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多揉一会
虽然不明所以,但顾喟还是延请顾鸣进屋,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顾鸣一进门,先一脸心痛:“兄弟,你现在可怎么样了?唉,之前我回山东老家了,竟不知兄弟你受了那么多罪,后来知道了,真是急得恨不得以身相替……”
顾喟知道他演得夸张,笑笑说:“兄长请坐吧。”自己也扶着桌椅,慢慢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
侧寒端上了茶,董清抒也端了一盘果子来。
正听见顾鸣又在问伤情:“……恢复得好不好?让为兄帮你瞧一瞧?”她们俩都知道顾喟讨厌别人问他的屁股,都是暗自吞笑。
顾喟果然咳嗽了一声说:“好多了,不劳兄长操心。兄长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顾鸣不敢明说他其实一直悄悄派人关注着顾喟,但顾喟境遇最糟糕的时候他完全不敢露面,也不敢前去关心,只琢磨怎么才能撇清关系,别引火上身。
但是他也渐渐发现顾喟虽受牢狱之灾,还得罪皇帝挨了顿廷杖,但名望越来越高,所到之处都很受官绅与百姓的欢迎,不仅不会引火上身,说不定反而是他做生意很好的契机。
顾鸣很快想到了合适的回话:“唉,愚兄之前回家处理了一些事情,再赶回京想替兄弟你做些什么,才听说已经发配上路了,于是顺着驿路赶上来,再三打听,总算打听到了。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呵呵呵呵。”
顾喟素来不大信任这个“堂兄”,淡淡点点头:“兄长费心了,兄弟如今是罪臣之身,兄长的商引还在的话,也不耽误你的生意,其他的忙,小弟也帮不上了。只不过过往的事情,咱们兄弟亦是牢牢纠缠,想必兄长也晓得这点,不至于为难小弟。”
顾鸣忙道:“兄弟误会愚兄了。过往的事,愚兄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次表明他不会出卖顾喟的真实身份,从而把自己陷入“知情不举”的罪名里。
顾喟先疑心顾鸣是想争夺顾氏家产,想趁他现在失势过来威胁,听顾鸣这样辩白,顿时紧张情绪也小了很多,笑容也真挚了:“是小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么兄长跟到真定,是有什么事情相商?”
顾鸣这才笑道:“愚兄先很担心兄弟身子,也担心兄弟经此一劫会一蹶不振。今日看来,兄弟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胸怀开阔。而且沿途官绅民众都很关心兄弟,还很佩服你的正气和勇气。可喜可贺呀!”
他终于带着一丝谄媚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愚兄这次过来,带着一些南边的好茶叶——这种细茶其实不合西北边贸那些瓦剌人的口味——我是这样想的:南来的好雨前茶,在这里颇有讲究官绅、富户,可以卖上好价钱,也配得上懂茶的人;卖掉赚到钱后,再就地采购便宜量大的黑砖茶,可以倒手卖给关外的瓦剌人,一口气能赚两笔。”
他用一张商引,从中赚两笔钱,差价双倍,果然是打得好算盘。
“那小弟……”
顾鸣笑道:“不用兄弟你麻烦什么,只求真定府若有官绅人家来拜会兄弟的,兄弟你帮愚兄我引荐一下,有兄弟的名气,愚兄的生意也就好做了。”
原来是拿顾喟当招牌,便于顾鸣打开生意渠道,把茶叶倒来倒去,能盘活扩大他一张商引能够做的生意,他倒是脑子够活络。
不过顾喟仍是犹豫了一会儿,怕他坏自己名声。
顾鸣唯恐他不肯,顿时拍着胸脯:“兄弟你放心,赚来的钱,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咱们兄弟一体,互利互补,一道赚钱倒不好?你一路上要花钱摆平的地方、要和地方官员搞好关系的应酬送礼,都我包圆儿!”
先在担心“坐吃山空”的顾喟不由心动,终于点点头说:“那,可以先试试。不过我是朝中清流,虽发配到边关,这清流身份不能变,才是保命之道。所以,兄长的生意,也是赚钱次之,首要是字号的名望。”
顾鸣听他肯答应就已经满意了,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愚兄也想为顾家茶庄打招牌呢,日后做铁器、军械,更是需要诚信质量好的招牌。”
他早有准备,掏出一本硬面花笺册页:“就请兄弟给茶庄新提个字号,可以扣一扣兄弟你直臣能吏的身份。愚兄读书少,不会。”
这又是一举两得了:得探花郎题写的字号,简直是对外宣传的活招牌,又确保顾喟参与进来,帮自己一道赚钱。
顾喟没做过生意,倒被顾鸣的生意经整不会了。笔塞进他手里,墨盒也打开在面前,顾鸣把纸抚了又抚,抚得平平展展,殷勤地等他题字。
顾喟琢磨了一下,提笔用他最熟悉的馆阁体在册页上题写了“甘棠”和“啜菽”二词,并给顾鸣解释:
两个词分别出自《诗经》中“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和《礼记》中“啜菽饮水尽其欢”。一指召公在棠树下为民谋福,一指贤人吃豆喝水亦能内心欢喜乐境。
他颇有自衿之意,顾鸣更是大喜过望:“不愧是探花郎,抓着这层意思,大家伙就是冲着你的名望也要买呢。”
顾鸣美滋滋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还硬是留下了一包碎银子和几篓路菜。
侧寒笑道:“你这个兄长,倒真是能把人用到极致。”
顾喟道:“鸡鸣狗盗皆有所用,顾鸣虽滑头,本质倒不是喜欢害人的,就是单纯想赚钱。你们也别瞧不起这‘阿堵’之物,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花钱的地方比想象的多。将来阿侧你生产,也要有钱来打底。”
董清抒道:“我们可没有这么迂腐。不过我看着顾鸣色眯眯的,一直在偷偷瞟我。凭弟,你可仔细,我万不会与这种人有瓜葛。”她现在性情大变,再不是失忆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模样,而像长了刺一样,香虽香,艳虽艳,却几乎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包括她的表弟顾喟。
顾喟道:“你这模样,是男人就想多看两眼,我觉得顾鸣只对钱感兴趣,不会在女人上惹麻烦。”
两个姑娘住在一间,压根不理顾喟就关门睡觉了,他也只能自己艰难地脱衣上床,小心翼翼不能碰到伤口,有时候还“唉哟唉哟”叫疼装可怜。侧寒在里间只喊:“你小心点,碰痛了自己揉一揉啊。”然后继续和董清抒钻被窝里聊天。
董清抒唯一给好脸色的人是侧寒,心里的话都愿意对她说。
“我这小表弟,从小脑子是好使,但肚子里坏水也多。”她摸了摸侧寒的肚子,“你既然跟了他,可得拿捏住他,不然他可没底线了!”
侧寒点点头:“我晓得。我有了孩子,也未必就给他拿捏住了,固原这地方民风彪悍,男子如此,女子也如此,我想就是孤身抚育孩子,我也不怕——当然,他要是能实实在在地过日子,我也不是不愿意。”
又悄悄问:“你是不是挺恨他那时候利用你的?”
董清抒顿了顿才说:“我在金陵和苏州受的那些苦,都是蒋端害的,当然也是当年武省身做的孽,牵扯到我们董家,尤其是我。他骗我到京,拿我当送人的玩意儿、报仇的工具,说实话,骨子里是恨他的;但是他的仇与我的仇是一致的,我回头寻思,要是我那时候没有失忆,一切都还清醒,说不定我也愿意想古代烈女一样,为报仇不择手段、不惜牺牲自己的身子。所以,这么想也没那么恨他了。”
侧寒知道他们俩原有婚约,其实她心里有点疙瘩,只是董清抒人又可怜又好,她这个疙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倒是董清抒,原本也是极聪明的女孩儿,听见枕边人嚅嗫良久,自己反倒爽利笑道:“你是担心我们俩的婚约?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姑舅表亲,小时候我母亲和他母亲说笑,姑嫂亲昵时就想亲上加亲,我六岁、他四岁,就开玩笑说‘不如就结个亲吧’,也没有婚书、下聘什么的,我们俩小时候经常打作一团,他没事就拿我恶作剧,我却不吃他这一套,一定借着比他大、比他高,高低要狠狠打回去的。所以小时候大人就说,我们俩真是‘欢喜冤家’。”
“欢喜啥呢!冤家罢了!”董清抒说,“他家难之前,我还尚未及笄,知道羞耻的年纪,见面都不肯与他见的,说话更是惜字如金。就是姑表姐弟,其他什么都没有,大人们曾经的玩笑话,偶尔也拿出来说一说,却没有人当真。而他家难时,我原本是可以脱身的,却因我父亲是清流官员,武省身也要钳制他的口舌,访查到了小时候那句玩笑话,硬说他们一辈是儿女亲家,而我是未过门的媳妇,用这个借口生生把我父亲流放远地,又把我抵入烟花之地。”
她沉默了许久,在黑暗的屋子里眼泪一颗一颗滚入耳畔、浸入枕中。
她对侧寒也说不出口的话:她在家难之后遭遇的那些男人,个个都是猪狗禽兽,她每次回顾当时的经历,还是恨不得自己失忆。但又告诉自己:清醒地活着,比浑浑噩噩地忘记更有意义。她可以肆无忌惮恨那些混蛋,也从心底里恨几乎所有的男人。
她又怎么会愿意和顾喟再有什么呢?不恨他,已经够难的了。
“我如果能找到爹爹,就替他编编书;若静宁州有女孩子想读书识字的,我就教教女学;要是爹娘和弟弟都还在,他们应该会愿意养着我做个老姑娘,我不笨,重新学习女红针黹,应该也学得会,能补贴自己的饭菜钱……”
侧寒也不知能劝她什么,只能握住她的手说:“是的,不嫁人挺好的,我都后悔上了贼船。说不定以后我来找你,我们一起,我开个小饭庄,你做点针线活,教愿意读书的女孩子们读读书,一辈子这样,多好!”
顾喟浑然不知里屋两个女孩子给他带来的“危机”,早上见到侧寒就要撒娇:“昨晚上忘记擦药了,今天好像疼得厉害了。”
侧寒说:“那怎么办?”
“今日不赶路了吧,和差役说我不舒服多歇一天,哪怕明日后日马车打快一点。”他说,“然后,补擦药。”
扭头看了站在一边的董清抒一眼,脸微红地说:“阿姐,你到外头去一下?里头不方便。”
董清抒说:“行,我和差役去说一声。”
俟表姐出门,顾喟抓着侧寒的手腻歪:“胀痛呢,你多揉一会儿,温柔一点,把昨晚上没化的瘀化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现在觉得,
一路负责给顾喟上药,侧寒已经见多不怪,毫不害羞了。
季维练果然技艺高超,廷杖当时打得皮开肉绽血糊糊的,其实都是皮里肉外的伤为主,这段时间内服外养,伤口结痂脱痂之后,就只有淤青未消了。
侧寒给他擦好药,揉了淤青的地方,放下药瓶准备离开。
结果被顾喟拉住袖子:“还疼呢,今天这里格外肿痛,不知为什么,你再给揉揉?”
侧寒看他指的地方,一片白皙,说:“这里看着挺好的。”
“里面肿着,外面看不出来,你摸摸是不是有硬块?”
侧寒想了想,还是摸了摸。硬块没有,下面的肌肉跃动了一下,又绷紧了。他这个月养伤躺着,没怎么活动,但肌肉依然紧实,皮肤依然细腻,窄窄腰线下来,起伏如崇山。他们在淮安府没羞没臊时,她也碰过这地方,不过那时候害羞,一碰就躲开了手。现在觉得,占占他便宜也无妨。
他当然也惬意,还有骗人成功后的得意。又说:“这里也肿痛。”
“哪里?”
“这里。”
“看不清你指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他便理直气壮抓着她的手,抓得挺牢的,侧过身子把她手往另一处放,嘴里还伏低做小哀怜道:“你看这里是不是肿得厉害?……你可怜可怜它……说是娶了浑家,却好几个月没碰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受得了呢?求你抚慰抚慰,解解它的馋吧……”
侧寒脸通红,又挣不开,手也发软使不上劲,骂了他一声“倷个寿头!”就触到了,又羞又气,用力握了一把。他顿时闷哼一声,然后颤颤地叫了声“菩萨!”
门却突然开了,传来董清抒的声音:“和差役说好了,说最多就今天一天,不能再延迟了。”
好在隔着屏风,侧寒把手抽来。他重新俯卧,未及穿裤,也未及盖被,只喊了一声:“阿姐,你在外面别进来!”
话音未落,董清抒已经转过屏风来,看了看侧寒的脸红得滴血一般,深深地垂着头,而顾喟有些狼狈地伸手拉被子盖伤处。
董清抒冷笑一声:“你浑家有身子呢,你别哄人、欺负人!”
上前拿他的革带,给他屁股上淤青的地方来了一下。
他疼也不好意思喊疼,捂着咬牙道:“阿姐,非礼勿视你不知道?舅舅舅妈这么教你的?”
董清抒甩着革带说:“不好意思,我家门不幸,使得我见过的男人的屁股比你这辈子在澡池子里见过的还多。没什么非礼勿视不非礼勿视的,你们男人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了。再欺负阿侧,我们俩合力按着你,再打你四十。”
顾喟气得一边扯被子一边说:“阿侧你看看,这样彪悍无礼的女子,打死我都不会跟她结亲!还是蒋端调.教得好——”
话音未落,才拉上半截的被子又被拉了下去,他又挨了重重两下,这下忍不住痛了,叫了一声,嘴也不敢犯贱了,只能在心里念叨着: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总有你们二打一都打不过我的时候。
但是看着董清抒还是犯怵,再次拉上被子盖住身子,几乎是哀求:“阿姐,我和侧寒好好的,你不懂,别乱剪了月老的红线。”
董清抒笑了笑,最后说:“你从小就是不打不识相,我教教你浑家对付你的法子。”
离开时又说:“你屁股长得还挺好看,伤好差不多了,以后别天天只坐马车,多下来走走,会更翘些。不过希望不是个银样镴枪头。”捂着嘴离开了。
顾喟丢了个枕头过去,也没有丢准,看到他浑家在一旁亦抿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只能说:“你别跟她学坏了!”
好一会儿,痛才舒缓了。侧寒看他沉沉的脸色,笑道:“你还记你表姐的仇?你那样待她,她打你这两下真是太轻了。”
顾喟手枕着下巴,好一会儿轻声说:“我在苏州见到她时,觉得她已经不是她了,像被摧折了的娇花,虽然心里可怜她,但更多的是诧异,所以也自己告诉自己:小时候的董清抒已经死了,她那样柔弱地活着做男人的附庸没有什么意义,跟着我报仇才是她的价值。”
“现在,她又是她了,玫瑰花似的,全是刺儿。人呐,有时候真是脆弱,有时候又坚强到不可思议。”他叹息道。
“只是我现在那么可怜,却没有人同情我,不知道以后的时光该怎么捱……”他说了两句正经话,又开始不正经了,伸手抓着侧寒的手卖惨。
只是,未达目的,门上又传来顾鸣前来的消息。
顾喟又叹口气:“他可真烦。”大声说:“身上不适,请顾大爷到客堂多等一会儿。”
艰难地起身洗漱更衣,出门时说:“她心狠手辣的,我好像走路又不便了。你扶我。”
侧寒背手说道:“清抒姐说得对,郎中也说过,多活动活动,皮肉活泛得快。你别又越扶越醉的,压得我可吃不消。”
顾喟被她们俩轮番欺负,只能自己一路扶着桌子椅子,扶着墙壁廊柱前行,一步一趔趄。
悄悄回头看,却见侧寒远远地跟着,满目的关注,见他回望,却又扭头不瞧。
“死别扭!”他在心里说,嘴角却噙了一丝笑。
顾鸣是来报喜的。
有了顾喟的题字,加上他的巧舌如簧,茶叶一口气卖掉了不少。
顾鸣很仗义地拿来一张汇兑的会票:“喏,这是净挣的钱,咱哥俩三一三十一分了。原来的本钱我又进了砖茶,价值只有雨前茶四分之一,再开销掉镖局子的费用和给你那两个差役的使费,估计运到平凉府,我还能挣一大笔,到时候再与你分钱。”
“解差的开销倒不需兄长担负。”顾喟有些惊讶。
顾鸣当然早算计好了,陪着笑容说:“兄弟,实不相瞒,照顾生意的好多官绅和富人家,仰慕兄弟你的高洁,见你的题字尤其爱不释手。都想花点润笔的钱,求兄弟几个字。”
他手一挥,一个小厮捧进来好大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又是扇面儿,又是册页,又是卷轴,又是花笺,形形色色的。
“兄弟,润笔金我也带来了,这是你吃辛苦,我一文不要。不过这搭售的效果极佳,据说下一驿已经有人闻风而动,准备买茶兼买字。有钱不赚王八蛋,你说是不是?”
“那么多!我今儿一天不休息也写不完啊!”
顾鸣笑道:“能写多少是多少,少了,也有少了的值钱。对兄弟你的名望也大有裨益,对我们一起挣钱当然也是有用的。”
这话倒是不错,顾鸣赚钱的鬼主意是一个接一个的,却不坏他名声。顾喟心想,自己一路前去固原必然艰难险阻无数,若有名望傍身,想动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而且顾鸣请的镖局也可以侧面保护到他,强过于两个只会吃拿卡要的解差。
他是个务实的人,既然未来日子还想过得不那么辛苦,与顾鸣合作赚钱倒不失为好主意。
他点点头说:“行吧,写多少算多少。”
匣子带回屋,侧寒正在浇花。顾喟笑道:“看你闲得不行,与其帮借来住的房子浇花,不如帮你夫君做点事。”
“怎么,嘴又馋了?我今日懒,不想做鱼面。”
顾喟哄她道:“做鱼面那么辛苦,怎么能劳动大肚子孕妇?咱们一起做些修身养性的事。”
“你要干嘛?”那厢立刻警觉地瞪大了眼。
顾喟摸摸自己屁股,苦笑道:“你放心吧,我早上又没怎么的你,都挨了一顿抽,现在还疼着呢。是请你帮忙写字,不白帮,都有润笔金,写一张……二十文。”
“小气鬼。”她身子一扭,“浇花多有趣,花花草草的可不会像你这么悭吝。”
“花花草草只是不悭吝其美色,这,我也不悭吝。”他凑过去,亲她脸颊一下,又抱住了她从上摸到下,在她耳边涎着脸说,“娘子看为夫长得好不好?……”
“好,真好!”侧寒也毫不客气捏捏他的俊脸,把他也从上摸到下,最后在他不注意时,给他肉上拧了一把,拧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伤得哪处轻、哪处重,哪处拧一圈也不过“增色”三分,她天天给上药,门儿清。
“这下愈发坐不下来写字了。”他抱怨着,“答应了别人的事都得做到,没办法,只有劳驾你了。”
“润笔金都归你,好了吧?”
这句说完,才算有用。侧寒打开匣子,把里面装银子的锦缎荷包先塞到自己腰间,然后才打开一幅幅笺纸,问他写什么。
自然是围绕“甘棠”和“啜菽”的意思来题字。他那一笔馆阁体侧寒极熟,其他字体她也会写,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花了半天时间给写完了。顾喟开始是负手在一旁看,后来也心痒痒,自己也提笔写字。
这样一个静谧的下午,他们俩并肩而坐,笔走龙蛇,呼吸相闻,心意相通。
写完,顾喟侧耳听了听,董清抒午休未起,应该不会来打扰,于是放下笔凑到侧寒耳边:“你现在是不是没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侧寒亮晶晶的眼睛斜乜着他:“你又想说什么?”
“我现在一无所有,当然担心你会抛别我。”
这是故意做话说。他最惨的时候哪是现在,那时侧寒都无畏无惧,为几无希望的他上下奔走求援。
“你说错了,我以前可一点都不喜欢你。”侧寒推开他越靠越近的脑袋。
然后在他丧气之前,笑道:“倒是现在看你跟丧家之犬似的,反而有些因怜生爱了呢!”
他不知是该为这话高兴还是生气,最后只能苦笑一声:“我才不要你可怜。”
不过确实不能就这样认命,为了他的妻儿日后还有机会回到物阜民丰的地方,不在边塞长久受苦,他确实还需要步步筹谋。
探花郎的题字,确实让顾鸣又为自家茶叶打出了新名声。接下来几驿,求字、求茶、求见一面的人是络绎不绝。解差拿足了赏钱,也乐得不管,反而劝导:“没事,就误了期也没事。大不了说路上遇到了雨水泥泞,只要到卫所后,钱塞足了,什么事都不是事儿。”
雨水泥泞没遇上,愈往北,气候愈干燥。
本应是秋收的时节,却常常赤地千里。
驿道两边的枯萎遍地的田野里,经常能听到农人的哭喊号泣,求皂隶们再晚几天收取粮税,或求正税之外的杂税再少收一点,让他们全家来年还能有口粥饭吃,能勉强活下去。
可收税的皂隶和杂役们只是冷笑连连:“你也不交税,我也不交税,国家拿什么养兵?你也要免杂税,我也要免杂税,我们这些当差的人难道一家子老小就不用吃饭的吗?”
皮鞭、铁尺,打得人血泪齐飞。
顾喟默默放下车帘,对正欲说什么的侧寒摊摊手:“我自己现在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呢?若以后再有得赦免回朝廷的机会,再想办法救这里的百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顾喟帮侧寒
顾喟还是那样一如既往的利己。
侧寒瞪了他一眼,叫停了马车,下车扶起刚刚被打的农妇。农妇看她衣着尚齐整,又坐着马车来,于是拉着袖子哭道:“夫人,活菩萨,你救救我们家吧!我闺女今年十一,卖给你做丫鬟,她勤快,会干活儿,能伺候夫人!不要多少钱!”
侧寒尴尬道:“大嫂,我不是什么‘夫人’。”掏出一角刚得的润笔碎银塞给那农妇。
那农妇把碎银在牙齿间咬了一下,惊喜地对身边倒地哼哼的丈夫道:“孩子他爹!这是银子!”
又喊:“三妞,快来见你主子!”拉过一个和阿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让给侧寒磕头,叫跟着走,还说:“夫人别嫌弃她,她吃得不多,能干活,什么活儿都能干。在家里也是活活饿死了,求夫人给她一条生路。”
侧寒还没来得及推辞,赤地间又奔出几户农家妇人,也是拖拽着一两个孩子,争着要卖给侧寒,围着她夸自己儿女吃得少、能干,连身价银子也一直往下降,好像真唯恐她不肯买。
其中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哭嚷着说:“娘,娘,我不跟她走,我不要离开你们!”
被她母亲扇了一巴掌,又抱着哭道:“妞妞,你跟着有钱人走,总有口饭吃。不然要是和之前那场旱灾时那样凶险,好多孩子和女子就是拉到集上当‘菜人’了!你想死不想?”(1)
侧寒怔怔然,既不全明白农妇的意思,也不知怎么脱身,只是回头看着车里的顾喟,求助地看着他。
顾喟下车,拖着还不很灵活的腿到她身边护着她,却只冲远远后面的马车抬抬下巴:“我们是前驱的仆从,后面那辆车里穿绸缎的才是富家翁,你们找他问问要不要买人。”
他是麻衣,侧寒是布衣,大家看到后面的马车到了,上面下来那人果然是绸缎夹棉的氅衣,里面也是绸缎的长衫,一副富贵形貌,顿时又一哄而去求着卖儿鬻女了。
后面跟着的那位是顾鸣,冷不丁被围住,先愣神,被七嘴八舌围了一会儿后明白过来。
顾喟带着侧寒脱身上车,对车夫道:“走罢。”
尘土在车轮后滚滚腾起,顾鸣和遭灾的民人都被尘土挡住了。
顾喟好一会儿说:“边饷多加在这里,是因为怕瓦剌随时入侵,只能增兵;养兵钱饷不足,只能加饷;官绅有钱有产业却不用纳粮,额度自然落在穷苦百姓身上;越穷苦,越供不起读书人,就越只能被盘剥到罄尽……”
“没有什么法子解决么?”
顾喟半日摇摇头:“那得改国策了。但是税法大改,难;边境不宁,也难。我现在是有罪贬谪的官,什么都做不了。”
侧寒从马车窗户里伸出头,努力地瞧后方烟尘里的疾苦。顾鸣好像还被围着,却是老百姓为了一口饭吃,争先恐后卖儿鬻女的场面……
“不是我迂腐,阿凭,难,我们也该想法子做些什么。”侧寒坐回马车里恹恹的,“哪怕快不了、急不得,也至少心里有这件事,未来能做一分做一分,能出点力出点力吧。”
若是放在两人相识不久的时候,顾喟一定是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很认真地点点头:“行,这话我记住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是我无论处江湖之远,还是居庙堂之高都该去做的事。”
侧寒果然好哄,伏到他怀里,温柔地落泪。
顾喟抚着她,也想:她的话一直也没错。
好容易到了下一驿,这里吃喝用都简陋了不少。驿丞叹息道:“没法子,自入春以来就旱着,麦子都种不活,全靠调度来的一点米面,比常年也少很多。顾大人下官晓得的,是敢说话、肯做事的人,我今日奉给大人的,已经是总兵才能吃上的口粮了——但可能大人也瞧不上。”
杂面馒头,蘸上咸得发齁的黄豆酱,也没有菜,那驿丞偷偷拿了一个煮鸡蛋过来:“顾大人,这是下官个人孝敬你的。”说罢悄悄退下了。
暖暖的鸡蛋,还带着驿丞怀里的温度。
侧寒默默地把带着的路菜拿来,这是重油重油的各种菜,能放很久不坏,盛在刷了油、不漏汤汁的密编竹丝篓子里。
“咸板鸭、梅干菜、陈火腿,猪油渣、还有炸鸡瓜子与鱼鲞——今儿吃什么?”
“省着点。”顾喟说,“就梅干菜烧火腿吧——烧完给那驿丞送一份去。”
菜刚刚煮完,顾鸣已经闻香而至:“好香!怪不得兄弟到哪里都要带这个厨娘。同样是路菜,我那小厮煮出来跟狗.屎一样。”
“一道吃吧。”
在外不讲究,除了镖局的人单另吃,其他人都在一间屋子里就餐。
顾鸣拿了一碟煎饼和咸瓜、肉脯过来,不客气地坐下来,一道大快朵颐。吃完兴奋地说:“我今天运气好,买了四个大闺女,拢共才花了十两银子和四袋小米。这要放寻常年份,四十两一个也买不着。而且,这些灾民还千恩万谢的,说卖孩子的钱是小,孩子能有口饭吃是真。”
他嚼着肉脯,叹口气说:“所以我想着我带的粮食和现钱也有限,不能个个都买,买了我也养不起,总不能半道上把这些女孩子又卖作‘菜人’,多作孽呀,心里也过不去啊。”
稍顷又兴奋起来:“不过四个女孩子到这里洗干净了脸,天哪,里面有一个是个黑里俏的绝色小丫头!五官可真漂亮!身材又细又长,却又凸凹有致的,手指也精致,只是没裹脚;皮肤虽黑,也很细腻。”
转脸对董清抒说:“董姑娘,你得空教教她唱曲、跳舞、吟诗的技艺,这丫头将来说不定有出息呢!肯定多少达官贵人要抢的!”
董清抒脸一挂,把筷子一拍,起身离开了。
顾鸣莫名其妙。
顾喟翻他一眼说:“她现在跟着我就算是从良了,你拿旧事戳人家心窝子干什么?!”
顾鸣嘟囔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董清抒又回转来,冷着声儿说:“把四个人都带过来。”
“这四个人,是我花钱的……”顾鸣弱弱地反驳。
董清抒说:“我抢你人了?”
顾鸣被抢白得无话,叫小厮把四个姑娘都叫了进来。
顾鸣挑的都是十四到十六岁的姑娘,大概颇有挑选的余地,所以买来的这些姑娘虽然是农家女,但都面貌端正,也都亭亭玉立的。其中那个“黑里俏”果然是个令人惊艳的女孩儿,大眼睛怯生生的,瓜子脸巴掌大,又显得很聪明,进门目光灵动,已经把里面的人色都悄悄观察了一遍,然后尽量靠着侧寒和董清抒那边站着。
董清抒一一问了姑娘们叫什么,大多是农人给女孩子胡乱取的名字,董清抒依着她们的原姓,给她们一一重新取了名,但也不是青楼里那种莺莺燕燕的风格。
那个黑皮肤的小美人姓吕,就起了个名“吕晚华”替代原名“黑妮子”。
顾鸣搓搓手,笑道:“真好!我这次出门做生意,没带家里妻妾,想着往西北去艰险,家里娘们儿吃不了苦,我就在外面纳个外室,生了儿子就带回去给个通房的名分。这几个女孩子是有福运的。”
他目光巡睃一番,自然还是锁住了长得最美的黑里俏吕晚华。
董清抒问:“你们愿不愿意伺候顾大爷,做他的屋里人?”
小姑娘们羞得低下头,有的是羞怯,有的是羞愧。那个吕晚华是羞愧,而且大眼睛里如有泪光;倒是另一个也看起来发育成熟的姑娘,则是面颊微红,但目光流转,好像有些雀跃又不好意思。
董清抒拉了那个姑娘,也已经取了新名字:“余莹,你要是有心,也不用害羞,这年头踏踏实实跟了人,也不失为活命的路。顾大爷我们可以帮着管着他。”
又说:“晚华一看就不愿意。”
她倒替顾鸣做主了,顾鸣当然不高兴。放着大美人儿没的睡,其他的好像就没眼看。他正欲说什么,侧寒加码道:“可不是,晚华有自己的主张,强扭的瓜也不甜。”
顾喟把顾鸣拉到门外:“她们说得也没错。”
顾鸣终于恼道:“兄弟,你就爱听这些娘们儿的话,我管不着。但这四个是我花钱买的,没动用兄弟你的一文大子儿,我爱睡谁就睡谁。要是兄弟你的人,我肯定一指头都不碰。”
顾喟劝道:“哥哥急了不是?难不成小弟是自己觊觎?你看我一直是好色的人么?”
那倒不是。但顾鸣仍气呼呼的:“我知道你不好色,也不会故意作弄我。但别怪愚兄我多嘴,兄弟你快给女人骑头上了!就算是个天仙儿,敢跟我违抗的,我也得揍得她懂事!”声音越说越高,还就冲着屋子里喊,仿佛就是要侧寒和董清抒听见。
顾喟只能把他再往角落远处拉:“我只是让着她们,谁还怕她们?但是我有句话你想不想听?”
见顾鸣气哼哼地点点头,顾喟道:“女人多得是,美人儿难得。董清抒漂亮吧?我从来没碰过一指头。而我对付武夔,靠的就是美人计——你想想,普通女孩子遍地都是,哪个能有这样的用处?你再想想,我那母老虎的嫂夫人,容不容得下漂亮女孩子?你在外可以让她做外室,回老家了最多只能给她个通房,你要真爱人家姑娘,你心里痛不痛?可惜不可惜?”
顾鸣开始有些愣愣的。
家里妻子彪悍,在外面他花天酒地,她是管不着的,但带回家必会磋磨。
而顾喟说得不错,美人儿难得,将来可以大有用途,可比解馋睡了要重要得多——生意人的思路,永远是哪个得利最多、最划算。
至于他身体的需要,关了灯其实几个都一样。那个改叫余莹的姑娘,身段还格外丰腴有致,手感应该不错。而且刚刚那有情的一眼他也看见了,将来服侍他也就不会闹幺蛾子,确实会省心不少。
他素来从善如流,装着为难,半日才卖好儿说:“那……给兄弟你一个面子吧。”
进门换了笑脸,拉过余莹的手:“你愿意不愿意伺候老爷我?”
余莹头快垂到胸口了,稍微点了两下,只看见耳朵红得玛瑙似的。
顾鸣立刻牵了她的手,掏出一个银镯子给她戴上,又说:“我还带了紫菜干油浸鸡瓜子,卷白面饼里特别好吃。你跟我去尝尝。”
饿久了的余姑娘喉咙里“啯”的一声,再无羞怯,跟着顾鸣乖乖走了。
安置好一应人,顾喟伸展了一下,看看屋子很小,一间里摆两张铺,一大一小。他对侧寒和董清抒说:“你们俩睡大床,我睡小床吧。”
董清抒今天对他脸色好多了,说:“只要你别欺负阿侧——你们俩就睡大床。我可见证着,将来你赖不掉她是你妻子。”
顾喟笑道:“我为什么要赖?她和我有婚书。”
其实在顾喟被捉拿前最危险的时候,为了保护侧寒不被牵连,他狠狠心把婚书烧掉了。
董清抒说:“没有人瞧见婚书——日后她愿意跟你,你赖不掉;她不愿意跟你,你也缠不着她。她横竖是自由身。”
顾喟面色一僵,侧寒“噗嗤”一笑。
睡下后,顾喟帮侧寒掖了掖被角,觉得她脖子里香,忍不住埋头吻了一下,侧寒痒得“呀”了一声,缩了缩肩膀。
旁边榻上立刻传来董清抒的声音:“阿凭,你在干嘛?”
“没……干嘛呀。”
侧寒也说:“清抒姐,他没干嘛。”脸热热的,实在是不擅长撒谎。
董清抒“哦”了一声,听见她翻身睡觉。后来顾喟再悄悄弄出动静,她也恍若没有听见了。
顾喟蹭了一会儿,抱着侧寒的腰,轻声抱怨着:“你怎么到哪里都能把女孩子们变作你的姐妹,尽替你说话了?”
侧寒道:“行善因,得善果,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顾喟默然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不错。”轻轻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心里一阵安,闭目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1)“菜人”,实在不忍说,大家请自己查。截取屈大均《菜人哀》诗歌片段,太残酷的地方已隐。“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忍不住写这些残忍的画面,虽则是明末场景的串场,但也未必不是明代兴盛期部分地方所存在的一幕幕。很不像言情了,但肯展现苦难深重,而不是艳羡当权者的骄奢淫逸,是我认为写历史时应有的悲悯态度。
第174章 有些落魄,
顾鸣第二天红光满面,显见得对余莹很是满意。余莹则一脸羞涩,但对三十出头、还不算是老头子的家主应该也是满意的。她服侍顾鸣穿好外氅,连衣带都是亲手系的。
顾喟则趁董清抒出门倒洗脸水的时候,把昨几个驿丞送的那个鸡蛋递给侧寒:“这里新鲜东西不多,你把鸡蛋吃了,补补身子。都瘦了。”
侧寒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我不爱吃鸡蛋。早上有莜面条,你看看哪种路菜拌着好吃。”
虽则带着不少路上的干粮和路菜,顾喟其实也较往日清瘦了些。“你从诏狱出来,一直没将养……”
顾喟不耐烦地把鸡蛋放在她手心里:“都说了我不爱吃。等到了固原,牛羊肉管够,还怕补不回来?你赶紧的,就这一个蛋,我怕董清抒心里吃味儿,特为挑了这个时候才给你,你再磨磨蹭蹭的,她回来怎么办?一个鸡蛋难道还两个人分着吃?”
有些落魄,也有些温暖。
侧寒一口一口吃了鸡蛋,余光瞥见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大概还是馋这些新鲜食物的。
但她吃完了,他摸摸她的肚子,就笑得很开心,蹲下来叫了声“儿子!”,凑过去又听。
“万一是女儿呢?”
“那可更好了。我就喜欢女孩儿。”他捧着她肚子亲了一下,亲昵地对着叫,“好闺女,爹可最疼你了。”
侧寒笑得眼泪也下来了,戳了戳他额头。
饭毕,押解犯官的车马和商队的车马、镖局的车马,错落开一段距离,继续行驶在荒芜的驿道上。
以这样的节奏一路向西北,发觉旱灾波及的地方远比想象的还要大。而朝廷催税征饷的暴虐,也远比想象中还要残酷。
顾喟不愿意得罪地方官员,也不愿意因之进一步开罪新皇帝朱立垣,所以也不肯以犯官之身上奏朝廷这一路上看到的惨状,责难逼税加派的地方官,或持续不断的增兵国策。
不过与侧寒争执过几回后,他能做出的有用的妥协是以诗笔为刀,记叙沿途所见场景,而探花郎的诗歌能够迅速在民间传唱。
他描摹为主,不加批判与归罪,也未得罪各处官员士绅。
“我难不难?”顾喟甩着手上一纸新诗,“措辞不注意,得罪了负责催税的地方官或不需纳粮服役的乡绅,底下我还想不想一路不带镣铐,有人恭敬接待?”
侧寒拿过他的诗:
“秋分久过九月节,秋田龟坼苗不滋。
犹赖立秋一宵雨,瘠土年年事耕织。
暮闻穷巷叱牛归,晓见公家催赋入。
舂莩作饭藜作羹,吁嗟陇右欲兴师。”(1)
探花写的诗,确实称得上沉郁顿挫,真切可感。
她能做的,就是用他的馆阁体字迹,把这首新诗又多多地誊写了几十张,使其在各处尽快、尽远地传诵开来。
按朝廷规制,三千里的流配有额定到达的时限,到固原是六十天,若是按不骑马、双脚走过去来算,受了廷杖而未愈的犯官扛着枷锁,扶痛挣磋,日日靠两条腿赶五十里路程,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这时候就看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了,顾喟花了钱买通了解差,一路散手散脚,坐着马车逍遥自在,累了就歇一天,反正马车赶快点也跟得上;道路间也有险阻,也有落草的山匪,也有饿得眼睛冒绿光的虎狼,但因为后头还跟着顾鸣的商队与镖局,既可应付山匪,也可吓退虎狼,“流人十无一二至”的说法也不用担心了。
按额定日期到固原前,一行人先到的是平凉,这是古来丝路上的重镇,商贸极繁。顾鸣简直像掉进米缸的耗子,喜悦得忘乎所以,拿出商引先拜会了地方官吏,又拿顾喟的名号出来撑场面,果然他得到了地方官吏的格外敬重,开市之后,他的茶叶卖掉了大半,连偷偷捎带的丝绸、瓷器和细巧玩意儿也都卖光了,赚得盆满钵满的,喜得合不拢嘴。
平凉虽也被此次旱灾波及,但这是商贸要地,庄稼次之,因而受灾荒的影响小多了。城里热闹,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还有不少打扮得与中原人不一样的人。
顾鸣一边在酒楼请顾喟吃饭,一边给大家介绍:“……那些戴蒙式钹笠帽、梳辫子的是瓦剌的马客商人。瓦剌,也是蒙古的一支,但不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所以以前就是游部而已。太.祖、成祖两位厉害,把蒙古穷寇追到大漠里躲着,后人被称鞑靼;瓦剌这支却趁着两边空虚,悄悄发展自己的势力,至我朝中叶,已经成了朝廷心腹大患了。
“不过他们那地方只能游牧,种不了地,也没有手工业,所以需要我们那儿的茶叶、丝绸、铁器等。铁器是禁运的,但若搞到商引就能赚大钱;茶叶他们的需求量也很大,每日都要黑砖茶煮奶茶,也只有靠我们贸易得来;有钱的瓦剌贵族也要穿丝绸、用瓷器和金银器,这些也能赚钱。”
“而且,回程如不空手,瓦剌的皮毛、酥油、乃至马匹都是能到口内赚一大笔的好东西。不过他们一般也不愿意卖马给我们……”
顾鸣托着下巴开始想办法,好一会儿才又招呼大家:“吃菜吃菜!一路上遇着灾荒,连驿站都没什么能吃的,硬靠路菜扛过来的,都快吃吐了。终于这里有各种新鲜好吃的了,赶紧吃饱了,固原不知情况又怎么样呢……”
顾喟在兵部武选司时,好好恶补了一下边塞的地舆和掌故。
平凉和固原都处在萧关道上,萧关就是那个王维诗“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的萧关。
平凉是古商道形成的市镇,慢慢就拓展为一个做生意的繁华之地,一度还成为过国都。
固原夹在六盘山中,往南全是黄土满坡的高原,往北就到了漠北,黄河在这里折曲而过,使得荒凉间居然生出一片青山绿水来。
九边重镇中便有了固原镇的名号。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两名解差也乐得在平凉多休息一天,洗掉一身尘土,吃点好的,睡个好觉。
顾喟看侧寒肚子大了有些易疲劳,叫来张盛说:“这里市集的东西全,我开张采买单子,你到市集买东西回来。别贪玩乱逛,有些东西,你阿侧姐日后要用,怕固原买不着。”
张盛看了看单子,有好些是新生婴儿和产妇要用到的东西。他挠挠头:“爷,这些我不大懂啊。”
顾喟对一旁努努嘴:“找你清抒姐问。”
董清抒也不大懂生孩子要用哪些东西,不过看张盛一个大男孩子,确实是为难他了。她说:“我陪阿盛去买吧。遇到不懂的,我也好开口和那些婆婆姨姨们问——阿盛怎么好问女眷这些呢?”
顾鸣赚钱正赚得痛快,说:“我带你们去集市,顺便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转回口内赚钱。”
又喊余莹:“我的亲亲乖乖肉,爷带你到集市去挑东西,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你喜欢什么爷就给你买什么。”
余莹垂了头,低声嘟囔着似乎笑骂了句什么,不过也听不清楚。
平凉的集市有好几座。顾鸣已经摸清楚了其中最大的一座集市,直接把人带了过去让分散了各自行动。他先陪着余莹买东西,捧了一手。自己也沿着摊位、店铺挨着看,时不时问问价,了解了解行情。
到了一座茶铺前,他把手上的东西转交给余莹,很熟稔地到处摸摸、捻捻、闻闻。这里以砖茶为主,也有各种细巧散茶,龙井、毛尖、祁红等都有。他只看,间或问问价,脸上挂着莫知深浅的笑。
直到一个穿着素绸面皮袍子,带着钹笠帽的年轻小伙子出现。
小伙子二十多岁模样,风吹日晒的脸偏黑些,五官轮廓倒很立体,个子比顾鸣高出一个头还多,壮实的宽肩,细窄的腰肢,长长的腿,走起路来很洒脱。
“要黑砖茶,多少钱?”小伙子问。
茶铺掌柜一看老主顾的生意来了,屁颠屁颠过来,拿袖子给小伙子擦了凳,客客气气一阵寒暄,然后才报了个价。
小伙子漫漠地点点头,又问其他茶。
掌柜拿出一罐龙井,撮出一点在杯子里,又冲上热水,焖了片刻揭开盖子,故意放在小伙子鼻下晃了晃,才说:“四爷尝尝我这茶香不香?”
小伙子呷了一口茶,又问价。掌柜报的价不低,他也不还价。
顾鸣一听:这是人傻钱多的节奏啊!
忍不住出语道:“这砖茶贵了,龙井更是贵了。”
掌柜一看这砸场子的光景,狠狠瞪了顾鸣一眼,怕吓跑客人,忍着没赶顾鸣走,只对着小伙子说:“别听他的,我这茶品质好,值这个价。”
顾鸣冷笑道:“你这砖茶发酵的时间不够,茶底子也不够香,做奶茶味道不足的,加再多酥油也没用。至于说这龙井,你就更别糊弄人了,我家里做得最多的茶就是龙井、碧螺春和六安茶,一旗一枪是标准,你这个叶子就老了,都是采的晚春多少茬儿后的老茶了;好茶泡出来汤色要碧青的,香气要绕梁的,你这个只有点微香,颜色也黄浊,糊弄糊弄人罢了;至于吃口,我估计你这样的老茶吃口也不甜不清的。”
掌柜怒道:“你懂什么!你说的那种是文人茶,寡淡得紧!我这个才有回甘!”
顾鸣嗤之以鼻:“回甘?是苦透了有点甜尾子吧?也好意思叫回甘?你要按茉莉香片窨茶卖,你说你茶老、茶苦,也还罢了;你拿这个粗茶当上品的雨前龙井出价,你是欺负人家瓦剌人不懂茶叶是吧?”
掌柜气得把滚烫的茶泼了顾鸣一身。顾鸣蹦起来,指着大骂道:“你哄骗人家不说,还敢跟我动手?!你以为你在市集上占了个场子了不起?我,你更惹不起!”把柜台上的茶叶罐子一个一个扔过去,砸个稀碎。
店里伙计顿时冲出来跟顾鸣扭打起来,余莹在一旁吓得尖叫。
顾鸣打架水平不行,很快给殴打得鼻青脸肿的。不过市集上自有市令,很快过来喝叫,止住了缠斗。
“怎么回事?!”市令问。
顾鸣抹了一把鼻血,满脸血糊糊的,眼泪都飚出来了:“回大人的话,他以次充好,被我发现了就打人!”
掌柜跳着脚道:“我好好的做生意,你过来砸场子!我们这里,茶叶就是这个价!”
市令自然有偏向自己人的意思,正准备开口责难顾鸣。
没成想顾鸣已然冷笑道:“我可凭的是户部签发的商引,茶叶茶砖的品质都比你好,价格都比你低。实不相瞒,我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顾喟大人的亲眷,一路护送他过来,顺带卖点茶叶,也不是来抢你生意的,就是看不惯你欺行霸市的德行!”
“顾喟”名字一出,市令肃然起敬:“你说的是那个潜伏数载,最后舍身相搏,斗倒了武首辅的顾大人?”
看来顾喟斗倒武首辅的故事已经越传越离谱了。
“正是顾喟顾大人!”顾鸣昂然站着,仿佛他一脸的鼻血也是正气凛然的象征。
市令反过来对茶铺掌柜说:“人家又没说错,你怎么能先打人?!是认打——打三十板子,还是认罚——罚十两银子给人家看伤买药?”
掌柜自认晦气,当然不愿意挨打,只能出了十两银子的重罚。
顾鸣掂了掂手里一块银子,嗤之以鼻:“你晓得我们家有多大的生意?你以为我缺这十两银子?!”
扶着腰说:“余莹,哎哟……过来扶着我点。”
他出了茶铺的门,那瓦剌小伙子跟着他,顾鸣找了处地方坐下,问那小伙子:“你跟着我,是想找我做生意?你先说的,你是要三百斤黑砖茶?”
小伙子点点头,却一点不憨,用四声不谐的汉语对他说:“我肯定得先验货。你有商引,但你是散商,人家有铺子,比你靠得住。”
顾鸣道:“我虽是散商,但我的东西更靠得住。我带你去看货——说实话,我这批货是要送到固原去卖的,三百斤给了你,几乎要卖空了,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我也要去固原。”
顾鸣对他这话也不以为意,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屁股起身,用余莹的干净手帕擦了脸上、鼻子眼里的血痂,“哎哟哎哟”地带着小伙子到了集市大门口。
“我坐车来的,你呢?”
小伙子解开一旁一匹极其高大剽悍的黑马,翻身上去:“我骑马。”
顾鸣被那神骏惊到了:“你这马卖不卖?”
小伙子笑起来:“这匹不卖,其他的,可以谈。”
几个瓦剌商人打扮的围拢来,也都默默地翻身上马,也匹匹都是好马。
顾鸣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计:这样的好马要是贩运到口内,绝对让人疯抢,一匹能翻番的赚钱!头一回先运十匹,以后可以二十匹、五十匹、一百匹、五百匹……贩马也能发大财了呀!要是做成军马的采购生意,不仅能赚钱,还能弄个补子穿穿,真正成了皇商了。
他带着一帮子人到了住的地方,打开货箱让他们验看砖茶和散茶,还特为泡了几杯让尝尝:“我这才是好龙井,你闻闻这香气……”
这些瓦剌人好像确实不太识货,注意点还在砖茶上。时常相视着,用蒙古语说些什么听不懂的。
顾鸣注意点则全在生意上,又是吹嘘东西,又是谈论价格,眉飞色舞,却浑然不觉几个瓦剌人似乎笑意里带着点阴鸷气。
这时,董清抒带着张盛,又拎又捧了不少东西回来了。见到顾鸣居然把和瓦剌人的生意拉到家里来了,不由出声道:“顾大爷,你这是干嘛?”
那瓦剌小伙子一回头瞧见董清抒,嘴角挑起的那丝阴鸷气,突然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1)本诗由无良作者魔改自清代王士祯的《春不雨》,因缺少当时的生活经验,自己写不出来,所以挑了王士祯诗中一些能用的语句,把原本的春旱改成秋旱,把原本写三藩之乱的改成明代西北用兵。
第175章 顾喟自己答
顾鸣浑然不觉,还在为茶叶讨价还价。谈妥之后,收了定金,送走了那群瓦剌人,进屋对顾喟兴奋不已地说:“这笔生意虽不算最大,但却是头一回和瓦剌人的交易。你明天先去固原,我在这里再待两天,钱货两讫后再来固原寻你。我还留着三百斤砖茶到固原出手,也看看那里什么东西好卖。回头进货再来,就有数了。”
顾喟说:“你带来的那个瓦剌商人看着年纪好轻。你们聊了那么久,问过他们姓名、是做什么的吗?”
顾鸣笑道:“卖茶叶而已,你别担心。那小伙子叫伯颜,替部族里来购茶的。我还问了他卖不卖马,他语气也挺松动的——马政可是国政之重,要是能搭上他来买卖马匹,可真能赚大钱,还能得朝廷嘉奖呢。”
顾喟对顾鸣的生意不那么感兴趣,倒是对接下来到达流放地固原,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有些担忧。
“固原是军镇卫所,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军屯之地,朝廷养兵于此,本来是盘算着军屯折饷,可以一举两得。哪晓得这些年格外苛刻,逃跑的军户越来越多,剩下的军户也不堪打仗,只能多多地把流人充军至此;饷银也多靠兵部贴补,每年也发得很难。”顾喟叹口气,“不知道到那儿会是什么光景。”
顾鸣道:“啊,兄弟不用担心,天大的官员,地大的银子。只要塞足,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却不下的面子。如果要愚兄为你准备礼物,管叫又好又便宜。”
这礼物当然得顾喟自己掏钱——顾鸣恪守“亲兄弟,明算账”的信条,现在顾喟对他的用处没那么大了,他就不愿意白出钱了。
不过准备的东西确实很漂亮:一套细瓷的茶具,一罐上等的茶叶,茶具里都有夹层,往里面塞金子还是银子、塞多少,都可以自己看着办。
顾喟四个人又在萧关道上行驶了一天,下午时赶到固原镇,进城门前,顾喟被重新带上木枷和镣铐,下车步行。
贬谪戍边的官员,先要到卫所指挥使面前报到。
顾喟在武选司了解过这种卫所的官僚制度:固原既是军镇,又是卫所,所以形成了“州治在城中,制府在城中北,镇守府在城中西南,固原卫在州东”的布局。
负责战时指挥的固原镇总兵在城中有办事的衙门,但日常不一定待在那儿;州县文官在卫所体制下基本管不了什么事;而主要负责日常管理军队操练和流人屯田的是卫所指挥使,及其下的镇抚、千户、百户们。
指挥使是卫所最高长官,名叫吴宝驹,卫所里一步步成长提拔起来的,之前不属于朝中任何派系。非战争之时,他便是固原卫的最高官员。
顾喟在指挥使衙门口等了好久,才有几个兵卒过来检查,然后连着解差一起带了进去。
解差都是单膝下跪,汇报了押解犯官的一应工作。他们准点到,无甚可吹求之处;又报上了陪同来的人色。
那个一直坐在太师椅上,总一副闭目养神状态的指挥使吴宝驹,这时方睁开眼,慢悠悠问道:“一名佥妻,两名男女仆从……本卫怎么听说,这位顾喟的妻子武氏已经去世了?这么快继娶了?还是纳的妾啊?”
两个解差嚅嗫了一下,瞟向顾喟。
顾喟自己答道:“不是妾室,是娶的妻子。”
“六礼俱成?”
“……未曾。”
吴宝驹冷哼一声:“那有婚书?”
“曾经有。”
“你不老实!”吴宝驹突然提高声音一喝,把面前的案桌一拍,“都到我这儿了,别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当官的!狗屁!”
顾喟不了解面前这个人,但他在朝廷官场打转数年,形形色色人等都见过,以往或许还有岳祖、岳父给他撑场面,从今往后他却都只有靠自己了,所以性格里的圆滑此刻自然流露:“不敢不敢!”
他诚惶诚恐地:“下官因罪至此,再不敢有半分张狂。所述均是实情,若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下官一定改正。”
吴宝驹见他伏低做小,表情又慈和了些许:“听说你是个厉害角色,原当朝首辅都被你扳倒了?”
顾喟摸不着深浅,不敢乱说话:“朝廷自有天威,诸罪终有报偿。下官只秉一颗忠诚心,其他的,俱是国法罢了。”
吴宝驹又笑道:“按国法,来我这处,无论是犯事的恶徒,还是犯事的官员,都先少不得一顿杀威棒,杀杀你们的威风;然后再安排住处,安排劳作,安排职务。”
顾喟脸色发白,那一点紧张被吴宝驹看在眼里,一名解差忙说:“回禀指挥使大人,顾大人解送之前,已经受过了廷杖。”
“哦,早就听闻朝中忠直之臣忤逆上意,直言进谏,才有廷杖之灾,看来顾大人是个诤臣了?”但吴宝驹很快又翻转了意思,语气冷冷的,带着调侃,也带着示威,“只是已经受过廷杖了,就受不得本卫这里的杀威棒了?”
顾喟带着枷锁,无法跪拜表示臣服,但他知道“慈不掌兵”,知道今日吴宝驹是必然要给个下马威的。
他带些凄然,苦笑道:“指挥使是卫所长官,下官在武选司任职时,看过固原卫若干档案,流人死于路上及三年内死于卫所的达到十之七八,所以朝廷遣戍流人才源源不断输送而来。当今首辅李阁老曾叹息过朝廷边军之难。如今,下官一身一命俱是在指挥使手中拿捏。”
吴宝驹不由咳嗽了一声。
顾喟这话,很谦恭,但也有骨头。
吴宝驹纵使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也需担心顾喟朝中有人或名望太高。
他背靠着太师椅,弛然笑道:“我知道,廷杖很是沉重,当场致死的都不在少数,千里迢迢赶来,想必伤也没有好透,本卫这会子不饶你也说不过去。先看看你的表现再说吧。”
扭头吩咐道:“带他去小校场,看着其他贼配军挨打,看完后再给他去枷锁,分配间屋子住下。明日准时点卯,我再寻思寻思给他什么活儿干。”
顾喟松了口气,恭恭敬敬谢过。
其他“贼配军”没有当官的,都是犯了重罪发配充军的。在小校场上被一一捆在条凳上,军校们抡着白蜡木棍子朝他们臀腿上招呼。打不几下,惨叫声就此起彼伏了;但也有几个骨头硬的,咬紧牙关、汗流浃背,就是一声不吭。五十下过去,几乎都疼晕了,拿凉水泼醒,也没人抬,都是相互扶掖着回居住的地方——一排砖瓦平房,狭窄的若干间,就是他们日后生活、歇息的地方了。
一名小校过来给顾喟开了枷锁,指着那排屋子:“你也住那儿。”
顾喟道:“朝廷没有革我的职。而且,我有带家眷,这地方未免太小了。”
小校打量他一眼,冷冷说:“都一样,有家眷就挤一挤。他们中也有佥妻携子的,都一样。”
顾喟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捱”,此刻跟这小校反无从请托。
他问:“那请问,吴指挥使住在哪里?”顺带靠近了,塞了一块银子到小校手里。
小校脸色顿时好了,客客气气说:“指挥使住那儿。”
顾喟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是一排排营地里最高大轩敞的一处,里外有好几进。
入晚,他才去拜见。名帖进门,很快招呼他进去。
吴宝驹已经换了家常直裰,衣带也没系好,坐太师椅,脚跷在绣墩上——刚刚洗过脚,袜子也没穿,粗糙的脚趾头就那么大喇喇翘着。
他剔着牙,斜乜道:“你找我什么事呀?”
也是很不尊重人了。
顾喟却是连太监都能伺候的,趋步上前,陪着笑容:“先时不方便说,下官兄弟是有户部商引的生意人,下官特为给指挥使大人带了一些茶具和茶叶。”
吴宝驹几乎要嗤笑出来:茶叶和茶具!值什么!这顾喟难道也是那等缺心眼儿的直臣?
但顾喟恭恭敬敬把茶具捧给他时,吴宝驹鄙夷的神色消失了——明明是瓷茶具,怎么这么压手。
“这……”
“指挥使大人,无人时再看。”
吴宝驹眉棱一跳,笑了笑:“得嘞。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别忘了应卯。”
顾喟离开,吴宝驹把光脚丫子从绣墩上放下来,打开茶具盖子。上面一层茶叶,拨开茶叶,里面还有个带提手的内盖,再打开,里面满满的金瓜子。倒出来掂一掂,吴宝驹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卯时,吴宝驹到校场点卯。
亲自数了一遍新来的流人,而后脸一沉:“有两个没来?”
小校说:“回禀指挥使大人,那两个昨几个伤重了,今日高烧,爬不起身。”
吴宝驹冷笑道:“就是当本卫好说话,装死呢!”
“既要装,就让他们装个全套的。再给我拉出来,一人再打二十军棍,打完,病自然就好了。”
两个几乎烧得走不动路的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秋月的固原已经很冷了,寒风吹得他们的身上都起了粟粒,淤紫的皮肤上又带了冷紫。
军棍毫不容情,一下下砸下来,像砸在盛满水的皮水囊上。两个人叫唤不出,打不到十下就晕,泼醒又几下晕过去,于是再泼醒。
肿到极限的“皮水囊”终于“噗嗤”破碎了,血肉飙出来,两个人却怎么泼都泼不醒了。
二十棍打完,小校上前探了鼻息,回报说一个已经当场没气了,另一个还有口气在。
吴宝驹漫不经心说:“没气儿的,拿领草席裹了,叫他家人挖个洞埋了;还有气儿的,就当帮他化瘀了,抬回去吧,不用立规矩了。”
当时有佥妻制度,大部分军流人员都要带妻子一起流放过来,没妻子的甚至要立时买一个娶了。为的是用妻小看住流配之人,使之难以逃跑;逃跑也会连坐妻儿,发为奴仆或营妓;并且回乡里缉拿本人,没有路引的人,除了落草为寇,基本并无活路。
所以很快听见这两个人的妻子号哭着过来,伏在丈夫身上肝肠寸断。又以死了的那个人的妻子哭得更为惨烈,大概是真不知道千里迢迢到了发遣的地方,却遇到刑杀,她孤苦伶仃身在异乡,该怎么活下去。
“死的那个,记军流人员的流水册子上吗?”小校问。
“记录啥?多大事儿?”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人命如草芥一般。
顾喟想起在武选司的档案里所见的一个个姓名,遣戍的官员、充军的百姓……名字后面记录着领取的粮米,领取的年份和数量。
他突然一激灵:人死了并不一定记录销名,留一个名字,吃一份饷。
吃空饷。
他突然紧张起来,他看到的董弘文和江名扬的名字,是真的在领饷的活人,还是早已埋入黄土,却留着吃空饷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再然后,意
不过吴宝驹对顾喟却很客气:“顾大人是有名气的文官,落到这里虽是朝廷的惩戒,也未必不是替本卫择选的人才。这样吧,卫所里缺一个经历,管理机务缓急、钱谷出纳、戎器除治、文书往来,你既然是官身过来,任此一职最为合适。俸禄嘛是开不了,但是卫所里领粮米还是可以的。”
顾喟急忙拜谢:“多谢指挥使大人!”
这是看在金瓜子的份儿上。吴宝驹笑容可掬,和刚刚打死人都不带眨眼的样子判若两人。又问:“可曾安住?”
顾喟道:“昨儿安排一间屋子,只是……”
“嗐,那起子狗东西定是给你安排了流配犯住的地方,那不是给卫经历住的屋子。”吴宝驹大手一挥,“来啊,看营房里有空余的,挑个三间屋的给顾经历——你带了几个人?该够住了吧?”
“带了三个,不过有一个只是顺道跟着,要到别州投奔家人的。其余一个孕妻,一个僮仆。”
顾喟特意把董清抒撇除在家人之外——怀璧其罪,董清抒太美了,他却不知道这个吴宝驹好色不好色。
安顿行李花费了不少时间,顾喟挽起袖子,和张盛一起,亲自搬上搬下,一身灰扑扑的,在侧寒攀上凳子要擦高处时,却怒斥道:“你别动!爬上爬下也不晓得危险么?”
侧寒被他抱下来,捏着湿抹布说:“我一路身子都旺健得很……”
“那也不行,小心为上。这鬼地方我还没摸着门道,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我该怎么办?”他额角青筋都显出来了。
张盛急忙接过抹布:“阿侧姐,我来。”小猴子一样蹿上凳子和桌子,把柜子里外抹了一遍。
简陋的三间屋子,被清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张盛和顾喟一头汗水和灰尘,叉着腰喘着气。
“没想到爷也这么会干活。”张盛笑道。
顾喟摸摸他的脑袋:“小猴子,我会干的事多着呢,你多学着点。”
“尤其要学爷疼老婆。”
顾喟作势要打他,张盛一溜烟躲开了。小伙子笑了一小会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怕人看出端倪来,说了声:“我烧热水给爷洗洗。”急忙离开了。
“后来雪霰怎么样了?”顾喟问侧寒,“我一直在牢里,只亲眼看着她被用刑,却不知道后续。”
侧寒说:“她和卢姨娘后来都被从镇抚司狱放出来了,两个人手都受了重伤,还回了你给赁的地方居住养伤。武府被抄没之后,所有奴婢都重新造册发卖,人数甚巨,她们俩倒因为没有居住在武府里,混乱中躲过一劫。后来不知道都怎么样了。屋子里有点钱留着,不知能让两个人撑过多久。”
顾喟经历了生死大劫,雪霰背叛他,也为他利用;她自己遭了大罪,也害他遭了大罪——现在回想来,雪霰蠢而坏,他顾喟自己也不是好东西,算是扯平了吧。
“阿盛好像还是对她有情。”他说,“小孩子家,什么都不知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侧寒说,“雪霰清秀细致,像个大姐姐,又娇滴滴的让人心疼。张盛情窦初开,喜欢这样的也很正常。”
她瞥了顾喟一眼:“就像我与你又不是一路人,你怎么会喜欢我的?”
顾喟想伸手摸她脸,突然想起手上脏兮兮的,只能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笑道:“你也好看啊,还像你娘,待人好,叫人心安,煮的东西好吃,最无助的时候却最凶,凶起来像只花狸奶猫,小爪子会挠人,叫人又好笑又怜爱,实在想逗一逗……哦,你身上还很香。”
他上去偷了一香,实在想缠绵,但身上手上太脏了,只好挓挲着手,咂咂嘴说:“又香又嫩的,滑得白斩鸡似的。”
“死相!”她翻白眼骂了他一句,“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涎着脸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哪一点?”
“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她轻轻推他一把。
“张盛一会儿就打水来了,我洗得干干净净的。”
“才不是嫌你脏,是嫌你面皮太厚,像牛皮糖粘牢我,讨厌煞哉!”她一串顾喟半懂不懂的苏州话出来,骂人骂得糯叽叽的,眼睛里是爱意,却瞪得凶巴巴的。
“就是这样。”顾喟笑道,“凶得有趣,叫人只想把奶猫的爪子摁住,挠挠她的肚皮。”
她“呸”了一声,听见张盛打水过来了,打开门说:“给盆热水我,我擦洗一下。你们俩也弄弄干净。”
这里水比江南稀缺多了,要泡澡什么几乎别想,拧了手巾擦洗已然奢侈。不过细细擦洗过,汗水也擦净了。
三间屋子,一间做堂屋,两间做卧室。顾喟可以大大方方地搂着侧寒睡在大卧室里,晚上气温下降厉害,风吹得门窗“啪啪”作响。他把她的被头掖好,又小心地抱住,把自己身上的暖意渡到她身上。
“四个多月了吧。”他呢喃地问。
侧寒点点头,觉得他开始蹭过来,忙说:“我这段日子累,你熬一熬罢。”
他也从善如流,只贴着,别无动作,也就满足了。
“好像吴指挥使对你还挺客气。”侧寒说,“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打听打听我爹爹在哪里?”
顾喟愣了神,在她顶一顶他时才说:“客气是因为金瓜子到位了,不是他天生客气。打听肯定要打听的。不过一个卫所按规制有五千六百人,我仅是在武选司查档案就查了好久,在这里更是人海茫茫的,你得给我时间。”
侧寒尚不知他百转千回的心思,点点头说:“我知道不容易,你放在心上就成。”主动转头吻了他一下。
顾喟心虚,不敢深吻回去,只略啄几下,就装着很累很困,哈欠连天的。侧寒也不闹他,自己闭了眼乖乖地睡,比顾喟还先睡着了。
顾喟倒是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样才能问到江名扬和董弘文的消息;若是江名扬或董弘文真的成了“空饷”,他又要怎样哄住她,免得她伤心;而自己,也不能真和妻儿一辈子填送在这鬼地方,也得想法子回去……越想越精神,不觉间天都亮了。
卯初时他就一骨碌爬起来,侧寒累得只睁了睁眼,张盛那边则鼾声如雷——小家伙也累坏了。顾喟自己到井边打了水洗漱,冻得自己都一哆嗦。
天边还是鱼肚白,一抹流云带着一道红,极目向南是群山,向北是阔野,营盘里渐次热闹起来,当兵的都没有懒觉睡。
他在卯正前就到了校场,那里亦立一座指挥使办公事用的行辕。吴宝驹背着手走来走去看士兵们操练,时不时用鞭杆子敲敲这个、打打那个。
顾喟等操练完一场,上前拜见:“指挥使大人。”
吴宝驹微微一笑,点点头。
等操练完了,他才叫人把早饭送到行辕里去,又对顾喟招招手:“顾经历,你过来。”
他把人叫进去,却只顾自己大吃大喝,任顾喟垂手站在一边干看着。他自己吃完,嘴一抹,问:“你要不要也来点?”
见顾喟客气地摇头,吴宝驹可不客气,跷了二郎腿说:“我这个人大家久了都晓得,对自己人极好,但也嫉恶如仇的。我看你倒觉有缘,有些事慢慢交给你去做。你只要忠心耿耿的,有我一块肉吃就有你的。”
顾喟忙道谢,他擅长攀附逢迎,且不露痕迹,几句话就说得吴宝驹很高兴。又见他从科甲出身,在都察院和武选司任过职,对武备上的事务不懵懂,吴宝驹更是满意。先委派了顾喟一些文书上的工作,向上头总兵和兵备道汇报入秋以来的事务。
这样的事务顾喟易如反掌,不仅文字漂亮,还暗里隐着对吴宝驹的夸奖。吴宝驹看了很是高兴,拍案道:“写得好,我这里的幕僚写不出这样妥帖的文字,不愧是探花郎。”
他在这地方作威作福惯了,一点没有警觉心,立刻把相当多的文书工作都扔给顾喟来写。事务虽多且繁杂,但可以接触到一些重要的内容,顾喟也乐意。
且吴宝驹对他的管制也松弛了许多。点卯可去可不去,请假也很方便,只要不带行李,出城游玩都可以。
“今日顾鸣到固原城里了,赁了一处大房子安顿好了。”顾喟对侧寒和张盛说,“他想到四周走一走、玩一玩。我寻思我们几个也来了好几天了,周边风光还没欣赏过,不妨一道走一走,也不算白来一遭。”
侧寒笑道:“那敢情好!爷这心态,格外似东坡居士,‘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不过爷可别一高兴就吟诗作赋的,别给人听了觉得你日子太好过。”
这固原虽处边疆,气候干冷,生活条件不太好,但风景却异于中原和江南,特有一种豪迈阔达的壮丽,当地也有“固原八景”的说法。
会面后,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往北看看——顾鸣想看看商道,顾喟想看看北边更靠近边关的地界,几个女孩子则对从未见过的北边山川原野格外有兴趣。
一路有商道,车马直往地方志所记载的须弥山而去。
须弥山脚下是石门关,彼时已经废弃不用;山上有松,风过松涛响,而松之外植被却不很多,裸.露出的山体岩石都是霞光一般的赤色;连绵的峰峦间隐然可见一些石窟,大大小小的佛雕像藏于其中;山顶还有寺庙,钟声不时传来,让人心神俱静。
顾鸣手搭凉棚,举目远眺,说:“啊,这里就是石门关的旧商道了。”
脚下是平坦的路,弯弯曲曲随着山势蜿蜒向远方,砂石地上有一道又一道车辙、马蹄印和骆驼蹄印,也有人脚走出来的痕迹。
“再往北,应该是清水河,塬线上有烽堠,多是牧场,无法屯田,瓦剌人会时不时来,好年景来做生意,坏年景来抢钱。”顾喟望着远处,想到的是在兵部看到的堪舆图和地形沙盘。
堪舆图和沙盘此时立体地显现在眼前,他目光不能及的地方,还有月亮山、乌兰渡黄河、干盐池和瀚海沙漠。月亮山像浮在半空中一样,在日头照耀下只有浅蓝色的一层,不仔细看,就以为只是远处的云层。
而几个姑娘家醉心于漫山的野花,嬉笑着采了一朵又一朵,扎成一束,簪于发髻,个个都笑得比平时漂亮。
“清抒姐,你看我摘到的这朵花!”侧寒挺着肚子,不敢爬山,只能在路边寻宝。而也确实寻到了好些灿烂的野花,在手里挥舞着。
董清抒不甘心,带着些斗花的心思,提着裙子小心地爬上一处小坡,那里矮崖边生着格外美的一枝。
她耳边传来马铃声,又是一声喝马,一声鞭响,她低头往下看,看见一支马队,打扮得像瓦剌商人,但没有马车、没有骆驼随行,应该也没有带货物,只飞速地从远处驰来。
这是公共的商道,她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商队不带货物,疾驰在这里干什么?
她穿着鹅黄色上衣、石青色裙子的身影在绿松与丹霞山色的矮崖上显得格外醒目。
商队的第一匹马上的骑手,穿着皮袍,戴着钹笠帽,目光利箭一样早就看见了她。不言声地从背上悄悄解下弓,箭囊里抽出箭,弯弓搭箭,突然在矮崖之下慢下速度,箭镞直指着董清抒的脸。
董清抒一时只觉得惊惧万分,眩晕般什么都看不清楚。愣怔了片刻,转身要逃跑,却又因是才放了不久的小脚,不够灵活,踩在裙摆上摔倒了。整个人狼狈地顺着坡道滚落下去,到崖边也收不住,手抓着一条松树根,手劲偏又不够大,尖叫一声,闭起眼睛只能任凭自己下坠。
耳边声音杂乱,似是唿哨,又似是马蹄,她以为自己定要摔死了,却不料重重地落在什么不软不硬的东西上,又是连惊带痛的一声尖叫。
然后才睁开眼睛。
看见一双修长而锐利的好看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钹笠帽下两根又粗又黑的辫子。
再然后,意识到自己落在了这个人的马背上、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也狗血一下,好狗血,自己忍不住都要哈哈哈哈了。——————————固原的风光景色查找于互联网。讲真的我都想去玩一玩了。
第177章 她一笑间美
董清抒一惊非同小可,气冲冲说了句“放我下来!”旋又想到这怪不得人家,是她自己从矮崖上摔下来的,没他接着,只怕骨头都要摔断了。
只能又和缓了颜色:“多谢公子相救,不过,男女授受不亲,麻烦你让我下来。”
那马背上的男人认真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我们似乎还没到互通姓名的程度。”
那男子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先告诉你,我叫伯颜。”
是个蒙古名字。董清抒挣扎了几下:“放我下来!”
对于伯颜而言,这一带也就前面烽燧的地方会有官兵巡逻,也不是每一处都有人管。他进出边关能如此自如,自然很晓得这边官军的德性——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不问。
若带她走,估计多花几块金子就行。
不过,见她眼中惊惧越盛,俄而听见她动听的声音:“救命!”
伯颜都给逗乐了,旁边他的侍从也在马背上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在这里,谁能救你?”
“你在我朝的疆域里,抢有家有室的女子,倒没有人能管你了?”
董清抒凝望伯颜的表情,觉察他毫无畏惧之意,只怕在中原劫掠已是常事,自己跟他硬碰硬碰不过。好在还是中原的地盘,顾喟他们也在附近。
她定了定心神,平静下来:“伯颜公子,你是到中原来做生意的?看你是生意人的打扮。我家中人是本地的官员,也有做生意的亲戚。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们一定愿意感谢你。”
正说着,听见路上传来侧寒的呼唤:“清抒姐,你去哪儿了?”
董清抒心脏提到嗓子眼儿,生怕她只有一个人,会连着一起被捉。好在伯颜只是捏着一支箭在手指上转着玩,没有捂她的嘴。“爷要找我吧?我现在羁绊不便。”
侧寒的声音愣了愣,然后听起来轻松:“此间风物,可还宜人?”
董清抒明白她听出了不对劲,恰好一阵秋风吹过,尘土扬起来,于是她答道:“胡尘扬起,孤城欲遮,风物特异,非我仅见,远山横翠,五峰对峙……”
又传来侧寒的声音:“姐姐好雅兴,不妨再与山川周旋,远不过塬线,近不过石门,风月无边。”
伯颜在听的过程中一声不发,听见那厢声音不再,才笑道:“你们叽里咕噜的说的是啥?”
董清抒心提在嗓子眼,但侧寒要她“周旋”,只能笑道:“我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儿,说话喜欢用这样的雅词。你现在可能放我下来了?我家里人定要重重谢你。不过我被你这样一抱,回去可不要被家里人骂死!我们的规矩和你们可不大一样。”
她一笑间美得摄人心魄,又落落大方的。
伯颜心里一荡,反倒不想轻亵了,于是把她从马背上放下,自己也跳下马背,说:“不错,我是生意人,我要听听谢礼会给什么。”
很快赶过来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还有朴刀等兵器。
顾鸣把随身保护他的几个保镖也带过来了。不过一见伯颜,他立刻笑起来:“兄弟,一定是误会了。”
他对顾喟说:“这是和我才做了一笔茶叶大生意的伯颜兄弟嘛!”
伯颜依旧在指尖转动着他的箭,似笑不笑道:“听说会有谢礼,不知你们中原人说话算数不算数。”
董清抒说:“我刚刚从矮崖上掉下来,多亏他救了。”
顾喟看董清抒在他身后被拦着,作为商户的伯颜没有带有锋刃的利器,但箭镞也足以杀人。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家姐幸为伯颜公子所救,人是无价宝,谢礼绝不敢少。若伯颜公子只谈礼金,我倒觉得和做买卖似的,未免不诚恳;我们全家今日出游,带着些好酒小菜,可否请伯颜公子饮上两杯,先致谢意,再表谢礼?”
这伯颜也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儿,居然就答应了,笑道:“这么听起来,你倒蛮有诚意的。你姐姐说,你们家有做生意的,也有当官的。”
他努努嘴指着顾鸣:“你兄长是做生意的,你是当官的咯?”
顾鸣道:“对对,都是熟人。我兄弟他确实是做官的,现在得指挥使大人重用,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在固原这片地方他说话是极有分量的……”
没说话,被顾喟拉了拉袖子,这才把继续吹牛的话咽下去了。
顾喟道:“小吏而已,谈不上说话极有分量。”
伯颜近前几步,用手中马鞭指了指山下一座凉亭,说:“那里,喝酒,聊几句。”
说完,抱起董清抒上自己的马,自己也飞快地翻身上马,在姑娘的“你干什么”的叫声中,打马疾驰,往凉亭而去。他带的几个人也跟着飞身上马,往亭子去。
顾喟眼睛眯了眯,对顾鸣说:“瓦剌的生意人,都这样擅长骑术?”
顾鸣道:“他们游牧嘛,生在马背上,长在马背上,骑术自然比我们好得多。”
“他收箭的动作行云流水,弓于马背,单手执缰,目光如炬,面有戾气。”顾喟缓缓道,在顾鸣又拿“游牧”辩解时,望向几个镖局的人:“我觉得像战士。或者说,即便是生意人,也是半做生意,半做匪徒,血雨腥风中来去的。”
镖局的几个点点头。
顾喟道:“不过,这里是固原的地盘,他也知道我是本地的官员。虽然依旧猖狂,但想必不敢过分——或者另有所图。”
他转头环顾众人,指着侧寒说:“你和几个女孩子留在这里,镖局的人留两个跟着你们。我和堂兄,及另几个镖局的人过去会会他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知道他们来意,才好有下一步动作。”
顾鸣一呆:“我和他生意做得好好的……”
顾喟抚慰道:“正是如此,才需要进一步结交啊。兄长与他做生意,应当也知己知彼,才能把生意长久做下去。”
他牵过一匹马。自廷杖之后,还是第一次骑马,但见那帮瓦剌人已经远远在亭中等候了,顾不得太多,翻身上了马,不由地浑身肌肉一收,咬了咬牙、皱了皱眉。见包括一脸不愿意的顾鸣在内,大家都上马了,才道:“走吧。”
顾鸣在他扬鞭时说:“兄弟,丑话说在前头,董小娘子是你的人,要出钱你自己出哈。”
顾喟一撇嘴,一鞭空甩在马臀边,发出嘹亮的声音,马是训练有素的,不需要挨打,只要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背上骑手的意思,顿时“咴”的一声,扬蹄而去。
几乎片刻,就到了亭边。
顾喟下鞍,解了酒囊,笑容可掬上前:“伯颜兄弟有没有酒具?”
伯颜四下一瞥,摘下几片树叶,卷了卷成一个尖底筒,伸了过去。
顾喟一诧,但旋即明白,拔开塞子往叶子筒里倒了酒。
伯颜胆子也大,都不等顾喟先喝,就把酒一仰而尽。抹了抹嘴,又拎出自己的皮酒囊:“你这是粮食做的蒸酒,很够劲。尝尝我们的马奶酒。”
顾喟也摘了一片叶子,卷成尖底筒,接了一筒半透明白色的酒液。马奶酒入口带酒的辛辣,也是蒸制过的,但回味酸甜,且有奶香,很好上口。这爽朗的饮酒样子,让伯颜颇为满意。
一会儿镖局的人和顾鸣也赶到,喝酒倒都不如顾喟爽快。
顾喟道:“伯颜兄弟救了我姐姐,我准备礼赠兄弟十匹缎料、十件瓷器。你看行不行?”
伯颜很爽快:“行,谢谢啊。有没有好刀?刀我更需要。”
顾喟说:“这……刀具管制,我自己都不得使用呢。抱歉了。”
顾鸣眼睛一亮:“你要做刀的生意啊!我可以想办法,不过得下次,这次商引里的刀——”
脚趾被顾喟踩了一下,他才闭嘴。
伯颜又看了看董清抒,问:“你姐姐,有没有嫁人?”
董清抒脸一白。
顾喟笑道:“嫁人了,我姐姐的夫君是固原的武将,父亲是总兵的幕僚。”
这么吹牛,有益处也有风险:益处在于拉虎皮扯大旗,叫伯颜不敢轻举妄动;风险就怕这个伯颜胆大包天,觉得董清抒奇货可居,越发狮子大开口。
他余光扫视着两边,按力量对比来看,镖局人多两个,应该略占优势,但不知瓦剌人是不是足够悍勇,镖局是顾鸣雇的,这家伙别临了自私犯了,把镖局的人吆喝离开。
好在伯颜是不藏奸的性格,点点头说:“已经嫁人了啊,可惜了。”
然后等着谢礼。
顾喟转头轻声对顾鸣说:“刚刚说的,十匹绸缎,十件瓷器。”
顾鸣也低声说说:“千里迢迢运过来不容易……”
顾喟忍着气:“放心,亲兄弟,明算账。”
顾鸣便道:“有!这就奉上。”
伯颜的手下接过丝绸和瓷器。伯颜看了董清抒一眼,又问:“刚刚听人叫你‘清抒’,请问姓什么?”
顾鸣打哈哈道:“怎么像六礼,还要问名?”
“问名”是婚礼“六礼”之一,这话问得就唐突了。
董清抒低头道:“不方便说。”
伯颜又道:“也喝一杯马奶酒压压惊吧。”亲自卷了一个树叶筒,倒上了酒,拦在董清抒面前。
董清抒气恼地看了他一眼。
但侍酒多年,这点量难不倒她。接过树叶筒,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脸色依旧白里透红,毫无醺色。
这才绕到顾喟身后:“走吧。”
顾鸣反倒凑过去:“伯颜公子,刚刚说的刀具啊,我有一个想法……”
顾喟懒得搭理顾鸣,把董清抒扶上马后自己先策马回去了。路上,他就觉得颇感心惊。回到侧寒等候的地方,打量四周,然后说:“赶紧回去,先回清抒赁的房子里。”
董清抒与顾鸣比邻而居,原是互相照顾之意。但顾喟四下打量后说:“换个地方吧。顾鸣要钱没底线,我怕他把你卖给伯颜。我现在在此地是犯官,怕遇到事有心无力。”
董清抒点点头。
来不及收拾大件,只能先拾掇一些随身要用的东西。她收拾了一会儿,突然问顾喟:“凭弟,你说我家里人在静宁州,要不你叫人送我去那里吧。”
“静宁州那么大,去哪儿找舅舅、舅妈和表弟?”顾喟憋屈了半日,终于发作道,“现在谁都不容易。指挥使想摁死我跟摁死只蚂蚁似的;顾鸣不依靠我了,现在也目中无人,件件跟我谈钱——我在这里没有俸禄,只有带来的那些家底,又要花销,又要供奉上司,还要谨防着被有心人吞了。你们俩给我些时间,万万别给我添乱,行么?”
董清抒咬了咬嘴唇,眼睛里有些泪光,但最后还是说:“明白了。”
顾喟欲要安慰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果然等到了顾鸣来敲门。
打开门,顾鸣先是一愣:“怎么是你?”
然后换了笑脸:“跟你说也好的,董清抒是你的人嘛。你先说的话漏洞百出:伯颜虽然是瓦剌人,但晓得我们的风俗,看董清抒的打扮就不是嫁过人的样子。他答应可以和我做马匹生意!我答应下次悄悄带些好钢刀来。要是董清抒能成为我们之间做生意的纽带,将来我们俩不发大财了!”
顾喟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顾鸣。
顾鸣嘴角抽了抽,不死心又劝:“你不是有了江姑娘了吗?怎么,发配充军还想纳妾啊?行行行,你要想要妾,喏,我那买的四个女孩子,除了余莹和吕晚华,你再挑一个嘛,补偿你行不行?”
“兄弟,目光要长远!你在固原是个贼配军的身份,没点钱傍身,你当你那顶头上司还把你当人?我是为你好,替你打算。虽则,你也知道我们俩不过是彼此补益,我也不可能拿自己苦苦赚来的身家贴补你的,对吧?”
“顾鸣,”顾喟终于说,“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不错,我现在是个贼配军,在固原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不过,你要和伯颜买卖马匹、刀具,你那商引里可没有与瓦剌互市这条——马匹刀具,不得由私家卖于鞑靼、瓦剌诸部——你是怕脖子硬,鬼头刀砍不断么?!”
顾鸣脸色一变。
顾喟跷着脚说:“顾鸣,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的商引怎么来的你最清楚。我虽然没有势力,但我有嘴。你惹翻了我,我就告发你的商引是武夔受贿所办,还想和瓦剌做军械生意。我么,反正是死刑等下最重的刑了,皇上不会翻覆自己的旨意又来杀我了。你呢,你愿意跟我一起,在固原充军屯田么?哦,你身上没有官员身份,只能做等而下之的大头兵呢。”
顾鸣跳脚道:“王八蛋你敢!”
顾喟道:“别急,别急,没到这份儿上,咱们俩谁也别逼谁,闹得鱼死网破了,不值得。董清抒是我的人,我不点头,谁敢动她分毫,我可是愿意鱼死网破的。”
顾鸣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固原顶顶寒
好在顾鸣胆子小,生怕顾喟真的“鱼死网破”了,气归气,惹也不敢来招惹。
他自己做他的生意,赚了不少,但分钱给顾喟时,却每每说:“现在艰难了,大家省着点花用。”
顾喟知道他在悄悄克扣,现在也懒得和他计较,他精力主要花在替吴宝驹办事、写公务上,把这位顶头上司敷衍得好好的,也很快掌握了固原卫里上上下下的关联。和下面的小吏处得也不错,特别是掌管固原卫钱粮、人口的几个小吏,他三两天就要带些点心过去:“尝一尝,这是我浑家做的苏州点心。”
大家颇感念他的好,又知道是京官贬谪而来,又格外佩服他。几个小吏也悄悄告诉他:“其他人还罢了,吴指挥使的钱粮幕僚,人称查师爷的,是个角色。指挥使看重的人,查师爷就容易嫉妒,一嫉妒就想法子言语中伤,已经这样子逼走了好几个人了。你千万不要惹到他,在他面前格外恭谨谦逊些。”
顾喟牢记他们的话,日子也过得平淡清贫,虽不丰裕,也没有吃太大苦头。
天气渐渐冷了,他们几个人是第一次感受到西北的严寒。
屋子外的一切都像铁铸似的,又冷又硬。山是硬的,树是硬的,大地是硬的,天空也是硬的,连流云都没有,一团团阴云仿佛也冻结在天空,也硬邦邦的老棉花一样,偶尔透出一轮白日,在阴云后面偶然出现,也没有什么热烈的光焰,就那么冷冰冰的一团,给屋子和树投下冷硬的影子。
冷是干冷,屋子里劣质的炭火使得皮肤干得紧绷绷的,咽喉因火气而涩涩的痛。屋外常被风卷起雪粒——生于江南的侧寒从没有见过这样干燥的雪,它不会黏黏糊糊地堆积在地上或树叶上,而是像沙子一样松散,随时会被一阵大风吹得漫天是雪雾,吸进鼻腔就是纯粹的冷。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井里结了一层冰,要用打水的轱辘把水桶用力放下去,狠狠在冰面上砸,砸好久才能砸碎冰面,再晃一晃水桶,才能打上来一桶带着冰渣子的水。
烧煮热水、做饭做菜也很不方便。冬季的柴火总不够,木炭更是昂贵,只舍得在屋子里用。洗漱的水都炖在取暖的炭炉子上,烟气从屋顶上飘出去,好像也会结成淡灰色的冰雾一样。
张盛是苦孩子出身,一见侧寒在井边,立刻从雪地里跋涉过来,埋怨着:“阿侧姐,怎么又来打水了呢?要是爷看见了,又要怪我没照顾好你。我来——”
接过轱辘把手,摇上来一桶水,呵了呵冰冷的手,又问:“水送到厨房吗?”
厨房在梢间里,很简陋。
侧寒新学了不少面食的做法,疼爱地对张盛说:“今天想吃什么?”
张盛这时候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说:“荞面麻食吧,配羊汤真是好吃极了。”
“行。”侧寒揉了面,又生火热了大锅的羊骨头汤,在竹帘上把面剂子揉成贝壳模样。汤里煮熟麻食,加些干豌豆、干扁豆和大白菜,盛起来就是热乎乎的一餐。
“这里吃得简陋。”侧寒对张盛说,“你也吃苦了。”
张盛稀哩呼噜吃得很欢,得空才从海碗里抬起头,笑道:“姐,我可是过过连稀粥都喝不上的苦日子的。这里有麻食、有豆、有肉、有菜,阿侧姐的手艺又那么好,我要再挑,也不像话了。”
又问:“姐,你不吃?”
“我等他回来一起吃。”
张盛自然知道“他”是谁,笑道:“那如此,吃完我就先回屋睡觉,不打扰你们俩了。”
话是这么说,实际还是认真烧好了他们洗漱用的水,又把柴草码放好,才回屋去了。
顾喟回来得挺晚。
侧寒先听见屋外“沙沙”的踏雪声——雪已经积到膝弯还高,每走一步都得费力地拔脚,她先还想扫雪,后来发现实在是扫不净,反而结了冰会打滑,也就不再费力了。
顾喟打开厨房门,黑色棉斗篷带进来一阵凉气和雪末。
他笑道:“看这里灯亮着,就知道你做了好吃的在等我。”
侧寒当然也笑了:“羊骨汤煮的麻食,正好热乎乎的,我与你一道吃——小孩子容易犯困,我让他早点去休息了。”
顾喟看了看碗里:“我带回的羊骨还有好些肉的,怎么你碗里只有些肉渣?都给张盛吃了?”
侧寒嗔怪道:“贴骨肉能有多少?再说,阿盛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要多吃点肉。你别还把他当奴才看,他要是不愿跟着你来这地方,在京里靠着他姐姐,不知道过得多滋润呢!”
“不是这个意思。”顾喟把自己碗里的肉挑进侧寒碗里,“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才够,别净想着人家。你看看,我碗里的肉都比你的多,我又不是干苦力活的,就在行辕里看看文书,不累,也不饿。”
看着她吃肉,才苦笑着:“其实,你也不该来跟我吃这样的苦。你身边有钱,哪怕买几个丫鬟或雇几个婆子,在京待到生完孩子,吃香的喝辣的都用不完。”
侧寒嚼着肉,笑道:“我不觉得苦呀,挺有意思的,学了不少新的面食做法,这里羊肉又多又好,天天吃也吃不腻。只是……有点想念苏州经霜的塌棵菜和矮脚青,这个季节正是最甜润的时候。可惜这里是真长不出来呀。”
“赶明儿我想法子弄点鱼来。”顾喟说,“这里水少,鱼也少,清水河那里或许还有些鲇鱼和泥鳅,就是冰结得厚,捕捞不容易。”
“不用啦。”侧寒说,“我嘴巴不馋,吃什么都香。能和你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她越这么说,顾喟越觉得亏欠她。饭到最后突然想起什么,从招文袋里掏出两个鸡蛋递过去。
“一人一个吧。”侧寒笑道,“顾经历也不至于吃不起鸡蛋。”
又说:“嗳,你翻招文袋时,我还在期待,要是翻出来的是一份文书:查出来我爹爹正在哪个百户所服役——就好了。”
顾喟面色一僵,急忙假笑着掩饰过去。
侧寒又岂看不出来,心里也一阵失望,亦不愿被他看出来,低头剥鸡蛋壳,嘴上说:“五六千人呢,不急。”
洗刷碗筷、拎水洗漱这些事,顾喟就不肯让她做了,自己吭哧吭哧忙活着,最后洗脚水给她倒好,还把她按在炕沿坐定:“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弯腰一点不方便,我来给你洗。”
她的脚丫很干净,白白净净的,搓脚底时脚趾还会缩起来,“咯咯咯”笑着怕痒。
“别动,剪个脚趾甲。”他把她的脚擦净,抱在怀里暖着,一个一个趾甲剪得圆圆的,磨得光光的。
他得意地说:“我毕竟是学过伺候人的,怎么样,本事没废掉吧?”
侧寒手撑着炕面儿,笑着说:“顾经历文能当探花,武能骑马舞剑,朝堂上能扳倒阁老,闺房里还能伺候浑家,真真是全才。”
他抓着她的脚踝挠挠她的脚板心,见她笑得遏不住,仰倒在炕上,又赶忙停手,上前捏她的脸。
侧寒打开他的手:“别闹,刚摸我脚的手,又来捏我的脸!”
“你的脚又不脏。”他转而捏自己的脸,“我就不嫌弃。”
挨她蹬了一脚,这才嬉皮笑脸离开,自己洗手擦身。然后钻进暖和的棉布被窝里,搂着浑家睡觉。
“你说,我爹爹会不会不在固原了啊?”她被他裹着,心里想着他刚刚的犹豫和假笑。
顾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含含混混的:“都有可能。”吻她的后脖子。
“那会在哪儿呢?”
最怕就是人早已不在了,只是留着个名字吃空饷。
顾喟不敢说这个猜测,探手到她胸怀里,咂咂呜呜说:“我在这儿呢,你不许问其他男人的事……怎么感觉比之前饱满丰腴了?”
她把他的手捉开丢出去:“别闹,我问我爹呢。”
他不屈不挠换了个地方摸个不停,势要将她脑海中她爹爹的事驱开。她也确实给他折腾得不行,渐渐喘气道:“别闹,这不肚子里都开始踢我了……今儿怎么这么热?是不是炕里柴火加多了?”
顾喟揭开上面一层棉被,只盖下面一层。覆身上来吻她,手打圈儿抚慰她肚子里的小胎儿,能感觉到肚皮的弹动,颇为有趣也颇为震撼。
“柴火一样多,”他含糊说,“只是人心境不同了。阿侧,以前郎中说,前三个月不行,后三个月不行,是不是说中间四个月……是行的?”
“哪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他的嘴唇到她耳垂边,舌尖滑过耳珠,引发她喉咙里逸出的动静。那幽微又让他爱不够的甜香带着被窝里的暖意丝丝溜溜的弥漫开,他深深在她脖子里吸了一口气,唇吻便又埋到锁骨里了。
“热,就别穿太多。看你都出汗了。”顾喟理直气壮解开她寝衣的衣带,红主腰上的兰花刺绣宛如在风中一起一落的,花蕊摇曳,花瓣低垂,蜂蝶将至。
他便也解脱寝衣:“我也好热。”又解她主腰的系带。
“鸡蛋都归你吃了。我总要吃点别的。”说着荤话,口舌无一不坏,逗得她“吃吃”地笑,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脸都红了。
他终于抬起头,闷得喘了一会儿,从上而下凝望她,从头发丝到肚子,怎么都看不够。但知道她还是害羞,而且老学究似的忸怩,他有的是办法对付,抓着她的手,从自己胸膛拂过,直到那因清瘦了些而愈发明显的腹部肌肉。他把她的手按在那里,垂头在她耳边问:“好不好?……”
侧寒最后一点理智尚存,手掌心里是他跃动的滚烫的肌肉,心跳得飞快,脸热得脑子发懵,犹自说:“不行的吧……”
这一丝犹豫被捕捉到了。
他抓着她的脚,亦这样从他身上游走一边,脚心也热起来,脚趾蜷缩起来,又羞又好奇的体验。
“好不好嘛?……”男人难得这样腻乎乎的声音,真叫人拒绝不得。加上那手在她小腿上抚动,轻柔得春风一样,掌心握剑的地方有点茧子,刮擦在皮肤上带来异样的战栗。
只要她没拒绝,顾喟就认为是答应了。
她现在不会在裤带上系复杂的花结,都是一拉就开的小蝴蝶结。小蝴蝶瘫落在一旁,她一寸一寸展露出来。
“肚子!”这是最后的、唯一的警告了。
他垂头吻吻他们的孩子,低声说:“晓得。我慢一点,轻一点,你不舒服了就踹我。”
这里的火炕侧寒真不习惯。身体已经够热了,身下还加着温度。被窝披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掀着风,可风都是暖风。他伸手擦她脸上的汗,温柔地说:“看看我嘛。”
她睁开眼,眼神很迷蒙,觉得他那双桃花眼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她舒展双臂,在被窝外感受一点点风凉,然后抱住他的脖子,指尖揉他后脖子上披散的头发。
“阿凭,我从不后悔跟着你来……”
“上苍……”这是多么美的情话。他无以为报,在最后的战栗中,他吻开她咬着的嘴唇,让她的呻唤和他的口腔共振。
固原顶顶寒冷的夜,他们共赴顶顶火热的时刻。
倦极而眠的前一刻,顾喟还在想:无论如何要访查到江名扬的消息,以报她的厚恩。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各位读者,这几天作者在调节作息晚上不敢熬夜,所以一旦白天事情多来不及写,第二天就会拖延发布的时间。今天就让他们两位和和美美一下,以飨读者,且作为作者的抱愧的补偿。
第179章 有的险不冒
顾喟几乎已经把固原卫的戍卒名单都查遍了,也没有找到“江名扬”这个名字。也问了好几个在固原待了比较久的小吏,也都表示没有听说过。
现在查起来如大海捞针一般,仅仅兵部武选司有过江名扬领饷的记录,其他印迹都和消失了似的。
眼见要过年了,顾喟也只能收摄心神,先准备各项事务。于公,戍卒都要放些恩赏,多不过几尺棉布、几斤小米和杂面、几块肉;于私,要安排人给从指挥使开始的层级官员家中服役,戍卒们亦是奴隶一般,给官员家打扫得一尘不染,越冬的酒肉是一筐一筐往官员家搬。还要替吴宝驹等人给皇帝写贺表、给上司写拍马屁的拜年信,向兵部汇报一年的边防和军屯情况。
顾喟也是忙得团团转。
那位查师爷果然对他阴阳怪气:“噢哟,顾经历真是辛苦了哈。以往这些文稿都是我们这些文书分头写,今年可以躲清闲了,顾经历不愧是探花郎,一个人抵我们十个。”
顾喟不想得罪他,陪着笑说:“还是要和查师爷多学着点才是,什么探花不探花的,到这里就归吴指挥使管,也该听查师爷指教。”
“谁敢指教你呢!”查师爷冷笑道,“我该回老家过年了,看指挥使大人也用不着我了。”
“怎么会!钱粮人员上的事务,谁能比查师爷更清楚?”
下值后,顾喟想了又想,回家取了一套好茶具,又听说查师爷很爱重夫人,于是觍着脸哄着侧寒拿出了一件金首饰,一总儿放在一个提盒里,摆上几件点心,亲自到查师爷门上拜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查师爷还是把他延请了进门。
顾喟打开提盒:“查师爷,这是拙荆亲自做的几件苏式点心,吃着玩。”
查师爷却不过,尝了一块荷花酥,点点头:“果然好味道。”家里的孩子立刻跑了来,拿着点心边吃边叫:“好好吃!酥得掉渣,甜甜香香的!”
“拿回屋里吃,别出来现眼。”查师爷含着笑骂孩子,转头神色又多了几分颐和:“顾经历莫笑话,这淘气家伙欠打。”
顾喟笑道:“令郎一看就聪明。”
又拿出茶具:“这是宜兴瓷,不逊于景德镇瓷,查师爷请掌掌眼。”
查师爷觉得茶具压手,诧异了片刻就明白了,夸了好几句,放下手。
最后递到他手里的是锦盒里一件金头面,上面缀着珍珠和翠羽。
“太贵重了!”查师爷啧啧赞叹,推却着不肯要。
顾喟道:“查师爷,请听我说,再决定要不要。”
查师爷面色凝重了些,怕他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顾喟说:“实不相瞒,这件物事是我拙荆特意吩咐带给查师爷的。她想在固原找一个人,我一直没找到,想来想去,还是查师爷比较熟悉固原的事务,不知查师爷能不能帮这个忙?”
“哦豁,我说你之前到处在悄悄打听什么!还以为是要掌控固原各处人事,而把我取而代之。原来是为这。”查师爷道,“不过我并不是一直在固原的,吴指挥使从千户升到佥指挥使时,才雇了我当差,此前的事务不太清楚,人色也不太清楚。不过若我知道,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喟先问了查师爷到固原几年,才知道也不过四年光景,现在他母老子幼,也确实萌生了回浙江老家休致的心思。
顾喟已然失望起来,怀着一点不甘心问:“有没有一个叫江名扬的人,四五十年纪,也是遣戍至此的,也是读书人,原是一位主簿小吏。”
“这个名字确实不熟。”查师爷摇摇头,“读书人流放至此,姓江的、还在的,颇有几位,但不叫这个名字,年龄也对不上。”
“我在武选司曾经看到过他领饷的花名册。”
查师爷锐利的目光一闪而过,但还是还原到平静,摇摇头:“我只能帮着打听。说实话,遣戍的人员和兵部的名册未必一致,其间原因么……响鼓不用重锤,也不必我说出来惹事。”
顾喟无奈,只能告辞。
查师爷又加了一句:“顾经历,我多说一句,你当废话听:朝中多事之秋,少兜搭事情为妙。令正要打听的这个人,若是很重要,也要慎重。”
顾喟一听,心里一懔,却笑道:“是拙荆十余年前家中的一些过节了,我原也劝她放一放下,人生在世,不该有那么多仇恨。她说放是放下了,但既然同在固原,也不妨打听打听他的情况——我寻思,若是连查师爷都不知道姓江的情况,他八成已经不在了,也算是老天爷为她了了过节吧。”
查师爷只笑了笑,端茶道:“一切都难说。”
顾喟便告辞了。
路上,他在雪地里慢慢踱步,心里有些懊悔:老话说“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自己直接问江名扬,似乎是鲁莽了。查师爷若人品真的不好,万一与江名扬也关系不佳怎么办?自己最后算是正话反说找补了一下,希望这个老狐狸没有怀疑。
他也不知道,查师爷在屋子里也眯着眼睛思忖,他徐娘半老的夫人带着金头面,问:“好看不好看?”
查师爷敷衍着:“好看,真好看!”
“心不在焉的,我不与你说话了!”
查师爷说:“嗐,你戴什么都好看,我都说过一百遍了。不过这顾经历送的东西你别戴出去招眼。”
“为什么?”
查师爷说:“我打听过了,这个顾喟是个名臣,韬光养晦潜伏在武首辅身边,连人家的石女孙女都愿意娶,最后倒戈把武家葬送了,自己受牵连也不问,是挨了廷杖发遣过来的,京里人人称颂,把他当如今‘天下第一直臣’,首辅李训昭亲自写信给吴指挥使拜托照顾的。”
“不过,这样的人在我和吴指挥使面前如此谦恭,送礼出手如此大方。”他弹了弹那茶具,“里面是十二两银子,你那个头面大概是一两金子。他是官身,倒过来给我这个师爷送礼,用心不可谓不深。我提醒过吴指挥使,他大大咧咧地不肯听。”
查师爷长叹一声:“我在京里的朋友已经漏了消息给我:当今其实是不满李首辅的,只是苦于自己没有班底,不能不先捏着鼻子用人。但日后横竖是要慢慢收拾这帮老家伙的。这个顾喟若是李首辅的人,会不会成为皇上下一个要收拾的对象?你看吧,不到过年,固原会有大变动了。我呢,也及早准备抽身,别困在这个兵家必争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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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原的大变动比想象的来得还快。
还没到腊八,吴宝驹就心急火燎把所有卫所文武官员都召集过去,嗓门比平日都大:“有个紧急的消息哈,大家伙儿听仔细了。当今万岁爷的亲弟弟成王,封府在海原,年前就藩,要路经我们固原,驿站招待得我们来。说实话哈,咱们这荒凉地方很少有藩王分封来,海原更是仅有,平凉都是苦的。不过,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咱们也怠慢不得,好吃好喝的要拿得出手招待,别让成王一道奏折给他哥告状,说我们怠慢他!”
过年本就忙,还要招待这样一位爷!下头自然是叫苦连天。
顾喟心里也一惊。
六皇子朱立坤到海原就藩,背后一定是有说不清的事情。
当今皇上朱立垣以往待弟弟还挺友善的,先帝薨逝时,顾喟在镇抚司狱,也听说了兄弟俩给先帝守灵时抱头痛哭,皇帝孝悌有加。但还没过半年,就打发弟弟到海原就藩——海原比固原还要往西,还要荒凉,这种给流放罪犯准备的地界,苦寒而少物资,哪是安于享乐的王爷们能呆得下去的!
简直是把疏离乃至报复,放在明面上了。
见一叶落而知秋。顾喟隐隐觉得,这大概就是查师爷所说的“朝中多事之秋,少兜搭事情为妙”的含义了。
他闷闷地回家。这几日放晴,门口扫出了一条甬道。雪堆在甬道两边,被张盛和侧寒堆成了各种雪人,把烦闷不已的人给看笑了。
“真是!无事忙!”顾喟捏捏玩雪的侧寒的脸,“肚子那么大了,小心些。”
侧寒笑着说:“我小心着呢。”跷了跷脚,脚上一双芦花靴,鞋底像木屐一样钉着防滑的木条。
“真的,从来没有玩过这么多雪。”她歪着头一笑,“你又不让我干活,我总得有事情打发打发时间。”
顾喟说:“告诉你一个消息,成王朱立坤,封到海原,近期就藩要经过我们固原。吴宝驹今日召集我们就是谈论接待王爷的事,我看他一直大大咧咧的,今儿才第一次见他皱眉头发急的样子。”
侧寒笑容消失,瞪大了眼睛:“海原啊!这么荒凉,此前从未封过藩吧?”
顾喟点点头:“确实前所未有,之前最远是平凉。”
“意思是,皇上在惩罚成王?”
顾喟摇摇头:“很难说,没有见邸报有对成王的问罪或叱责,但就是封过来了,说是故意作弄也可能——太不厚道了,朱立坤以往并没有什么野心,对哥哥也算恭敬。”
侧寒眨眨眼睛,好久才说:“固原要招待他几日?”
“按驿行速度的话,最多两日吧。”顾喟道,“但这段日子时不时风雪,也不好说。”
侧寒下定决心般道:“吴宝驹不是担心接待的事务吗?其他我不晓得,如果是餐饮的话,可否让我来督厨——就是我不亲自掌勺,但我来开具菜单,制备菜色,指点厨房烹饪。”
朱立坤爱吃她做的饭菜,也算是茫茫西北里难得遇到的认识的人。
顾喟虽觉得冒险,但又觉得,有的险不冒,就擎等着被吃干抹净、清算到底吧!
“行……”他略有犹豫,但终于还是说,“我和吴宝驹去说了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只不知这
朱立坤到达固原那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野茫茫,四周都是一片白,朔风吹雪,坐在暖轿里也只觉得刺骨的寒意。
他裹了裹身上的狐皮袍子,打了个喷嚏,心里也和这雪茫茫的人间一样悲凉。
“六爷,到固原了。”伺候他的小太监说,“现在雪特别大,请爷进城歇一歇。”
雪确实大。朱立坤一下轿子,顿时被雪片呛到了寒气,难受了半天。城中最好的公馆门口,已经站满了固原卫的大小官员,他们的官袍上也落了一层雪。
大大小小官员们的脸都看不清,只看见他们齐刷刷地给朱立坤行了礼,然后固原卫最高的长官吴宝驹踏上一步:“成王殿下,下官固原卫指挥使吴宝驹,参见殿下。殿下辛苦了,请到里面休息。”
屋子里燃着银螺炭,已经暖融融的了。各处幔帐、椅袱等都换了新的,平金的大花,红绿的配色,看起来很刺眼。
朱立坤皱了皱眉。
吴宝驹不安地赔笑:“六殿下,固原穷地方,只能找出这样的东西了,要是殿下看不上,请千万担待。”
“挺好的。”朱立坤倒也不能不适应新身份和新环境,不过还是忍不住带出来点牢骚,“海原估计还没这里好呢。”
大家不敢答话,乌泱泱地站了一地的人,都是垂着头、垂着手,大部分是第一次见一位落魄的皇子。
顾喟是犯官,本来是没有资格接待成王的,但吴宝驹觉得他是京城来的,懂规矩,所以什么都要问他,这会子也怕哪里不到位,硬是把他也拉过来,站在角落里,防备着朱立坤突然有什么要求提出来。
顾喟悄悄抬眼打量六皇子朱立坤。他也是穿着素服。黑狐皮的斗篷解了,里面是青色素缎面子的皮袍子,白色绦带,白色里衣,搭着一脸颓容,原本微微凸起的小肚子都看不出来了。
朱立坤懒得说话,望着乌泱泱的人也是发呆。
吴宝驹却有些尴尬,见朱立坤终于伸手端了茶喝,才松了口气说:“六殿下,也到午时了,是不是把午膳开出来?今日迎接殿下,晚上备了接风宴了。”
“不必麻烦,两顿饭就按正常供给,做精致些就成。不必有陪客、更不能有舞乐。”朱立坤说完又加了句不该说的,“别给我惹出事儿来。”
大家面面相觑,看这皇子一副难伺候的模样。
等餐饭摆上了,小太监尝了膳。朱立坤环顾四周说:“你们都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啊?”
大家纷纷告退。
吴宝驹退到屋外,摇摇头说:“熬一熬吧,按路程,就待两到三天,伺候完就送他去海原了,让海原那里头疼这位爷去吧。”
其他官员都散去了,吴宝驹在外间候着吩咐,怕无聊,硬叫顾喟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京里的风物,突然里面转出一个小太监道:“成王殿下请吴指挥使进去说话。”
吴宝驹心一拎,起身进门,见朱立坤正在抹嘴,说:“我这一路来,在你这儿吃得最舒服,吴指挥使用心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赏你合适——”
他大概落魄得很,望空发了发呆,才说:“我给你写幅字儿吧。”
结果提笔又不知道写什么才好,半日才落笔写了“忠厚培心”四个字,由小太监交给了吴宝驹。吴宝驹也看不出好歹,依规矩谢了恩赏。
朱立坤恹恹道:“我睡会儿午觉。”
吴宝驹出去后把字给顾喟看:“这是王爷的字儿,我要不要装裱起来,配个匾额挂在衙门里?”
顾喟摇摇头:“大人,六殿下来此,难道不是落魄来的?上赶着奉承,万一正触怒了京里那位的天威?”
“啊!”吴宝驹连连点头,“你提醒得对!这字不能不要,收起来就是。晚上确实也不能巴结他,原想着有品级的都做陪客,再安排营中几个最漂亮的营妓侍酒的,看来也不合适。弄点好吃的行了,然后就赶紧把这尊菩萨送走。”
又说:“你浑家的饭菜搞得不错,刚刚里面那位爷说‘在这儿吃得最舒服’。我也不得罪他,也不巴结他,就还让你浑家督厨,把两天的饭菜弄好些,让他吃舒服了就行。”
晚上果然没有安排接风大宴,也没有官员陪侍,也没有漂亮营妓侑酒,打发了几个小卒,一道菜一道菜地送到公馆里。
朱立坤嘴上说“不必麻烦”“别惹出事儿”,但真午觉醒过来,百无聊赖地看着装饰俗艳的屋子,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想着自己莫知的黯淡前途,以及已经体会到的人情冷暖,心里就很悲凉了。
晚上果然没有宴会——这些当官的都是势利眼,大概都怕对他好会遭皇帝嫉恨,所以一个个都只维持着最基本的面子。他心里的落差太大了,即便话是自己吩咐的,也不由怨天尤人。
唯只那些菜是真好吃!
他原以为西北地界,物产不丰,就像之前几驿一样,吃得越来越单调乏味。他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吃这样的鬼东西了,在京里当小皇子时吃遍美味的时光再也没有了。
哪晓得固原让他耳目一新。
胃里舒服了,心就舒服了。
放下手中的羊汤,肥嫩的羊肉好像还能回味,连汤里的白萝卜都清甜多汁。
酱骨头酱香油润,炒肝肚儿锅气十足,烤大雁野味独特,韭花肋条鲜嫩多汁……还有几道面食,各有各的风味,揉得是韧劲十足,配的料是丰富多彩,真给他吃美了。
甚至突然都不想走了。
朱立坤叫人请来吴宝驹。
不走当然是不敢的,但可以带着些厚皮对吴宝驹说:“吴指挥使这里的大厨实在是手艺高绝。实不相瞒,小王素来什么都看得开,唯独在吃字一事上有些执念。王府陪过来的人都是临时的班子,也没有会做饭的,一路上也没吃着能上心的。不知道吴指挥使可否割爱,把这个大厨让我带走?”
吴宝驹面色难堪。
朱立坤自知自己现在身份尴尬,不敢有强人所难的事,摆摆手说:“如果为难就算了。”
吴宝驹顿首道:“回六殿下的话,若是下官自己的厨子,让殿下带去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今日两顿饭,烧煮的虽是卫所里的厨役,能让他们烧出这样好味道的是督厨的一个厨娘——实不相瞒,是卫所里一个犯官的妻子,要带走是有干物议的。”
“那我不能带走。”朱立坤双手乱摇,“算了,算了。”
只是毕竟好奇:“我能不能见一见这位犯官和他的妻子?”
吴宝驹笑道:“说不定殿下还听说过他的名字——京里那位倒武的探花郎,名叫顾喟的,据说名动天下。”
朱立坤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他妻子不是死了吗?他那顿廷杖还是因此才挨的。”
吴宝驹道:“啊,下官听说顾喟原娶的是武省身的孙女,那位好像是死了,不过三千里发遣通常要佥妻,大概是后来急忙间续娶的吧。”
朱立坤颇有一种“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连连点头:“好的,我要见一见他们!”
顾喟见到朱立坤时,也有一种世事荒诞的感觉。
那位嘴馋的、大大咧咧的、不学无术的六皇子,曾经得万千宠爱,只想着享受人世间一切美好;现在穿着素净的衣衫,满脸背晦、形容落寞颓丧,却也因为美食而与他们再次联结。
此刻朱立坤嘴扁了扁,好像是无数说不出口的委屈要喷薄而出,但最终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强扯着嘴角扯了一个笑,说冠冕堂皇的话:“顾子然啊,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顾喟身后是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
金阊雅宴最有本事的主厨厨娘侧寒,朱立坤见过好几回,赏过好几回。
现在挺着肚子,脸上白净无瑕,垂头站在顾喟的侧后方。
“——还有你浑家。”朱立坤说,“怪不得固原的饭食这么好吃呢。”
他打量着侧寒,她那时候果然是骗人的!他就记得她脸上干干净净,是很清雅秀致的五官,眉目里文气与野性奇妙地融合着。
那时候还怦然心动过,只是接下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看走眼了,那厨娘脸上有巨大的疤痕,丑陋不堪。他再三求证,最后只能承认自己眼花了。
世事就是这么无常吧?
以为的都不一定正确,丑陋与美好往往转换得就是那么突然。
朱立坤看着侧寒已经有了身孕、小鸟依人的样子,只能笑着说:“恭喜啊,恭喜,都快生了吧?”
“春暖花开的时候会生。”侧寒其实依然是落落大方的,在顾喟身后抬眼望了望朱立坤,又望了望他身边环绕着的几个小太监——在金阊雅宴的时候,伺候朱立坤的小太监不是这些人。
她悄悄拉了拉顾喟背上的衣服,顾喟明白她的意思。
朱立坤身边的人可能有皇帝的眼线,很多话是不能说的。
“罪臣能再次见到六殿下,实在是天恩浩荡。”顾喟说,“这几日风雪大,估计京城也被严寒波及。且驿路一路过来,俱是受灾的地方——六殿下辛苦了。这两日俱是罪臣的妻子主理殿下的饭菜,殿下如果有特别想吃的,荆妻可以提前准备起来。”
朱立坤还在客气:“啊,怎么好意思?顾大人的妻子身怀六甲,不宜劳累。”
顾喟笑道:“不妨,不妨,她并不亲自洗手作羹汤,只是安排配菜、佐料,指挥烧煮而已。”
“倒挺想念在京里吃的鱼脍。”朱立坤挠挠头。
侧寒说:“不好意思啊,六殿下,这里只有一条清水河,现在还封冻着,鱼鲜是少之又少。要不明日请到厨下看一看,有什么想吃的我来做。”
朱立坤愣了愣,然后看见顾喟正在上上下下环顾打量他住的这间公馆屋子,而后说:“殿下,吴指挥使令我布置殿下的住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明日我带人来改一改。”
眼睛一瞥,嘴一努——趁朱立坤身边那些小太监不在意,眼色递了过去。
朱立坤当然明白过来:“不错,这屋子里配色我不大喜欢,明儿叫我这里几个贴身伺候的人一起帮着改一改帐幔椅袱之类的。”
说完,他又有点茫然,不知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人踏雪而回。
屋子里温暖,顾喟把侧寒的手暖在掌心里:“今天累了吧?”
“还好。”侧寒说,“一入厨房,自然有种兴奋,做成一件好吃的,挺有成就的。”
又看了看窗户外:“雪真大呀!”
“今日我们俩,便是做了这样的‘风雪夜归人’了。”顾喟笑道,“只不知这位皇子扶得起,扶不起?”
作者有话说:
要陪家里老人去医院看病,明天请一天假。叩谢不离不弃的姐妹们。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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