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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如今,那


    武曼容离开诏狱的时候,心如死灰。


    父亲爱她,进了诏狱;丈夫“爱”她,也进了诏狱。


    两个人的惨状她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身为一个官贵小姐,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百无一用。


    急性的腹痛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在家休整了半日,吃了一粒丹药就好多了。想到顾喟的话,于是也想给顾喟和武夔送点丹药进去,为他们俩减轻些痛苦。


    “那厨娘走了没?”她从拔步床上起身,恹恹地问丫鬟。


    丫鬟答道:“那婢子说还有事要忙,已经离开多时了。”


    武曼容叹了口气:“她不过来告诉我这一切,我还以为爹爹和夫君只是被叫去问话,哪晓得他们会受这么多罪?可母亲和姐姐又在做什么?这样要紧的事,她们也毫不过问,毫不帮忙?也一丁点不通知我的么?”


    仿佛她已经被世界孤悬,身边有好多人,却没一个贴心、没一个有用。


    她想着那个小厨娘到府时坚毅的神色。


    先时刚听丫鬟回报有这样一个人来求见时,武曼容很不屑一顾。


    她知道这是丈夫宠爱的一个厨娘,可只是个厨娘,没有美貌,没有家世地位——虽然她们俩曾有短兵相接的会面,且是她的正妻身份被厨娘碾压——但武曼容坚持认为,她是堂堂的首辅家小姐,她不屑于和丈夫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们争斗罢了。


    那会儿尚无风浪过她身边。侧寒被叫进正屋,武曼容斜倚榻上,看着凤仙花包裹好的指甲,故意冷落慢待她。


    “有什么事,说吧。”她觉得自己很有当家主母的气势,“我还忙。”


    外室前来,无非是要钱、要名分、要好处。


    侧寒给她福了福,抬头却问:“武小姐还有空染指甲,想必还不知道出了大事。”


    武曼容给气着了。


    觉得小厨娘这话非但阴阳怪气,而且在嘲笑她不闻世事。


    “怎么着,我什么事都不知道,你都知道?”


    说完,武曼容突然觉察,顾喟有段日子没回来了——他以往也不大爱着家,借口“忙”总待在外面。她闹过两次,被压制得死死的,“嫉妒”的大帽子扣下来,夫权的压力压下来,她不敢闹了,甚至连到她爹爹那儿告状都不敢了,唯恐他生气会给她脸色看,会冷落她。


    虽则刚刚那句话堵死了侧寒的话头,武曼容还是缓了声气:“你知道什么事,你说吧。”


    小厨娘很猖狂,冷笑一声道:“燕雀处屋,自以为安矣,栋宇将焚,不知祸之将及己也。(1)”


    武曼容色变。


    侧寒毫无畏惧地盯着她的眼睛:“小姐的夫君顾大人,已经和你的爹爹武尚书,一起进诏狱了。顾大人在审讯中遭了毒打,虽上了药,但没有丹药续命,日夜痛苦呻.吟,不知还能煎熬多久。小姐若还有心思在家里妆扮到指甲,我亦无话可说。”


    转身离开。


    “慢着!”武曼容起身喝住她,感到小腹隐隐作痛,也顾不得,只在侧寒扭头时急急问,“你又如何知道的?”


    侧寒摇摇头笑道:“大概只有二小姐你不知道了吧?两名官员因雪霰寻到的那件泰山石入狱,市井里早就传遍了。”


    武曼容转脸问自己身边的人:“你们知道不知道?”


    身边人嚅嚅无语。


    顾喟家规严厉,不许丫鬟婆子在小姐面前乱说话,违者他会令小姐按他的家规处置——小姐又一向言听计从。


    大家都是宅院里的女子,所知本来就不确,不确的消息又何敢在武曼容面前搬弄!直把武曼容弄作个盲人聋人,什么都不知晓。


    终于有个婆子说:“奴在外买针线时,倒也听人说起过,不过不知道是我们家的老爷和姑爷……”


    武曼容这才想了办法入狱探望父亲和丈夫。


    她打听来的消息都是匆匆忙忙间得到的,所知不确。


    父亲和丈夫原本翁婿和谐,不知何时居然成了死对头一般,互相攻讦。武曼容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最后忖度,先保得两人命在,其他再说。


    小厨娘回去了,武曼容居然也有种没着落的空虚感,最后咬咬牙,准备自己面对一切。


    她又花了一大笔钱,托诏狱的狱卒把丹药送给受了刑的顾喟,和还在与镣铐、栅栏挣命的武夔。


    最紧急的事情办完,她肚子又开始疼得厉害,又吃了一颗丹药撑着,坐轿子到父亲的宅邸,求见母亲孙夫人。


    孙夫人的贴身嬷嬷冷脸出来,撂下一句话:“二小姐请回吧。小姐养出来的好丫鬟,把老爷解送到诏狱了,夫人肝气犯了,实在受不得小姐的气了。”


    武曼容哀求道:“请回禀母亲,女儿此来请先不要忙着问责,先想法子救一救父亲和我夫婿,行不行?一家子都指着,要是出了事,难道母亲就扛得住?”


    婆子丢下一句“等着”,回去回话,半晌又出来:“二小姐,夫人说了,她也是只没脚蟹,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孙家此前已经葬送了一位舅爷,也未见老爷出手援助,赙仪都只给了两千两,可怜见的,谁又把谁当一家人?小姐还是回去吧,自己保重自己身子,万一受到夫君牵连要发落,也得有命承受。”


    武曼容气得喉咙里都是血腥味:“我爹爹,难道不是母亲的夫君?受牵连,难道母亲就不担忧?”


    然而知道孙夫人就是厌恶她,就是故意说难听话,甚至就是气不过武夔的风流,不管不顾大局,只想着投倚自己的亲女儿肃王妃去。


    她一边哭一边离开了武府,哭得在街边呕吐出了一天吃的东西,最后肚子疼到无法忍受,被轿子抬回去后又请郎中,折腾到晚也没结束这遭罪。


    第二天吃了丹药,好容易缓解了一些,咬咬牙准备再去求自己的嫡姐肃王妃。


    她身边的丫鬟都不忍心:“小姐,何必去自取其辱?”


    武曼容看着镜中面色蜡黄而泪痕满面的自己,又看了看手指甲上违和的紫红色凤仙花汁,哭道:“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们,是我的爹爹,是我的夫君啊!我这辈子,只有他们对我好啊!”


    在肃王府门口,不出意料地又吃了闭门羹。


    肃王妃叫人传话出来,语气极其严厉:“请二小姐不要再折腾了!再折腾,老爷的性命就非断送不可了!肃王不想沾惹这件事,请二小姐不必再来了!”


    “难道爹爹不是姐姐的爹爹?”武曼容质问那传话的嬷嬷。


    嬷嬷理都不理,转身把大门“砰”地一关。


    “我在这里等肃王下朝!”


    她的丫鬟婆子含泪劝她:“肃王要是不愿意兜搭此事,小姐就跪在他轿前让他的轿夫踩过去都没有用。何苦受这样的凌辱?他是皇室贵胄,咱们家说起来是首辅相国之家,其实就看看前次辅司空家的灭门之案——到了那种时候,首辅次辅都是落架凤凰不如鸡。”


    武曼容却似被点醒了:“我……我去找祖父,请他帮帮忙。我爹爹,是他的独子,他总不会不帮忙吧?”


    武省身倒是肯见孙女。


    他已经老迈,这次的一连串事出来,只躲在府邸里不出,也不敢明着见任何人。武曼容跪到他面前时,抬头望见祖父原本的满头华发似乎一夜之间全白了,嘴唇哆哆嗦嗦的,身体颤颤巍巍的,歪着头好像已经有些中风的样子。


    “祖父……”武曼容不忍心说,又不忍心不说,跪在武省身面前,俯首大哭。哭到牵着肚子疼,渐渐疼得背上都是冷汗。


    武省身只默默地看着孙女,好半日方始说话,说的话亦无喜无悲:“好孩子,你是来求我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武家到了今天,我什么都不能做……或许还能保全几个孙辈不亡……或许……还能有延续一线的机会。”


    “可是爹爹他……”


    武省身“呵呵”笑了两声,俯身摸了摸武曼容的头发。武曼容能感觉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动,但他说话虽断断续续,思路依然很清晰冷静:“好孩子,你傻呀……你爹爹和我,也傻呀。引狼入室是什么样子的,直到狼显形了才发觉,已经迟了……报应不爽啊……”


    “难道祖父也觉得我夫君他——”


    武省身冷冷笑笑,手指招了招。


    他的贴身丫鬟端来一架琴,武省身指着琴说:“这架琴,是当年司空家抄没后,落到了我们家的。


    “司空家当了那么多年次辅,也称不上清廉自守,在他江西老家置田置地,在朝中故作风雅,不收钱财,但收下头供奉的古玩字画,价值也不菲了。


    “他家抄家之后,田产钱财尽数充公,古玩字画则是宫内先留,余下的分赏近臣,我便得到了一些——这架古琴,真正的雷击焦桐所制,音色醇厚不凡,只是岳山(装琴弦的凸起)处有雷击痕迹,怕破了音色没有处理,所以装弦时须勾住丝弦绕开焦痕,好多琴手都在装弦时忙乱,唯独你夫君换弦动作极为娴熟。


    武省身眯着眼睛:“顾喟给皇帝写的青词,写什么‘流星曾坠,碧血尚温;忠魂郁郁,犹望宸极’之类话,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事情一发冒出来,若非身边人,如何晓得那么透彻?做局又如何能做得那么精巧?只是这小子狐狸一般精明,你爹试探了他几回都没试出来,倒是翰林院的几个老臣觉得他长得颇像被流放的展书翰林董弘文——是司空次辅儿子司空遇的小舅子,只是也不能证明什么。


    “唯独上回冲喜的家宴,这小子露出了端倪:在肃王面前,我让他抚一曲《广陵散》,故意在三弦处装了一根旧丝弦,弹断时,他换弦手法是勾指绕开焦痕,横穿岳山打结而分毫不碰,若非从小使用这琴,第一次怎么会不手忙脚乱?”


    武曼容又被说服了,目瞪口呆。


    武省身老眼昏昏,眯缝出的目光却劲:“你送进诏狱的丹药,是哪儿来的?”


    武曼容怔怔说:“是爹爹赏给的。”


    武省身摇摇头:“你爹爹那里的丹药都是从我这里出的,部分还要进上。但,看起来相似,里面用料不同。”


    武曼容再次目瞪口呆。


    武省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傻乎乎被恶男骗了无数次的孙女,但既已发生,追究亦无用了。


    他说:“想是给顾喟换了吧?这里头是福.寿.膏,服完可除病痛,但治标不治本,还会上瘾——你是不是一痛就想着丹药吃?”


    武曼容缓缓地点点头,泪水滑过脸庞。


    “他哄你把丹药送进诏狱,诏狱如何容得下这种东西!核查之后必然上报。往小里说,问你个欲要杀人灭口之罪,咬定了你爹爹的毒心;往大里说,宫里也用这东西,宫里的几个道士与我们关系也极好,牵连起来,又是戳咱们这位多疑皇上心窝子的重罪。”武省身摇摇头,“丫头啊丫头,你怎么会这么信这个人呢?枕边这一年多,你就没看出他的不对劲么?”


    武曼容唯有无声饮泣,最后抬头问:“祖父,该怎么办?!”


    武省身长叹一声:“舍车保帅吧。”


    “舍谁?”


    武省身斜眸看着她,两颗浑浊的老泪凝在满是皱纹的眼角:“他往死了对付你爹,我们如何抗得过皇命?”


    “不!”


    武省身虚按手掌,警示道:“噤声!”


    又说:“你不要找他对质,你早落入他的圈套了,一句都说不过他的。若是皇上尚有一息对我的顾念,或许能留你兄弟们的性命。”


    “你父亲八成活不了了,顾喟也会陪葬的。我八成是革职抄家回原籍,你兄弟们八成是流放极边,然后家资抄没入内廷。跑不掉的。”他目视武曼容,“你呢,现在起就不要回去了,就住在这里。一来我尚能护着你,二来也免得你犯蠢——去扰闹你姐姐。”


    “如今,那可是我们武家唯一的未来翻盘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1)原文出自《孔丛子·论势》,有所删减————————————————————————换个视角,因为斗争尚未终局。还是决定按原大纲再写一卷,毕竟顾喟我还没虐爽……


    第162章 “我愿‘与


    顾喟后来并未被提审,但在诏狱听说,武夔又被审理了几次,与蒋端对质,与王友对质,与孙家的几个姻亲对质,又与皇帝身边几个道士对质,不过一直极言冤屈。


    陆鼎念着武夔是同朝为官的老臣,没有动用鞭杖、三木等血淋淋的酷刑,只是叫他受的罪也不少:


    跪链一跪几个时辰,柙床一拘一天;渴了不给水,饿了不给饭;好容易给点粗麦面条吃,等他唏哩呼噜、狼吞虎咽吃完,把人堵上嘴倒吊起来,一口吞下的粗面条一根根从鼻子眼儿里冒出来,那种酸楚难受的劲儿,比打断腿还痛苦。(1)


    倒是住在顾喟隔壁牢狱的邹定兴,突然一日被狱卒吆出牢房。


    邹定兴以为是大限将至,倒也平静,掸掸衣服道:“我的棺材要派上用场了?诸位打算叫我怎么死?”


    狱卒笑道:“恭喜邹大人,大概是死不了了——上头的命令,把你转到大理寺,由内阁会同审理你‘讪上卖直’之罪。”


    邹定兴惊讶地回眸望了一眼顾喟。那厢淡淡笑着,拱拱手说:“陛下圣明则臣直(2)——恭喜邹兄。”


    “讪上卖直”,意味着皇帝斥责邹定兴是故意挑君主的刺,以成就自己的“直名”。


    也意味着皇帝在故作姿态:如果杀了邹定兴,邹定兴就成了因言获罪的忠烈贤臣;如果不杀邹定兴,则皇帝就显得有了包容之度,是如唐太宗能容魏征那样的宽厚仁君。


    而离开诏狱,到大理寺受审,是多少进了诏狱这人间地狱的人最大的愿望。


    顾喟曾悄悄告诉邹定兴,他给皇帝上的奏疏,就是这样明着骂邹定兴“讪上卖直”,又夸奖“陛下圣明则臣直”,实则赌皇帝为了万古汗青之载,会忍气吞声饶过邹定兴——不过上一个上书为邹定兴求情的臣子,没有摸准皇帝的心思,已经挨过一顿廷杖了。


    邹定兴一时有些五味杂陈,顾喟胆大妄为,又深谙人性、擅耍手段,实在是武夔所骂的“狐狸”之性。


    但看着顾喟这段日子被折磨得下颌骨都瘦得刀削一般了,又怜惜这般的才子。觉得与其为自己博一个直名,不如想办法为顾喟说几句话。


    他此刻无法多说,只回身也向顾喟拱拱手。


    尽在不言中。


    “邹大人。”顾喟在邹定兴转头要走之前又发声。


    邹定兴回头时,顾喟说:“你干女儿……是个好姑娘,饭菜做得好好吃。”


    “我晓得。”


    “如果有机会……她值得嫁个好人家。”


    邹定兴看到顾喟眸中的水光,微笑的嘴角不自控地颤抖,又强拉着上扬。


    他沉沉地点点头:“我晓得。”


    邹定兴离开后,顾喟忧喜交集,万般孤单,最后抱着膝盖悄然大哭一场。


    他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在这场大狱中独善其身了,能拉着武夔一起死,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心愿。


    其次的心愿是,邹定兴如果能如他所料的活下来,要帮他保全侧寒。


    他不在乎她嫁给别人,不在乎他的孩子要叫别人爹爹,只要她能活下来,就是他最大的赎罪。他愿意为这个愿望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梦里都是小厨娘的身影,八岁的她,十八岁的她;画舫上的她,跳板上的她;厨房里的她,床榻上的她;金阊雅宴的她,湖边救灾的她;倔强的她,妩媚的她;贴着丑陋疤痕的她,面庞洁净无暇的她;用智慧努力为他实现报仇心愿的她,为了躲过他生硬的求爱耍小聪明逃跑了一次又一次的她……


    每一个她都那么可爱,那么好。


    可他这辈子大概只能最后在梦里留恋了。


    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


    突然抬头时,发现邹定兴原来居住的那间牢房的小窗里,飘进来一片黄叶。


    秋天了。


    秋冬行刑杀,每年霜降后,重囚会由三法司审录,将应该处决的名单报到皇帝那里,由皇帝勾决。


    他与武夔是死是活,大概这几天要见分晓了。


    果不其然,这日早上,邹家老仆给他送来一碗鱼面、四道小菜,而季维练也破天荒到了他的牢房里,送进来的是烧鸡、烤鸭、猪肘子、大馒头和一壶好酒。


    “兄弟……”季维练似哭不哭的,叫了他一声,就埋头给他摆菜和酒。


    顾喟看了看小窗口的天光:“断头饭了?”


    季维练吸溜了一下鼻子:“不过勾决的意见还没下来。”


    “那也差不多了。”顾喟苦笑,“那么,我丈人爹呢?”


    “一样。”季维练说,“他前段日子就都招了。后来和蒋端对质、和道士对质、和王友对质,审了好几场,牵扯进去一堆人。虽然开始都不承认,还互相指责谩骂,但后来慢慢也都扛不住、熬不动了,一刀快点死,也是福分。”


    他看见顾喟笑了笑,忙又说:“你别多心……”


    顾喟说:“没事,我准备好了。”


    “有什么遗言吗?我可以递出去。”


    顾喟看了看他,又笑了笑:“算了吧。”


    有好多话想留给她,可是不敢说。让她忘了自己吧,他留给她银钱金子,留给她田宅地契,让邹定兴照顾她。她忘了他,忘了他的恩和怨,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他总算也兑现了一个承诺,报完仇,就放她自由。


    大鱼大肉没吃几口,鱼面一口口都吃完了,最后喝了酒,脑袋里有点昏沉沉的。季维练说,这个程度刚刚好:若大醉酩酊的,一路去西市给人看了不好;若完全不醉,又会恐惧、会疼痛。半醉半醒,一刀闪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和刽子手说了,刀磨快一点,对准颈椎缝的地方下刀子,就不疼的。”季维练大部分时候很精明,今儿却有点憨乎乎的,好像眼圈也红了,最后只会一声一声叫“兄弟”。


    顾喟说:“这可真是最大的恩情了,好兄弟!”


    “你……冤得紧……”季维练终于哽咽出声,不过声音低低的,怕被其他人听到惹麻烦。


    顾喟不觉得自己冤,只觉得自己的家人冤。


    但是拖着武夔一起死已经竭尽全力了,再为家族翻案只怕是真做不到了。


    他起身在季维练的帮助下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梳了头发,戴上网巾,又洗干净脸和手。


    在诏狱熬到嶙峋,但毕竟年轻,洗净的面庞是不见天日的白皙,骨相完美,眉眼漆黑,配上白袍翩翩,恍然又是个少年读书郎。


    他到北镇抚司前堂听候判决,无非是“撰造谶纬,荧惑人心,谋危社稷”,且是从犯;其余罪责不多,多是依附于武家的过失;而且,居然没有贪贿、侵占之罪。


    而武夔、王友、蒋端等人,均是十几项大罪在身:捏造谶纬是一罪,妄议储副是一罪,接着是贪贿、侵占、截税、盘剥地方、营私舞弊等等。不过陷害忠良的罪名没有,私设厘税、矿税的罪名也没有。


    都是“加恩免凌迟,斩决”。


    武夔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过倒也尚存气度,看了女婿一眼,对陆鼎昂然说:“他在南直隶侵田,写我的名号赠予我,我不合收受了,算是我的罪过;但是他就一点没有私占的?”


    陆鼎平静地说:“他有在灾时买田地,但没有硬压价格逼百姓卖,而且买地的钱用来赈灾了,现在这些地全部作为义庄,收入归义仓,供老弱病残和寒门读书人。北镇抚司会同南直隶按察使、布政使核实无误,这不算侵占。”


    他看到顾喟自己都是一诧,想来此罪能脱,在顾喟意料之外。不过陆鼎也没有必要再查下去了。


    “几位大人,上路吧。”陆鼎奠酒一杯,立定身子说,“放炮送行。”


    死刑犯不再加枷,只用绳捆,蒋端几个已经瘫倒下去,尿液流了一地,刚换的新白袍瞬间又脏了。武夔和顾喟都还能立着,彼此望一望,武夔冷笑道:“不意司空家还脱逃了这样奸邪的好子孙。”


    顾喟倒没说什么,最后望了一眼碧蓝的秋空,踏上了囚车。


    锦衣卫押解这群当官的重犯到西市的刑场。一路上观者如堵,追着囚车又是说又是笑。


    到了地方,时辰还未到,上首监斩官是次辅李训昭。虽与武夔不睦,但客气还是做得出来的,上前问好、叹惋,又奉了酒。武夔见红衣袒胸的刽子手们,已自怯了几分,老泪纵横道:“我这冤屈又有谁知!”


    旁边蒋端哀怨地说:“你还冤屈!我才冤屈哩!证明我罪过的那些信,一封都不是我写的!你到底是从何模仿了我的字迹,捏造了那许多我的谋逆书信出来?我一向恨不得把整个南直隶都供奉给你,你却如此攀咬我……”说完,“嗬嗬……”大哭起来。


    王友和孙家几位舅爷则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剁头用的墩子前,连话都说不出来。


    武夔不想与蒋端多扯淡,只仰头哮天:“冤啊!”


    突然,下面扔来一个臭鸡蛋,正砸在他鼻子上,臭绿的蛋液顺势流进他的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管理场面的顺天府差役们顿时如临大敌,举着鞭子查找是哪个人肆意妄为。


    而紧跟着就有人喊:“你个老贼!你还冤?!你作威作福、贪赃枉法,到处搜刮民财,抢人家大闺女到你宅子里做‘肉唾盂’、‘肉屏风’、‘肉草纸’,毁了多少好人家!早该杀十回了!”


    差役的鞭子还没来得及抽过去,又有好几个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武夔:“我打死你这个狗官!”


    顿时,西市又四下里发出对武夔等人的控诉声,多少血泪此刻迸发出来,恨不能当场把这厮活活打死在当场。


    “要说冤,顾大人才冤!”又有人说,“虽然是你女婿,但没做过坏事。在翰林院时对付大蠹,几回贬官;在徐州淮安修筑堤坝、赈济灾民,又把自家田产作为义庄,免了多少人流离失所。现在出首了你这个狗官,还要陪你死!”


    顾喟自己诧异,也有些暗自羞愧,斜眸看见武夔面如死灰,那颗臭鸡蛋的绿汁已经滑落到他累累赘肉的脖颈,又缓慢地落入他的前胸。


    滔滔不绝的民愤此刻爆发如海啸般,大家往前拥挤着,喊着:


    “吃武夔的肉!”


    “喝贪官的血!”


    “武省身为何不杀?!”


    也有喊:


    “放了顾大人!”


    “杀好官没天理了!”


    …………


    顾喟泪流满面,多是羞愧之泪,可也觉得,他作为朝臣,原来做那么点小小的善举,会为人如此记得——虽则,也有点想不通。


    监斩官李训昭看场面有点失控了,咳嗽了一声。


    差役们不敢怠慢,举起鞭子真抽。人潮这才慢慢退后,潮声也慢慢停息了。


    李训昭看了看日头和日晷,又咳嗽了一声说:“时辰快到了,有没有来送行的家人?可以再见最后一面了。”


    刑台上几个人眼巴巴地望着。


    蒋端和王友等尚有一两个家人过来送行,虽则羞愧,到底是至亲,还是忍耻过来奉酒,拉着袖子、握着手,哭得不能自己。


    武夔顾盼着,他的父亲年事已高,没有来;他的妻子与他不睦,没有来;他的妾室与外室名分不够,不敢来;他的儿子也在被关押审查、查抄家资,也没法来。


    他的两个女儿,他寻思着,大女儿是肃王妃,此刻是避嫌最紧要的时候,不能来也可以理解;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武曼容,怎么也不来送别老父亲最后一程?


    他武夔,荣光半世,仗着父亲的首辅威风一路官运亨通,从没有人敢违拗他半分;家资极丰,堪比大内,过的是穷奢极欲的生活;儿女双全、妻妾无数,本该享有无尽的天伦之乐。


    可人生的最后时刻,一个人都没有来送别他,他一肚子遗嘱居然都没有人可以说。


    不过扭头看到顾喟,武夔心理又平衡了:这小子阖家屠灭,也是孤家寡人,于是笑道:“司空小儿,我活了近六十岁,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你才二十多,也孤零零地走,亏大了吧?”


    话音未落,跪着的武夔看到几抹丝裙飘然而至,停在顾喟面前。


    顾喟抬起头。


    江侧寒、董清抒、张翠宝,站在他面前。


    三个女孩子虽着素服,但容颜齐整,仪态端庄。侧寒甚至都没有贴那疤痕,用她最美的一面来送他最后一程。


    她们三个眼有泪光,面有泪痕,但是嘴角噙笑,表情从容。


    “顾大人,我们来送你最后一程。”


    顾喟笑了又哭了,哭了又笑了。“你们何必来?掉脑袋多难看啊……”


    侧寒说:“我们不怕。敬你是英雄。”


    “我……我不是。”


    “过往不是,今朝是。”侧寒依然从容,“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别说了……”这话在责皇帝瞎了眼,看不到民意,顾喟恐她被牵连,急忙制止。


    侧寒笑着把一杯酒送到他口边,声音低,但他能清楚听见:“夫君,我愿‘与君世世为夫妇,更结来生未了因’(3)。”


    顾喟泪下如雨,但胸中块垒全散,只觉得今日得以闻此天籁,死亦何憾?


    只是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只能相看泪眼,愿她能听邹定兴的话,从此好好生活。


    酒是甜醴,在口腔里回荡。


    此生圆满了。顾喟想。


    作者有话说:


    (1)这种刑讯方式在清末的谴责小说有记载,不记得是《活地狱》还是哪本了,还是我读中学时看过,记忆犹在,印象深刻。(2)明代何乔远《名山藏》中的记载的徐阶为海瑞求情的话。很能说明皇帝虽然恨死了直言骂他的谏臣,但为了自己千秋万代的面子,还要故作大方宽容,不去杀他。(3)啊,这句原本是苏轼以为自己将死,写给弟弟苏辙的诀别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又被无良作者魔改了,对不起东坡先生老人家。————————啊,我今天写得又把自己感动到了,看来我确实适合虐虐虐……但为什么写那么长?!抓头发痛苦中!!!!


    第163章 顾喟再次凝


    监斩官按例有好几位:因有武夔这样六部的高官,所以主监斩官是内阁的李训昭,旁边还有都察院佥都御史、刑部堂官、锦衣卫和顺天府知府。


    李训昭在监斩棚里嘱咐了身边小吏一句什么,那小吏过来温和地说:“姑娘们,时辰不等人,请一边来。”


    李训昭手里有皇帝勾决的旨意。他看了看,对身边小吏再次低语。于是第一批将挨一刀的再次唱名、核对身份、绑到墩前。监刑官用朱笔在行刑令牌上点红,刽子手领命即将动手。


    武夔和蒋端都在第一批的五个人里。当跪倒在地,发髻被扯散,头发倒披额前,露出脖子来,五个人都紧张得屁滚尿流,痛哭失声。


    刽子手毫不以为意,齐刷刷喝着"恶杀都来——"


    含了一口黄白酒喷在刀刃。


    刀锋过处,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西市观台下发出一片欢呼声,有人还拿着馒头来蘸取他们的血,有人则想冲上来生啃他们的肉。


    董清抒在看见蒋端的头滚落到她脚边时,疑惑地歪着头。


    侧寒忙喊:“有血,脏!”


    董清抒踢了踢那个脑袋,又认了认那张脸,突然说:“这是蒋端?”


    她瞪大了眼睛,凝视着那个脑袋,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然后突然瘫软地晕倒在地。


    有人捡了蒋端的人头走,挂在高高的绳子上,是谓“枭首示众”,一同高挂的还有武夔等人的头颅。


    第二批死刑犯又唱名、核对身份、绑到墩前,又是一番屁滚尿流。


    第三批、第四批……


    最后还剩一批五人,顾喟再次凝望了侧寒一眼,起身打算赴死。


    但唱名里没有他。


    他诧异地看了看那小吏。那小吏却也不理他,合上勾决的文书,转身离开了。


    四颗脑袋滚落下来。


    李训昭朗声道:“圣谕:武夔造谶纬妖言,欺君罔上,已诛不贷。其婿顾喟从恶,本当同辟,念其为从,且居官清廉有功,特贷死,先监押大理寺。钦此。”


    顾喟像做梦一样,被解开了手臂上的麻绳,换成镣铐,重新推上囚车,押往大理寺狱。


    下面观刑的百姓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在喊:“皇上圣明!”


    有人喊:“好人长命百岁!”


    李训昭完成了监刑的任务,掷掉朱笔,盥手更衣,然后钻进轿子。


    起轿后走了一程,他对轿边一名布衣男子道:“你说的不错,民心可畏。我会回禀皇上今日刑场的情形。”


    那男子道:“多谢阁老愿意听我一言,更多谢阁老愿意为顾喟向皇上求此一情。”


    李训昭苦笑道:“司礼监悄悄告诉我的消息,皇上在勾决武夔时犹豫了很久,不过还是点了朱笔;但虽未勾决顾喟,却也说:‘这个探花郎心机太深,留着也怕是祸患呢。’邹大人,清流敬重你,不过,未必敬重这个党附武氏的顾喟。我不知自己此举是对是错呢。”


    穿着布衣的邹定兴道:“今日刑场,民声如潮,清流诸位还看不出人之清浊?顾子然以身自陷,不过就是想让奸臣显形,卑职觉得他还是有功于社稷的。”


    李训昭最终点点头。


    邹定兴也很知趣:“卑职罪名未脱,今日从大理寺出来观刑,是阁老给卑职的特恩。现在卑职也该回去了。”


    李训昭又点点头,然后对轿夫吩咐说:“回宫缴旨吧。”


    ————————————————


    侧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想跟随囚车送他一阵,可因为董清抒晕倒,而张翠宝一个人慌乱,无力扶她回去,只能重新雇了轿子,两个人连同轿夫一起吃力地把人抬进去,又抬回了张盛所赁的屋子。


    查顾喟案子的时候,他的府邸和别苑都是要查抄的——不过和抄没家产不同,是寻找证据。侧寒和顾喟都是颇为谨慎的人,山雨欲来之时,该烧的烧,该带走的带走,该转移的转移了——顾喟之所以还能得圣谕中“清廉有功”的考语,也得亏得这谨慎。


    不过现在两处宅子都是一片狼藉,两边所蓄奴仆也逃亡了小半。只有张盛悄悄租赁的地方得以成为狡兔三窟中侥幸脱险的一窟。


    董清抒一直昏睡了两天,发着低烧,请了郎中来看,却说并无其他病症,许是吓得狠了。


    不得已又找了个神婆,在宅子里大唱大跳一阵,然后笑吟吟道:“好了好了,纠缠她的厉鬼已经不在了,此次一劫过去,董小姐就能痊愈了。”


    董清抒还是昏沉沉睡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好像在做一个很漫长的梦。


    侧寒无奈,对张翠宝说:“翠宝,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阿盛还没赶回来,府里的其他人我也不敢用,只能劳烦你先照应董小姐。我去金阊雅宴,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消息。”


    张翠宝点点头:“其他事我不会,但照顾人还是懂的,阿侧姐你放心去吧。”


    果然,金阊雅宴大厅和私阁,每一处都在津津乐道武夔和顾喟的事。


    “顾喟这女婿,倒是出淤泥而不染,听说不仅没跟武家沆瀣一气,反而还出首不少武家做的坏事。”


    “人是不坏。听说救灾的时候可是真金白银拿出来,修堤坝的时候可是在洪泽湖边跑了无数趟,而且上书论邹定兴‘讪上卖直’的也是他。”


    “这是救邹定兴?”


    “可不,邹定兴就不怕死,而皇上要是杀了卖直的臣子,成就了人家的名声,自己的格局不就小了吗?”


    侧寒还知道,邹定兴出诏狱后,入大理寺秘审时,内阁李训昭是一道参与的。


    邹定兴自己带棺死谏,已然在士林中名声大噪。都作为清流,不免惺惺相惜,李训昭不仅帮邹定兴脱罪出了不少力,而且当邹定兴反过来替顾喟求情时,李训昭思考了一会儿,也答应了。


    兰因絮果,恶行报应不爽,福报也如是。


    又听着他们开始聊武夔。


    “武夔这厮,终于杀掉了!早就该杀掉了!这些年他们武家只手遮天,凡上折子弹劾他们或他们的亲戚朋友、门生故吏的,轻则廷杖发配,重则绑缚诏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湮在那活地狱里面了。”


    “这算什么!当年司空次辅一家子都灭了门,那可是次辅啊!”


    “那这么看,皇上对武家还是有情意的,这次只杀了武夔一人,抄家藉没之后,首辅不过革职休致,武夔的儿子们也只是发配极边,都有命在。”


    “毕竟嘛……”说话那人左右看看,才讲,“人家还有个孙女是皇子妃。”


    立储的风波尚未结束,店家伙计忙趋步过去,赔着笑“嘘”了一声,大家也立刻噤声了。


    京里臣民吃喝欢畅,本来会到二更宵夜后才实行宵禁的。


    没想到这日晚餐才吃了一半,突然外头缇骑马蹄声震耳,还有传来的警示的呼喝:“从即日起,戌初宵禁,所有人等,戌初之后不许离开里坊,特别之事须里正出具证明,街坊连带负责。触犯者杖四十,再犯者徒三年,三犯者流三千里,故意犯禁谋逆者斩决!”


    接着就有番子来宴席上轰人,一桌子杯盘狼藉也不管。掌柜上前求情道:“爷,我们酒楼的东家是闫侯爷。”


    没想到番子一声冷笑,直接把面前一张桌子掀了:“东厂的命令也不听?”


    掌柜忍气吞声,唯唯点头。这日好多食客甚至酒钱都没付,就匆匆离开了。


    酒楼的厨子、伙计,在京里有住处的,也只能在提前的宵禁时间内赶回家。掌柜对侧寒摆摆手:“没事,你也回去吧,这里我慢慢收拾。突然这么早就宵禁,只怕是要变天了。”


    确实要变天,却不知道怎么变、为什么变。


    董清抒仍在昏睡,侧寒和张翠宝给她换了一块凉帕子敷着额头,又努力用小汤匙喂了几口汤药、几口米粥。


    赁来的屋子小小的,也没有仆从,两个姑娘洗洗涮涮,在井边看着月色,不无感慨地说:“这段日子,真正是每天过得比戏里还起伏。爷逃脱一死,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二天白天,董清抒醒过来,眸子睁开说不出哪儿与以往不一样了。


    侧寒、张翠宝惊喜地一叠连声问:“清抒,你醒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这么看我们?你认得出我们吗?”


    董清抒扫视她们俩一会儿,才说:“我又不是痴愚,怎么认不出你们俩?侧寒、翠宝,对吧?”


    绝对是不一样了。


    以往的董清抒不痴傻,也不像卢姨娘那种疯是记不清人的疯,她只是遗忘了一切往事。


    但以往的董清抒唯唯诺诺,从来不会用反问句跟人说话,显得有点娇纵的小脾气。


    侧寒她们俩感觉出来了,但说不出自己的感觉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向董清抒表述。


    董清抒望了望现在居住的地方、睡着的床,然后掀被子起身,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她像是有点疑惑,但很沉得住气,走到窗户边看了看外面的景色,才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好荒诞的梦,说是荒诞,又真实得好像就发生在眼前。”


    侧寒问:“能不能说说,是怎么样的梦?”


    董清抒说:“我梦见南直隶的蒋巡抚……死了。”


    侧寒和张翠宝对视了一眼,一时拿捏不住董清抒的意思。


    侧寒说:“你梦见他,怎么死的?”


    董清抒说:“说出来,怕有干系。”


    “你说罢,蒋巡抚蒋端,确实死了。”


    董清抒目光一诧,过了片刻才说:“我梦见他……他的人头滚落在我面前。”


    侧寒问:“清抒,你记不记得我们仨三天前去了哪里?”


    董清抒摇摇头。


    侧寒说:“我们去了西市的刑场,砍头凌迟犯人的地方。去送别顾喟顾大人,不过,顾大人没有被杀,皇上在临刑前的勾决,没有勾他。”


    董清抒歪着头,好像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一幕了,而且说:“顾大人……名字好熟,脸似乎也有印象,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只是突然记不起来了。”


    侧寒继续说:“不过,三天前,蒋端倒是在西市伏法了。他的人头正滚落在你脚边,你还说:‘这是蒋端?’然后就突然晕过去了。”


    董清抒脸色有些发白:“你说的……和我梦到的一模一样。”


    “那不是梦。”


    董清抒怔怔地看着面前两个姑娘,好半天又说:“司空家遭逢大灾时,我被牵连发为营妓,是不是真的?蒋端把我从一群女子中挑出来,说‘这个小娘子陪那些大头兵可真是亏了’,是不是真的?我不肯服从他,咬了他一口,他一耳光一耳光地……扇了我几十下,是不是真的?……”


    侧寒和张翠宝听呆了。


    这些,她们也从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回忆都回来


    董清抒喉头干涩,眼中也干涩,咽了开干涩的唾沫,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回忆都回来了。


    都是最可怕的东西。她说不出开,那种痛苦和羞辱,她只愿意遗忘掉。


    她比顾喟大两岁,那一年也还是个少女,有着姣好的容颜、青涩的身体,未经过坎坷,快乐地成长在董翰林家,也为姑母一家子喜爱。


    可是天塌时,男人还能寻死,她却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蒋端在床上把她的脸都扇紫了,然后那张猥琐的大脸靠过来磨蹭:“哦哟哟,心疼死我了。小美人儿,别挣扎了,我疼你就是。”


    董清抒自幼受的是正统的闺训,如何不挣扎!恢复了一些神志后,又踢又抓又咬,决不肯乖乖服从。


    蒋端终于耐不住了,冷笑一声从她身上爬起来,吩咐老鸨和龟公:“脱光她,打,打到服气顺从为止。”


    她挣不过一群人,衣衫碎裂,皮肤也碎裂。血与泪一起流下,她只愿自己死了。


    可要撞墙,头发被扯住了;要咬舌,嘴被堵住了。


    最后,她从脚上往上被套上一个麻袋,放进两只猫,麻袋开扎在她的腰上。鞭子抽在猫身上,那原本可爱的小生灵也经不住毒打,疯狂地在她身体上抓挠撕咬,她最娇嫩的肌肤被猫爪撕碎,疼晕过去。


    晕厥前,尚能听见蒋端和老鸨龟公恣意的欢笑声。


    接着,又因剧痛醒来。


    醒来时,她碎裂的身体上笼罩有硕大的阴影,她还没有发育完全,却经历了非人的对待。蒋端按着她的手,笑得瘆人,眼睛里全是征服的恶意。她一时不知道哪里更痛,煎熬了一会儿,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蒋端衣衫齐整,面貌儒雅,却说着最难以置信的话:“逆贼家的孙媳妇,本就不配有尊严。府里长随、小厮这一阵处置司空家的事辛苦了,就赏这个小妞给大家解解乏吧。”


    董清抒那时候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一只只禽兽狞笑着,血汩汩地流出,生命恍若也跟着流出去,她想着:死了吧,死了也好,就再不用在人间受罪了……


    可是偏偏没有死,老鸨给她敷了药,还夸她“真嫩”“很快就养回来了”。


    苦难和屈辱天天将至。


    太痛了,太羞愧了,太恨了!


    又太无能为力了!


    日复一日的折磨,她的意志已经绷不住了,头脑里某根线像是突然间崩断了,一切痛苦、羞愧、仇恨和无能为力,突然被抽离了,她的魂魄好像突然离?了身体,而身体也突然不再被痛苦、羞愧、仇恨和无能为力的悲怆左右了。


    某天,她呆呆地问身边的人:“你是谁?”


    又问:“我是谁?”


    蒋端过来时,她怔怔地问:“他是谁?”


    蒋端狐疑,先怀疑她是装的,试探了几回,董清抒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不是疯傻,就是某片记忆突然被清除了一样。


    老鸨子指着蒋端对董清抒笑道:“董小姐,这是你的大恩人,你要听他的话,他就对你好。”


    董清抒木木地点点头。


    然后,让她脱衣服就脱衣服,让她躺下就躺下,让她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乖顺得不行。


    “训出来了!训出来了!”老鸨子高兴地报喜。


    而且发现这位原翰林家的小姐记忆力其实相当好,现在是一片空白,但可以从头记诵诗词歌赋,记曲谱唱腔,记忆长三堂子里的各种规矩话术,都记得牢固,对蒋端的记忆也一直停留在“这是大恩人”上。


    蒋端玩腻了她,却因她这花魁的美色和技艺,可以用来笼络其他的官员,所以把董清抒一直养在苏州的长三堂子里,直到赠予顾喟。


    董清抒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没有记忆,就没有痛苦。


    直到,蒋端的人头血淋淋地滚落在她的脚边。


    她浑身过电般的一激灵,封闭的头脑因为突然到来的鲜红的刺激,好像在疯狂地对她喊:“你的仇人死了!你安全了!安全了!”


    她一时受不了这样强的刺激——冲击着她头脑中不同的认知和观念,对与错乱麻似的拧成一团——她晕了过去,梦境中,一切往事都回来了,恐惧和安全交错着,身体诚实地把她的痛苦展示出来,却又强悍地修复着她。


    侧寒看着董清抒直直地盯着人,打摆子似的颤抖,心里也疼起来,揽了揽她说:“清抒姐,你烧才退,别折腾自己,要想睡会儿就再睡会儿,要想出去走走我就陪你出去走走,要想吃什么你说,我来给你做!”


    董清抒喃喃道:“我……都记起来了……”


    侧寒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在听见董清抒喃喃地说了一声“凭弟”之后,她赶紧伸手捂住了董小姐的嘴。


    “清抒姐,不能说。他,还在狱中,有人还想要他的命。”


    因为心事太重,三个姑娘只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想知道外面的消息,想去大理寺狱看望顾喟,但怕行差踏错,会害人害己。


    天刚擦黑,外面锦衣卫缇骑又在四处奔跑,喊着宵禁的要求。时不时还传来不慎违反宵禁的人被鞭打、捉拿时发出的哭喊。


    这人人自危的时刻,她们的门被敲响了。


    张翠宝紧张起来,奓着胆子问:“谁啊?宵禁了。”


    外面是熟悉的声音:“姐,是我。”


    张翠宝赶紧打?门,把风尘仆仆的张盛迎进来。


    “阿盛!”她上下打量着弟弟,“一切都还好吧?”


    “还算顺利,就是这会儿饿死了。”


    侧寒忙道:“还有多余的面条和浇头,我这就去给你下面。”


    翠宝拿手巾给他擦头上的汗,絮絮说:“这一阵不太平,现在京里都莫名其妙提早了宵禁,而且到处都是锦衣卫在穿梭。你晚上也别出门了,明儿白天,找个机会去瞧瞧爷——他从诏狱转到大理寺狱了,日子应该好过多了,但肯定也缺衣少食的。咱们受爷的大恩大德,还是要记得报答……”


    侧寒的面也送过来,张盛狼吞虎咽地吃。吃完抹了一把嘴,看看四周:“姐,检查一下门窗关好了没。”


    “都关好了。”


    “外面有没有人影子?”


    “没,连只耗子影儿都没有。”


    张盛还是压低了声音:“我一到京,已经听到消息了。为什么要宵禁呢?因为宫里出大事了。”


    几个姑娘忍不住都问:“什么大事?”


    张盛面色沉重,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往来的几个钱铺中有和宫中太监有往来的,得了消息悄悄告诉我说:是皇上薨逝了。”


    “啊?”


    “应该是真的。”张盛说,“薨得急,御医都没来得及用药呢,人已经没了。太子还没立,肯定是要稳定人心的时候,怕官邸和民间各处乱相丛生,所以提前了宵禁的时间。听说,内阁和六部堂官都进宫了,两天了还没回来,都住在值房里,彻夜商讨;外头布庄被征集了大量的白布,也是准备丧仪用的。”


    大家都有些听呆了。


    张盛现在历练出来了,胆大心细,也不乱说话,他讲是真的,估计已经参差验证过了。


    确实,皇帝突然暴.毙,储位却空悬着——朱致璁一直忌讳别人谈储位,哪晓得自己会突然离世!


    外头终于宣布皇帝大行的消息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登基的新皇帝是原来的三皇子肃王,据说还是李训昭为首的清流觉得,《皇朝祖训》里明白写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是朝臣违反这一祖制,将来必生祸患。


    这些老学究知道肃王的岳丈就是刚刚被杀的武夔,但是自己又破除不了自己肚子里读的那些书。


    新升格的太后则厌恶恃宠生骄的闫贵妃,不愿她儿子继位后妖妃就与自己平起平坐了,所以也极力推荐肃王继位。


    好在肃王那个为宫女的母亲早已去世,太后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为了约束新君,太后和内阁、六部向皇帝提出“子三年不改父之道”,所以皇帝不能明着为武夔翻案,也不能加罪被赦免了的邹定兴。


    肃王一直是以仁厚、宽和、孝顺、贤明的形象出现在众臣面前的,登基后根基不稳,在朝堂没什么力量,未免“政令不出宫门”,对李训昭和太后等还是相当客气的,主要负责给大行皇帝守灵哭灵,陪太后哭丧,又在内阁的票拟上批红,几乎件件都不驳。


    在大家看来,新皇帝朱立垣在“以日代月”守孝其间,发布的政令主要是尊原皇后为皇太后,追封了亲娘王宫人为太后;升李训昭为内阁首辅,又正式赦免了邹定兴,还说他“刚直不阿”,改任了都察院御史。件件都是理所应当的善政。


    但出了孝期,朱立垣?始试探。


    先要求册立武氏为皇后。


    这是夫妻的正理,虽然武氏是武夔之女,但嫁入夫家就是夫家的人了,又是明媒正娶、写入宗谱的正妻,大臣无法封驳,只能同意。


    然后要求大赦天下。


    大家心知肚明是为了他几个武姓的小舅子,与皇帝拉扯了一阵,最终各退一步,流放极边改成流放二千里、终身不许入仕才罢。


    “先帝临终时未勾决的几个死刑犯,还是要好好甄别罪行。”


    宫里皇帝的话风传出来:“未勾决、也未赦免,论法理应仍是斩监候。不过,既然大赦天下了,也让他们沾沾光吧。也赦一等,免死流放三千里。”


    在大理寺狱里住着的顾喟,听到了这个消息。


    说不上是喜是悲,顾喟想象着流放到边地的情景。在武选司看堪舆和军流人员的档案时,知道流放多是岭南烟瘴之地和西北苦寒边关,日子都不好过。十中有六七是死在前往流放地的路途中,还有剩下的二三死在无法适应的环境和压榨到极限的艰辛劳作中的,发放给他们的升斗粗糙粮米,算下来每天都不能糊开。


    不过,能死里逃生,似乎又是件好事。


    顾喟回忆着曾经跟肃王仅有的两三次接触,也觉得他看起来如群臣所说的一般温和而仁厚。心里又升起了一些希望。


    既然定谳,在牢狱中对他的看管也松弛多了。


    原本不大准人来看望,只有张盛或邹定兴的老家仆被准许进来送饭、送衣。现在改到了宽敞且私密的囚室,顾喟对张盛期期艾艾说:“呃……你送了几次面,都坨得挺厉害。”


    张盛说:“哦,那以后只送米饭和菜?”


    “不是,真笨!”顾喟剜了他一眼,“你小子笨手笨脚的,别人来送不就行了吗?”


    张盛恍然大悟:“哦,还是老邹头手脚稳当。”


    顾喟气得不想理他这个蠢货。


    好一会儿才在张盛小心翼翼问“爷还有别的事吗?”时,斜眸看着他提示:“现在不是准许女眷过来探视了吗?”


    张盛这次真恍然大悟了,但居然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主子,故意点点头说:“那小的可明白了,明儿就叫我姐姐过来。”


    顾喟隔着栅栏踹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盛调皮地一溜烟儿跑了。


    “等我出去了,好好给你一顿板子!”他气呼呼说。


    不过第二天,顾喟还是等到了他想见的女眷。


    侧寒戴着帷帽,进了牢房才摘下来。顾喟贪看她的脸,诧异道:“你居然没有贴上疤痕?是鱼鳔胶又用完了吗?”


    侧寒笑道:“我现在又不在画舫那种地方,不怕人觊觎。天天贴着那疤痕,又不舒服。”


    “这样好,这样好。”顾喟忘情地伸手来摸她的脸。


    她“啪叽”把他手打?,嗔道:“先吃饭。这次急急忙忙送过来,坨的不很厉害。”


    一碗鱼面,他心目中最美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头部分可能给大家造成不适了,抱歉抱歉。叠个甲哈,或许是对女主的偏爱,没舍得让她吃什么大苦头,但万恶的旧社会,不可能所有女性都平静幸福地生活,一旦深入其中,掰开揉碎,残忍就会显现。万勿拿政治正确的帽子扣我(我知道我的读者都不会,能读到现在,应该是喜欢历史、有思考的宝宝。但是jj的风气,可能还真喜欢扣帽)。毕竟扣帽子其实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用我粗浅的、非专业的心理学知识来分析一下董清抒。首先,她是个凄惨的好姑娘。可是在男权社会,她是附属于父亲或丈夫的,被牵连为妓,更多是被未婚夫顾喟牵连。(而顾喟那个狗东西!!!!)按设定,她被侮辱时未及笄,蒋端是杀千刀的混蛋王八。这样一个没有经历过坎坷,心智未能成熟的少女,这是极大的创伤,所以她后来的反应偏近于创伤应激,接着解离,然后大脑为了保护本体,是可能触发创伤性遗忘的。失忆之后,她仍是解离的麻木状态,或许也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反正遗忘会不痛苦,所以大脑选择了遗忘。但蒋端的死某种角度是她潜意识里意识到自己安全了,梦境的混乱过程也是大脑的自救,被封印的记忆脑区又被打开了。这个……可能算不上很精准,不过某些片段是有心理学记载的。


    第165章 祸福无门,


    吃完面,顾喟擦了擦嘴,才对隔着栅栏的侧寒说:“定谳后估计不久就要发配了,流三千里的地方都是苦地方,此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原来以为没机会当面和你说的,现在倒所幸有了这样的机会。”


    下面的话却不知怎么说出口了。


    只能怅然地望着她亮晶晶凝视过来的眼睛,“呃……”了半天工夫。


    侧寒说:“你是想说,你承诺过我:一旦报仇成功,就放我自由,让我回苏州去?”


    她怎么还这么无情?


    顾喟的脸垮了下去。


    但现在他是阶下囚,她是身怀技艺的美人儿,他们的地位好像翻转了。她要是看不上他,好像也很正常。


    顾喟半晌后才悻悻说:“我答不答应有什么用?你的身契在你自己那儿,你有路引,也有钱,你把我给你的田地改做了义庄,但田契还是你的名儿——你不用谁答应,你就是自由人了。”


    “所以以后,你要是听说我还活着,能来一封书信;要是听说我死了,你记得给我烧炷香,祭奠一碗浆水,就算你有情有义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赌气呢?”侧寒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用一个新词唤他,“我孩子他爹。”


    顾喟一时惊异,顺势看了看她的小腹,比甲宽大,但仍能看出有点显怀了。他突然心里一阵酸热,熬住了没有落泪,却也说不出话来。


    侧寒手伸进栅栏里,摸了摸他的脸和他的嘴唇,又抓出他的手来,按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已经能感觉到他好像在冒泡泡了呢……”


    顾喟好久才说:“阿侧……我叫邹定兴带过话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只要你过得好好的,嫁个好人家,好好生下孩子抚养大;或者不嫁人也行,只要你自己觉得圆满幸福,我就死而无憾了……”


    他现在还感受不到她说的小胎儿在肚子里“冒泡泡”的感觉,但她温软而微微凸起的小腹,终于把他的泪水引了下来。


    他在女人面前说惯了谎话,今天却是真心的,又唯恐她不信,不晓得如何剖白才好,第一次恨自己曾经对她那样多欺骗戏弄,把自己的信用全败光了。


    侧寒笑着也落泪:“我义父已经都告诉我了。他积极在帮你打听,说皇上的意思要让你往北去,北边可能会打仗,又是苦寒之地——恨你总归还是恨你的。”


    “不过,”她转折道,“一向可以请求佥妻发遣,我,愿意陪了你去。”


    佥妻发遣就是妻子可以随着流放人员一起到流放地去,在那里重新成立门户。好处是一家子团圆,都不会不孤苦伶仃的,凡事也能有个商量;坏处是去了就是一辈子,死了也不能回籍,除非大赦。


    顾喟愣了愣,本能地摇摇头:“你怎么能吃这样的辛苦?”


    而侧寒未及开口,突然听见背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是哪门子妻!就算是佥妻发遣,也轮不到你!”


    她扭头,正对着武曼容扭曲的脸庞,而后向她扑过来并一耳光扇来。


    侧寒敏捷地一躲,武曼容打了个空,一个趔趄撞在栅栏上,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急忙趋步过来扶住她,两个人顾喟看着却眼生。


    狱卒怕这几个女人在这地方打起来,急忙过来喝止:“干什么!干什么!要打架出去打!大理寺狱是有规矩的地方!”


    顾喟起身扑到栅栏上摇撼了几下,虽分毫未曾撼动,还是厉声说:“干什么?我坐牢也坐不安生么?”


    武曼容顾不上侧寒,却直直地盯过顾喟,俄而笑起来,笑得令人悚然:“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一直在骗我?你就是为了接近我,然后好害我的全家?”


    这个男人,仍较以往清瘦,麻布深衣,发髻微弛,不见天日的脸白得素洁,愈发衬得眉眼幽深。那双桃花眼凝望过来的时候,总是叫人说不清那是有深情含焉,还是无情无义。


    “‘他们’是谁?”顾喟沉沉问道。


    武曼容悲怆满心,身子摇摇地立不稳。


    她一片心给这个男人,可家人告诉她她被骗了,骗得家破人亡。


    她在祖父那里住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是以泪洗面。父亲被杀当天,她在祖父屋前跪到晕了过去,武省身也没有答应她前去送武夔最后一程。


    武省身在屋子里无情地说:“那是我亲儿子、独生子,我尚且只能忍耐,你去干嘛呢?徒留悲伤罢了。何况你那夫君也绑在刑场,万一彼此一个忍不住,叫你父亲死也走得憋屈!你要是真孝顺你父亲,就多想想能为武家做什么,而不是添乱罢!”


    武曼容不知道自己能为武家做什么,也没人搭理她的问话。作为孙小姐,她吃喝不愁,可心里都是漫溢的愁绪,快把她逼疯了。


    好容易新皇登基,是她的姐夫。新皇动心忍性,一开始唯太后、内阁马首是瞻,孝期过后才册立皇后、减轻舅兄弟罪责。再然后,皇后才把她叫进宫,叹了口气对她说:“你犯的错,我也不想计较了,咱们姐妹还是一心。父亲死得惨,你若还沉溺于你夫君美姿容、对你假惺惺的好,你就真是不孝女了。”


    “皇后要妾做什么?”


    武皇后一开始没有说什么,陪武曼容吃了午膳,又赠了她衣服首饰,等她放松警觉了才说:“好在皇上与我是一心的——那些人选他,无非看他没根基、没外戚、好掌控——但没有皇帝愿意时时、事事都被人掣肘,而他的外戚,只剩了我们武家。你要是不争气,还让人虎视眈眈盯着我们家,我们家就永世不能翻身,咱们的祖父一大把年纪了,也终将以罪身老死故土,咱们的兄弟也终将在流放地苦役至死,世世代代都是贼配军了。”


    最后问:“你那病,现在好些没?”


    武曼容摇摇头:“越发严重了,每月要死去活来疼十天。”


    武皇后斜眸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哀怜,神色里却很虚伪:“唉,你也是个命苦的。之前太医说还有三四年,现在发展得那么快……不知还能撑多久了?”


    武曼容行尸走肉一般回到祖父那里,当晚御医过来给她看病。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的御医,望闻问切一通以后,退在帐子外说:“二小姐原是天上的仙女儿,回天宫去,就不受凡间的苦楚了。”


    武曼容有气无力地问:“你直说罢,我还能有多久?”


    御医道:“这……若是天冷了却痛得越发厉害,只怕就……”


    武曼容好半晌才说:“我明白了。人各有命,强求不得。这凡间的苦楚,我也捱得捱不下去了……”


    那一天时,御医迟疑片刻又道:“床榻上凄然痛死,又有何意义呢?”


    此刻,武曼容站在顾喟面前,听他问“他们是谁”,她只想冷笑。笑这个骗子,也笑自己的愚蠢,更笑自己现在还忍不住爱他。


    她也把手伸进栅栏,要去牵顾喟的手,但顾喟负手而立,是他最冷漠的样子。


    “你连再哄一哄我,也不愿意了吗?”


    顾喟说:“你还是小姐,是皇后的妹妹,我却是个囚徒。何必呢?我也不愿意耽误了你,我们和离吧。”


    武曼容瞪视着他:“你千方百计骗娶了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顾喟虽知恨武曼容并没有什么道理,但她是武省身的孙女、武夔的女儿,天然就是他的仇人。


    他嘴角一挑,刚说了句“你以为呢?”


    侧寒却立即止住他的话头:“顾大人!三媒六聘,你长山顾喟,娶了武家二小姐曼容,是交拜天地的。”


    顾喟眉一蹙,不知她这是突然犯了冬烘先生的道学病,还是另有指向。


    侧寒眉目深沉,看着他若有深意。


    顾喟心想:武曼容虽傻乎乎的,但经此一番大坎坷,犟性上来了,今天大概率是来找别扭的,确实不要惹到她比较好。于是放缓了声气:“我只是怕你心里有疙瘩。岳父他所作所为实在是悖逆天理,我与他为伍,实在觉得无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在诏狱坦诚也是有的,但要说我刻意为之,是他们往我头上泼脏水呢。你要信他们,我也没办法,毕竟,听谁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武曼容又动摇起来,他眼睛里好像有些哀悯,又好像有些无奈。她扑在栅栏前问:“你对我的情意是真的,对不对?对不对?”


    顾喟看了看外面的侧寒,撇撇嘴说:“当然是真的。”


    武曼容欣慰落泪,又说:“你拉一拉我的手好不好?摸一摸我的脸好不好?”


    顾喟叹口气:“你这是要干嘛?我每日愁不完,你还怕我不够烦恼吗?”


    “可是刚才,你分明拉她的手,摸她的脸,还摸她的肚子!”武曼容又问,“那你不和我和离,允许我陪你佥妻发遣,好不好?”


    顾喟拂袖道:“武曼容,你有没有长脑子?我不是出去办差,不是游山玩水,我……我是被发遣,到边关烟瘴,去做屯田的底层苦力军士,是去受罪的。


    “你跟我走?你能活到半路吗?即便活到了地方,你这个娇小姐能忍受那里的穷山恶水吗?


    “其他不谈,在地上刨个坑就如厕,没有隐秘的、熏香的更衣间,没有填着香木屑的便器,没有伺候用水的丫鬟,蹲下来解完手就用土埋上,呵呵,你接受吗?”


    武曼容愣怔了一会儿,突然崩溃得大哭:“顾喟,你这个混蛋!”这是她会骂的最脏的话了。


    侧寒忍不住埋怨他:“不答应就不答应,嘴这么毒干什么……”


    武曼容的火气却指向了她:“都是你!都是你哄着他背叛了我!你明明长得齐整,却用疤痕骗了我们所有人!你居心叵测,你心如蛇蝎!”


    她心底里是无力对抗顾喟的,但其他人可以发泄怒气,于是大声喝道:“我是皇后之妹,今日发生的一切我担着!给我拿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照脸照肚子狠狠打!打死了我抵命!”


    她带来的丫鬟婆子是武省身特别派给她的,都是忠心且蛮横的悍妇悍女,得了主子小姐这样一句吩咐,顿时就撸着袖子朝侧寒过来。


    狱卒也一时被她那句“皇后之妹”给唬愣住了,忘了过来阻挡。


    唯有顾喟抡起吃鱼面的大瓷碗,对着武曼容的后脑勺一砸过去。


    武曼容整个扑倒在地,手向后一摸,摸到了一手鲜血。


    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着顾喟:“你打我?!”


    “你简直是疯子!”


    武曼容真的疯了一般“嗬嗬”地大笑起来,把手上的血抹在自己的脸上,那张脸顿时变得血呼拉杂的极其恐怖。


    她的丫鬟和婆子一时也顾不得打人的命令了,纷纷过来扶掖她,给她后脑勺按着手帕止血。


    “不要管我!”武曼容悲愤已极,“我就是个疯子,偏听偏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爱我如珍似宝,却被他害了全家!爹爹啊!爹爹!”


    她一脚踢开自己带来的精美的食盒,里面几个碟子装着的精致饭菜翻倒在灰石地上,黄灿灿的鸡汤顺着石缝渗进大理寺狱的泥土下,一坛子酒也摔破了,散发出清冽的酒香。


    武曼容提起破了口子的酒坛子,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酒,喝到最后嘴角都流出酒液,才抹了一把,又回头哀怨地看了顾喟一眼,突然从荷包里掏出一把丹药塞进口中咽了下去。


    侧寒意识到不对,想去阻止已经晚了,武曼容带来的丫鬟婆子拦住了她,口口声声道:“别打扰我们小姐!”


    福.寿.膏充伪的丹药,遇酒则成毒,遇大量烧酒则是剧毒,入腹则无救。


    武曼容再一次回头时,脸上全是醺红,眼睛水汪汪的带着迷蒙的神色:“夫君,我们来世再见。”高一脚低一脚地回身往外走。


    走到狱门口摔倒了,被扶起来时好像也不觉得疼痛,一瘸一拐继续往外走。


    没过多会儿,外面就嘈杂起来,有人在喊:“好像是没气了?”“快叫郎中来看看!”


    顾喟只觉得自己周身很冷,又怠懒说话,看着监牢栅栏外面的一片狼藉:破碎的鱼面碗、破碎的酒坛子、破碎的一地菜肴……他“嗬嗬”笑了两声,背靠栅栏坐了下来。


    形貌一时颓然,嘴里只不绝地、重复地低声念:“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他如何受得


    人命关天,侧寒还是有些惊惶,起身要去看。身后,顾喟喝止道:“别去!”


    “她要是真的……”


    “那就更别去。”顾喟冷静地说,“她今天来得蹊跷,还故意带着烈酒和丹药,要是下套,你去了就会把自己裹缠在说不清的官司里。律例里说:‘夫殴骂妻妾,因而自尽身死者,勿论。’唯只折伤才会判杖刑,她自尽与我无干。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利用她一条性命,再给我加什么罪名。”


    侧寒觉得他冷静得不近人情,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仁慈太过会反遭人利用。


    发了一会儿怔,才有些领悟顾喟说的“他们想利用她一条性命”,大概是指武曼容也是遭家人利用了,而她一条性命,在她的家人看来,也只值当构陷顾喟一项小罪。


    顾喟又说:“一会儿你悄悄离开大理寺,找邹定兴多庇护你,李训昭扳倒武党而升任首辅,对邹定兴是很引以为知己的。若有重要的消息,及早互相传递。


    “阿侧,朝中翻覆的风云还未曾开始,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看罢!”


    侧寒不如他了解朝局、了解人心,只能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流放,我们也一起去。”


    顾喟笑笑,也没有就答应,只说:“再说吧。”


    他看见侧寒还梳着姑娘家的长辫子和小螺髻的背影,怀了身子也不像贵族女子那样行走雍容,而是依然袅娜矫健,辫子在背上一甩一甩的。


    他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深吸了一口气扼制住自己的泪意,只觉得此生能得到她,是上苍最大的垂怜与赐福。


    但是,他已经预感到新皇不准备放过他。不仅仅是为丈人报仇。


    朱立垣秉持着一向的谨慎,为皇子时不结交外官,不违拗父亲,道德上几乎无懈可击;自登基以来也从未惹群臣说他半个不字,但是做事步步为营。


    现在新君没有自己的班底,还要倚仗内外相的扶持,因此对谁都客气得很;但一定会慢慢建立起他的亲信人员,再慢慢稀释改换掉原来的人——读史书时,多少不见刀光剑影却血淋淋的朝代递嬗都是这样的。


    侧寒很快知道,武曼容死于丹药与酒的毒发,走得痛苦,但很快。据传临死前她痛哭着喊“父亲”,喊“子然”,大概是这世间让她唯二体验过被爱的人了。


    虽金尊玉贵,一样有旁人不知的凄楚。


    短暂的一生似是天意所为,又似是人祸所致。


    而邹定兴从李训昭那里得知的消息却不大利好顾喟。


    侧寒再进大理寺狱给顾喟送饭时,说:“武二小姐过世的消息,果然有人弹劾你了,说你逼迫妻子,以至于自尽,是无情无义之举。”


    顾喟说:“‘无情无义’并不干犯律条,只是道德上谴责我而已。把我打作士林耻辱——也没啥,我不在乎这条。”


    侧寒点点头:“没事就好。我听义父说皇上下令文官均可上奏议论此事。我觉得他好像挺担心的。”


    顾喟说:“是不是武曼容的尸格有什么问题?”


    侧寒趁狱卒不在意,塞了一张纸条给顾喟。


    顾喟看完,面色凝重,好半日说:“武曼容后脑有伤——确实是我拿碗砸的——但一个碗而已,力道不至于‘颅骨折裂’。这是以‘折伤’栽赃我来了!”


    “那会怎么样?!”


    “按律例,妻子被夫殴打折伤而自尽,丈夫视同凌逼致死,会决杖。”他目光沉沉望着虚空处,“若想置我于死地,寻常刑杖不容易做到,唯有廷杖,不用竹板而用栗木,致死率颇高,且生死都掌控在行刑人的手里。”


    他的父亲死于廷杖,是他少年时的可怖阴影。


    此刻提及,也不由一战。


    不过还是安慰侧寒:“你别怕。”


    侧寒从栅栏缝隙里伸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冰凉,还微微发抖。


    她尚算稳得住,暖着他的指尖,问:“我不怕,你也是。只是这些我没有涉及过,你有没有主意?你说给我,我想法子办!”


    顾喟被她暖暖软软的手握着,糟糕的心情略平复。


    这段时日向死而生,又向生而死,翻覆数回,情绪已经有些颓然。于是先抱怨了一句:“季维练说过,廷杖要致死,三五下就足够。若是上面那位一心要弄死我,锦衣卫是不敢违拗的。既然如此,少受点罪,早死早超生罢。”


    侧寒摇摇他的手,回头看看正在摸牌九的狱卒,说的声音越来越低:“别这样说,但凡有分毫办法,我就愿意为你奔走。你告诉我,现在这种局面,怎么破局?谁能破局?或者有什么破绽可以让新君不得不放你一马?”


    顾喟看着她的眼睛,她很少用这样娇俏的神色和语气和他交流——现在是在努力为他打气,表达出“你很重要”的意思。


    他鼻子有点酸,而后手又被她摇了两下:“臭王八蛋,经历了那么多波折,我好容易才理解了你,好容易才喜欢上了你,你倒要抛别我么?要是我孩子没爹,我可带他改嫁给旁人啦!”


    顾喟苦中一笑:“行,我梳理梳理,你别摇了,我都心猿意马了。”


    她动作停下来,依然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等他思考。


    顾喟闭着眼睛,深深地呼气,深深地吸气,牢狱里的恶浊味他已经习惯,此刻在鼻端萦绕着她的甜香。


    他报仇之后一度失去了目标,生死都让他颓然。但此刻,他知道,他的侧寒需要他,他的孩子也要有爹爹。


    睁开眼,顾喟低声说:“与其说新皇上对我有多少恨意,不如说他是拿我当一块石头,抛下水看看激起多少涟漪。


    “他想收权,就要筛选有多少人支持他;摆明圣意还叫群臣‘商议’,就是要看哪些人能够领会他的意思,且肯违逆了新首辅,这些人就会为他所用——三十多年前的大礼议就是异曲同工之妙,与其说争的是本生父的名分,不如说考察的是哪些人敢违拗首辅,逢迎皇帝。后来,果然肯逢迎皇帝的成了新首辅。”


    侧寒愣了愣才点点头:“当官的真是心机太深沉了。可若是这个心思,你不是危险吗?”


    顾喟再次看看狱卒,再压低声音:“你凑过来说话。”


    为防狱卒警惕,他们隔着栅栏,像是额头相碰的亲昵状。而顾喟用仅可耳闻的音高对侧寒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旧臣的心思格外需要拿捏,他们最怕的就是新君有了新班底,旧臣就再无起用时。


    “李训昭那里,可以请邹定兴去说,但他俩都比较迂腐,律例一拿出来,必然无话,甚至觉得不过是杖刑,我也该当挨的。不过清流能表明立场,亦是造势,也有用。


    “真指望有用处,还得靠内相陈鲸,司礼监秉笔兼管东厂,东厂锦衣卫负责廷杖行刑,他肯肩头担一担,就有救。”


    “陈鲸……算是你义父?”


    顾喟苦笑:“他是讲利益的人,这会儿‘义父’‘义子’的皆不管用。但要有机会和他谈利益……”


    侧寒为难地眨着眼:“可我哪有机会见内相?”


    顾喟说:“张翠宝如果愿意再闯一闯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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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愿意!”张翠宝听了侧寒的转述,斩钉截铁说。


    侧寒为她抱屈:“可是……你好不容易才离了那老公那儿。”


    张翠宝笑了笑:“我以后还可以想法子离开的。但爷要是一条命救不回来,咱们可没法子从阎王那儿抢人哪。


    “阿侧姐,你不用左右为难。爷是打骂过我和阿盛,也一次次利用过我们,我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但凭心而论,没有他,阿盛没有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瘦马被卖在哪一家为奴作妾。何况,你对我们姐弟是真好。在扬州时你本来逃得掉的,无非是为了我们俩,牵扯进后面这么多是非里——你都愿意帮爷奔走,我自然也愿意。”


    她最后自失一笑:“只是我嘴笨,也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最后怎么劝服陈公公,还得靠你。”


    侧寒点点头,抱了抱张翠宝,只能重复了无数遍“谢谢”。


    张翠宝焚香沐浴,梳妆打扮,然后拎了一只小包袱,到了陈鲸府上侧门。


    门子还认得她,讶异道:“这不是张姑娘吗?”


    张翠宝“嘤嘤嘤”的:“求通报陈公公,我有事想见见他。”


    门子到里头传话,过了一会儿出来,抱歉地说:“张姑娘,陈公公不肯见你。”


    张翠宝不肯走,在门房里磨蹭着,哭得不能自己似的,门房只能给她倒了水,让她哭够了再说。


    等了两个时辰,眼见天擦黑了。


    张翠宝有些失望,想着明天再来磨。


    哪晓得此时里头气喘吁吁跑出来一个小太监,见到张翠宝,终于两手一拍笑了:“幸好张姑娘还在,老祖宗请张姑娘进去。”


    张翠宝捏着小包袱,随着熟悉的甬道,往陈鲸寝卧而去。


    陈鲸今天不当值,散穿了直裰,披散了头发,正一脚把伺候他洗脚的新小妾蹬开。


    张翠宝进门只“啧”了一声,包袱随手搁在门边,趋步上前试了试洗脚水的温度,又捧了陈鲸的脚放进水里,搓洗几下后,给他脚上各处穴道揉按。最后还问:“可能要请剪子,公公的趾甲该铰一铰了。”


    陈鲸似笑不笑道:“不急,趾甲明天再铰。你今日非要来见我,是干什么?”


    张翠宝给他擦了脚,放到拖鞋里,然后袅袅娜娜摇着小脚取了包袱,打开后抖出两件汗衫儿、两件袍子、两双袜子,絮絮叨叨说:“换季了,公公之前说喜欢奴的手艺,平整、舒坦、软和,奴这段日子又做了两套,公公看看合身不合身。”


    陈鲸知道她有所求,但并不戳穿。


    他看着她怯怯的身形、怯怯的笑,眼睛里好像有豺狼的绿光射出来。


    他突然把她手一拉,整个人拉到他怀里。


    他的徒弟和新小妾都知趣地退下了。


    张翠宝坐在他腿上,垂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直喇喇、肆无忌惮的目光。陈鲸先只是拉着她坐着,一会儿后手落到她的腰,又落到她的腿上,上下摩挲了好一会儿,呼吸也渐渐重了。


    太监也有欲望,而且欲望上来时也很难遏制。


    陈鲸何等了然局势的人!他在新君面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心中愤懑更需要不堪言的欲望来发泄。


    他突然用力在她臀上一拍:“既来了,今天住下吧。到床上去,像以往一样,等着咱家过来。”


    张翠宝起身,羞怯地点点头,带点惊惶,又带点痴迷,瞥了他一眼,见他已经在脱衣,忙小碎步摇摇地到了榻边。


    粉色平金暗花锦的小袄,胭脂红丝缎的小衫,大红色绣鸳鸯的薄绸主腰……


    马面裙里带丝穗的罗纱刺绣汗巾,碧绿丝缎裤儿,蹬脱步步生莲高底绣鞋后露出大红睡鞋和白袜子……


    陈鲸口腔干涩,顾不得喝水,到柜子里取了张翠宝熟悉的匣子,拿了一根玉的。


    张翠宝羞涩得“吃吃”笑,红着脸说:“好久没服侍公公了,上来就这么厉害的么?”


    陈鲸按捺不住,上前把她按倒,先解了主腰的系绳,后褪她的裤子。


    她害羞地闭着眼,却伸手抚过陈鲸的脸,颤声道:“公公疼我,轻着些嘛……”


    哪怕是假的,陈鲸一时也享受这种带着爱意般的应和。


    他吻着她,听着她喉头溢出的美快的声音,手里的家伙事儿也没有多少滞阻——他晓得,这总得是动心了才会有的流畅——这些训练出来的瘦马,无论真心假意,果然都叫人欲罢不能!


    完事后,陈鲸都呼哧呼哧出了汗。


    见张翠宝还要下床帮他打热水擦身,便揽住她的腰:“不用,咱家抱抱你。”


    瘦怯怯的小身子躲在他怀里,软软地扭动着,叫他实在是爱不够她。“想说什么,说罢。”


    陈鲸甚至想:要是有要求,只要不至于伤害到他自己的,就答应了她吧。


    张翠宝轻轻说:“奴想你了……”


    在陈鲸诧异发问之前,她又说:“就待几天嘛,好不好?”


    他如何受得住这样软糯的撒娇,一把揽紧了:“我的乖乖肉,想待几天就待几天。”


    作者有话说:


    我醉了……半夜写完,迷糊中直接点了发表,好像改不了时间了。真是逼死强迫症……


    第167章 连闷哼都发


    朝中风云变幻,新君朱立垣宛如执棋的国手,以顾喟为石,投入新朝局的水中,观望涟漪的生成。


    确如顾喟所料,李训昭虽是清流领袖,但被武省身一党压制已久,颟顸的性格已经成型,虽然为顾喟“逼凌折伤妻子以至自尽”罪名也说了两句话,当不起有人激烈反驳,甚至隐隐提及朋党,李训昭为了避嫌,就不敢说话了。


    邹定兴及早把他干女儿侧寒叫来,蹙眉告知她最新的消息:“今日廷议子然的罪刑,李首辅一下朝就叫人通知了我。皇上手里有好几份要将顾喟决罪的议事折,云淡风轻叫内阁和三法司看,首辅无言,大家便也无言。然后让首辅票拟,李阁老后来对我说:‘顾喟本来就是死罪减等,再加四十廷杖也不算苛酷,他年纪轻,身子骨应当硬朗。驳了皇上的意思不好’。


    “唉,之前皇上许朝臣议论,可我上的折子如水沃石,毫无反馈,我地位也不高,没办法在朝堂上当面争一争。批红已下,就是板上钉钉了。锦衣卫下手轻重大有讲究,顾子然以前有锦衣卫里的朋友,你要不要帮他找一找人、托一托情?”


    人命在这些当官的心里,并不值一提。


    侧寒眼含着泪,福了福谢过邹定兴。


    邹定兴看她这样子,心里也难受,只能劝她:“廷杖虽苦,四十下一般也不会死人。李阁老说,廷杖现今是荣耀,‘朝绅礼之有若登仙’,多少大臣宁可挨打,以求名垂青史;他也会关照锦衣卫不下重手,蒲鞭示辱;再提前给顾子然用些蚺蛇胆之类的药,也能减轻伤痛。”


    侧寒终于忍不住说:“论理,我怪不得李阁老,但他今日退一退,明日再退一退,只怕很快就退无可退了吧?”


    邹定兴先是瞠目,最后也只能一声长叹。


    侧寒有些明白顾喟以前和她讲的那些阴暗的“道理”:这些圣贤书读多了的官员,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遇到实际问题时却多无解法——怪不得这么多年“倒武”从未成功,委实是做人做呆了的缘故。


    她知道季维练,虽则不熟,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去求一求他。


    以送点心的名义,夹着顾喟的名帖进了季维练的府邸。


    季维练也认得她,特意延请到私密的书房里,坐下叹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事来的。但实话说这件事上,我地位太低,生死的决断在东厂提督的脚尖上,而东厂则听上头的命令,至于命令是来自皇上,还是来自司礼监,我们是不问的。”


    侧寒追问道:“现在可有消息?上头的命令是只作惩罚,还是借此要他性命?”


    季维练老实说:“我感觉不妙。今儿上午下朝后,东厂提督就叫我们这班子经常行刑的‘明儿吃饱些,力气活儿做利索些’,这意思,大概是要准备下死手的。”


    他看见对面的女孩子眼泪一颗一颗直接往下坠落,心里也自难过,慌乱地拿了块干净手帕递过去:“别哭……哭也没用……”


    侧寒没有一味地沉溺于悲伤,接过手帕擦了泪,毅然抬头道:“季千户,我不会让你为难。不过顾大人也是你的好友,你指点指点我,我该想什么法子救他?求什么人有用?”


    季维练挠了挠头皮,也决然说:“不错,我是顾老弟的好哥们,他对我有不少帮助,我理应也帮他。但是是死是活,说实话我们只是听上头吩咐,上头叫‘着实打’,且监刑官脚尖张开,则能保全性命,但会残废;上头叫‘用心打’,且脚尖内扣,则暗示此人当死。盘口下来,谁敢不听命?是自己也不想活了么?”


    他看侧寒眼泪又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挂下来,急忙补充道:“但我虽没权力决定决定生死,若是司礼监的人能求了皇上,还是有机会的。顾子然的干爹不是陈鲸嘛,你想辙儿去求他,或许能有一线希望。”


    侧寒点点头:“我去试一试。不过也想请季千户帮忙。明日动刑,能拖多久拖多久,我一定想所有办法救他的命。”


    季维练心想:要是陈鲸真不肯帮忙,顾喟这条命也是拖不回来的。


    但此刻也可怜这小姑娘和顾喟,点点头说:“这我可以。我们练廷杖功夫,要达到‘卒然与杖,即五下亦可死;有意待杖,至百亦难毙’,轻重都可以掌握。明日我自请掌刑,尽量帮他延长等候的时间。”


    廷杖是本朝极其侮辱人的一种刑罚,衣冠楚楚的大臣,一件事、一句话、一本奏疏惹翻了皇帝,便可以无视读书人的尊严,褫衣用刑,既造成皮肉的痛苦,又带来内心的屈辱,还可能用这个办法滥施刑杀。


    ——不过有些地方却慢慢变味儿了,因为大多数受廷杖的大臣都是因直言进谏而挨这顿打的,所以渐渐以挨过廷杖为荣,但凡不死,将来朝野敬重,便是李训昭所说的“朝绅礼之有若登仙”,甚至还有把打烂的肉腌作肉脯,悬于家庙,作为一种文人气节的象征,家族代传的荣耀。


    顾喟在鬼头刀下那日好像都没有受廷杖这日紧张。


    前一晚,他噩梦连连,父亲司空遇的面孔一直在眼前闪现。他犹自记得父亲最后见他时形容枯槁的模样,伤口敷着药、掩着白布,血液和脓液仍然透过白布和薄被洇开一片,持续的剧痛让他无心吃睡,无力转侧——那样风姿俊朗的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光是无尽的痛苦、恶臭和悲凉,甚至不如祖父被一刀断头来得爽快。


    半夜他就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一方小窗慢慢变作浅青、变作鱼肚白、变作漫天红霞。他突然恶心想吐,狱卒送来的粥,他一口都吃不下,却想砸了瓷碗,用碎片自己割开咽喉。


    “吃点吧,保存体力。”狱卒好心劝他。


    顾喟摇撼着栅栏:“我要找我的厨娘,我要吃一碗鱼面!”


    此刻,就是生离死别。他就只想见一见侧寒,想在临死前再吃碗她做的鱼面,或许此生才不留遗憾。


    狱卒看怪物一样看他:“省省吧,顾大人,今日又不是砍头要吃断头饭,哪个许人送酒菜进来?”


    见顾喟不吃粥,神色涣散了一样傻傻地盯着粥碗。狱卒就把碗收了,嘟囔道:“挨顿打还这么矫情……爱吃不吃……”


    等锦衣卫来核查身份,提人往午门受刑时,季维练先过来道:“我来验一验人色。”


    靠近顾喟,低声说:“你们家小厨娘已经找过我了。我明白的。”


    悄悄拿了一小瓶酒递过去:“这是酒磨的一钱蚺蛇胆,喝了能提气,多保一会儿你的元气,也没那么疼。”


    顾喟撇过头说:“季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我已经晓得了。小厨娘都说了。”


    “她说什么?”


    “呃……”她说了一大堆话,季维练言辞能耐差些,都不知从何讲起,时间却不等人了。


    顾喟深吸一口气说:“不管她怎么说的吧。季兄,我估计上头饶不了我,既然如此,请用你所学廷杖技艺,赐我尽快好死吧。”


    “啊?”季维练惊讶得长大了嘴,“你那厨娘可不是这个意思。她可是说要我尽量拖延,她会想尽办法救你的。”


    顾喟气得想笑:她要是找到了办法,不早就找到了?今日都要行刑了,她还临时抱佛脚找办法呢?当皇帝谕旨和密令都是开玩笑的?!


    再说,廷杖痛苦,挨满四十杖估计皮肉都捶成肉糜了,骨头都打成渣渣了,他被拖着不让速死,是要他多多地受些折磨再死么?


    “别听她的,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顾喟道,“如果监刑的內监说要‘用心打’,脚尖内扣的话,你就卖我个人情,让我早归极乐。我来世衔环结草报答你!”


    季维练双手乱摇:“不不,我可不敢要这种报答。”


    挠了挠头又说:“兄弟,要不这样,前三十五杖,我不下死力,只教皮肉吃点苦,你装得惨烈一点,叫大声一点。救兵请来了那皆大欢喜;如果最后她还没搬来救兵,我最后五杖送你痛快归西。这样两全其美。”


    这叫两全其美?


    顾喟还欲说什么,季维练却已经拧开小瓷瓶的瓶塞,捏着顾喟的鼻子把蚺蛇胆酒灌到顾喟嘴里,又捂着他的嘴哄他咽下去:“乖,往下咽。我的好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命没了可就真没了,兄弟我和小厨娘想法一致的,无论如何要等最后的机会,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我今日一定拿出练廷杖的毕生绝学,前面不让你太过受罪,后面不行了再给你个痛快。”


    顾喟被捂着嘴,“呜呜”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恨这两个活宝的自作主张!


    蛇胆酒极苦,喝完后有些晕乎乎的。仍是一身囚衣,绳缚双腕,上了囚车,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午门外。


    已经候在那里的锦衣卫和旗校已有几十人,还有些官员奉命观看,外围远远的甚至还有百姓在观刑。


    上首监刑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见人都到位,那位秉笔太监起身宣读圣旨,然后施施然坐下,道:“行刑吧。”


    季维练今日是使了贿赂才得了掌刑的机会,他悄悄看了一眼秉笔太监的脚尖:刻意内扣着,看来上意是要处死顾喟。


    季维练心里也难过,但不知侧寒有没有本事搬来陈鲸作为救兵。他此刻只能用干粉擦了手心,挑了一条轻一点的棍子,到了顾喟身边。


    他无声地念叨着:“得罪了兄弟,你忍一忍,我用毕生绝学来帮你一把。”


    顾喟已经被麻布兜从肩膀往下都捆束着,只有脖子还能动,地上的灰气湮住口鼻,也蜇着眼睛。


    这日秋阳极艳,尘土被他喷出的气息扬起时,折射着红光。


    红尘里来,红尘里走。


    顾喟能看见秉笔太监的脚尖,也已然绝望。唯一只盼季维练不管快慢,好歹让他死在杖下,可别拖延回家再受罪。


    听得一声“打”,他闭起眼睛。


    季维练手上功夫到家,看着棍子举起老高,落下时风声入耳,但临了却手腕收力,把十分力道卸为二三分。落到人身上却又带上三份“拖”劲,为的是尽快蹭破皮肤,显示出血淋淋的样子,似乎是下了重手一般。


    锦衣卫施行廷杖以为的“不重”,其实也比寻常荆条的刑杖痛苦很多。


    一棍下去,撕开皮肤,震动肌骨,刺痛与钝痛接踵而来,剧烈地往心脏里钻,在每一处神经游走,汗水即刻而出,周身战栗抽搐。更惨烈的是,这才第一棍,后面怎么熬更是摧残人心的自问。


    顾喟不打算丢脸面地惨呼喊痛,但浑身被束缚拽定,无法动弹半分,死死咬住嘴唇,又连地上尘土与喉头血腥味一起混杂,闷哼之声实难遏制,一声声听起来比惨叫还让人心酸。


    观刑的官员许多都掩面不忍看,远远围观的百姓更有在发出呼喊的,只是内里的人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


    打了十来下,上头秉笔太监似乎看出了些端倪,咳嗽了一声,脚尖愈发内扣,还喝道:“用心打!”


    其他锦衣卫跟着大声呼喝:“用心打!”其声几乎破云。


    季维练暗暗咬着牙,心里想:兄弟,今日我这处分是挨定了,算是为你以往对我的情分吧。


    稍稍打了两下重的,又玩起了花头,依旧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临了收劲。这种打法对手腕力量要求极高,他渐渐汗流浃背,却不敢换人,咬牙硬撑着。


    这时,一个小太监悄然从甬道过来到秉笔太监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秉笔太监脸色诧异,用眼神确认。小太监再三点头,还展示了手上的什么。那秉笔太监才也点点头。


    然后又是一声咳嗽。


    季维练一看,秉笔太监的脚尖已经张开了——这是“不要打死人”的信号。


    他心头一喜,棍子下得也愈发轻飘飘的了。


    当然,以身受之的顾喟,此刻即便是秋风拂过伤处,也仍然会痛到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他早已看不见秉笔太监脚尖的开与合,也听不见锦衣卫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他连闷哼都发不出声来了,只在泥尘里急促地呼吸,渐渐似乎没有了知觉。半昏迷间本能地喃喃着“爹爹”“娘”,以及“阿侧”……


    作者有话说:


    (1)《遵生八笺》记载:“(蚺蛇胆)廷杖者,先用酒磨一钱服之,不伤人,即打后食之亦妙。”据说吃了蛇胆,就能保命。还有一说,吃了蚺蛇胆,影响生育,不过这点咱先假装没有(本来也是野史记载的).本章又名:今天王八壳打碎了没…….后面关于廷杖的内容,大多见于《魏叔子文集》《只尘谈》《姜贞毅先生自著年谱》《涌幢小品》的记载,寻于一些历史论文。这四处记载的作者三个是明代人,一个是清代人,明代笔记体文字中也有其他相应廷杖记载。总体还算写实,或略有夸张。姜埰(姜贞毅)是亲自挨过打后留的记载,应该是最准确的。资料采样太多,不在正文一一注释了,弄成论文一样就太影响观感了。不过网络上有些对廷杖的描述感觉是后来人生造的,什么包铁皮、灌水银、带倒钩、锤状头,我查阅了一下文献,至少已知的都没有这样的记载,只记载“棍”或“木棍”,而且能打断,不会是包铁皮带倒钩(而明代法定杖刑的刑具是荆条,手指粗,一米多长,可能刑罚效果类似于新加坡的鞭刑,后期也有换用竹板做法定刑具的,但肯定都不是电视剧里拍出来的那种能把人拍成牛肉丸的巨型木棍)。还有,廷杖是五杖一换人(也有说十杖一换人的),不过为了小说效果,就让季维练一个人吃辛苦吧。以及最后,我是有多无聊……


    第168章 “跟着你们


    顾喟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了。他脑子还迷糊着,想要翻身看看情况,突然一阵剧痛,顿时清醒透了,才回想起自己不是刚挨了一顿廷杖么?


    咬着枕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先骂了一句“季维练王八蛋”,然后才在有限的范围内观察四周——是熟悉的床榻,熟悉的环境,但是各处有点乱糟糟的,再过一会儿想起了,这是城西的顾府。


    他不由一激灵,怎么回这儿来了?


    门一响,他忙闭上眼睛装自己还晕着。脚步声很熟悉,然后坐在他床边,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凉凉的、软软的,他方始睁开眼:“阿侧,我回来多久了?”


    侧寒说:“快半天了,几拨郎中都来过了,万幸,都说脉象还行,没有怎么伤到心脉,身上多是皮肉伤,看着血呼拉杂的,其实没伤筋也没动骨,肉也没打碎了满天飞,能养得好。”


    顾喟恹恹说:“我怎么觉得你说起来这么轻描淡写呢?”


    “郎中说什么我转告你什么呀!不然吓唬你,岂不把你吓出心病来?”她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带着些松快的笑意。


    顾喟虽然觉得她不能理解自己此刻的剧烈伤痛,不过也确实因为她松弛的语气,对自己的伤情也放心多了。


    “我怎么回来这儿的?”


    侧寒说:“多亏季维练,说打得不重,但你到底是个书生,还是晕厥了。打完后用竹箯把你抬出来的,安排了张盛等几个男孩子的午门外等候着,郎中也预先就请好了,先往嘴里塞了蛇胆和参片,又避着风,因顾府这里最近,怕你经不得长途,先舁到这里再慢慢治伤。”


    她也略有怅惘,四下看了看说:“已经被抄检过一轮了,估计略值钱些的已经不见了,武府的家奴也作鸟兽散的居多,还是你买的家僮和丫鬟留下来几个。你回来前他们已经简单地收拾了屋子,晒了被褥,好让你休息。”


    顾喟肚子里“咕噜”一声。


    算起早上拒绝喝粥,他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了。居然还有饿和渴的感觉,大概伤得确乎不算要命。


    侧寒一听就问道:“饿了?渴了?”


    他老实地点点头。特别想吃鱼面,但想她今日一定匆匆忙忙,且情绪不佳,估计没空做这样麻烦的东西。


    “我喝点热水,再给下点挂面吃吧。”


    侧寒一偏身,就从旁边的小几上端了一杯水递到他唇边。


    顾喟喝了一口,水里带着药味。


    她说:“郎中说你有肝郁气逆、心神两虚的症状,用柴胡加入参和茯苓,煮的水喝。”


    又说:“稍等。”起身到外面,过了一会儿端来一个大碗。


    顾喟闻到鱼面的鲜香,几乎惊诧。而她贴心地喂到嘴边,果然是鱼面,而且是切得细细的,便于他咀嚼。那种好像隔世的遗憾,瞬间就消失了。


    吃完,他休息了一会儿,看着侧寒忙碌的身影好像是一个贤惠的妻子。顾喟歪头在枕上,说:“你别忙了,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


    侧寒说:“想问我怎么说服陈鲸的?”


    “嗯。”明明那秉笔太监先是脚尖内扣的,怎么后来他却没被打死?


    侧寒擦了擦手,再次坐到他身边,替他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水,才说:“你先得谢谢翠宝姐弟。”


    张翠宝到了陈鲸府上,故意没有提及一次救顾喟的要求。而陈鲸小别胜新婚,却是格外珍重翠宝,也愈发想知道她的目的,终于有一天在云消雨散之后,搂着她的细腰问:“翠宝,你有话就说吧,咱家能答应不能答应,也好早早给你个交代。”


    张翠宝当然也知道陈鲸极精明,太过欲说还休而不爽直的,他也会有气。既然他早就猜到她是有求而来,现在也得了张盛递来的消息,应该到了说的时候,便在太监的怀里点点头,很坦诚地说:“请公公恕奴之前不敢说,是唯恐公公生我的气。奴这番来,既是有想念,也是有所求。”


    “为你那家主顾喟?”


    “他不也是公公的干儿子么?”


    陈鲸抚着她的胳膊说:“我自身都不知能保得住多久,还保干儿子?罢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新皇上身边混得一日算一日吧。”


    张翠宝抬起上半身,凑在他唇边吻了一下,娇嗔道:“求你这点子事,还和奴卖起惨来了!”然后故意把他吊着不让亲。


    陈鲸道:“你们看不穿,我都看得穿。现在内外相换不了,但徐徐图之都是要换原来肃王班底的。我命好的话,将来到先帝陵里守着,寂寞终老;命不好的话,大概也活不多久了。有什么惨好卖呢?”


    他和六皇子、闫贵妃处得好,是瞒不住人的。皇帝自然不会落下“不亲手足”的名声,但给一个依附于皇权的大太监按条罪名赶出内宫的决策层,还是易如反掌的。他又岂无狐悲之叹?


    张翠宝看他笑里带着悲戚的底色,倒也怔住了。


    陈鲸抚了抚她的脸:“你说吧,咱家现在是强弩之末,还能做点事,只是不能留把柄。你说出来,咱家听听能不能办,能办,咱家也乐意为了你。”


    张翠宝好半天才说:“奴不想公公为难的……奴以后都陪着你。”


    陈鲸难得见人真心,又不大信,又宁可信。幻象毕竟是美妙的,沉溺一会儿也是好的。“不用啦,帝陵是什么好地方?若是命没了,也护不住你。过几天你就走吧,钱如果不够,尽管开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张翠宝终于说:“奴只想公公抽空见一个人。”


    “谁呢?”


    “顾大人喜欢的一个厨娘,公公也是见过的。”


    “就是那个会做苏州船菜的丑厨娘?六皇子特别爱吃她做的菜的那个?”陈鲸挑了挑眉,“她要见我干什么?我对吃可没那么大兴趣。”


    “她有话对公公说。“


    陈鲸“嗤”的一声笑:“是要请咱家救顾喟?不急,不急,圣谕下来了,再看。她要说服我,只怕不容易。”


    侧寒直到顾喟被押往午门的时候,才终于在陈鲸府上得到了接见。


    陈鲸似笑不笑地端着盖碗品着茶,故意又晾了她一会儿才抬头问:“听说你急着见咱家,什么事啊?”


    侧寒单刀直入:“今日顾喟顾大人押赴午门受廷杖,奴想请公公帮忙。”


    陈鲸说:“皇上的意思,咱家可帮不了。”眼角余光看见张翠宝死死捏着手绢,脸都白了。


    他得到张翠宝时,她还是完璧身,最小号的玉器上都沾着血迹——她说过顾喟是恩人,应该所言不虚。


    侧寒仿佛没有张翠宝那么紧张,甚至敢直视着他:“公公的意思,皇上要顾大人的命?”


    陈鲸觉察自己有说漏嘴了,所以沉了脸没有回答。


    侧寒等了一会儿,自己说:“陈公公,奴诚然是来为顾大人求情的,但也是为陈公公分析如今局面。”


    “你当我不知道如今的局面?”陈鲸翘着二郎腿,俄而又点点头,“你不妨说说看。”


    侧寒沉声道:“古语道‘势均则俱存,势破则俱灭’,小女子虽不才,看得清大行皇帝暴卒,朝局突然间对许多人不利了。如今顾大人与其说是因为出首武尚书而遭的报复,不如说上头在投石问路,一步步看大家的反应。”


    陈鲸原本不屑的目光变得凝重了,坐正了身子抬抬下巴:“有点子见识,继续说。”


    侧寒说:“先帝之所以不杀邹大人,不杀顾大人,就是顾忌千秋万代的物议。那么当今怕不怕人说他包庇贪迹显著的岳父呢?也怕的。顾大人此次获罪,纯属无妄之灾,大家不敢不给皇上面子,却未必内心都没有想法。一顿廷杖下来,顾大人一命换千古英名,淮安百姓为他立的生祠立马变成神祀,他虽死犹荣——从这个角度,我甚至都可以不为他求这个情。


    “但是,有清名的顾大人都被收拾了,还有谁不会被收拾呢?朝中肯说话都被钳住了口舌,逢迎拍马想上位的立刻找准了这个机会,上头要筛选出来的人色就显而易见了,那时候党同伐异是必然的,只差一个新靶子罢了。陈公公,恕小女子问句不客气的话,若同等遭遇,公公可有自我破解之法?”


    陈鲸的脸色阴沉沉的,好半日道:“还真没有。”


    “那么,公公甘心这么多年服侍先帝攒下的基业化为梦幻泡影?”


    “你放肆!”陈鲸勃然大怒,起身把茶杯摔在地上,指着侧寒道,“谁许你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的?!”


    张翠宝唬得心胆俱裂,一边抓着陈鲸的胳膊劝:“公公,阿侧姐不懂事,你别生气!”一边又对侧寒带着哭腔喊:“你别说了,别说了!”


    侧寒冷冷笑了笑:“公公,你失态了。”


    失态,是他内心的掌控力被瓦解了。


    陈鲸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若有杀气。


    侧寒却无畏惧:“新皇登基,等的是慢慢掌握权力的时机;公公自保,也只有这短短一段时间了。顾大人死后,想必是闫贵妃‘自愿’为先帝殉节,再然后,想必是内外相下野。外相有清流身份,尚能凭名声自保;内相在宫里盘根错节,新君会怎么想?公公纵自己已经有了出路,可徒子徒孙、义子义孙可都没有出路了。枝叶疏干净,根就能挖起来了。”


    陈鲸眼睛里的杀气突然消失了,颓然地一屁股坐倒椅子上。


    好半天才说:“咱家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没有逆势之法呀。”


    “皇上在试探群臣,公公也可以试探。皇上没有舅家,丈人家也失势了,孤家寡人的难关只在此刻。内外相齐心合力,以救顾大人为契机,扼新君滥用生杀之权——虽险,但顾大人爱民、锄奸、办实事的名望,加上‘与士大夫治天下’的古训,新君但要后世圣君的名声,就不敢过分。当然,日后肯定还有与内相、与群臣的拉扯,但至少不能输了第一步。”


    陈鲸说:“你分析得不错,但咱家又如何敢违拗君意?一句‘掌印不忠’就足够让咱家成为齑粉矣!”


    侧寒问:“皇上是直接命令司礼监杖杀顾大人的吗?”


    “那当然不会,有内起居注,肯定不会故意用刑杀。但是问廷杖轻重时,皇上是淡淡地说:‘顾喟是朕妹婿,大义灭亲有所不忍啊’,眼风一瞥,谁不明白言下之意!”


    “可以装不明白吗?”


    “……”


    “不是自来服侍习惯的,会错了意罢了。皇上再气,难道好明说‘实际是叫你们杀了顾喟’?”


    太监虽在外面大有权势,甚至敢生杀予夺。但他们没根系,都知道自己的一命系在皇帝唇舌之间、宠信与否之上,所以忠心于君是进宫起就养成的习惯。


    听侧寒这么说,陈鲸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毫末不札,将寻斧柯。”侧寒说,“机会只在电光石火间。”


    她看看外面的天光,已有些含泪:“廷杖无情,人死灯灭。”


    陈鲸到桌前抽了张笺纸,“刷刷”写了几行字,叫来自己一个小徒吩咐道:“立刻送午门去,对罗秉笔说,咱家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误了事担不起。”


    等小徒走了,又对侧寒说:“但他能不能扛到消息送到的时候,咱家不能保证了。”


    侧寒眼含热泪:“谢谢公公的担当。”


    陈鲸冷笑一声:“跟着你们赌命罢了!”到底也有点气,说了句:“你也去午门候着他出来吧,看天命了。送客。”


    作者有话说:


    简言之,侧寒劝服陈鲸的意思如下:“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此后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不是工会成员,我继续不说话;再后来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还是不说话;最后,他们奔我而来,那时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马丁·尼莫拉牧师”


    第169章 顾喟终于忍


    不管怎么样,顾喟一条命总算是救了回来。


    他身体还没好,来看望的人倒是络绎不绝了,有认识的,居然还有慕名而来的。


    开始亲熟的见了几个,个个是啧啧感叹:“顾大人勇气可嘉,此次受苦,却也荣耀。现在谁人不说你大义灭亲、锄奸扬善,是我朝难得的良臣!”然后就要问伤势,甚至要揭起被子看一看伤处表示关心。


    顾喟实在不堪搅扰,接下来谁来都让家僮挡驾。


    “真烦!”他抱怨着,“怎么会突然来那么多人?人人都要问我的屁股,甚至要看一看,有什么好问的?有什么好看的?”


    知道他并无大碍,只是疼痛未消,侧寒也就没心没肺笑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谁叫某人以前打我的?”


    他趴着竖起上半身,想要抓住床边的她。但孕妇也比他灵活,一下子闪开了,他倒被自己个儿扯到了伤口,痛得倒在枕上“嗳哟嗳哟”叫唤起来。


    侧寒不信他,在一旁看着问:“装的吧?”


    顾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气呼呼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瞧瞧这些疼出来的冷汗!这也装得出?”


    又哼哼着:“好像有道口子撕裂了,裤子上洇了血了吧?”


    侧寒看他真是一脑门子汗,毕竟还是心疼他,靠近些帮他擦了汗,他果然也疼得没力气抓她。又小心揭开薄被,他的裤子上果然绽开血色。她不由责怪道:“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非得跟我闹!”


    他哼哼唧唧:“不然就任着你欺负我么?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又喊疼,又喊血洇着难受。


    侧寒生气地说:“对对对,你是虎,我是犬——郎中要换药的时候才来,‘老虎’你还要等半个时辰呢。”


    “等他来了,血都干了。”


    “那怎么办?”手一摊。


    他厚着脸皮说:“你先拿裤子给我换。”


    姑娘家脸红了。


    他继续厚着脸皮:“都孩儿他娘了,有啥不好意思的?”


    肌肤之亲是有过了,但是她那时候害羞,很少睁大眼睛把他看个遍,也很少抚弄他身子,都是闭着眼睛由他瞎来,不舒服了就踹一脚或掐一下,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几次倒也都和谐。


    此刻咬咬牙心想:怕什么,是他被我看,又不是我被他看,我又不吃亏!再说,流放在即,途中也少不了给他上药换药,那可不是在府里有人服侍,都得靠自己,这会儿就当演练吧。


    于是拿了干净裤子来,小心地替他褪下染了血的那条。


    每次郎中换药,顾喟都似渡劫。而这次是不熟悉情况的侧寒,动作间更是未免碰到伤处,他却咬着枕头熬着,怕吓到她她就不肯再照顾了。


    而此刻侧寒满眼就只有分布在他身上可怖的伤痕,先那点害羞荡然无存,“咝咝”地倒抽着气:“伤成这样,该有多痛啊!季维练不是说没怎么用力吗?他骗人的吗?”


    顾喟等这一阵缓过去了才说:“那是你小看了廷杖的威力。皮开肉绽不是重伤;要是皮肤完整,而其下俱是乌紫,才说明里头的肉都烂了、淤血了,甚至骨头都碎了,才是真重伤。要伤到那程度,得先割开皮肉放淤血,再剜掉烂肉烂筋,甚至挖空了肉得拿羊肉贴上。”


    “你快别说了……”


    顾喟说:“你干脆帮我揉揉捏捏腰和腿,天天趴着不能动,到处都酸痛。”


    侧寒目光这才从他惨烈的臀上移到他的腰和腿上,倒是白皙、结实,线条清晰、皮肤有光泽。她脸又红了,嘟囔着:“我不会。”


    “随便揉两下也好啊。”他说,“我都那么惨了。”


    侧寒不得已,给他揉了揉腰,又捏了捏腿。小手抚过他的皮肤,她脸热得不行,欲待不看,又怕会不小心碰到他伤处。


    他先哼哼唧唧的好像很舒适,然后渐渐不哼了,再然后咬着牙阻止道:“还是别揉了。”


    “为什么?力道不足?”她还不明白。


    顾喟忍着另一重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力道太足了……”


    侧寒想了好一会儿,看到他憋红的脸才明白过来,啐了一口说:“看来确实打得不重,还有心情想那个!”


    顾喟忍得难受,抓着她的手说:“只能怪你,谁叫你——”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家僮的通报:“爷,又有一位大人前来看望。名帖小的送进来了?”


    侧寒忙道:“稍等片刻。”


    怕等得太久叫那小孩子乱猜,急忙把裤子给他往上一提,又“刷”地盖上被子。被子下那人顿时“嗷”的一声,绮念全无。


    侧寒开门拿过名帖看了一眼,说:“快请进来。”


    顾喟这时才咬牙切齿地说:“是谁呀你就叫‘请进来’?我刚刚命都快给你断送掉了,怎么见人?!”


    厨娘此刻憨乎乎的,先解释:“名帖是李训昭的。首辅都来探望你,你不能挡人家的驾。”


    又问:“咦,你怎么了?怎么一头汗?我弄疼你了?”


    “你对待狮子头都比对我的肉温柔!”他控诉着,“能这样粗鲁地扯我裤子么?!”


    她上前端详了一下,给他擦了汗,道歉倒是很温柔:“啊,一时心急没想那么多。疼了吧?可惜不能吹吹,也不能揉揉。不过狮子头都是碎肉丁,你的屁股还不至于如此。”


    “不需要这样修辞!”


    话刚说完,已经听见小僮引着李训昭进到院子,他把骂人的话收回肚子,又推开她过来给擦汗的帕子。等李训昭进门,才蠕动在床上,欲要抬身又不抬,很痛苦的一副模样,又在喊:“来人,扶我起来给阁老行礼……”


    李训昭几步赶到床前,按着他的肩膀道:“都伤成这样子了,怎么还闹虚礼?快躺好了。”


    小僮搬来椅子给李训昭坐下,侧寒也奉了茶过来。


    顾喟气息奄奄一般,带着一脑门子的汗和凄楚的微笑:“晚辈何德何能,竟得李阁老玉趾降临!可惜现在不能起身拜见,实在是失礼太甚。”


    李训昭叹了口气,抚慰道:“老夫应该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探花郎——上回见是金殿传胪,远远地见着探花郎年轻俊朗,立在殿中叫群贤无颜色。哪想到不过两年多时光,物是人非竟已至此!唉……”


    又问了几句伤情、用药之类寒暄话,也作势要看他臀部的伤。


    顾喟拽紧被角,再三辞谢道:“不敢不敢!那种地方,没的污了阁老的眼睛。”


    李训昭才又坐下说:“以前只以为探花郎是武氏女婿,自然也是一丘之貉,哪想到不愧是真正的读书人,有气节、有底线、也有忠君爱民之心。邹定兴与老夫说起过你无数次,他亦是先并不相信你,却因在山东驿馆相遇,才晓得你用心良苦;又见邸报上你因救灾而夺情的消息,更确定了顾探花和武府其他人绝不是一路人。”


    顾喟谦虚了几句,也不自觉间瞥了侧寒好几眼:他救灾赈济是被她逼的,那时候贪她能给自己一点好脸色,花了钱、受了累。但回头想想真是值!


    所以说“妻贤夫祸少”,没她逼着他爱民如子,大概也不会有后来武家与前后两任皇帝投鼠忌器,不敢违拗民心对他重判重罚了。


    果然,李训昭紧跟着就说:“好几处地方黎庶送了万民伞过来,京师百姓也赞颂你出首武家、法办武家的恩德,而自发给你写招文鸣冤。皇上呢,都知道,但大理寺定谳了不好轻易改。所以也特意下旨说,准你自选流放的去处——这意思应该是过几年遇到什么大赦,就放你回来。”


    顾喟不太信皇帝朱立垣会轻易放他回来,不过口颂天恩,表达感激总是对的。


    至于自选地方,自然一口就说:“固原吧。”


    李训昭有些诧异:“三千里流放是都偏远处,不过,还是有好过一些的地方可以选的。”


    顾喟道:“不瞒李阁老,晚辈曾在兵部当差,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带吴钩、立边功、报天下也是应有之义。只恨自己是文臣,只能在史书中看一看班超投笔从戎的快意。现在虽是被祸,但能到边关看一看,哪怕是做戍卒,也是报国了。”


    李训昭叹息道:“不意小老弟竟有这样宏大的志向!老夫跟你比,都觉得自己格局小了。怪不得邹定兴那么推崇你,怪不得百姓那么爱戴你……连司礼监陈公公,都跟我递了话出来,说他暂时不方便以内监的身份来看望顾探花,托我来致意,还说顾家的家厨极厉害,有不情之请,想求了到陈府献两个菜去。”


    顾喟瞥了侧寒一眼,侧寒也瞥了他一眼。


    “至于顾探花的心愿,老夫也晓得了。”李训昭第一回上门,时间不宜过久,起身道,“如果决意是去固原,一定可以满足。”


    毕竟,固原可是流人都怕去的“鬼地方”。


    他又抱歉地说:“不过顾探花也请体谅,朝廷法制,流放人员即便是受刑之后,也不能拖延在京太久。老夫再请示一下皇上,看能不能再给顾探花十日休整,接下来,可能就要出发了。顾探花妻子已殁,如要带人伺候左右,可以纳个妾,能参作‘佥妻发遣’;家仆丫鬟也可以带,不过无有驿旅资费,且必须征得本人同意,不然路上容易生事。”


    顾喟又看了侧寒一眼,侧寒也又看了他一眼。


    “应该不用带人。”顾喟说。


    “那可是三千里!”李训昭说,“我挑个丫鬟送给顾探花当妾吧,顾探花不要嫌弃就是。”


    “如何使得!”顾喟峻拒,“可能断送一辈子的,不能害人家姑娘。”


    “不少姑娘爱慕探花郎高义,也愿意做东坡的朝云呢。”


    顾喟再拒绝都怕会得罪李训昭了。


    倒听一旁侧寒开口:“李阁老放心,奴会陪去照顾顾大人。”


    顾喟急忙斥道:“胡说什么!”


    侧寒看他一眼:“千里迢迢,身边确实不能没有人。奴熟悉顾大人爱吃什么,衣服鞋袜放在哪里,文房要怎么使用……再合适不过。且东坡与朝云,确实是知音良配,若两人相失,可真真是‘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了。(1)”


    顾喟震诧——这是她的表白之意?


    她有那么喜欢他?


    把他俩比作苏轼、王朝云那样的知音良配、灵魂伴侣?


    简直不敢相信!


    他甚至都差点疏忽了李训昭的告辞,被提醒后才期期艾艾地再次致谢。


    侧寒替他送了客,回来后再次笑话了他呆头木楞的傻样,然后说:“最多还有十天,要好好收拾行李了,需要给哪些人写信也要尽快,你还务必好好吃饭吃药,好好涂药养伤,不然,路上可怎么办呢?”


    又说:“而且我也确实要和郎中学着涂药熬药了,不然路上你肯定不愿意解差看你的屁股,给你上药对吧?”


    顾喟脸色难看,听她还在说:“……我感觉家僮们太小,不适宜跟你去流放,大概也不会肯。就算有人真愿意,你到底是家主,让个小孩子看你屁股、给你杖伤上药,你也不大愿意的吧?”


    顾喟终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不要三句话不离我的屁股?”


    侧寒掩口葫芦笑:“我多看了几眼,好像突然不再不好意思看、不好意思提了。”


    顾喟恨恨地想:这会儿让你张狂。等我伤好了,我也要把你哪儿哪儿都看个够!


    作者有话说:


    (1)苏东坡与王朝云的故事就不赘述了。王朝云病死时,东坡悲痛欲绝,朝云墓上有亭,名“六如亭”,便是取自佛经“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我还是对小两口很好的嘛。顾喟pp疼一阵是活该的,毕竟以前也打过咱们家侧宝的pp,现在报应来了不是?这章轻松一点,让顾狗的pp多被(众人)凝视几回。当前血呼拉杂的就先不具体描写了,看以后有没有机会——顾狗可是健身党啊,嘶哈嘶哈……然后要换地图了。


    第170章 难道朱立垣


    顾喟此劫,罪名不入刑,廷杖之后是贬谪流放,仍算是官身,但发配到固原这种环境糟糕的地方的卫所里当芝麻绿豆官,没有薪俸,还要遭管辖。和以往各朝比起来,算是残忍的恶政。


    尤其让杖伤未愈的犯官长途跋涉去发配地,是更加残忍的恶政,但也没有人敢不遵守。


    顾喟又在家将养了十天,来看望他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就连季维练都派了家人过来致意,也打招呼道:“季千户这次掌刑,惹翻了他师父陆缇帅,以师门规矩打了千户一顿,现在也卧床不起,与顾大人做了个难兄难弟,特意叫小的前来致意。”


    大概是放水太明显了,陆鼎不揍他一顿无法交代。


    顾喟颇感抱歉,现在也能勉强下来行走,特为作了个深深的揖:“是我连累了季千户,可惜有罪之身,只能言说抱歉、却不能亲自前往看望了。”


    “不妨事,不妨事。”季家家人说,“锦衣卫的门规而已,比朝廷的廷杖要轻松多了。顾大人即将出发,季千户无法前来相送,只能送两坛子路菜,并且这次顺天府派出的解差,家主已经和他们堂官招呼过了。顾大人再自己表示一下,必然不会为难。”


    等顾喟更衣出发时,愈发理解了李训昭所说的官员若以正声受廷杖之罚,非但不是耻辱,反而能得到“朝绅礼之有若登仙”这般礼遇的含义。


    他穿着麻衣,头上只有网巾,枷锁镣铐缠身,行走都趔趄不便。但好多官员——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相送,对顾喟极口赞颂,还馈赠衣服吃食等,随他而行的马车都快堆不下了。百姓更是沿道瞻望,甚或有供果桌、香炉的,比生祠还夸张,倒像送别的不是犯官,而是救苦救难的青天大老爷。


    他也不知道京里的百姓为什么对他有这样强烈的好感,大概以“倒武”之名挨了顿廷杖,自然就成了忠直不阿的代表了。


    出了京城,两个解差为他摘下镣铐和木枷,客气地说:“顾大人辛苦了,在京里人多眼杂,不得不让大人吃点辛苦,出了京就不用带这些劳什子,压着肩膀脖子也吃不消不是?”


    又说:“哎呀,顾大人的裤子上又洇血了,快上车换一换。廷杖到底毒辣,这么久伤还没好呀?那也不用步行了,马车虽然有些颠簸,好在是官驿道平稳,慢些走会好很多,大人就在车上歇一歇吧。”


    千里流放是很苦的,按道理要枷锁缠身、一路步行,每天还要限定路程,不许稍歇,对于许多受廷杖刑之后又遭流配的官员,走上一个月还是血污满身、艰难挣扎的也多得是。


    但所有国法都只是写在纸面上而已,只要出了京城,天高皇帝远了,就是押解差役的天下,只要没有东厂的特别“关照”,一切就凭解差的心情和贿赂的多少。


    顾喟也确实被折磨得冷汗都浃湿了背上的衣衫,听差人这么说,老实不客气地揭开车帘。


    他这次出来,带了三个人:侧寒、董清抒和张盛。


    侧寒非要跟着不可,说是要找“爹”,顾喟也没奈何,担心归担心,拗不过她的脾气,心底深处也盼着她能陪着,所以劝不动也就算了。只是约法三章,若出现了身体不适,决不许拖延,必须就地留下养身子。


    董清抒现在神志已经渐渐清明,京城虽繁华,但她除了诗妓的才华别无所长,又不愿意重操旧业,便不愿留在京里;回姑苏更是伤心之地,提着都浑身哆嗦,也不肯去;随便找个人嫁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也不愿意当姬妾供人玩弄。思来想去,她也决意去西北找父亲董弘文和家人,正好结伴也可以帮助照顾有孕的侧寒。


    张盛是家僮里自愿跟去的,他说:“爷待我不薄,我也该感恩图报,我以仆从身份过去,并不被卫所管辖,也有后悔的余地。再说爷一路上也需要男人家照应,搬搬东西之类活计总不能让江姑娘、董姑娘做。”而顾喟更私心觉得他姐姐张翠宝又去了陈鲸府上,将来说不定也通过他又有通联的机会。


    跟着他的是两辆车,除了放行李,还各可以坐两个人。


    张盛拿了凳子,扶着他上了车。


    侧寒那肚子已经几乎遮不住了,所以张盛也很理所应当地让她服侍“爷”的贴身事务,放下帘子后说:“阿侧姐,有劳你了。”


    侧寒从随身小包袱里拿了药,拿了干净衣物,叹口气说:“还幸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两个解差塞足了,客气得不行。想想我义父那会儿,还只是逮拿进京,并未判罪,却受了解差多少气。”


    顾喟哼哼唧唧趴到她腿上:“所以人迂腐不得,我要不弄点钱留给自己,此刻过得可远不如邹定兴了。不过坐吃山空,你又把田地作了义庄,往后收益也不在自己个儿手里了;我最怕就是到了固原之后,钱却不够花了,你和孩子可要过苦日子了。——哎哟,你轻点!”


    侧寒拍拍他的腿:“你不是挺硬汉的?怎么在我面前就差哭哭啼啼了?”


    “都二十多天了,伤口还没有收,你以为廷杖是跟我拿手拍拍你屁股那么轻松的啊。”他气呼呼的,“我也是人身肉长的,这样的痛楚简直是噩梦一般,今生都不想来第二回了——这硬汉谁想做谁做吧。”


    侧寒虽要笑他也不过如此,但看他皮肉青一块紫一块,肿一道血一道的,也有些心疼,只能又抚弄一下道:“好好,你乖乖让我把药擦完。虽然行走还是会扯裂痂皮,不过棒疮药的药效还是很好的,一点棒疮的溃烂化脓都没有,瘀紫也浅了好多了。这里,不很疼吧?我给你揉揉,把淤血化开会恢复得更快。”


    这样的享受虽然带着一点点痛苦,但顾喟还是甘之如饴的。


    一路到晚,终于到了住下休息的时候。


    作为戴罪官员,仍可以居住驿站,但和以往以御史或钦差身份出行相比,现在他在驿站只能按最低的标准:住边角廊道上的通铺屋子,吃粗粮菜汤的伙食,张盛和董清抒还得另外付钱。接待的驿站小吏也格外不客气,对他们一行人大呼小叫、颐指气使,跟对犯人也差不多了。


    好在带了路菜,对付着还能咽得下掺了乱七八糟东西的粗饭和菜汤。只是看了看居住的地方,顾喟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子,让张盛去找驿站的长官交涉:“好歹要给一个单间,让两位姑娘家住。”


    驿丞却是一会儿后一路小跑过来:“啊,请问来人是顾大人单字讳喟的么?”


    顾喟回头看着驿丞,点点头:“正是下官。”


    驿丞又问:“是那位倒了武家权势,却遭冤屈的顾大人么?”


    顾喟不知他何意,但情知也瞒不过,于是冷着脸点点头:“正是下官。”


    驿丞道:“哎呀!卑职手下那几个实在是太没见识了,顾大人是国之贤良,名满天下,那些个没读过书的驿卒不晓得!岂能当那些犯人对待?卑职马上给顾大人另行安排住处,晚餐如果没有吃饱,再给大人送些吃的来。”


    “这……不是不合规矩?”


    驿丞笑道:“只要没人使坏告发,这个主我还是做得的。天下谁人不佩服顾大人?能为顾大人效犬马之力,是在下的福分。”颠颠地给他换屋子了。


    这样的待遇,顾喟也始料未及。


    接下来几日,虽然路上受了些罪,但只要到得地方,居住驿站待遇不错,还常有些官员缙绅,主动延请顾喟到家中居住——这在当时,都属于官员的“名望”,士大夫们也乐于沾一沾这名望。也从侧面可以窥见,新君根基未稳,还不能将锦衣卫系统运用得自如,所以下头也无所畏惧他。


    行至真定府,又入住城中一官员家的别苑。


    顾喟行动基本自如,坐卧也不再那么痛苦了,看那别苑阔大疏朗,捡起一根竹枝舞了几下,牵扯了伤口,攒眉咧嘴,也还能忍,扶着墙缓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墙外有人说话:“是这里?”


    “是这里,亲眼看着人进去的。”


    “那就好,这会儿天光还亮,怕人多瞧见了,要不等天黑了……”


    他心里悚然一惊。


    难道朱立垣毕竟不肯放过自己,明面上不敢杀,暗地里派了锦衣卫来了?


    司空家当年灭门之案,大家也心知肚明:入刑杀的只有司空仪,杖杀的是司空遇,其余按国法并不至死,可故意在抄家时对眷属极其苛酷,不给水米吃喝,又拷掠“私财转移何处”,还对女儿家动手动脚地“搜身”,最后还放话说将来都是男子为奴、女子为妓……


    好些叔伯、兄弟被拷掠致死;很多女眷不堪苛待和侮辱,选择了自尽以寻个干净;母亲为了护他,也放火自焚;而他在被锦衣卫追杀时才晓得,这些都是故意的,就是要他司空家再无一个直系亲属,才不怕日后有翻覆报仇的事。


    他悄悄放下竹枝,进屋对侧寒、张盛说:“这里不安全,咱们悄悄换个地方住。”把刚刚听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张盛急忙道:“我这就寻客栈去。”


    “还是住驿站?”侧寒说,“官家地方会不会他们不敢轻易进去杀人?”


    “不知道。”顾喟某些恐惧的记忆被翻上来,摇摇头,“我只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帮子锦衣卫,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现在没有武器,身子也不利索,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张盛出门片刻,又折返回来:“爷,小的在门上遇到几个人,是不是就是刚刚在墙外说话的?”


    “这我怎么知道?”顾喟问,“他们都堵到门上了?这里有没有后门?”


    “不是……”张盛说,“如果是他们,爷可以见一见。”


    “是谁?”


    “是爷的堂房兄弟,顾鸣顾大爷。”


    “他怎么到这儿了?他不是该去山东老家猫着了吗?”顾喟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


    换地图了过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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