苦。”
老家仆点点头:“顾大人只管吩咐,老儿一定做到。顾大人想吃什么?”
顾喟舔舔干裂的嘴唇,指了指装莳萝凉拌鸡的盘子。
“顾大人还想吃点爽口的凉拌鸡?”
顾喟招招手,示意把鸡端过来。
盘子里只剩下鸡头、鸡尾和鸡骨头了,实在没有能吃的部分。
他手指抠着鸡头上的鸡眼睛:“鸡好啊,有眼无珠,又何故一鸣惊人,最后空余狐悲之叹?”
老家仆吃不透他的意思。倒是邹定兴对家仆说:“顾大人心里愤懑,就让他发泄发泄吧。他怎么说,你就跟厨娘怎么说。”
老家仆于是把残羹剩饭一道带到了金阊雅宴的后门:“我要订明儿的菜。”
门子把他引进去,关上门。
侧寒在厨房里接待他,不敢多问:“他还好吧?”
“你主子被抽了顿鞭子。”老家仆说,“血淋淋的,不过郎中说还不算重伤。”
他面前的姑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声音发颤,却仍不能多说什么:“那得好好治伤。他要想吃什么,我给他做。”
老家仆把提盒里的残羹剩饭给她看,特为指了指那被戳了眼睛的鸡头,又把“有眼无珠”“一鸣惊人”那两句话一字不差复述了,还摇头说:“顾大人大概很生气吧。不过老儿听不大懂。”
侧寒唯恐隔墙有耳,解释道:“顾大人当然难过啦,他又没有犯错,只是没有识人的能耐,最后兔死狐悲。不过,发牢骚也没有用,还是要他宽心,好好养伤,相信皇上和审案的大人们都是英明烛照的。”
老家仆走了。
侧寒从鱼篓里捞起一条大草鱼,含着泪开始做鱼面。
帮厨不解地问:“不是要做鸡吗?”
“鸡也做。”侧寒说,“不过你们的手艺就足够了,鱼面还得我亲自来。我明天要出一趟门买些稀罕菜,鱼面、鸡汤、一根腌冬笋切一盘子,我若赶不回来,你们谁候着邹家老伯来就给他装上饭菜。”
她虽然忙到半夜,却一点不困。
顾喟的意思重点表示“反目”——与武夔反目了;还有“一鸣惊人”,顾鸣是他身份最重要、大概也唯一的佐证人。
作者有话说:
(1)《红楼梦》中贾政就这样骂过贾宝玉。
第160章 他把她父辈
京城进出最热闹的时候,有个姑娘戴着帷帽,牵着马,把路引交给城门卫查验。然后,顺利地出了京城。秋阳尚艳,到处仍是浓绿色。她手搭凉棚,往潞河驿的方向张了张,然后骑马在驿道上飞驰。
潞河驿一如既往是最忙的驿站之一,来往京师的商船、漕船,带来官员、官眷、官商、皇商等最多。侧寒进门问的是顾鸣。
“有有有。”潞河驿的驿丞滑溜得泥鳅似的,手挥五弦、目送归鸿,迎来送往之际还不忘了回答,“顾老爷来住了好几天了,有户部的商引。姑娘的主子是兵部的?找他?”
侧寒手里有顾喟的名帖,武选司的章盖得好好的,果然便利。虽则女子在驿站找人少见,但并非没有,毕竟总有官眷入住,女人家彼此说话、办事更便当。
顾鸣正在屋子里喝闷酒,见驿卒引着侧寒过来,又惊又喜:“阿侧姑娘,你来了!”
等驿卒出去,又急急问:“京里是不是情势不妙?我听往来的人都说,武尚书都革职下狱了!我堂弟现在如何?我这笔生意还有没有机会做下去?……”
侧寒摆摆手,止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问话。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说:“不仅武尚书,顾大人也下诏狱了,情形很不妙。”
顾鸣跌坐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可怎么好……好容易拿到了户部的商引,好容易要做成边关铁器的大生意了……”
侧寒说:“顾大爷,你是想做生意,还是想要自己和全家的性命?”
顾鸣更是惊恐得眼睛瞪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侧寒说:“卷到大案子里,当然是险境了。不过,现在还有得选。”
顾鸣看她笃然的神色,心倒也定了一些,点点头问:“我总得知道前因后果吧。”
侧寒一路上已经把要说的话想定了,此刻把大致情形捡能告诉的告诉了顾鸣,最后道:“武尚书就是这样卷入了谶纬立储的案子里,现在要拉我们家顾大人垫背。不仅不顾及顾大人是他女婿,反而质疑起他的身份,说他是‘冒籍应考’的了。顾大爷,这事,你怎么看?”
顾鸣看着面前女孩子亮晶晶的双眸,瞠目一会儿,方支支吾吾说:“这个……我怕也捱不住审讯的刑具啊……”
侧寒瞧着他的怂样儿,条分缕析地讲给他听:“其一,我都能分析出你会回济南,会往潞河驿走,想必锦衣卫更分析得出来。你是名字在册的官商,还是准备要做铁器军械的生意,跑到天涯海角也脱不了身;
“其二,我们家顾大人是什么人、不是什么人,其实大爷你清楚得很。之前不说,因为顾大人带给你的好处极多,犯不着翻脸;那么以后要说了,通家子欺君是跑不了的罪——家里其他人反正也不在了,天大的罪也只能你来扛了。”
顾鸣顿时脸色发白,争辩道:“可是我……确实是他中举之后才知道啊,之前……大家捧凤凰似的捧探花郎,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小辈,也不敢说什么啊……”
侧寒说:“前面知道后面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了,知道是真的,没有及时出首也是真的,这两点就够问欺君之罪了。我与锦衣卫的人打过交道,他们只要好交差,屈打成招都是小菜一碟,何况你也不委屈。”
顾鸣委屈也说不出来啊,闷闷地垂了头。
侧寒静候了一会儿,才说:“我只说,主意你自己拿:武尚书听了些只言片语的,断定冒籍,却没有可靠的证据。卢姨娘是疯子,顾家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都死差不多了,你不认,他就没有冒籍,你也没有欺君;他要能继续在武选司,你就依然可以做铁器生意。武尚书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说的话,锦衣卫未必句句信。只要顾大爷主意拿定了、咬死了,他们不会为了武夔的一句话非置你于死地不可——若真到了想你死那程度,你说什么都是死路一条了。”
顾鸣紧张地思忖着,见侧寒起身要走,又叫住问:“要是之前的长山县令或顾二的狐朋狗友交代出来怎么办?”
人性不过趋利避害而已,说透了大家都在算计罢了。
侧寒回头道:“他们长脑子,就不会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何况你还在前面做了榜样。”
说服了顾鸣,她又骑马回到了京城。这次是找了张翠宝,把这几日发生在顾喟身上的事一一和她说了。
张翠宝捂着嘴:“天爷祖宗,爷怎么会遭遇这些!现如今我们这些没脚蟹是不是只有等死一条了?”
侧寒道:“翠宝,我们不是没脚蟹,我是打定主意帮爷了,生死不论。我不好这样要求你和阿盛,但只怕爷出了事,阿盛管他府里账目的,多少会牵扯到,所以帮爷,也就是帮我们自己。”
张翠宝点点头:“只要能帮到,我责无旁贷,只是我该怎么做?要不要……去求一求陈公公?”
“陈公公那里,估计迟早是要去求的,只是现在还是北镇抚司在管审理,司礼监问不着。现在我要用一用阿盛,你是他姐姐,你同意不同意?”
张翠宝都没问“怎么用”,直接点点头:“我同意!他能出一份力,也不枉爷对他的栽培。”
张盛有时出去收账,有路引。侧寒让他快马疾驰到徐州和淮安,把顾喟在那里低价置办的田地转为义田:“义田还是归属爷的,只是所产粮食用来在当地设置义仓,多的就帮助穷读书人把书念下去。手续拿田契去办。”
她把顾喟交给她的田契取出来,徐州淮安的已经署了她的名,她缓缓抚过那些墨迹,然后说:“我无法跑那么远,手续文书我亲笔写给你,抐上手印,你代为办理。你还要做件事:办这些事,要宣扬,尤其在穷读书人中宣扬。爷接下来或许九死一生,唯有忠君爱民的好名声或能助他活命。”
张盛看着田契上的名字,心里都明白,沉沉地点点头,十三岁的小少年挺起胸脯:“阿侧姐放心,我知道此刻我们和爷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他,就是为我们自己。我会妥善地办好这件事,我今日收拾好行李,明日就出发!快马加鞭,都用不着船行的一半时间。”
侧寒含泪点点头。
再接着,回到金阊雅宴,鱼面和白切鸡早已由邹家老仆送到牢里。她这才有空让自己脆弱一下,伏在枕头上哭了一场。
————————————————
顾喟的鞭伤在用药之后,疼痛减轻了好多,也能起身扶墙走几步。
老家仆送来鱼面和白切鸡,他脸上的表情似哭又似笑,提起筷子吃那鱼面,放久了已经有点坨了,可鲜美的滋味还在,每一口都温暖熨帖。白切鸡摆盘呈“丹凤朝阳”,鸡喙大张着,是她在说“顾鸣的事我会处理”。还有梅花糕一如既往,这次的馅料是苹果酱,寓意愿他平平安安。
冒籍的事情并未再审,倒听说武夔又被审理了几次,只是里外情形一概不通,顾喟想起了一个难以对侧寒开口的馊主意。虽几番为难,最后还是下定主意,相信侧寒能机变应对一应难题,也就能抛却此刻尴尬。
“老伯,”他对邹定兴的老仆说,“能否这次叫店里做梅花糕换个馅料?都吃腻了。”
“换什么馅料呢?”
“慢熬的莲蓉馅儿吧。”顾喟刻意说,“慢慢熬才得味。再配点蜜炼相思红豆,甜味一到位,比丹药还灵验。”
邹家老仆已经习惯了顾喟稀奇古怪的各种吩咐,反正他直接把要求提给金阊雅宴,那么大的酒楼,什么好吃的都可以点到,又是闫侯爷做的东家,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盘问。
顾喟等了一天,就等到了他想见的人。
武曼容全程捂着鼻子进来,时不时干呕,几个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为她提着裙子,以免沾到地上的脏东西。
她到顾喟的监牢边,只一打量就伤心地哭了。
顾喟放下手中莲蓉馅儿的梅花糕,笑道:“你怎么来了?”
武曼容抽噎着:“夫君,你背上的衣衫,怎么洇出血了?!”
顾喟无所谓地说:“哦,郎中说用布裹着容易闷出疮,干干爽爽好透气。都皮开肉绽了,出点血也不稀奇。”
武曼容哭泣道:“老天,我们家是遇到了怎样的灾祸啊!老天爷怎么不开开眼啊!”
顾喟心道:武家为恶多端,早就该遭报应了!
嘴上说:“我没事的,你别哭,哭得我心都碎了。你也去看望过泰山大人了吗?”
武曼容道:“父亲没有受你这样的酷刑,只是手被拷在栏杆上,跟我诉说这样半截子吊着,几天几夜没法站直、没法坐下、更没法躺着,总弯着腰,腰和断了似的。但锦衣卫说,不交代就不放他的镣铐,他只能这样咬着牙煎熬。”
顾喟心道:还是娇小姐没什么见识,挨打虽痛,过两天就好多了;这种慢慢折磨人,身体上一点伤痕都不见的,才是真磨人的酷刑呢!
嘴上说:“泰山年纪大了,又是朝中重臣,皇上也不忍心对他动刑的。我却冤屈也诉不出……”
武曼容先去看望了父亲,当然听到了父亲认真的警告:此顾喟并非真顾喟,冒籍科举,娶首辅家的石女孙女,都是有所图谋的。
她本就半信半疑的,现在看顾喟住在这样的地方,受了这样的重刑,心疼得不行,就算“此顾喟并非真顾喟”,她所爱的也已经是此顾喟了,至于图谋……
她哭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试探他:“爹爹说从不知晓泰山石的事,卢姨娘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喟还有看不懂她那点小心思的?
顿时沉了脸,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我亲娘,确实有疯疾。但泰山石的事,我也不晓得。你的好丫鬟雪霰突然说找到这件‘宝贝’,巴巴地送到泰山府上献宝。泰山先也没见警觉惊惧,满世界显摆。出了问题了,就倒打我一耙。我受了刑,招供不出他想要的,如今就变作‘顾喟也不是顾喟’了。”
他先还柔情蜜意的,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最是拿捏武曼容的法宝:“你们父女一心,我也不指望你能信我。我如今孤身一人,将死而已,连累你要做寡妇了。此生缘分大概尽了,来世愿我不认得你!”
扭过头不再理睬她。
武曼容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君,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都相信你,不管你是谁——”
“我就是我!”他脸红脖子粗地吼起来,然后牵扯到身上的鞭伤,痛得五官扭曲,犹自挣挫着说,“我家破人亡,还叫人怀疑身份,还为你父亲这句谗言而饱受酷刑。武曼容,我原本心甘情愿娶你为妻,现在我却觉得你偏信你的家人,却把我当成外人。我被你、被你家人害得这样惨……你还不足意么?!”
他的泪汩汩而下,他的家人被她的家人害得那样惨!父祖惨死、家破人亡,他苦心孤诣谋划报仇,把自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当然恨她!
他理所应当恨她!
他把她父辈害他的一切苦让她偿还也心安理得!
武曼容被两个丫鬟左右扶着,已经瘫软得站不起来,她心脏像碎成了一片片,小肚子里一阵坠胀的剧痛,额角冒出冷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爷,姑爷,”两个丫鬟都忍不住哭了,“这不是小姐的错啊,你不能这样怪小姐。”
顾喟抬起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武曼容,又说:“你肚子又疼了?你不是有你父亲送你的丹药?不是皇上身边那几个道长赠予的?不是宫里皇上也吃这丹药?疼得厉害,就再吃几粒。你父亲总不会害你。”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同类推荐:
穿书渣A皇帝,标记了权臣首辅、
浩劫重生、
盛世小货郎、
丹凤朝阳、
和公主先婚后爱了、
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漂亮炮灰今天也在努力咸鱼、
[洪荒]被圣人一见钟情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