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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咱们要抓紧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霾一片,好像还要再下雪似的。雪后又格外冷,屋子里燃着银螺炭也依然让人觉得寒意绵绵。


    朱立坤把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人很没劲。


    早餐是面食,味道很好,就是吃多了犯困,他身边的小太监见他蜷在椅子里好像在打盹儿,也都蹑手蹑脚的,生怕扰到他。


    “明儿该出发了。”几个小太监在外头私语,“行李得收拾了吧?”


    “这样的鬼天气,好像又要下雪了,明儿能是好天么?路上好走么?”


    “别说下雪了,下刀子也得走啊,不及时到地方咱们得挨处罚。”


    顾喟穿一身布面棉袄,臃肿的模样走过来,指挥几个带来的工匠进屋量幔帐的尺寸和椅袱的尺寸。


    小太监道:“明儿我们就出发了,不麻烦更换了吧。”


    里头突然传出来朱立坤的声音:“怎么的,我今儿不是还得住一白天一夜么?你们就那么盼着我住得不舒服啊?”


    “不是,王爷……”小太监在外头就躬着身子说,“万岁爷吩咐的,就藩不麻烦地方。”


    “爷怎么就麻烦地方了?!”


    朱立坤披着厚氅衣,刷地拉开门,突然不犯困了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换个现成的幔帐和椅袱,又不要他们现做,爷不配用是么?!”


    那小太监还待说什么,朱立坤本就一头恼火,顿时一巴掌扇过去,扇完还说:“告去!告去!告爷扇你了!”


    那小太监当然不敢说什么了,捂着脸一副委屈形容儿——他们当然是要把朱立坤的一举一动告发给皇帝的,但是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的事,告了也白搭。


    顾喟忙过来打圆场:“殿下,别急,他们担心麻烦了卫所里——实则不麻烦的。里头要量下尺寸,怕有落灰,要不六爷就到厨房看看中午想吃些什么,叫厨子给爷做——这也不麻烦的,都是有什么做什么,卫所里供应殿下粮食和肉本就是应该的。”


    他把气呼呼的朱立坤哄出去了,小太监心存感激,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大概不愿这会子跟去厨房伺候,生恐会再次遭遇这位爷的坏脾气。


    恰恰顾喟也说:“几位中贵人,可否麻烦你们在里面掌掌眼,爷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什么花纹的摆设,我也不知道呢。”


    小太监寻思着,这是陌生地界,厨房里无非是些伙头兵或厨役,就让成王去散散心也没妨碍。于是都留在了屋子里,看着顾喟咋咋呼呼指挥着量尺寸、选布料,还热情地让他们来做主。几个人也便讨论起幔帐的花色来。


    朱立坤到了厨下,迎面就看见侧寒在等他。


    厨房边有个小梢间,放了些腊肉、腌菜之类的,侧寒嘴上大声说:“殿下挑一挑,喜欢吃什么。”一边悄悄关了门,低声说:“六爷放心,外头厨役都是熟悉的本地人,也不晓得什么,正忙着,不会兜揽其他事情;若有人走近这里,门上会以‘厨房重地’为名先查验一番,动静大,咱们这里能听见。”


    朱立坤点点头,也算是“他乡遇故知”,益发有种委屈感和无力感漫上心头似的,旁边有个坐墩,他便一屁股坐上去,撑着膝盖抱着头,好半天长叹一声:“我可真是太倒霉了!”


    侧寒同情地望着他:“是呢,分封到这个地界,苦是苦得来。但是如今也只能往前看,人生在世不称意,总得自己给自己找寻些意义。”


    朱立坤无法责难她不懂自己的苦——她随顾喟发遣而来,苦日子比他过得还早。女人家怀孕是辛苦的事,却在这样的地方劳作不息,在朱立坤心中是无法想象的艰难。


    他声音带着些哽咽:“日子艰苦也就罢了……自三哥登基,只对我好了一个月……我娘亲,莫名其妙地就‘自愿从大行皇帝于地下’去了;我舅舅,莫名其妙地革除了在京的一切实职,留了个空爵位到宣府那个穷地方筹办军饷去了;就连陈大伴,也莫名其妙地去父皇陵寝守陵去了……”


    他捂着脸,从来没经历过那么多磨难,身边的人或死或贬,他本来就没几根羽翼,现在更是被剪除得一干二净。他的皇帝哥哥是有多恨他、多恨这些人啊!


    侧寒看他指缝里渗出来的泪水,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大孩子,一向娇生惯养的,遇到事情完全扛不住。


    她递过去一块干净手帕,和声细气地劝慰道:“六爷,真是不容易极了。劝你想开,也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只是如今不往前方看,也没有其他排解的法子。”


    朱立坤控诉道:“我哪还有什么‘前方’!我一辈子就这么完了,要在海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蹲着了,不知道会不会过几年‘熬不住’,就殁了——他就高兴了——可我没招惹他呀!”


    侧寒只能暗叹:帝王家啊,最是怀璧其罪。朱立坤确实没啥野心,可是他曾经是三皇子最大的竞争对手啊!他的娘亲闫贵妃、舅舅闫师礼,以及与闫贵妃关系好的陈鲸,都想着法子要推他上位的。朱立垣除了年岁占长,其他哪一项都比不上他,新君在继位前曾经那些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大大咧咧被宠爱着的朱立坤也体会不到啊。


    朱立坤哭了一会儿,才听见侧寒说:“六爷可别这么想,这里是边关,苦是苦些,若要做出些意义,也不是做不到的。一路上六爷也看见旱灾给百姓带来的灾难了,你是王爷,虽然军权和地方政务都不许碰分毫,但做些善事,赈济百姓、组织救援,都是能做的事。”


    “我做这些事做什么?有什么用?!”


    他和顾喟一样,骨子里不把老百姓当回事。


    侧寒知道这些人的一般德性,也只能跟他们谈利益,不能跟他们谈道德,于是说:“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上怕和瓦剌打仗打不过,在三边加饷,弄得民怨沸腾。王爷虽然不宜故意在民间卖好儿,但做些有用的实事,让大家伙儿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王爷,现在或许看不出什么作用,但就和我们家顾大人似的,在某一天,上头突然发现民心难破,这便是给你自个儿加了一道盾牌般的防护,要明着加罪都很难。”


    朱立坤听进去了。


    顾喟就因为在徐州和淮安的赈济、修堤,赢得了民间极高的声望。


    朱立垣最后想为岳父报仇,却没办法直接加以刑责——顾喟之前被绑缚西市陪斩时,百姓哭声雷动,民心如潮谁敢阻挡!他只能阴暗地用“致妻自尽”的借口打他一顿廷杖,却也没有能打死,因为陈鲸在最后时刻矫诏保了他一把。


    现在陈鲸虽无宫内掌印批红之权了,却又因对顾喟的扶助,在朝廷清流的看法里又不同了,从“权宦”而成了“义宦”。皇帝要杀太监本来是易如反掌的事,却也不敢轻易杀了,改为守陵,好歹陈鲸的命也是保住了。


    “我那哥哥,到底才头一年当皇帝。”朱立坤终于说,“还是注重名声的。我懂了。”


    他从坐墩上站起身,看了看一排食材,叹口气说:“确实,一路过来,进入甘肃地界便见天灾人祸,已经旱成那样颗粒无收的惨况,官吏们犹自要收税、加饷,真是把百姓往绝处逼。我还嫌路上吃得不好,真是不知民瘼了。”


    侧寒笑道:“六爷有这个心,就很好了。京里的皇上不懂,你却懂了民瘼。好在固原卫吃食足够供奉。六爷只要不想着吃山珍海味,不想着吃龙肝凤髓,这些肉、面食、点心,还是管够呢。”


    朱立坤终于笑起来:“不错,一路上吃得太差,心情都变糟了。你还是拿出本事来,给我安排些好吃的。”


    “行!”侧寒爽朗答应,然后看着朱立坤指到的原材料,点点头,“我这就安排厨房里做起来!”


    朱立坤回住处,顾喟果然已经带着人把布置重新安排了:一色爽洁大方的青蓝色幔帐和椅袱,素绢光泽柔和,边缘用回纹锁边。书桌上摆着松树盆景,文房都是瓷或石,连炭盆上都加了松枝和橘皮,满屋清香却不奢靡。


    住处舒服了,午餐也吃得朱立坤心头舒服,咀嚼每一块肉的时候,他都想着侧寒的话……也想着她清丽的脸和爽利大方的仪态。


    可惜却已经有了顾喟的孩子,肚子都那么大了。


    自己还是被顾喟他骗了。


    朱立坤赶紧喝了口汤,晃了晃脑子,把这些邪念晃出去。


    想到又要离开固原,前往海原,也许又要陷入没什么好吃的境地里,他实在不愿意走,饭后又开始独自长吁短叹起来。


    而回到自家屋子里的侧寒,拨了拨炭火盆,把好吃的摆上桌子:“今天沾光,你也吃点好的。”


    顾喟洗了手,看了看桌上,坐下提起筷子笑道:“果然是‘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我沾你光了。”


    “不会说话就别吃。”他妻子一把把他面前一盘羊肉撤掉。


    他的筷子空悬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只能转弯夹了一筷子酸菜,摇摇头说:“可悲可悲,驯狗还得给几块肉呢,我在家连狗都不如。”


    侧寒斜眸笑道:“你这嘴贱的花头,我可看得透了。我可不是武曼容,被你的假模假式拿捏得死都离不开你。”


    她吃了两块羊肉,还是叹了口气:“你们这种人哪,都是算计利益,并无多少真心。”


    “谁说的!我对你是一片真心。”顾喟看那白切羊肉带着皮冻,蘸上蒜蓉酱油,实在是很香的模样,“唉,好像有一阵没吃上肉了,好馋啊……”


    侧寒抬眸看了他一眼,等他的表演。


    他继续:“不过我不吃也没关系,毕竟——”


    “‘毕竟我多吃一块,你就少吃一块。还是你多吃一点,我再饿也能忍。’是你想说的对吧?”侧寒学着他的语气腔调,似笑不笑斜乜着,“少跟我卖惨,别想我同情你演的戏。爱吃吃,手伸长点什么菜你都够得着;不爱吃别吃,我也不缺这一块肉吃,才不受你的恩惠呢。”


    筷子在桌上墩两下,墩齐了继续夹羊肉蘸蒜泥酱油,吃得那叫一个欢。


    顾喟眼见再跟她斗心思,这羊肉是真要没了,赶紧起身伸长了胳膊,抢了两片肉塞嘴里。


    不过也就抢了两片。她还有三个多月要生了,肚子里的孩子正是长得快的时候,确实该她多吃点好的。


    他低头吃面片汤,炖羊骨的汤很浓稠,撒了芫荽籽和白胡椒,面片汤也很得味。


    突然一筷子羊肉塞进他嘴里,抬眼见侧寒仍是似笑不笑的表情,爱意不爱在嘴上彰显,但眼睛里都有。


    他靠言语拿捏不住她分毫,但他付出的每一点其实她也都懂。


    顾喟时常也因此自愧:不自觉间就爱用言语控制人心这毛病,在她面前确实得改改了。


    吃完一起拾掇碗筷,侧寒把今日听朱立坤说的京里的消息转述给顾喟。


    最后叹口气说:“这位新皇上看来行事还挺狠的:闫贵妃这‘殉夫’,不大可能是自愿;成王分封到海原,也显见得是私愤;陈太监和闫侯爷,一个个都办了——这才登基不到半年,已经忍不住开始下手了啊。”


    温馨的神色在顾喟脸上消失了,他擦净手里最后一个碗,然后说:“他在做肃王的时候,只赖有老丈人家扶持他,胆战心惊的日子过多了,满心都是不安。现在当然要把曾经让他不安的因素一个个都拔除掉才能放心,否则就如卧榻之边有人酣睡。”


    “但是毕竟下手太急了,也太狠了。”他缓缓摇摇头,“虽然他是皇帝,可也并非没有制衡他的法子——自古君权、兵权、相权与清流的话语之权,都是争斗不息、此消彼长的,当了皇帝,也未必都能生杀予夺。”


    侧寒看着他:“你……”


    他急忙笑着劝慰:“我只是一说,你担心什么?我现在生活虽苦,心里美快呢。”


    擦净手,把她一揽:“只有三个多月了啊,咱们要抓紧了,不然,后三个月又不行,坐月子时又不行,哪个好人打熬得住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顾喟眸光一


    在这样的寒夜,屋子里格外温暖,棉布的被褥,比丝绸的还轻盈爽滑。


    被浪翻腾,满帐的暧昧气息,连着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固原的日子,比之前在繁华的江南、京城……哪一处都要更好。


    顾喟最后吻着侧寒的肩头,帮她系上主腰的带子,虽然疲倦,还是忍不住抚过她身上每一处肌肤,在她耳边不断地呢喃轻语。


    她带着薄汗,双臂因为太热而伸出被窝,长睫阖着,嗯嗯嗯地应付着他满嘴的情话,很快就睡着了。


    真好!


    顾喟想着,但仍觉得固原还是太苦了,他不能让自己的浑家一辈子待在这里,不想她细腻白润的肌肤变得本地婆姨一般粗糙黑黄。


    他半坐起身,捉着她一双玉臂,轻吻了几下,塞进被窝里,又把肩头掖好,怕她着凉。然后自己才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京里的很多情形不会写在邸报上,固原除了军情,消息也不会都流传到京里。


    侧寒从朱立坤那里听到的消息都是其他渠道没有的。顾喟可以分析出来,新君朱立垣虽然成了一国之君,但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还在左右他的恐惧心——面对恐惧,帝王通常会培植自己的势力,拔除不属于自己的人,把周边清理一净才能放心。


    他顾喟此时只是小虾米,不会入皇帝的眼,但朱立坤不一样,他是皇帝法统上最大的竞争者,但皇帝通常又不敢落下“屠弟”的名声,怕为万世指摘,所以他处置朱立坤一定会找合适的借口与方法,使得杀人于无懈可击之处。


    所以,朱立坤被分封海原,让他身体受苦还不是主要目的。


    顾喟双目炯炯,固原、海原都是边关之地,虽然有十余年没有战事了,可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来这么一场两场大战小战,届时成王殁于乱军之中,皇帝只消举哀时哭两嗓子,说几句好听的,便又得了孝悌的名声,又除掉了唯一的弟弟了。


    第二天顾喟很早起床,拿起他一直带着的长剑,剑有好久没磨,剑刃已经不锋利了。廷杖之后,他总觉得自己腿上的筋络好像不太抻得直,伤处在阴雨天也会痛,所以也很久没有练剑了。


    今天重新抚过剑锋,依然能听见“铮铮”之声,隐隐的青色寒光从表层的灰暗中透出来。


    他手腕甩动,剑锋闪成一朵银花。


    他开门,吸了一口寒冽的空气。天空阴霾,层云低垂,风过而云流,如灰色的浪涛卷过整个天宇。一点灰白的太阳努力露出一点光,给东边的天空带来一点淡淡的橙黄色霞光。


    地上被冰雪封着,他用剑尖在地上的冰面划出纵横交错的痕迹,然后踩上去,凝神感受脚下的冻土。


    起舞时,每一步都要踩稳,核心要收紧,控制住全身的力道。皮靴底会打滑,但控制得当反而会让他的身形更加矫捷。


    钝刃仍然可以把院子里的松树皮砍出一道道痕迹。


    他凝神聚气,疼痛没有影响他,筋骨好像也舒展开了。他是固原山岭间的铁松,贫瘠的土地也能滋长出他的野心和力量。


    他还是他,满怀仇恨的司空凭再次找到他的目标,并会为此一往无前。


    天大亮时,那灰白的太阳终究还是没能冲破层云,卷起的云层越来越厚,整片天空都成了铅灰色。又过了一会儿,雪片落下来,越来越大,毫无征兆的便是一场暴雪。


    应卯的戍卒们操练时怨天尤人,单薄破烂的羊皮袄搪不住风雪的寒冷。


    吴宝驹皱着眉在行辕里骂人,烤着炭火仍然觉得手指和脚趾冻得发痛。


    顾喟依然穿着文士的棉袍子,从风雪里走进来时眉眼漆黑如点墨。


    “指挥使,”他拱拱手说,“雪太大了,成王在公馆里发脾气,说这个时候赶路就是害他去死,说什么都要住到雪小些才肯走。几个太监劝不住,大概也确实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叫卑职来问问指挥使大人,能不能再住两天?”


    吴宝驹嘬牙花子为难。


    确实,这鬼天气实在不方便出行,路上也有风险。但要再招待成王几天,吴宝驹也有些犯怵,生恐照顾得不好自己会落埋怨,更怕不合规矩,他倒添了“佞幸亲王”的罪过。


    顾喟看出他的心思,说:“吴指挥使,卑职看成王其实就重口吃的,并不难伺候。与其硬劝了他上路,要是遇上什么风险,上头势必要找背黑锅的人……”


    吴宝驹一听,不错,成王不走,他不过是受申饬;要是走了却出事了,就是大罪。这锅要是背上了,简直没处说理去。亲王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难伺候嘛……


    他看了看顾喟:这小子人谦恭,会来事儿,从上到下都能服侍得妥妥帖帖,看起来也正夹着尾巴做人。伺候那个小爷脾气十足的成王,也是刚刚好;就算伺候得不好,自己打罚顾喟一顿,不也就给成王出气了?


    盘算好,吴宝驹慈和地对顾喟说:“是呢,这鬼天气着实糟糕,咱们也不能不顾成王殿下的安全。不过天气这样,我这里也忙,得格外修缮城里城外的防务工程,还得把那些兔崽子们安抚好,别闹出哗变来。要不……成王那里,就辛苦你去照顾?”


    顾喟为难了片刻,在吴宝驹再三保证物资绝不慢待的前提下,拱拱手答应了下来。


    朱立坤那里的太监们也在左右为难,劝着走吧,他们也不想在风雪天里受这个罪;不劝吧,也怕失期。


    亦是顾喟过去劝说:“各位中贵人大概没见过西北山里的白毛风,春秋天遇上了都能冻死人。何况这样的大雪天,脚趾头冻坏死而脱落都是常事。两害相权取其轻,大家犯不着遭这个罪。即便有期限,海原那里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不然要是皇上怪罪没有照顾好他弟弟,大家伙儿不都得落不是?”


    “实在不放心,我以吴指挥使的名义给海原卫那里写一封信说明情况。盖上大印,任谁不能再说什么了。”


    说起来“下刀子也得走”,真下刀子谁敢走!


    大家想一想确实如此,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朱立坤虽然心情一直不好,但是在固原住得舒服、吃得惬意,肯定比在雪野里奔波要好得多。总算没再闹腾。


    没想到这场雪一下就是五六天,而且看天色和风向,有经验的当地老兵说:“只怕还要再下五六天。”


    朱立坤现在遇到的最大难题是“无聊”,身边有几个太监,有委派的王府长史,都是刚刚才认识不久的,都是无趣之人。


    他只能抓住顾喟前来的时候,找着聊聊天。


    但顾喟是罪臣,又是朱立垣忌惮的人,也不敢与他过多交流,怕被一状告到京里,多也是敷衍几句。


    朱立坤终于无聊得口不择言:“几本书我也看腻了,说话的人都钳着嘴似的!没意思!顾子然,你既然老是‘有事’,本王也不为难你,你叫你浑家来与我说说话吧,她还挺能说会道的。”


    顾喟眸光一沉,直接回绝道:“殿下,这不大好,男女有别,罪臣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出身,这点子脸还是要的。”


    朱立坤把椅子扶手一拍:“顾喟,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就是找个人说说话,你浑家肚子都那么大了,我好歹是个亲王,我至于吗我?!”


    几个小太监过来和稀泥。


    顾喟笑笑道:“罪臣晓得,成王殿下尚未娶亲就就藩来了——毕竟两重孝在身,虽说名义上国丧已经出了孝期,但心里肯定不能违背孝道。各位中贵人陪殿下打打双陆或玩玩投壶之类游戏,免得殿下心里不痛快。”


    朱立坤眨巴眨巴眼。他理应知道顾喟能扳倒武夔,是个有手段也有钢骨的人,只是因为从没见过他话里带骨头的这一面,一直仍留着这个人善逢迎、会伏低做小、没啥道德底线的印象。所以现在被怼得嘿然而已,无话回驳。


    “殿下这里没什么事,罪臣就告退了。”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朱立坤简直要给他气哭了,等顾喟一退出去,他就从椅子上蹦起来开始嚷嚷:“我不待这儿了!谁他妈都能给我气受!走走走,去海原!横竖就是个死,死路上也比死这里强!”


    几个小太监慌得急忙来按着暴跳如雷的主子:“成王爷,可不能够!今儿雪下得格外大,真要在路上冻掉耳朵、冻掉两根脚趾头,奴婢们可怎么交代啊!”


    “死了更好!”朱立坤嚷嚷着,“谁都不想我活着!我还活着干嘛?!我也给先帝爷殉葬去,我自愿的!我要去找我娘……”嘴一撇,哭了。


    两个长史也赶了过来,正看见这位爷蹲在地上哭,口不择言说的都是不该说的话。不过,想想他也就是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也没有成亲,也给闫贵妃宠成了个活宝,这孩子这么多天郁结在心的痛苦,哭一哭发作出来也好。


    他们只能哄:“那个罪臣太不像话了,我们去和吴指挥使说,狠狠打他一顿军棍给王爷出气!”


    “他才挨廷杖的人,怎么能再挨军棍?”朱立坤抹着眼泪,“我打了他,说出去又是我的不是——他可是有名的贤臣和能吏——就是吴宝驹不好,偏叫他来伺候!……”


    唯一止住他哭声的,是厨房的杂役在门上战战兢兢问:“顾家娘子指点下做的午膳已经做好了,请问王爷什么时候开饭?有几道小炒正有锅气,耽误了就不好吃了。”


    朱立坤收了泪,抽噎道:“先吃饭。”


    毕竟,过了固原,有没有口能吃舒服的饭,可就难说了。


    吃完饭,肚子里满意了,心里还有些不舒服。


    小太监问:“要不,以赏赐厨下人等的名义,把小厨娘叫过来?那个顾经历芝麻绿豆大的官,真叫了他娘子,他肯定也不敢说什么的。”


    朱立坤还是要脸的,哼了一声道:“他浑家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大美人,我只是想说说话,他还挤兑我!谁受他的气!不见,也不赏!”


    看看外面风雪还很大,又特为要作一下:“收拾东西,马上就走,离开固原!”


    慌得小太监忙劝:“六爷,可不能够,天气可太坏了,咱们的东西也没那么快收拾好的。”


    朱立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明知道不该走,反而更要走——以往把闫贵妃气得抹眼泪,就是这样气的。


    他气哼哼道:“我不管!我在这儿要憋屈死了!你们不让我走,我就自己走!你们告去吧!老子什么都不怕!”


    这小小的“老子”扯过一件狐皮斗篷往身上一披,假模假式地真拉开门冲到外头,外头的风雪顿时把他呛得呼吸不得,但少年郎的心态,越难越要上,越上才越有发难的资本。所以大声喊:“带本王的马!”


    哪个敢给他带马?


    他气哼哼把头一低,把风帽裹紧,朝雪地里冲出去。马厩就在后门,朱立坤解开马缰绳,给了拦阻他的人一皮鞭,抢过马缰,真个骑上去跑起来。


    长史和小太监们吓坏了,可上前拦时都要挨鞭子抽,一时没拦得住,在后面喊了几声,便见朱立坤的身影没入风雪驰道里。他们心胆俱裂,一叠连声乱喊:“快快快!备马!备车!跟上王爷!”


    朱立坤吃了热汤热饭,裹着狐肷衣袍,一时不觉得冷,只觉得雪大。


    固原城墙虽厚,但守城的士兵给这闯过来的王爷弄傻了,瞧着王府的令牌还在琢磨是不是真货,一时没顾得上紧急关闭城门,也没顾得上拦阻他的马。


    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一人一骑冲出了城门,后面又见连滚带爬的一队人跟来,牵着马、带着车,嚷嚷不已,走近了才听见,他们在怒吼:“你们想死吗?!怎么把成王殿下放出去了?!”


    这些戍卒都是老兵油子了,谁都不怕,顿时回骂道:“他是亲王,哪个敢拦他?你们又是做什么吃的?还来骂我们?”


    成王府的人顾不上吵架,急得没法,只能出城继续追。


    飞驰的马在积雪而不结冰的马道上速度极快,朱立坤感受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倒也有些快意,驰出须弥山地界,阻挡大风的山势弱了,面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旷野,远处隐隐可见烽燧台,被雪云压得凝固在半空中一般,荒草上全覆盖着厚雪,路似乎都被隐没了。


    朱立坤这才觉得寒气顺着帽子缝钻进来,袖口的长狐毛出锋好像也搪不住寒冷了,两只脚踩在马镫里似乎没有了知觉。


    没有图,看不清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海原。


    刚刚一番作,应该可以到此为止了。若要摆摆架势,可以等追他的人赶上来,自己再翻个白眼,说几句风凉话,才算敲打了这帮子家伙。


    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这些人赶来。


    朱立坤在心里骂这些家伙怎么骑马骑得这么慢!


    他百无聊赖地圈马绕了几圈。骑马时身体是绷紧发热的,但是手足越来越冷,鼻子耳朵也冻得发痛。他真怕自己耳朵脚趾被冻掉了,于是决定还是厚着脸皮自己先回转吧。


    突然,他看见商道上好像有人过来,速度好像还不慢。


    难不成这会儿还有商人在运输货物、做生意?为了赚钱真肯吃辛苦啊!


    他看了片刻,那些身影是骑马飞驰的人,很快就几乎能看清衣装了。


    朱立坤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叫了声“了不得!”,拼命地扯着缰绳、打着马臀。身下骏马被他打得受不住,“咴咴”嘶鸣几声,动作比以往慢多了。


    好容易马圈过来,一根箭带着风声从他耳边擦过。


    他的狐皮风帽绽开一边,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嘶”地一响,好像也裂开了,却不痛。朱立坤伸手摸了摸耳朵,才看到手上都是鲜血。


    他腿脚发软,而本能地一夹马腹,马此刻又飞驰起来。


    一根箭,连着一根箭,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噗噗”坠入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任性的六皇子,看在他还是个孩子,并且在这一卷中会关联重大情节的份儿上,大家笑笑他就行了,别批判这个中学生的清蠢了。


    第183章 他掐指算着


    人在最紧张的时刻,能爆发出绝大的力量和勇气。


    朱立坤此刻用上了自己的一切注意力控制着马匹,只顾往来路飞驰。


    行到远远看得见城门的地方,才看见风雪里缓慢前行的成王府长史和太监,朱立坤心里骂了一句,不过总算情绪安定些了,疾驰过去,向后看了一眼,连珠炮一般说:“快!后面有瓦剌人劫掠!快回城里!汇报吴指挥使!”


    大家看见朱立坤半边脸抹着血的模样,也吓呆了,但是又大不放心这个少年郎的话,对视了片刻后,说:“要么,派个人去瞧瞧,其他人陪王爷回城?”


    朱立坤已经吓得半死,随他们安排谁去瞧瞧,他自己只管再把马一拎:“我不跟你们废话了,不想死的跟上我!”自顾自先往回赶。


    进了城,亲眼看着城门锁闭,朱立坤怦怦乱跳的心才平复多了,也才感觉到右耳钻心的疼痛。


    吴宝驹听了手下的禀报,也吓得蹦了起来,匆匆来迎接朱立坤,看着他半边脸的血,顿时舌头都木了,好半日才问:“怎……怎么回事?”


    朱立坤没好意思说他跟长史他们无理取闹、离家出走的事,只说:“想着要出城看看路况怎么样,哪晓得道上遇到了瓦剌人,朝我放了好多箭,幸好我跑得快,只射中了我耳朵一箭——咝,这可太险了!”


    “瓦剌人?放箭?”吴宝驹在固原待了很久,其实也没有遭遇过大的战事,不过与瓦剌人的交道还是打过不少,眨巴着眼睛几乎不信,“王爷确定是瓦剌人放的箭?”


    朱立坤说:“那一身打扮,就是瓦剌士兵的装束:铁甲、铁盔、高皮靴子,大饼脸子,梳两根发辫。我在先帝那里看到过图画的。”


    “瓦剌人也不都是大饼脸子……”


    “甭管脸像不像大饼。”朱立坤怒道,“人家射了我一箭,我耳朵都开花了!难不成也是我编了来骗你?是我给自己耳朵拉一刀的?我有什么好处?!”


    吴宝驹忙低声下气哄他:“不是,不是,王爷误会卑职了。若瓦剌人胆敢越境过来放箭,那不是小事,臣也得立即上报朝廷。”


    又赶紧唤人来给朱立坤看伤、治伤。


    成王府那个留在城外的太监,一直没有回来,朱立坤并不紧张这个人,但仍然担心这件事,在屋子里打转转:“糟了,糟了,一去就没回来。天都那么黑了,几个时辰走也走回来了。我看就是遇到瓦剌人了,唉,他凶多吉少了……”


    愁得饭都吃不下去。


    他的长史无奈,派人找了顾喟:“王爷吓得连饭都不肯吃了,你浑家能不能露个面,做点好吃的抚慰一下王爷。咱王爷就认这一口。”


    顾喟微微蹙眉,问了情况才说:“行吧。我浑家怀着身子,这么晚了原本是要睡觉的。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让她起身去一回,不过,我也要陪着——大晚上的了。”


    朱立坤正裹着条毯子,缩着腿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个儿的身子,似乎还在瑟瑟发抖中。顾喟见他耳朵包扎着,脸色惨白的,又可怜又好笑。


    他过去行礼道:“六殿下,还好吧?”


    朱立坤含怨地瞥了顾喟一眼。想要怪他,但细想想又怪不得他,只能颓丧地摇摇头:“一点也不好。”


    顾喟也绝不把事往自己身上兜揽,只淡淡道:“阿侧已经到厨下了,这会子晚了,细致的大菜来不及做了,给六爷炒个饭,现成的羊肉汤里煮点馍馍,这些温热的食物能缓解心慌焦躁。”


    朱立坤点了点头,好像听说是阿侧主厨,就有了点点胃口。


    顾喟看他幽怨的模样,故意又说:“罪臣略懂岐黄之道,要不给六爷把把脉,看看是不是吓得伤到了心脉?”


    朱立坤伸出手腕给他。


    顾喟装模作样三根手指按在他寸关尺上,闭目凝神了一会儿说:“殿下那股畏惧之气凝结在胸中,不化解开只怕不行。”


    “用点什么药呢?”王府长史担忧地问。


    顾喟摇摇头:“化解气郁,用药是中策,上策是亲自抒发化解。恐惧的事会影响入眠、影响用餐,久之对身体伤害极大。”


    他眼角余光能看到王府的长史和太监似乎对朱立坤的健康并没有那么关心,只是恐惧他遭遇意外——一个是天命难测,一个却是职责所在。他揣摩人心的本领高明,已经猜测出一些缘由来,于是说:“六殿下,心里的恐惧,能不能再和下官复述一遍?”


    朱立坤想说,却见顾喟使来的眼色,是在示意他不要说。


    他愣了一下,见顾喟垂下眼睑,又瞥向左右,小伙子脑瓜子还是好使的,顿时明白意思了。


    恹恹地说:“此事不宜太多人与闻——你们下去吧,顾大人是本地文官,我与他单独说,万一涉及军情,他要汇报给吴指挥使的,你们却不宜听闻。”


    大家也只当朱立坤今日闹小孩子脾气的事怕别人笑话,只要顾喟能哄住他就好,所以一时也没有多想,便都退了出去。


    顾喟亲自关上了门,才问:“臣说了句谎话——臣其实不会医术——但要有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听吴指挥使说,六爷的伤是瓦剌人所致?”


    朱立坤捂了捂受伤的耳朵,点了点头。


    “瓦剌人特为穿了身铁甲?但商道上没有几个人来?”


    “六七个人吧。”朱立坤说,“全副武装的,手里有弓箭,冲着我就射箭。会不会是怕我发现他们要入侵,想杀人灭口?”


    顾喟摇头:“有些奇怪。固原虽是边陲,但不是直接的沙场所在之处,石门关更远处另是守军的烽燧所在。”


    “会不会是守烽燧的士兵看雪大,马虎大意了,不小心把人放进来了?”


    顾喟继续摇头:“如果这几个人是斥候,理应穿最不显眼的衣装,为何要故意让你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瓦剌人?如果是入侵来的,六七个人能干什么?如果是劫掠一把……可能性大些,但是瓦剌人一般选择秋季入侵掠夺最多,那时候马匹正肥,关中也正好是农田丰收的时候,做生意的人也正好在商道上赶路运货,能抢到东西的机会最大。为什么在这样冬季大雪天里,偷偷来区区几个人抢劫?还把铠甲穿好了招摇而过?”


    朱立坤也愣住了,半晌才点头说:“不错……”


    顾喟道:“我堂兄就是这条道上的商人,也认识几个瓦剌商人,我明儿问问他去。”


    朱立坤已经进入了另一番思索中,紧紧锁着眉头。


    恰好门上传来侧寒的声音:“六爷,炒饭和汤都好了,太监也尝过了,你现在要不要趁热用?”


    顾喟打开门,把侧寒放进来,看见几个太监在廊道那头探头探脑的,他谦和地笑了下,对那几个太监说:“殿下情绪好些了,你们要不要来伺候?”


    几个小太监急忙摇摇手,陪笑道:“还是劳顾大人你的驾,再陪王爷一会儿吧。”


    怕进门被朱立坤迁怒,他今儿已经发作了几回了。


    顾喟关上门,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动静,然后回到吃饭的里屋,拨了拨盆里的炭火和松枝,才说:“六爷,说是有个太监去城外看情况了,这种天气里,他明日如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六爷就要当心了。”


    正吃着炒饭的朱立坤,顿时又噎住了,炒饭也不香了。


    他抬起头,乞求地看着顾喟和侧寒:“你们俩能不能住在我公馆里陪陪我?我身边这些人,我真的一个都不放心!”


    顾喟挽着侧寒,较为冷漠:“六爷,下官的妻子身怀六甲,实在睡不得下人房——也不可能睡王爷的正屋吧——所以只能跟王爷说声抱愧。不过王爷也请放心,他们毕竟名分上是王爷的府里人,若是王爷有什么意外,他们难辞其咎,所以不会干傻事的。”


    “万一是我哥哥……”


    顾喟伸手虚按,严厉的眼色一下子止住了朱立坤的话风。


    又轻悄悄到门窗边观察了一会儿,才回来说:“要用你身边人造孽早就用了,等不到这会儿。谁都怕事情不密,落下千古骂名,不会轻易用身边人下手的,也不会轻易下诏安排外人,也怕泄露。现在事情也未知原因,我们瞎猜也不好,明日再看,行不行?不过,暂时不要离开固原,吴指挥使我了解,粗疏自满,藏不了大奸。”


    朱立坤只能噘着嘴。


    侧寒劝道:“六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了,不须怕什么,小心应对就是了。譬如今日有餐饭,就好好吃下它去,明日愁来明日愁,今日却不可怠慢了自己的肚子。”


    朱立坤好在是听劝,加之给两人开解了一下,胃口又回来了。于是默默地重新提起筷子,想着他们俩的话,还是先把当下的饭吃好,再想往后的事。


    他们夫妻俩离开的时候,王府的小太监还在伸头张望。顾喟笑道:“王爷已经不生气了,不恐惧了,你们该谁值夜还是谁值夜。毕竟王爷有你们的生杀予夺大权,你们伺候不好他,什么后话都谈不上了。”


    几个小太监一凛,腰都弓低了几分。


    宫中现在的司礼监大珰,曾经是肃王的大伴,吩咐他们来伺候成王时,确实语意不详地说过几句吩咐,他们几个也彼此琢磨过,大致意思是叫他们以大珰密信的吩咐为准,不许擅自举动——现在这么大雪天,也没啥密信送过来,他们当然也不愿意自己找事儿。


    顾喟到了成王的公馆之外,觉得雪地里有点冷,揭开自己的斗篷把侧寒的肩膀和人一总裹进去。


    侧寒说:“我也有棉斗篷。”


    顾喟说:“加一层更暖和,再说,我也想抱抱你嘛。”


    侧寒便不做声了,也幸而他搂着,有一回脚底打滑了一下,被顾喟眼疾手快抱稳了。她倒没觉得什么,顾喟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侧寒笑道:“你可别这么不禁吓,跟咱们这位六殿下似的。”


    顾喟说:“我是不禁吓!六殿下要是给弄死了,大不了我再另找法子离开这个地方;你要是摔出个好歹来,我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她伸出手指捏他的脸:“肉麻兮兮的!”


    又说:“幸而六皇子没听见,他在你心里,就是个工具。”


    “能给我当工具够好了。”顾喟说,“毕竟我也能切切实实帮他。不过,他这小孩子脾性实在讨厌,自己娘不在了,难不成还想着你承担他娘的责任?”


    “吃醋啦?”


    “都快去啃醋缸了!”他翻了翻眼睛说。


    回到他们住的小屋子里,他一把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用他假想的啃醋缸的嘴巴啃她的脸,啃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他不笑,望着她的眼睛说:“你那疤,要不还是贴上吧。”


    侧寒摸摸他的脸说:“贴给谁看?成王又不是没见过我的庐山真面目。再说,鱼鳔胶早就干掉了,这里没有黄花鱼,也熬不出新胶来。”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觊觎你。”他好似有些生气,又埋头到她胸怀里,“那么好看的小娘子,实在不放心……”


    她又痒得笑起来:“哪里好看!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顾喟亲她的眼睛:“这里好看。”


    亲她的鼻子:“这里好看。”


    亲她的脸颊:“这里好看。”


    亲她的耳朵:“这里好看。”


    亲她的脖子:“这里好看。”


    最后亲到她主腰上凸起的地方:“这里更好看。”


    …………


    “小赤佬!臭王八蛋!不要脸!不会说话就别说……”


    顾喟确实不说话了,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时光不等人,他掐指算着她离最后三个月还有多久,每一天都不敢浪费。而她的矫健与蓬勃,比哪个美人儿都更具魅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人好多时


    朱立坤派去看情况的那个太监, 第二天果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少不得讯问一通,那太监哭哭啼啼说:“是瞧见瓦剌人了,全副武装的,好像在商量来攻城。幸而奴婢躲在山石后头,他们没发现奴婢,不然奴婢怕也回不来了。”


    朱立坤有了昨儿顾喟一番话打底,压根就不信他,但少年郎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也多长了心眼,还反过来安抚了那太监几句,然后都让回报给了卫所指挥使吴宝驹。


    成王在固原城外遇袭的事,吴宝驹不敢怠慢,立刻发急递给朝廷,也发急递给兵备道和总兵那里。


    接下来戍卒冒雪巡边,倒并未发现有瓦剌人的影子,但也以此为借口,暂时停了与瓦剌的贸易。


    这下着急的首先是顾鸣,他本已经好一阵不理顾喟了,现在又厚着脸皮、拎了一包好茶叶前来拜访,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兄弟,在忙?”


    “忙。”顾喟爱理不理的,转身在火盆上熏衣服。


    “嗐,这些家务事,你一个大男人还干?”顾鸣正欲说“叫你浑家做”,突然看见侧寒大着肚子、扶着腰过来给他倒茶,他的话在嘴里打了个滚,“要不要我新买的丫头里,分一个贴身照顾你们俩?”


    顾喟纠结了一下,倒是侧寒说:“暂不必,前几天董小姐过来串门儿,见我身子不方便,说会搬过来陪陪我。我们俩熟悉,也好说说话、解解闷。”


    顾鸣寒暄了几句,目光迫不及待转向顾喟,陪着笑说:“兄弟,成王被瓦剌人劫掠的事是不是真的啊?但是……不大可能啊。但现在搞得两边生意都做不成了!”


    顾喟说:“这么大的风雪天,你也不会去跑生意了吧?”


    顾鸣说:“现在是没跑生意,但朝廷一向喜欢矫枉过正,就怕一封关就是三年五载的——瓦剌那边缺物资也要疯了,我这里赚不到钱,日子也难过啊!兄弟,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倒也罢了,你在这里没有俸禄,却要一家子嚼用,还得上下打点,我可真为你愁!”


    “不必为我愁。”顾喟淡淡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没什么担心的。”


    见顾鸣神色尴尬,他才笑一笑又说:“堂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会子出了成王遇袭的事,甭管真的假的瓦剌人,朝廷都不可能让成王吃了亏就算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证明那劫掠成王的并不是瓦剌人。”顾喟道,“不过我是官府的人,和瓦剌人并无接触,也难以求证。”


    顾鸣咬咬牙,才说:“等雪停了,我去想办法。”


    顾喟这才笑笑道:“你只管放心去,其实吴指挥使也心里存疑,但不敢说。现在他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准备作战他责无旁贷,但心里还是虚的;一边是成王又闹腾得厉害,以危险为由拒绝去海原就藩,吴大人也是两头不落好。你要查清楚状况,也是大功一件,固原这些武将,其实一直私下里与外头是有贸易往来的,也好贴补家用。你得了吴指挥使的信任,将来有些事交由你去办,便利会更多。”


    顾鸣喜上眉梢,刚刚知道是被利用,心里还有些不痛快,现在却觉得被利用也是顾喟给他的机会。


    “多谢兄弟!这是你挑我机会!”


    “这茶叶,再给我两包,我要打点用。”


    “一句话的事。”顾鸣一口答应下来。


    三包茶叶,一包自留,一包顾喟提溜着去了查师爷府上。


    查师爷也在犯愁。


    他这些年为吴宝驹办一些不宜为外人道的事,自己钱也挣了不少,年纪大了终归还是思念故乡的气候。


    本来吴宝驹已经松了口同意他回家乡养老,但瓦剌侵袭的事情出来,固原城封了,可能还要备战,他作为钱粮师爷筹备军需是重中之重,也别想走了。而且要是真的打起仗,固原这种边陲地方,他全家都是有生命危险的,谁会愿意!


    顾喟送来一包江南的好绿茶,两个人在屋子里热腾腾地泡了茶喝,心理上也拉近了不少。


    查师爷叹息道:“别说吴指挥使,我也觉得瓦剌突然进犯的可能性不大。但朝廷一直严防死守着,听说了这样的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这里真正都是当兵的人,没有人期待打仗的;但朝中其他人可不一定,一动兵马,国库虽亏,某些私人的腰包却会鼓。”


    顾喟也陪他叹口气。


    查师爷经这段时间,对顾喟的印象已经相当好了,左右瞧瞧无人,又压低声音说:“卫所里养兵,总少不了与瓦剌商人的往来,吴指挥使心知肚明的,只是他这身份话不好挑明。你是不是有个堂兄是拿户部商引做边关生意的?”


    卫所只负责养兵,不负责打仗,打仗是朝廷委派的总兵的事。


    在边陲地区条件艰苦,戍卒平日还要屯田,还要操练备战,苦不堪言;但因为朝廷鞭长莫及,长官的日子是很舒服、很散漫、很自由的,这不打仗的十几年时光,与瓦剌部私下里走私往来极多,赚得盆满钵满,另外还有空饷吃,还可以喊喊穷让朝廷多发些贴补的银子,边将个个腰囊鼓鼓,就仗着朝廷不知道内情罢了。


    顾喟来了几个月,大致知道了这些套路,也知道为什么查师爷特别为吴宝驹所重用。


    此刻,他职位虽低,也还不是吴宝驹核心圈层的人物,但只要有一双覆雨翻云手,也可以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顾喟立刻回复:“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和我兄长说一说,让他雪停之后就冒险往瓦剌商人那里跑一趟。”


    查师爷觉得他知趣,笑道:“顾经历果然是有格局的人。出入边境的手续,我都会知会吴指挥使,尽快办好办齐,不耽误事,也不耽误大家伙儿过年。”


    顾喟道:“咱们那位成王……”


    查师爷笑叹道:“想想小孩子也可怜,爹娘都不在了,自己孤零零地跟一群不熟的人到一个陌生地方,又遇到这样的生死大劫,换了我,我也不想再踏出城门半步了。反正成王自己不愿意走,我们也不可能把他架出城门去,王府的长史跟我们拿乔,我们就装糊涂。他们吃不消这位主子,横竖还是要我们去哄。”


    果然,第二天朱立坤就在公馆里撒泼打滚,说“鬼地方连口好茶都喝不上!还教我出门喝西北风!”


    王府长史哄了一天,隔天照旧闹腾,弄不住他,只能灰头土脸来找顾喟夫妇,兜头一个大揖:“顾经历,救个场子,按理呢,就藩的时日已经超过好几天了,这两天雪小了些,本该是往海原去了,但我们这位爷就是不肯。我寻思着他一向挺听顾经历你的话,能不能请你去劝劝王爷?”


    顾喟一笑:“长史这是要送我的忤逆了——我一介犯官,何德何能让成王殿下听我的?我只有一包好茶叶,奉于殿下,其余的,实在帮不上忙了。”


    “呃……王爷还想吃狮子头。”


    顾喟帮侧寒拦住:“各位中贵人大概不知道做狮子头有多麻烦!瘦肉、肥肉都要手工切成绿豆、黄豆大小,再摔打上百下让肉出胶。我浑家已经那么大肚子了,切肉都弯不下腰,算了吧。”


    “顾经历……”几乎是哀求了。


    侧寒道:“算了,我还是去一趟吧,这道菜工细,指导厨役做不知道能不能到位。”


    王府长史千恩万谢:“娘子能去就很好了。”


    “那麻烦几位先出去吧,我要更衣。”


    顾喟责无旁贷帮她更衣,从窗缝里见王府几个人离开了,他悄声在侧寒耳边说:“劝成王留下。”


    “是怕外面有人要杀他?”


    顾喟微微颔首:“顾鸣拿卫所的条子出了石门关,找了他认识的瓦剌商人伯颜,伯颜大惊,说部落里并没有派人往城郭边去,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先猜想是不是瓦剌的游部,不过区区几个游部之人也未必有这么大胆子。伯颜还在查,有消息会尽快传来。”


    “成王的饮食,我们也要把一把关。厨役负责做饭、送饭,尝膳的小太监也要格外盯着点;他的茶和水也都由卫所供应,吴宝驹已经加派了几个人专程服侍。”顾喟又犹豫了一下,“不过,你不要兜揽这事。我考虑成王身边,是不是先请清抒顺便去照应。”


    他怕侧寒生气,忙又加了一句:“她为主还是来陪你,每天抽些时间去成王公馆里看一看。”


    而侧寒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道:“你别又打清抒姐什么主意。”


    顾喟苦笑道:“她现在比我凶,我敢打她什么主意?但若能促成点什么,对她不是坏事,对我们也不是。再说我也逼不了她啊。”


    “但愿你不起坏心思。”侧寒道,“清抒姐吃了那么多苦,也毕竟是你表姐,还是为你们家难受的罪。你好歹为她多着想些。你要对她不好,咱们俩也完了!”


    他当然更是苦笑。


    不过等侧寒换好衣服往成王公馆去的路上,他也想:要是能与成王结成那样亲密的关系,倒是更易彼此信任,也更好相互扶助,说不定离开固原的机会也更大。


    还自己劝慰自己:要是董清抒嫁给王爷,哪怕是侧室呢,也算了了一件萦绕于心的难题,也算董清抒有了好归宿了。自己这也是为她着想。


    侧寒端着狮子头和其他几道菜肴到朱立坤的房间里时,正瞧见他逼着好几个小太监尝他的膳食。


    小太监啼笑皆非:“六爷,每一口奴婢们都尝过了,每一个人都尝了两遍,爷还不放心么?”


    “不放心!”朱立坤拎着其中一个人的耳朵,一筷子菜塞他嘴里,几乎把那小太监戳得噎死。菜都放凉了,他也还是狐疑地打量着小太监们的神色有没有异常。


    “六爷。狮子头到了。”侧寒放下狮子头碗,也抽出筷子夹了一口吃了,示意食物没有毒。


    被朱立坤折腾得要死的小太监,陪着笑说:“六爷,你老放心吧,奴婢们长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饮食上做什么文章的——自家全家老小的命都不要了么?”


    朱立坤狠狠地瞪着他们几个,用筷子遥遥点着他们的脸:“你们有没有安好心,爷都有数!谁要给我发现在弄鬼,打死勿论!”


    闻到狮子头的香气,才喝道:“都滚!”


    他手下这帮子人伺候他也够倒霉的,巴不得远远离开这阎王,连滚带爬出去了。朱立坤还追到门边察看,见有一个慢了些,就兜屁股一脚跟踹上去:“你属乌龟的么?!再不麻溜着滚蛋,我剁了你的脚!反正也没什么用!”


    他听见身后侧寒轻轻的叹气,这才“砰”地一声甩上门,又凑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回到里头,朱立坤也叹口气:“不好意思,见笑了。我现在实在不放心他们,也没法跟着他们去海原的王府里。估计他们很快要写密奏,我哥哥很快要发旨意来申斥我不及时就藩——不过,趁着现在风雪茫茫,马匹也快不了,我能多混一天是一天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已经问卫所要了一坛酒,顾不得他其实理应服孝,倒了一大盏“滋溜”就喝了。


    “六爷,你慢点喝!”


    朱立坤看着她,苦笑道:“喝酒喝死的没几个,发愁愁死的倒真不少呢。”


    侧寒把狮子头推到他面前:“颓什么?有饭吃,就不愁!来,吃狮子头,看看厨役做的得味不得味。”


    没有侧寒亲手做的好吃,但方法对,所以味道也不差。


    朱立坤吃了大半,突然就悲从中来,“嗬嗬”地又哭起来。


    “六爷啊……”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侧寒坐在他对面,双手摆在桌面上,看他抹了一会儿眼泪,才说:“我和顾喟,也命苦。命苦,却不服命,成长得才快。”


    “人好多时候啊,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一瞬间长大的。”


    朱立坤止住了抽泣,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位姐姐,不觉间把手伸到她的掌心下,偷偷希图她能暖一暖他冰冷的手。


    侧寒还是把手慢慢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我比谁,都


    朱立坤有些尴尬,只能自己又悄悄把手放回去,但每抬脸瞄她一次,就越觉得她可亲一分。


    可惜又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藩地一无所有,垂眸连饭也吃不香了。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一辈子就结束了。”他低声说,“藩王即便在封地,权柄也极其有限:不能轻易出府,不能干预地方,结交官员是罪过,更不许问津边陲军务,身边就许留一千护卫——况且现在说是人员安排不了,才给了我两百人,也没有都贴身侍奉,自然也没有翻起风浪的能耐。假扮瓦剌人刺杀我的事情已经出了一回,肯定还有第二回、第三回……”


    他最后苦笑:“愿我来世不生在帝王家。”


    侧寒也听得惨然,同情这个大小伙子:“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我们家顾子然还在固原认识一些人,吴指挥使大大咧咧不藏奸的,王爷就先在固原多住一段时日,我们这里小心着护持王爷。即便朝廷问起来怎么不走,就回地方上不平靖,也说得过去。”


    朱立坤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有心弄死我,也迟早躲不过去——你想想,我又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儿——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唉,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嘴一扁好像又想哭。


    侧寒多陪了他一会儿,但也有限。


    见他吃完了,她收拾碗盏,又许诺多来指点厨役给他做饭,让他吃得好些,安心在固原多待一会儿。


    开门离开时,又见成王府的小太监在廊道那头悄悄望过来。好在离得远,肯定听不到什么。


    但侧寒心里也不由警惕:成王现在确实处于一个不得自由的处境,他即便可以冲身边这些人乱发脾气,甚至打罚,但仍然很难摆脱被严密监视。也怪不得顾喟要她出面,他作为曾经“倒武”的犯官,也是当今皇帝心底忌惮的人,与朱立坤见面太多,会成为两个人共同的罪状。


    只是,她一时也想不出怎么破局,只能回去把情况都告诉了顾喟。


    “六爷看起来真是蛮可怜的。”她埋首在顾喟怀里,“我想来想去,想不出破局的法子。你说,亲兄弟俩,真的就至于闹到这个程度么?”


    “你读过史书的,你说呢?曹子建为什么要写《七步诗》?唐太宗毕生伟业,唯独杀兄弟逼宫为后世诟病。百姓家兄弟不和,也就是打一架互不往来,帝王家兄弟不和、互相猜忌,确实不夺了命就不放心。”


    “唉,你脑子好,你有没有法子?”


    顾喟抱着她的肩膀,锁骨上喷着她暖暖的呼吸,他想说“有法子”,但理智还是控制住了他——他的法子,没有符合正道的,她要知道了,不是气愤,就是担忧,何必说出来呢?


    于是他温柔地说:“唉,我也没有法子啊,再等等看看吧。我知道你待朱立坤跟自己弟弟似的,不过这也是他的命数,听天命、尽人力吧。”


    侧寒并不晓得,顾喟第二天说是去卫所当值,其实却和顾鸣去了城外。


    地上的雪还能没过小腿,但天色开始转晴了。


    两个人出了城门,马匹在商道上小跑着。


    顾鸣说:“就约在前面一座茶馆里,商路上不能入住驿站的客商,只能在这样的茶馆客栈打尖休息。很私密,店家也很懂人情世故。”


    而后又笑道:“也不得不说,你有点能耐,一个犯官,到了这样的边陲地方,从上头指挥使到下头幕僚你都能搞得定。出城的条子随便开,也没人拦着你。诶,要是你骗一张路引,狠狠心舍得抛别了你那厨娘浑家,跑回老家找地方猫着,也没人追得着你、找得着你吧?”


    顾喟淡然道:“一辈子提心吊胆过日子,我才不愿意。而且还要抛妻弃子,我更不愿意了。”


    “怎么,你还想着大赦天下、放你回家?”顾鸣嗤笑道,“做梦呢吧。你可是‘遇赦不赦’那种,一辈子得蹲这儿的。还不如帮着我做做生意,好赖有点钱挣,在这里活得也不那么辛苦。”


    顾喟笑道:“你说得极是。”


    两个人在商道边、山坳里一家茶馆门口停下马。茶馆倒似堡寨一般,地方隐蔽,还设层层栅栏。


    进去更是别有洞天。两个人在十分隐蔽的一间阁子里坐下,叫店小二泡了一壶好茶,又点了几件点心。


    “这伯颜,你确能笃信?”顾喟问。


    顾鸣笑道:“我们商人的思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能给伯颜带来价值,他也能给我带来价值;他哄骗我并无好处,我哄骗他也并无好处。所以,我们反而彼此放心。当然,他想要些铁器和火药,是我们不许贸易的东西,这些东西,我还没有胆子弄出口外,需要卫所内部的关系,兄弟你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自己看、自己决定。有钱,咱们一起赚。”


    话刚说完,就听见门外的动静。


    顾鸣道:“来了!”起身开门迎接。


    来人果然是伯颜,依旧一身商人打扮,个子比顾喟还高,俊朗无俦,还刻意收敛了锐利的目光,见人只是笑。


    他的汉语有些生硬,但意思表达很准确。寒暄了几句,就之切入主题:“我已经查清楚了。”然后征询地看着顾鸣,似乎在问“能不能说?”


    顾鸣道:“这位是我兄弟,堂房里一个姓的一家人。我的生意也是他的,关乎生意的事情彼此都知晓的,但说无妨。”


    伯颜说:“那几个人,确实是瓦剌的,不过,与我……有些不同。”


    见顾喟皱眉有疑惑,他又解释道:“我们汗王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但朝中是太师马哈木把持的——和你们中原的朝局是不大一样的。这些年边贸的生意不大好做,你们的商引发得少,税额又高,还禁运很多东西,十余年来日子过得很紧。太师屡次提及‘不必太让步’,只是好些年太太平平的,不逼急了谁也不想打仗。”


    顾喟抬眼望着伯颜,不自觉地上下打量他。


    伯颜也不由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然后继续说:“那几个过来的是太师的手下,虽是我族人,我也知道他们没安什么好心。但是只这几个人而已,其他人还是希望开边贸易,大家各取所需,不必为这件事撕破脸,那可能就真会打起来了。”


    说完,还拱了拱手。


    顾喟笑了笑,垂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顾鸣说:“伯颜公子是个老实人。”


    顾鸣自然随着捧一捧:“可不!我与伯颜公子做了几笔生意,大家来往都不欺,都愉快着呢。所以我也觉得伯颜公子讲的有道理。兄弟,你找个机会和成王殿下,和吴指挥使说明一下,打个招呼,上折子撤掉封关的命令。马哈木的人和伯颜这边的人不一样的,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大家一起赚钱。”


    伯颜点点头说:“吴指挥使应该也不愿意封关的。”


    这自然是边军的将领很多实际上也是与瓦剌部有贸易来往,暗戳戳不知挣了多少黑心钱。


    顾喟笑意有点冷,抬起头睥睨般看着伯颜:“我说伯颜公子老实,不是指这个老实。当然,伯颜公子其实也不老实,没有都说实话。要开诚布公地谈,自然要分析透彻,彼此得利,我愿意帮你,但不愿意被人利用。”


    顾鸣见伯颜露齿的笑容突然间消失了,他也紧张起来,对顾喟大声道:“你说什么呢!”


    又扭头劝慰伯颜:“嗐,他们这种当官的,最喜欢疑神疑鬼的,别理他。他不肯说,我来想办法,无非是给吴指挥使多送几个……”


    顾喟冷笑道:“兄长,你飘得可以啊!为了赚钱,一家子老小的命都无所谓了?”


    “你什么意思?!”


    “通敌重罪,凌迟都是轻的。”


    顾鸣色变。


    伯颜反而淡然下来,笑了笑说:“不至于算通敌吧?我真不是太师的人。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喟瞧着伯颜一身皮袍子打扮,笑道:“是不是应该称伯颜小王子?衣装是商人的衣装,打扮是商人的打扮,但上回我兄长说,你与几个手下骑的马都是上等的汗血宝马——这不是商户用得了的;即便用得了,也断然不会舍得拿打仗时最好的战马来运货的。”


    “其次么,小王子身上的熏香是龙涎香。这乃是海上之物,贵重无比,即便是我朝有海上贸易,有渔民在海上采集,所得也极少,都是进上的,从来不供给北边的贸易;只有朝贡方能得赏赐给可汗些许,想必在贵部更为珍稀,等闲商人有钱也买不到吧?”


    伯颜笑道:“呵呵,居然是这里露了馅儿。”


    顾喟看他的手已经悄悄握在刀柄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伯颜王子,我今日敢来,就不是想与你作对。我比谁,都更想与你合作!”


    伯颜的手悄悄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微笑着说:“为什么要与我合作?用什么与我合作?你也想像你们那些边将和文官一样,捞一些金银么?”


    顾喟瞥眼看了看身边目瞪口呆的顾鸣,又重新注视着伯颜:“金银也要赚,但不是主要的。我从朝中贬谪至此,深知朝局翻覆在即。封关只是第一步,我们的皇上想尽快立稳自己的脚跟,不受朝中文臣控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建立不世之功绩。古来帝王的不世功绩无非是:一统山河、开疆拓土、物阜民丰、大兴文治,再或圣德高远,得万世称颂。”


    “现在山河统一,不是他的功绩;百姓穷困潦倒,官绅兼并土地,也很难革新;文治要有经世之才,且无法快速实现;圣德高远么,呵呵……”他嗤笑了两声那位远在京城的朱立垣。


    最后说:“开疆拓土,也不容易,但是好多君王都想试一试。现在三边加饷,全然不顾民瘼;各军镇操练辛苦,全然不顾屯田;借口封关,应该就是准备开衅的第一步了。”


    伯颜色变,嘴唇抖了两下。


    顾喟面无表情,垂着眼睑:“我知道伯颜王子不想打仗,我也刚刚知晓,贵部是太师掌控朝政,只怕可汗作为傀儡,也是憋屈的。但我们华夏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最艰难的局面,也就是最好突破的局面。”


    “这个‘生意’,伯颜王子肯不肯做?”


    顾鸣已经吓疯了:“兄……兄弟,我能不能说一句?……”


    顾喟扭头自上而下地望着他,有些蔑视:“兄长,你已经搅进局里了。皇上这会儿腾不出手来对付你我,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人要对付,对付完了,我们就洗干净脖子准备挨刀吧。唯独主动为之,犹有可翻盘的机会。所以,你还要说什么?”


    顾鸣擦擦额角的汗:“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作者有话说:


    先打个招呼,作者这一周超级忙,出差两处,回来后还要加班。算了一下日程,只有火车上能码字了。先暂定本周隔日更,能加更或得请假都会提前说哒。不好意思,先磕一个……——————————顾狗这里有点多智近妖了,作为比较考量历史现实性的作者来说,其实有点心虚。不过,这里也不是顾狗推算无遗,真权谋套不了娃,预设不了太多后手,但是懂得运筹帷幄、协调资源与人心,把所有的无利的临时局面都做成于自己有利的方向,这个才是搞政治的顶级思维。至于马基雅维利主义,他也还是有的,只不过这回不害女孩子们了。


    第186章 少年郎对成


    告别伯颜回程时,顾喟看着心事重重的顾鸣,笑道:“兄长,做生意本就要胆大细心,越是看起来危机四伏,越是好机会。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懂,一直以来我也瞧着你、瞧着整个顾家,是有这个胆量的。”


    不错,从顾东平用假顾喟代替死去的儿子应考乡试起,对这个商贾之家就是绝大的豪赌。


    顾鸣也晓得,要不是奴变事件,顾东平本来是赌赢了的。富裕、却不得不仰人鼻息的低贱商贾顾家,有探花郎“儿子”后,一跃成为了在地方官场说得上话的官绅家眷,得了多少便利!赚了多少原本赚不到的黑心钱!


    不勾结官场,不冒险做会掉脑袋的生意,怎么赚得到大钱?


    顾鸣叹口气说:“道理不错,但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说不担心也是假的。”


    顾喟道:“浑水才好摸鱼。譬如如今情形一乱,吴指挥使身边的钱粮师爷查师爷怕陷在战争里,已经萌生退意。吴指挥使那些走私往来,岂不是都通过查师爷办的。只要再人心惶惶些,查师爷坚定了想走,我与你便可接下这个摊子,我公、你私,一起帮吴指挥使赚钱、理政,把控固原的财路指日可待。”


    他只要谈及利益,顾鸣就心动了。有钱挣,要杀头都不怕。


    “那,要我做些什么?”


    “需要兄长之处甚多,先与伯颜小王子交好,了解瓦剌内部的消息;再联合瓦剌人,造造势;日常打点查师爷和吴指挥使么……”


    “钱上的,我来!我来!”顾鸣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咱们家的茶庄生意,也可以拿出几个干股来分赠。”


    官场上他的手伸不过去,只能倚仗顾喟斡旋;只要有钱赚,他一点不吝啬前期的投入。


    因为瓦剌的劫掠事件,固原人心惶惶,过年的气氛都远不如以往。


    不过劫掠并没有再发生第二回,大家终究也是在烟火气里开始忙碌起过年的事务。


    顾喟到家,正看到侧寒在开具过年要用的物品和食品的单子。他笑道:“嗯,颇有主持中馈的模样了。”


    又说:“但别太辛苦自己,马虎就马虎点。”


    侧寒把单子举到他眼前:“其他都可以马虎,吃还得吃点好的,你看看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可惜没有鱼面。”


    “天底下那么多好吃的,你就晓得一个鱼面!”那厢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想吃正宗的草鱼鱼面,等你遇赦回江南再说吧。”


    “叭叭叭”说完,她才想起怕他多心,又怕他会沮丧,赶紧察言观色,然后抓着他的手摇一摇:“开玩笑的啦,据说这里清水河开春也会有鱼,我可以试试鲤鱼能不能做鱼面,泥鳅炖汤应该也很鲜美。”


    顾喟看起来很平静,捏捏她的脸:“不正宗我可不爱吃。”


    他坐在她身边,搂上了一起看过年的菜单,看完说:“简单了点,蔬菜少没办法,白菜萝卜凑合着;但肉也不多啊,难得过个年。”


    “你又没俸禄,省着点花吧。今年陕甘遭旱灾,老百姓过年只怕连三合面窝窝都不一定吃得上,你还嫌肉少。”她掰着指头和他算到固原后这几个月的账,最后说,“唉,最怕就是坐吃山空,以后还要养娃,你带来的金银再多,也经不起接连不断地花。”


    顾喟心想:所以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更不能让你和我们的孩子一辈子呆在这儿再无翻身之日。


    “不缺过年的两口肉吃。”他从她袖子里探手进去,抚了抚她的手腕和小臂,“都瘦了,怎么能不吃肉养养?以后我再想法子弄钱就是了。”


    侧寒没觉得自己瘦了,但他的关心总是暖心的,笑着说:“行,那再加两道肉菜,本地羊肉很好,做法也多样,我也想学学呢。”


    “点心做不做?”顾喟又问,“做些苏式点心行不?我要送人做年礼。”


    想了想说:“不过做点心辛苦,叫上董清抒,还有顾鸣那里的几个丫头,叫她们一起来跟你学。”


    这倒是侧寒求之不得的。天晴的冬日,厨房里莺莺燕燕,欢声笑语,热闹得紧。她虽然大着肚子,动作还是利落,安排还是妥帖。


    姑娘们跟着她揉面、调馅,甜的咸的各色各样的,人人手上是米粉面粉,脸上也沾着米粉面粉。甜馅料最为诱人,偷偷挖一勺尝一尝,然后笑闹几句。


    董清抒笑道:“我最爱吃这个蓑衣饼,只是费事,日常自己懒得做。”一咬一口酥脆掉渣,撒的糖粉更是点睛,里面是软糯的豆馅儿,加了少许薄荷酱。


    顾鸣那边买的四个姑娘还有些腼腆,不过边做边吃,也各自有了喜欢的口味,余莹已经梳髻作妇人打扮,吃着薄荷糕,对吕晚华说:“这个好吃。”


    吕晚华却又格外喜欢炸肉饺,递了一个:“这个更香,我亲手捏的,尝尝。”


    “今日在厨下的各位,吃饱再走。”侧寒爽朗笑道,“咱们吃了辛苦,当然也要先饱口福。厨房太窄小了,今日天晴好,又没有风,干脆在院子里放张桌,各道美食摆上盘,咱们晒晒太阳、吃吃点心。渴了,我这里也有好茶好酒——顾大人的库存,我们先搬出来享用!”


    顾喟带客人进门时,点心的香气飘然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酒香。随之一起飘来的,还有女孩子们此起彼伏、银铃般的笑语。


    “这玫瑰糕甜而不腻,真好吃!欸,我有诗了:‘剪碎孤霞一片飞,流香掩染露霏微。团将瑶粉为甜雪,不道红酥斗玉妃。’”(1)


    “清抒姐好诗情!”侧寒笑道,“听了这首诗,怎么能不就着甜醴,多吃两块玫瑰糕?”


    她举着胭脂色的玫瑰糕,笑得甜蜜,一扭头看见顾喟和他身边的朱立坤,不由呆了一下,才起身道:“成王殿下来了?我们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收拾。”


    顾鸣家的四个姑娘见外客比较慌乱,起身福一福就疾步躲到屋子里面了。


    唯有董清抒见多识广,还比较大方,起身先看了来人一眼,方始盈盈下拜。


    朱立坤先听到她吟的诗歌,再见到这样的美人,不仅容貌身姿都是绝顶,身上还带着成熟妩媚的风韵,眼神落落大方、毫不畏怯,看向人时又自生一种钩子般的魅力,可你觉得她在蛊惑吧,她又显得并不在意谁。


    朱立坤呼吸都滞住了,少年郎对成熟美人膜拜般的礼赞几乎全写在他脸上。


    他磕磕巴巴、没话找话:“姑娘,你手中的就是玫瑰糕吗?看起来好……好好吃的样子。”


    侧寒看了董清抒一眼。董清抒拿了一块完整的玫瑰糕递了过去。


    此刻,朱立坤的脸颊比玫瑰糕还要红,“嘿嘿嘿”傻子似的笑着,连“谢谢”都和糕一样,含混地送到嘴里打了个滚。


    哪晓得玫瑰糕是糯米粉做成的粘食点心,又香又甜,但是粘糯拉丝,他这种一口吞的吃法,顿时嚼不烂也咽不下,心急强行咽就噎住了,顿时脖子伸得比鸭子还长,脸都憋红了。


    大家慌忙给他倒茶,顾喟把茶杯塞在董清抒手上:“你给成王送去。”


    董清抒不便于直接拒绝,只能踩了顾喟一脚,又见朱立坤确实噎得痛苦,也不敢耽误,把茶送到他嘴边。


    朱立坤喝了茶,噎住的玫瑰糕才顺了下去。


    刚刚虽然苦痛,但因为茶杯是她递过来的,而且能看见她俏生生的眼睛眨巴着瞟上来,他嘴里立刻又只留着玫瑰酱的清香了。


    “好点没?”董清抒问。


    “好多了。”


    “那成王殿下能不能把手松开?”


    董清抒手举着杯子,杯子连同她的手,一道被朱立坤握着。


    “啊啊,没注意……”朱立坤刚刚恢复了一些常色的脸,再次红起来。怪不得掌心里是软软暖暖的,应该松手,但又舍不得。


    最后,是董清抒强行连手带杯子夺了出来,还翻了他一个白眼,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个藩王。


    而若换作其他人,朱立坤该恼羞成怒,且会乱想:是不是这个人瞧我势弱,看不起我?


    此刻他只呆呆地觉得,这天仙般的姐姐,竟肯多看了我几眼!


    顾喟眼睛何等的毒!立刻笑着邀请到:“六爷,拣日不如撞日,今儿荆妻和她的小姐妹们正好做点心,六爷帮着尝一尝味道好不好?”


    这一桌子点心,刚刚做出来热乎乎、香喷喷的,此刻正便宜了朱立坤,他不客气地坐在桌前,还招呼顾喟他们也坐下,只是他只顾着目视着董清抒,讨好地笑着,边吃边找话说:“你们做的点心真好吃。”


    董清抒说:“还是阿侧指点得好。”


    朱立坤此刻已经顾不上瞥一眼侧寒了,又说:“刚刚你吟的诗也真好。”


    董清抒不自然地笑笑说:“多谢殿下夸奖。”


    “这糁糍可有配套的诗?”


    董清抒看了看他指的,摇摇头说:“没有。”


    “那我来做一首。”朱立坤有心显摆,但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半天才勉强有了第一句,“粔籹凝脂白胜绵……”


    看着糁糍,又恰好看到董清抒白如玉的手,一下子口干舌燥,忙端起一旁的茶杯牛饮一气,但诗思,是真没有了。


    顾喟看他抓耳挠腮的可怜,说:“六爷,好诗不易得,但点心再放就凉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要不还是先吃吧?”


    朱立坤被他解了急难,点点头又是猛吃。


    吃点心,他都吃饱了。


    秀色,当然更为可餐。


    不过,见他肚皮溜圆、实在吃不下去的样子,侧寒和董清抒便拾掇了桌子,把剩余的点心端进屋子里给其他女孩子们吃。


    侧寒在门边,听见顾喟在和朱立坤说话:“……六爷,催得那么急么?”她便带上屋子门,把他们的谈话声隔绝在外。


    朱立坤刚刚的好心情没了,叹口气说:“催得跟赶着投胎似的!说冬至祭祀是大事,必须我到海原的新王府主持——独立建府就得独立致祭,可笑我还没有婚配,就独立建府了;没有婚配的原因又是我还当给母亲守孝,还得一年多才能由我哥子叫礼部安排我的婚事。也不知道会给我找个什么歪瓜裂枣的。”


    他气得“滋溜”喝了一盏酒。


    又不由想起刚刚那个惊鸿一瞥的美人加才女,愈发觉得自己却得配个“歪瓜裂枣”,更郁闷了。


    顾喟听他天天牢骚不断的,不过等他诉说完,才握着酒杯低声道:“去海原就藩,除了会受到无数规矩的掣肘之外,是不是也因为六爷身边,并无自己人?”


    朱立坤一拍大腿:“可不是嘛!”


    “嘘,嘘!”顾喟警告他,“虽然我这里都是自己人,但六爷这么大声,保不齐会被听见。今日难得找到机会把六爷单独带我这儿来,请六爷要保一保罪臣的性命。”


    朱立坤重新压低了声音:“可不是我身边没一个自己人嘛!我就藩时,原来的身边人都被找了莫名其妙的罪过,打的打,罚的罚,遣送到皇陵的遣送了。身边的长史和太监全是我哥子新近配给我的,都在监视我,把我的消息送进京里去。我都晓得!”


    顾喟不置可否,好久才说:“六爷舍得他们么?”


    作者有话说:


    (1)毗陵女史钱孟钿《浣青诗草》卷六《长日多暇,手制饼饵糕糍之属,饷署中亲串,辄缀小诗,得绝句三十首》,记咏了三十种点心。


    第187章 要不要陪着


    “舍得?舍得什么?”朱立坤一时没有听懂,而顾喟看着他并不多说什么。


    朱立坤过了片刻,脸色发白,再过了片刻,开始咬着后槽牙,说,“我又不是东郭先生,要打压我、窥伺我、伤害我甚至要杀我的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怎么做?”


    顾喟拱拱手,顾左右而言他:“现在皇上催王爷就藩催得急,总拖也拖不过去了,请王爷放宽心,当行则行,关注一路民瘼,自能成为一位贤王。”


    说得正经八百的,朱立坤只能眨巴眼看着他。


    顾喟于是又加了低声的一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怕,王爷自会见人心。”


    朱立坤只有信他的,听他的,百般不愿化作一声叹息。


    这时,里面又传出姑娘们的笑声,朱立坤突然想起那位美人,悄悄问道:“拿玫瑰糕给我的姑娘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顾喟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了一番,少顷说:“是我姐姐,叫董清抒。”


    “看她还是姑娘家的梳头方式……”


    顾喟顿了顿说:“她确实没有嫁人,不过……”


    朱立坤在眼巴巴等“不过”之后的话,可顾喟始终没有说。


    “时间也不早了,王爷先回吧。”顾喟说,“在外面呆久了,很难和府里人交代。”


    “以后,我能不能再见一见你姐姐?”


    顾喟说:“以后再说吧。”


    朱立坤很失望,想问点什么又不敢多问,尤其是想到此去海原,轻易就不能再出城了,想再见到心仪的姑娘也是妄想居多了。


    “我现在给不了什么承诺。”朱立坤说着,从里衣解下一块玉佩,“这是我母妃自小儿给我佩戴的,算是我给她的约定。”


    他眼巴巴地、带着哀求地看着顾喟:“我想试一试,你帮着撮合撮合,敲敲边鼓,行不行?”


    顾喟被不由分说塞给了这块玉佩——上等的和田白玉,雕工细腻,一条龙一只凤在玉石上纠缠。“我……只能试一试。”


    “她是不是看不上我?我只是个失势的藩王。”


    “不不,”顾喟还是犹豫,“王爷太不了解她了。”


    但他也不忍说董清抒的往事,只想:现在生存还是难题,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朱立坤离开时,董清抒并不肯出面相送,朱立坤有些遗憾地回到自己府上。


    因为天晴已经好一阵子了,他没有理由再逗留固原。长史跟他跪陈皇帝谕旨,要求他“不搅扰地方,速速就藩”。朱立坤面色沮丧,怔怔地看着长史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着,说着最大义凛然的话,实则是逼迫朱立坤尽快出发。


    朱立坤终于冷冷地笑了:“行吧,你都这样说了,我要不答应,好像真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你的额头磕得疼不疼啊?”


    长史抬起头:“臣劝谏王爷是份内之事。王爷什么时候出发?”


    朱立坤起身拂袖:“行行行,明日就出发!”


    长史陪笑道:“那倒也不必,行李还没收拾,护卫也难以立刻到位。”


    朱立坤讥刺道:“有多少行李要收拾?又有多少护卫要到位?不必不必了,边陲地方有什么危险呢?我一个人坐轿子去都行,要出了什么事,你们不也满意了吗?”


    长史给他弄傻了眼,而任性的六皇子,果然第二日一起身,就换穿了外出的衣物,裹了狐裘的斗篷,催着轿夫立刻出发往海原去。


    “不那么急的。”长史赔着笑,“还得和吴指挥使告个辞吧?”


    朱立坤却昂然出门,当即叫轿夫备轿,坐进去就大喊“走罢!”


    轿夫觑觑他,又觑觑长史。


    朱立坤在轿中沉声说:“要么现在离开,要么就别离开了。我不耐烦黏黏糊糊地做事!”


    长史无奈:“那就请王爷先行,臣安排一下小宦官收拾行李,和地方上交割,随后便赶上。”


    朱立坤闭着眼睛,含糊地“唔”了一声,但起轿之后,他看着轿窗外固原城的景色,想着其间的人,心里突如其来的失落和留恋。在这个地方他还有最后的熟人,还承载着他对美食、美人的美好记忆,过了这地界,他就真正是孤家寡人,除了身边别有用心的长史与太监,再尝不到侧寒做的美食,再遇不上顾喟这样的聪明谋臣,也可能再也不会产生对美人的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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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那位六皇子离开了?”侧寒问,“好像有点急,京里那位皇上一直在催?”


    顾喟边换衣服边点点头:“圣旨一直在催。皇家的兄弟情就是个笑话,又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自小儿就是对手,就有猜忌,身边人又都押宝在他们俩身上,你想想武省身和闫师礼是省油的灯?——不是仇人也给做成仇人了。”


    侧寒叹口气:“成王败寇,这么说六皇子也挺可怜的。”


    顾喟不置可否,但心里想:不错,成王败寇,成与败尚在两可之间。


    朱立垣登基不久,便打压兄弟、逼死庶母、清洗朝堂,为了营建威望,现在又有在边境加兵加饷的意图,完全不顾民意。想必李训昭作为首辅也颇有后悔之意。


    恰听侧寒又问:“那天你看见没,六皇子好像对清抒姐有意?”


    顾喟笑着斜乜过去:“这你看得出来?”


    “傻子都看得出来!我又不是个阿木林!”


    他笑着欺身过去:“那我那时候对你有意,你怎么跟个阿木林一样看不出来?”捏捏她的下巴,意图拉近了亲一口。


    侧寒反过来捏住他的脸,凶悍地道:“看出来又怎么样?就得乖乖服从你?你那时候那么讨厌,哪个要和你在一起?”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还勉强像个人了。”她斜视而笑,先松手,再对他勾勾手,“你知趣,我才愿意搭理你。见天儿想着强取豪夺的,咱们只能一拍两散!”


    “谁酿得你这坏脾气!”顾喟气得笑道,“你看武曼容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然后给他吃干抹净,死不瞑目。


    侧寒亦是一声冷笑:“我可学不来。你能受受着,不能受一拍两散。没你我还不能活?”


    他握住她尚未收回的食指,笑道:“你都勾搭我了,我怎么能与你一拍两散?那么不知情趣,我还怎么能得娘子喜爱?”


    俯首吻下去,舌尖有攻击性,手也握着她的后脖子。但若是攻掠得太过了,脚尖就被她一踩,只能收敛着些。


    她亦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仰着头享受他的热吻,若觉得该当深入,便搂紧一点,他也很聪明地应和。


    两个人几乎呼吸难以为继才分开,均是双目迷蒙,侧寒软乎乎地挂在他身上,闭上眼睛说:“刚刚话题没说完呢。六皇子对清抒姐有意,你怎么想的?”


    “清抒姐又是怎么想的?你和她在一起,你想必看得出来。”


    侧寒睁开眼,想了想说:“清抒姐在屋子里,假装给我们的孩子做小衣服,但我看她怔怔的,好半天手上都没动作。说实话,年纪有差距,但也不是天差地别的距离;身份有差距,倒是差得远了,但现在六皇子也就剩个成王的身份了,并不自由自在。两厢一比,也算扯平了。”


    顿了顿,回顾着董清抒的神情,又说:“只是吧……除却身份地位的比较考量,人还有感情。清抒姐苦痛了这么多年,男人都把她当玩物,没有用真心对她的。六皇子那天的模样,就是个情深少年郎,那种不掺杂利用的爱意,是清抒姐最稀缺也最稀罕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是觉得她虽然说着是‘一辈子不嫁人,一个人过活也挺好’,但其实心底里也希望有一个能作伴的人。”


    顾喟默然许久:“我不能娶她,但我希望她能过得好。但,她的过往……找个合适的、不计较的人,很不容易。”


    侧寒也沉默了。最后叹了口气:“凡人皆苦。”


    顾喟看她转身收拾刚刚洗净的小衣服、小裤子、小肚兜,上前帮忙一起抹平、叠好。


    小衣服有几件是百家布缝制而成的,虽然是百家布,却缝得平平整整,线头都藏着,洗得软软的,虽然不是丝绸,却一点不磨皮肤。


    “我还有不少钱。”顾喟说,“我的家人穿点丝绸还是穿得起的。”


    侧寒说:“虽说穿得起,也不是非穿不可。”


    她抚过一片小衣襟:“这是在固原的军屯家属那儿讨要的,穿百家衣的孩子得百家福祉,身体健旺,不容易夭折、生病、虚弱。何况,这孩子就是个平民的孩子,我不想他生出来就高人一等,一身纨绔习性。”


    顾喟没再说什么,和她一起珍惜地把小衣服叠好放起来。


    收拾好之后,他环顾着简单得几近于简陋的屋子,桌椅家什都是一尘不染的,砖石地面干干净净,炕上被褥、椅子上椅袱都是靛蓝布,抹得平平展展的——简陋的家,给她打理得清爽,没有因为正怀着孕就娇贵。


    “阿侧……你真的,甘心就这样?”


    侧寒关上柜子门,扭头看着他,笑道:“人在,就挺好的。生离死别都经历过了,还没看淡么?”


    “如果……”顾喟凝望着她,欲言又止,“如果……有冒险的机会?”


    她也凝望过来,最后一笑:“我信你,但你不许害人。”


    顾喟微微颔首。


    可心里一坠:所有的冒险,都可能害人,害自己,害别人,也可能害了她和孩子。


    但他就是不甘心让他的妻子和孩子永远生活在这里,过苦日子。


    她又说:“还有,你能渡过生死劫,民心所向是原因,请记得这一点罢。”


    他沉沉点头,沉沉说:“我晓得。”


    侧寒扭过头去,擦净了柜门。没有看他,她却已经猜到他又想做什么。


    就像他曾经铁了心要报仇一样,一旦生了执念,百折不回,不择手段,死而无憾。不能说他错,甚至她也明白这世界的功绩是给有胆魄的赌徒挣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东西天天踢打她,活蹦乱跳,可爱极了。要不要陪着他犯险,她突然有了一丝犹豫。


    突然,家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大晚上的,谁呀?”顾喟问。


    外面的声音也很急促:“顾经历,出大事了!吴指挥使叫你赶紧去商议,一点不能耽误!”


    顾喟拉开门,问:“出什么大事了?”


    那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因为四周太安静了,侧寒能听见他说的是:“成王没等护卫全部到位,就赌气坐轿子往海原去就藩了,二百个王府护卫只随侍了三十个,路上遇到了瓦剌人入犯,连人带轿子一总劫走了。护卫死的死,伤的伤,一道俘虏的一道俘虏,身边的长史和小太监也一样。最后有一个割了耳朵放回来传话,说叫先送一千两银子去,保成王殿下有吃有喝不挨打,其他的再谈——吴指挥使有什么资格谈!只能紧急上报朝廷和总兵大人,现在就是去商议如何上报这件事,卫所里的关系最小的。”


    顾喟的声音有些做作的慌乱:“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不是说瓦剌人又有一阵没有来劫掠了吗?成王可是朝廷的藩王,这下子可闹大了!”


    那个人叹口气:“谁晓得呢!”


    顾喟对里面喊:“浑家,我去吴指挥使那儿一趟,你先睡,别等我了。”


    侧寒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他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别追了,


    顾喟几乎和吴宝驹商量了一夜,早晨踩着露水回家来:“上报的文书都写好送出去了,吴指挥使让大家补两个时辰觉,估计总兵那边的消息就会过来,还得去卫所里准备回话。”


    他解开外衣,似要准备睡觉,却又等待侧寒问他什么。


    侧寒想了好久才问:“六皇子不会有事的吧?”


    顾喟说:“理应不会。”


    “理应?”


    “人心叵测,什么都难确定。”顾喟直视侧寒,“不确定才是确定,变化才是不变,无常才是寻常。”


    他看见妻子皱起眉头,正想解释,却听她说:“你说的都是道理,可是大道理只是掩饰罢了。”


    她坐在桌前,掰开一个馍馍,里面夹上自己做的肉酱,顿时香气扑鼻。“你是先睡,还是先吃?”


    顾喟到桌前:“先吃。”


    吃了几口,说:“固原卫先垫付一千银子,又派了个人做使节,去与瓦剌谈。瓦剌不一定肯放人,但不会伤害成王,奇货可居嘛,要留着慢慢讹银子。”


    再吃几口,嚼得很慢,终于又说:“做一场戏罢了,看看皇上是不是真想他弟弟死,若是真的已经没有手足之情了,成王做些什么也都是对的了。”


    “可边地和平已久,百姓生活虽苦,到底不受战乱的罪。”侧寒驳斥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想用成王挑起边衅?仗打起来,从士兵,到百姓,就没有人能过好日子了!”


    “这仗迟早要打的——不是我挑起的。”顾喟看向她,目光里满是理智。


    “你想:陕甘旱灾明明十分紧急,皇上却不顾,依然派饷加税;瓦剌想好好做贸易,圣谕却要封关——无非就是急着想和瓦剌打一仗,来树立自己的威望。瓦剌太师派斥候入边境,而边境故意放人进来,瓦剌人的箭射了成王,便是给皇上用兵的借口。


    “你等着瞧吧,马上三边总兵就要派驻过来,朝廷中的太监监军也要到位了。阿侧,不是我想挑起这一场仗——我也没这么大能耐,是上头那位要挑起这一场仗。而我看出来了,早做准备罢了。”


    侧寒有些不信任地看着他。


    顾喟终于又说:“不错,是我又撺掇着成王去就藩的,这次的扣押,伯颜王子不会动他一根汗毛,但会让他、也让我们瞧出来咱们这位新皇上的用心。”


    “伯颜……王子?是那个,做生意的伯颜?”


    “瓦剌小王子,叫伯颜,做生意也真在做,打探我们也在打探。”顾喟道,“顾鸣和我已经接触过他了:年纪虽轻,很有见识,能听得进我们的话。而上次给了成王耳朵一箭的是瓦剌太师马哈木的人——瓦剌是蒙古的一支,他们信奉只有黄金家族的后裔才能成为汗王,但实际上汗王势弱,太师是把持朝政的人。”


    朝廷远,而总兵驻地近。


    但不出顾喟所料,约莫在三边总兵邓云霆得到吴宝驹的上报之时,朝廷的谕旨也到了,将邓云霆调派至固原、海原准备用兵打仗,另派的监军太监也已飞驰了近半的路程——快到不可思议,只能估猜是早就准备好出发了。


    事态的推进比想象的还要快。


    顾喟一觉起来,跟着吴宝驹到城外巡逻。此时商道已经封锁了,烽燧那边严阵以待。唯有石门关一开,放进了一大队人马,为首的披挂着铠甲,一把花白的胡子,眼神却似壮年人一般,犀利有光。马匹神骏,很快到了不足一箭的地方。


    吴宝驹对身边的查师爷和顾喟说:“这位就是总兵大人邓云霆了。我在固原负责屯田养兵,但朝廷出战,例由总兵或总督调配指挥。”


    练兵的和带兵的不是一拨人,都由且只能由朝廷调配,免得兵权落入边将之手,这是朝廷管理武官的办法。


    吴宝驹带头下马,在总兵邓云霆马前单膝下跪:“标下吴宝驹,拜见镇台大人!”


    邓云霆礼貌地抬手表示虚扶,而后说:“我接到了圣谕,又接到了你的急递。事情虽急,也回去说。”


    一行人骑马进了固原城。天色已晚,斜阳照着城墙上的青砖黄土,亦照着雉堞上的残雪冰凌。


    固原这样的军镇,普通百姓还没有戍卒多,看见总兵的队伍,虽人数不多,但气势已足,都纷纷下拜。


    到了吴宝驹的行辕里,总兵邓云霆在马上环顾,检视着士兵,眉头微蹙,没说什么,而后下马进帐,坐在上首,方道:“吴指挥使,信中情形已知晓,只是颇不可解。但成王都被掳走,还开出了价码,不战也是不行了。”


    目光炯炯又问:“但朝廷在西北已经十多年未曾用兵了,我看刚刚营中士卒,应该还是挑选出来最佳的一批,尚且精神萎靡、瘦弱不壮。想来是忘战已久,不知可堪一战啊!”


    吴宝驹平素虽然也练兵,但并不多操心,至于克扣口粮这种更是经常,底层戍卒吃不饱乃是常事,自然都是瘦弱的。他只能咽了口口水陪笑道:“镇台,你也晓得,标下这里大半是贼配军,能有几个像样子的?日常用心训练,也打也罚,但烂泥糊不上墙,实在也没办法。”


    邓云霆斜乜了一眼,大战在即,不宜闹意气,所以没有戳破他的鬼话。


    他抚膝道:“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几天无论如何要加紧训练。有没有派人和瓦剌部联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边贸一直做得好好的,何必做土匪这一套?”


    吴宝驹道:“正准备派人去。”


    “尽快吧。”邓云霆说,“能不打还是不打,看有没有能说会道且有勇气的人能派出去。”


    又问:“粮饷和抚恤银子准备得怎么样?”


    吴宝驹又是“呃”了一阵,见上司锐利的目光又飘过来了,才横了心说:“镇台,不是标下要发牢骚。朝廷虽然在加边饷,但是也就是嘴上加加,实际没加着几个子儿。陕甘各地布政使,是不是还得催一催?标下这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邓云霆终于有点火了,疾言厉色道:“吴指挥使,你知不知道入秋以来,陕甘大旱,百姓们颗粒无收?再催逼下去,别说百姓们过不了年,还怕要闹出人相食的惨剧了!”


    吴宝驹心里嘀咕:那管我什么事?士兵们光吃三合面稀粥和窝窝头,没点油星子入肚子,能长壮实才怪!


    邓云霆问:“指挥使这里是谁负责账务?”


    吴宝驹只能指了指查师爷。


    邓云霆便问了士兵关饷、卫所开销等事,又问军械和刀枪弓箭的准备情况。


    查师爷账目是都了然于胸的,然而心里虚,回答得就犹犹豫豫的。


    邓云霆听完,半晌不做声,在众人都觉得汗流浃背的时候,他沉沉的声音才响起来:“怎么会如此糟糕?这样,怎么对抗瓦剌?!”


    吴宝驹给查师爷使了个眼色,查师爷万般无奈地说:“镇台,卫所里开销大也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如今情况就摆在眼前,皇上在京里心急火燎地要用兵,卫所里也变不出钱粮来,也只能请镇台体谅。”


    这是在跟邓云霆耍无赖:反正就是没钱,反正就是没训练出壮实有力懂进退的兵,怎么着吧,你也不能不捏着鼻子用。反正要弹劾也是后面的事了。


    顾喟在一旁角落里听着,心里太明白这些人平日贪墨军饷、尸位素餐的行径。而也看得出,总兵邓云霆似乎倒是个有肩胛骨的人。


    邓云霆确实有他的无奈。


    他扭头对自己身后一个看起来四十多的中年男子说:“仲誉,你明日早起先盘一盘账,看看接下来如果要进发到瓦剌部,需要预备多少粮,征发多少民伕,走那条粮道最省钱;再看一看盔甲、马匹、军械、火器现存的能不能用,不能用,要增补的话如何找行商增补。”


    那被叫“仲誉”的男子点头说:“是。”


    邓云霆说:“各卫所的毛病,本镇也是明白的。说实话,我也不想仗打着,还想着要弹劾人。我这幕僚跟了我好多年,一应积弊都晓得,你们不要想着隐瞒,更不要弄其他鬼蜮伎俩。现在大家是齐心协力把皇上的事办好,把威胁边关的敌人打出去,把六殿下救回来。这些事能做好了,其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希望不要有人想着和我玩什么滑头,我是什么人,你们懂的。”


    恩威并施一番,吴宝驹脸色难看,不敢顶撞、不敢遮掩,只有唯唯称是。


    然后问:“镇台晚饭还没用吧?吃些什么?”


    邓云霆说:“士卒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吴宝驹亲自下去备办,查师爷也跟了出去。


    吴宝驹在没外人的地方,咬牙切齿道:“这老头实在可恶!一来就找我的碴儿!你把账本看一看、改一改,别叫他身边那个幕僚瞧出什么端倪来!”


    查师爷背晦着脸说:“指挥使这也太为难小人了!这么多账本,这一晚上不睡也改不成无懈可击的样子来,反而有可能到处是漏洞。小人早就说干不了了,请指挥使放小人回老家种地吧。”


    吴宝驹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跟我撂挑子!这事儿你摆不平,我要因贪污军饷、吃空额被处斩,我就拖你一起死!你别想这会儿离开固原!”


    查师爷气得暗自咬牙。但吴宝驹是这里的土皇帝,平素客客气气,惹急了谁都敢杀。他也只能忍气吞声:“行吧,小人想想办法。那么,真的给邓总兵吃糜子粥和杂合面窝窝头?”


    “他自己要吃苦,我成全他!”吴宝驹说,“就给他上糜子粥和杂合面窝窝头!我再哭哭穷,让他催逼兵备道那帮子人去收加饷。反正死的是皇帝老子的百姓,不关我的事!”


    说完,他挤出笑脸,进门陪同了。查师爷一边认晦气,一边把晚餐的事吩咐了下去。正愁着怎么修改如山一般的账本,却见顾喟从行辕的大营帐中出来。


    他这个文人,一路小跑,衣摆带起地上的雪,此刻霞落而月出,他身上的月白色棉直裰映着雪光和月光:“查师爷是不是遇到为难的事了?”


    查师爷一声长叹:“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1)”顾喟冷静地接了后半句,“唯一的法子,就是把秤杆儿撅了。”


    查师爷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顾喟说:“当然,怕邓总兵会追究。”


    他似笑不笑地看着查师爷:“但是,若遂了查师爷的心愿,追究也没有用了。”


    查师爷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着啊!我悄悄告诉吴指挥使去!”


    是夜。


    固原卫所的账房失火,所有账本都在救不灭的火光中燃烧殆尽。


    从床上爬起来的吴宝驹捶胸顿足、演得非常逼真:“怎么就走水了?!给我把查师爷抓过来!”


    很快,回报消息的人告诉吴宝驹:“指挥使,查师爷带着全家人逃跑了!城门口看到他有卫所急差的路引,就放行了。大概,是他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搞到的路引。”


    “给我追!”吴宝驹喊着。


    听到动静起身的邓云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花白的头发与胡子在冲天的火光中被映照成金红色。


    良久,他冷冷一笑,说:“罢了,不用追了,追不上的。”


    “应该追得上的。”吴宝驹说。


    邓云霆一字一顿地说:“别追了,一定追不上。”


    “指挥使,本镇不查了。当务之急,把皇上要打的仗准备好吧!”老将军闭了闭眼睛,淡淡地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1)《大明王朝》的经典语句,哈哈太好用了,在现实中被办公室政斗折磨的作者君,常常会想到这句话。——————————有些政斗部分,或者说,官场现形记部分。感觉我写的权谋,很多可以算是一种古代官场现形记了。自矜一下,容易曲高和寡就是这个原因吧。


    第189章 踏破铁鞋无


    查师爷跑了,要准备打仗的固原卫肯定得有人接管钱粮和军械的账务管理。


    吴宝驹一边暗自庆幸没被直接抓到贪赃的证据,一边又抓耳挠腮着急没人给他处理账务,最后看到乱哄哄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依然显得镇静的,他招招手:“顾经历,你来一下。”


    顾喟上前:“吴指挥使。”


    吴宝驹抓抓头,说:“我这里总得有替查师爷的人,可惜下头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发遣来的读书人也有几个,却傲得要死,我怠懒搭理。要不……就你帮帮忙吧。”


    “下官可从来没做过钱粮的事。”


    吴宝驹说:“嗐,你那么聪明的,一学就学会了。这会子也没其他人了,你就勉为其难吧,只要把总兵这里用兵的事混过去就行!”


    对顾喟而言,这可谓是“固所愿也”,他故作沉吟,好一会儿才说:“那……下官试一试吧。”


    吴宝驹大喜过望,对他再招招手,叫到身边:“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次准备军需、粮草,钱粮如何调动开发,你听他的意见,有不懂的只管问他。”


    顾喟直面着这个被邓总兵叫做“仲誉”的布衣男子。


    仲誉也很务实,已然听见了吴宝驹的称呼,便不多客套:“顾经历是吧?请跟我来。”


    指了指行辕后面的营帐:“我派了几个人初步测算了一下卫所的存粮和存银,以及武备库的库存。预备出征的话,要算一下粮草,包括士兵的粮草和民伕的粮草,还有马匹需要的数量,兵器和重械等等。”


    要说急,此刻是万分火急。


    顾喟看这位仲誉师爷,举止极其利索,一句交流寒暄的废话都没有,进营帐先掏出一卷纸,在桌上抹平,用两块镇纸一压,然后指着对顾喟道:“瓦剌部在固原镇之外,有六个游牧的部落,平时亦兵亦民,若是汗王或太师征召,立时可以武装起来成为战士。但人数,就我这里斥候的情报来看,不出一万人,亦未见大型地征召。我们这里多派双倍人马,便能压住,若粮草不足,则只能也派一万人。我教你怎么计算口粮。”


    顾喟看他一眼,又看那张纸,上面乍一看密密麻麻的,细看又区分很清晰,哪些是士兵吃的粮,哪些是民伕吃的粮,哪些是马匹用的草和豆料,哪些是战后伤残死的抚恤金……


    顾喟在兵部武选司待过一阵,而且学军事学得很用心,当时的基础加上现在仲誉师爷的讲解,很快就听明白了。


    他皱了皱眉:“若是小战,三五日结束的,派两万人粮饷还可以够;若是超三五日,拖到十日以上的,派一万人都够呛;若是再拉长战线,固原的存粮必然罄尽。在戈壁大漠里作战,没有粮和水万万不行,连草根和树皮都找不见的。”


    “不错。”仲誉说,“我也不意卫所的存粮这么少!”


    他那双眼睛神色锐利,和邓云霆有点相似,只是没有将军的那种煞气,只有文士的睿智带来的理性感,仿佛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法逃脱他的慧眼。


    顾喟说:“我也只是谪戍边陲的文臣,此前不晓得卫所的事。”


    仲誉的面色柔和了一些:“啊,你也是谪戍的?敢问名讳?”


    “顾喟,字子然。”


    仲誉诧然道:“你就是那个以身入局、扳倒武氏的探花郎顾喟?”


    “正是。”顾喟笑道,“怎么,九边之远,居然也听说了鄙人?”


    仲誉笑道:“敢于对抗盘踞朝中二十年的武氏一族,很勇了。前任次辅司空氏全家的血案宛犹在,朝中已经没几个人敢公然发难武氏了。前车之鉴犹在,仍奋不顾身的,难得,难得。”


    顾喟听他夸自己,不由也觉得此人平易近人了一些,矜持地笑笑:“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不错。”仲誉下意识地抚着面前这张纸,“总得有人做,虽九死而不悔。”


    顾喟心头突然一颤,就像他家的旧琴弦突如其来被拨动了一般。


    仲誉这句话,他也听侧寒说过。


    面前这中年人,看着也有点熟悉感。


    “仲……先生,不会也是谪戍的官员吧?”顾喟试探地问道。


    那人哈哈一笑:“我不姓仲,仲誉是我的字——邓镇台尊敬我,总是称表字。不过我确实是谪戍来的官员,一开始也在固原充军呢,吃了几年苦,好在遇到了伯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顾喟已然猜测到,仍再次确认:“那么,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挑了挑眉,大概顾喟颤抖的语音有些失态,所以征询地看了顾喟一会儿,才说:“鄙姓江,江名扬。”


    顾喟脸上表情莫测,既像是在笑,又像要哭。


    “顾经历……好像知道我?”江名扬有些好奇,“我只是一个寻常的总兵府中幕僚,仍是戴罪之身。便是贬谪之前,也只是州县小吏,难道也有点名气?”


    顾喟自失地一笑,背诵道:“‘吾居小吏十余载,守仁恕心而为黎庶,渐废功名。然亦孤臣耳,终罹罗织。虽负妻孥深情,寸心犹不悔。’——缘分。”


    江名扬始终蹙着眉头,好久问道:“这是我写给妻女的密信,你从何得来?”


    顾喟坦然凝视着他:“机缘巧合,十余年前得尊夫人相救,赠衣夹层里有这封信,可能尊夫人自己还不知道。”


    江名扬问:“十余年?是十几年?”


    “十一年前,也快十二年了。”


    江名扬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缓缓出了一口气,说:“这么久了啊……可她们去世已经不止十二年了。顾经历所得的赠衣,只怕是辗转到了其他人手里了吧?”


    这话在顾喟听来奇怪,他惊异地抬头问:“她……们?不止……十二年?”


    江名扬苦涩地笑着,但目光依然很锐利:“我想,你没有必要拿去世的人的东西骗我,我也没什么好骗的。若是固原的账目有问题,邓镇台的意思已经不想追究了,你把现今的事情办好就行。我孑然一身十几年了,只愿为朝廷、为百姓做点实事,也不枉自己还在世间苟延残喘。”


    “不不……”顾喟见他转身要走,急忙拦住,“为什么会觉得妻女俱亡?”


    江名扬回身看着他,大概并不愿意提及伤心往事,但出于自己的礼貌,还是说:“朝廷法度极严,我本不该腹诽,但是我被人栽害贪赃,家中抄没之后仍只发现三间破屋、两亩薄田的田契,以及六两俸禄银子、十斤禄米、两块咸肉,四季衣裳三口人各六身,简单家什一套,余外只有四面白墙。即便如此,官府依然拷掠‘追赃’,追无可追了,便官卖我妻女抵债!”


    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愤恨得胡子直掀起,冷笑道:“女人家能卖到什么好地方!我到固原不久,写信请苏州旧友探问家中情形,说是我妻女已经俱亡,想必是不甘受辱,就再无消息了。”


    江名扬拭了一把老泪:“十二年了……‘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顾经历想知道,我都告诉你了。你如何得到我旧衣的,也不用编故事了。吴指挥使这里最擅长编故事,把别人当傻瓜耍弄。我也不怕他,我素来就是颗铜豌豆,若是怕了权势,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


    顾喟想了想,明白过来其中的误会:花妈妈买侧寒母女,是辗转过了好几道手的,要护她们周全,不被侮辱,大概率在外放话说两个人已经不在人世;而江名扬以为母女俱亡,心如死灰,自是再没有家书回苏州;江名扬母女却又以为江名扬早就死在流放地或流放的路上,所以再无一封信回来。


    营帐里没有其他人在。顾喟跪倒在江名扬面前:“岳父大人!侧寒没有死!”


    江名扬后退了一步,然后目中震惊,想要扶他,却又伸不出手,半晌问:“你叫我什么?你在说什么?!”


    顾喟就地顿首,喜极而泣:“侧寒没死,就在固原,现在是我的浑家。其间发生了许多事,这里不便一一与岳父大人禀报。请往家一顾。”


    江名扬心里亦是百转千回,他既不敢笃信顾喟,但又听说过顾喟的名望,觉得他骗了自己去他家又能怎样?为掩饰账目?似又不必如此急赤白脸。


    终于道:“我和镇台的人说一声,便与你家去。”把顾喟扶了起来,打量一番,觉得他神色又不够正气,心中不由忒忒。


    江名扬大概很得邓云霆信任与重用,只招呼了一声,邓云霆就让他“放心去”。


    顾喟脚底生风一般,领着江名扬往家走。


    到了门口就拼命敲:“阿侧!阿侧!快开门,看看谁来了!”


    里面传出他的妻子慵慵的声音:“急什么啦!在给你做打卤面呢。”


    门“吱呀”打开。


    江名扬面前是个绝色的二十多岁的姑娘家,陌生地瞧着他,又看顾喟:“看你急的!像被鬼撵了似的!”


    顾喟哭笑不得,回头解释道:“这是我表姐。”


    江名扬也不由失笑——他也寻思着,虽然十年不见,也不至于脸完全不一样了。


    董清抒把他们领到里面,嘴里还说:“性急的事儿不要鬼喊,你浑家肚子那么大了,万一着急开门摔一跤可怎么办?天塌下来也你顶着,缓着点,悠着点,你爹娘以往是怎么教你的?……”


    顾喟把老丈人往厨房领。


    袅袅的水汽里,侧寒背对着他们在擀面,锅里小火咕嘟着肉酱。嘴里脆生生道:“我们难得做个好吃的,你倒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一般,飞也似地赶回来吃饭了。”


    她笑吟吟转过头,笑容消失了。


    顾喟身边那个中年人,变化再大她也认得出来!


    她怔怔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只以为自己在做梦。


    而江名扬已经老泪纵横:十二年多了,女儿从六七岁的小幼童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却又不出小时候的样貌,只更像她母亲了。


    “阿……阿侧……爹爹的乖囡囡。”他没有忘记苏州话,说出来却断断续续的,好像千难万难的。


    侧寒提起裙子,几步飞奔到江名扬面前,扑到他怀里:“爹爹!我是不是在做梦?!”


    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胳膊生疼的,又揉揉眼睛,面前难道不是爹爹?!只是胡子长了,发里夹杂着几根银丝,眼角眉间有一些皱纹——其他的,都还是她的爹爹!


    江名扬小心揽着女儿,怕压到她的肚子。两个人哭了一会儿,他抹去眼角的泪,疼爱地问:“几个月了?”


    “再三个月左右就生。”


    江名扬心里有些担忧,但脸上只笑着:“好好,你怎么会嫁给顾经历的?”


    顾喟娶武省身孙女也曾是当时“佳话”和“笑话”,即便边关之远,朝中各种八卦也会传了来。


    女儿果然说:“爹爹,这可说来话长了。是姆妈先救过他,但是他嘛……是个死促狭!”


    “诶!怎么能骂人呢?”


    “爹爹你要是知道他干的那些坏事,肯定气得要打他的!”


    顾喟尴尬地咳嗽一声:“阿侧,你要告状,也换个场合告嘛。”


    江名扬笑道:“从小儿起,哪有欺负得了你的人?只怕是你促狭他吧?再说,嫁给他总不是他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的吧?估计就是刀在你脖子上,你也只会梗脖子骂人。”


    乐呵了几句。江名扬又问:“那你姆妈呢?”


    侧寒的笑容消失了,刚刚擦干的泪水又顺着原来的轨迹断了线似的落下来:“姆妈她……早就不在了……她吃了好多苦,最后……自己寻了个干净……”


    江名扬亦泪水纵横,跌足道:“她太迂了!什么是‘干净’,这世上哪有干净!男人们没几个干净,她才有最干净的心!她为什么不等我?不相信冥冥之中我们还能相见、还能团聚么?”


    董清抒看他们父女抱头痛哭,自己也几乎掉眼泪,强笑着说:“啊呀,肉酱都要炸糊了。阿侧,面条擀得够不够?要不要我再擀点?”边说,边关了灶台门,把香喷喷的炸酱盛起来,又趁势捅了顾喟一肘子,示意他赶紧哄哄妻子和丈人,老这么哭可不是办法。


    顾喟忙上前,把两人扶到椅子前坐下:“今日是高兴的事,大家稍微哭一哭就行了,别哭伤了身子。”


    扭头对董清抒说:“清抒,我来吹火,你来下面。大家都饿坏了。”


    四个人吃着香喷喷的炸酱面。老丈人忍不住言里言外盘问女婿的家世。


    “是……娶过武省身的孙女,而且是个石女。武夔斩首之后,她也服毒自尽了。”顾喟偷偷看看侧寒,见她面无表情地吃面,自己才又小心翼翼说,“原来……是在名分上对不住阿侧,只是事情不得不从权,还望泰山大人见恕。自佥军以来,还没有补上婚书,不过早就已经住在一起,没有人不承认我们是夫妻。既然泰山大人来了,正好是父母之命,补个婚书就成。”


    江名扬瞥瞥女儿,倒也没有多说。


    事急从权,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都不会太计较事情的不完美。


    “会给阿侧补上六礼!”顾喟急忙剖白,“现在肚子大实在不便,这鬼地方也不好,但我一定对得起她的情意!”


    “不稀罕……”侧寒轻声嘟囔着,扒拉了一口面,里面有颗大口蘑,嚼在嘴里甜津津的。


    江名扬说:“对,这个不急的。那么,我亲家是哪里的?虽不知有没有机会拜访,但信总要写去致意的。”


    “顾家是济南的商贾。”顾喟说,“但谈不上亲家——我只是顶了名字参加的科考。”


    他犹豫了片刻说:“家难本是不敢跟其他任何人说的,不过阿侧都知道,也不必瞒着泰山大人。我是前次辅司空仪家中孙辈,家祖遭武省身污蔑,落得全家俱亡的下场。我是唯一一个逃出去的,做了顾家的家奴,后来又冒顾家小爷的籍,一路考到探花,做了武省身的孙婿。”


    他说完,颇为忐忑。


    而果然看见江名扬的眼神先是一诧,后是沉思,好久才说:“居然是司空次辅的后人……”


    “我表姐姓董。”


    江名扬点头道:“发配在静宁州的翰林董弘文,原本是司空遇的小舅子,难道是董姑娘的家人?”


    董清抒几乎是倒抽了一口气:“江先生知道我的家人?!他们……还在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因人而异地


    江名扬点点头:“董才子大名鼎鼎,但之前委屈太大,不愿在官府当差,好在静宁州的州牧惜才,没有强求,只要他每月朔望点卯。他在地方上办了个小小书院,教当地的孩子读书习字,去岁静宁还出了个举人,轰动得很。”


    董清抒泪水直流,转头对顾喟说:“我想去找我的父母。”


    顾喟有些为难:“现在在备战,道路都封禁了,我又是罪身,道理上不能出固原城,无法送你……”


    “不错。”江名扬也说,“不急于一时。先写封信吧,可以从邓镇台的驿递走。送到静宁州就行,无人不识得董翰林的,到时候有什么回信再说。”


    董清抒点点头,又给江名扬加了一碗面。


    江名扬说:“不必太多,我食量也有限。”


    看了看女儿,他又有些愁眉不展,但不方便说,只等饭后方道:“贤婿先去武备库点算库存的数目,我先陪阿侧散散步,之后再来与你在武备库汇合。”


    顾喟虽然不能不答应,但显得犹犹豫豫的。


    江名扬当然晓得他为何这样,笑道:“贤婿放心,女儿已经是你的人了。我与她私下聊几句,因为确实有些私话。”


    他那么坦诚,顾喟不答应反而显得小气了,只能称是,然后拱手离开去办公事了。


    父女俩十几年没见,一开始居然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默默走了好一会儿,江名扬才率先说:“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你夫婿此前是娶妻的,你怎么会跟了他?”


    侧寒把花妈妈多方拯救她们母女的事说了,也说了母亲受辱自尽的事,说得眼泪直流,最后道:“这世道女子太难,我虽然扮丑在画舫做厨娘,还是被当时做巡按御史的顾喟发现了端倪,他说是要带我一起报仇,但一开始也罔顾我的意愿诓骗我,那时候我都恨死他了。”


    “但是,后来也看出来他报仇的执念,且陷入太深,我也……想帮帮他……”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来二去,特别是他在救灾的时候,还蛮肯听我的,颇做了些有利民生的事。我觉得,他虽然挺坏的,但又不是一味的坏到骨髓了,他只是没学过怎么做个好人,但能改、能学,就……就……”


    江名扬看女儿脸上两片霞光,垂着头不敢直视的害羞模样,笑道:“日久生情,又是这样好相貌的男儿,可以理解。”


    “哪个为他这张脸……”她腰一扭。


    而自己却也想:是啊,怎么日久生情的呢?大概日日相处,渐渐发现可以理解,而且也不是观念全然不合,他们并肩朝一个目标使劲的过程中,火星儿溅在干柴草一般就燃着了情愫。


    江名扬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样的世道,你着实不容易,爹爹也希望你过得好,不会用那等腐儒的想法来束缚你。只是有些可惜,固原风景虽然不错,生活毕竟艰苦,做谪官的妻子也会很辛苦,若是遇到打仗,还会危险。”


    “可惜新皇上是武省身的孙婿,若和皇后关系不错,只怕对顾喟是恨之入骨的,要等他赦免,很难。除非下一任皇帝肯,但新君年纪还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侧寒好一会儿说:“我不怕。既然决定与他在一起了,就一辈子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现在和爹爹又团聚了,我的心愿也满足了。”


    江名扬也过了好一会儿,走到树林中的小道里,才说:“当年武家和司空家争权的事,于顾喟而言他是报家仇,其实司空次辅一家也并不全然无辜。”


    “先皇好色,亦好道,采选宫人练丹、双.修,害了不少好人家姑娘,也因为修观、奉神仙等事,钱总是不够花。首辅和次辅便都想着法子替主子弄钱,想讨好先帝。武首辅是在关税厘税上动脑筋,苦了百姓,便宜了当官的;司空次辅是在变法上动脑筋,丈量田亩,改革赋税,官绅家族原先的便宜占不着了,百姓却也没有过上好日子,赋税越发沉重,钱都进了户部和内库,修成了宫殿、道馆和御园别苑。


    “首辅、次辅也都获利,银钱入他们家门都是成车成船的,官场上歪风邪气盛行,有理无钱便是无理。而清廉官员无法存身——爹爹我便是实例了。百姓更不聊生,造反此起彼伏,逼得先帝不能不找人出来当替罪羊了。”


    他叹口气道:“武省身是与官员同获利,颇得大家追捧;而司空仪是与官绅争利,恨他的人极多。先帝问责的风声一出,风闻弹劾的折子立马铺天盖地来了,十份折子里有六七份弹劾司空仪,两三份弹劾武省身,再有一两份不痛不痒说些废话的。恰好那时西北用兵缺饷,而司空仪家资巨万,先帝抛他出来,为众矢之的,抄家后可补军饷之需,怕败露内情,所以务必把他全家赶尽杀绝。”


    “我那时已经看到官场从上到下的黑暗,俱是从皇帝起,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是无解之局。遂一时激愤,写那本《清官策》,记载了从州县官、吏、役、隶的林林总总乱相,到朝堂君臣的暗幕。写得是抒发胸臆,却不慎被同僚刘北辰看到,偷录了其中一些片段,向当时的知府蒋端告密。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那时候万念俱灰,流放途中九死一生,到了地方听说你们娘儿俩不在人世了,心更如槁木死灰一般,只想寻个了断。幸而遇到了邓镇台,把我收入幕府,慢慢劝解我,让我的才能可以为百姓做些实事。这些年边关总算平靖,三边的屯田也较以往丰收,若今年旱灾没有加饷,与瓦剌贸易没有封关,本来一切还可以,哪晓得新君刚刚上台半年,就搞出了这么多事!”


    “爹爹,新皇帝是不是……德不配位?”


    江名扬嘴角一扯:“可惜占了先帝长子的身份,就是猪狗都可以坐那个须弥座啊。”


    这话说得极大胆,这不愧是敢写《清官策》,敢和上司杠到底的江名扬。


    “阿侧,我本来是想做使者,去瓦剌部探一探的。”他见女儿张大了嘴要阻止的样子,笑了笑说,“你别怕,我和瓦剌部的汗王、太师、几个小王子,都见过,边贸好的时候,都可以把酒言欢的。这十多年边界平靖,你以为只是我军势力强大?恰恰相反,军屯积弊深重,但瓦剌人更想靠边贸好好过日子,哪个喜欢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生活呢?”


    “但这次不太一样,成王被掠,有点匪夷所思,但事情发生了,就不能不面对。”江名扬终于扭头看着女儿,“我总觉得,你夫婿知道点什么。能斗倒武省身一家的顾探花,城府绝不会不深,绸缪绝不会不细。”


    不错,顾喟做得出来。


    侧寒想起他总是对她说他们不能一辈子待在固原,大概就是因为他又有了胆大妄为的计划,只不知这一次,他又想干什么?!


    江名扬最后说:“他的胆子大约是很大的,包天的那种贼胆,我想尽量把你摘开。你舍不舍得离开他?也许只要一阵子,也许……就是一辈子。”


    侧寒嘴唇嚅嗫了两下,一时无法做出抉择。


    “不急,不急,再观望一会儿。”江名扬爱抚地拍拍女儿的手,又看了看她挺起很高的肚子,知道她的为难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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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喟动作很快,即便有点心不在焉,也根据武备库的流水和库房的抽检,计算出了现有的军需和所缺的军需。张盛在他旁边打算盘、报账目,配合尤其得宜。


    很快,两个人写出了密密麻麻的单子。


    他张望着营房门口,没有看见江名扬的身影,既有些焦灼,也有些松弛。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得再冒一冒险,为了侧寒和孩子,为了他们一大家子。


    “去把顾鸣顾大爷叫过来。”顾喟写了一张手帖,盖了“卫所经历”的印章,交给了张盛。


    等顾鸣过来,顾喟笑道:“能挑你发财,但是要吃些辛苦,愿意不愿意?”


    顾鸣不怕辛苦,只想赚钱,见顾喟面前是武备库的流水账本和写满数字的稿纸,顿时笑道:“这是挑我赚大钱了!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张盛,你报给他听。”


    张盛便一一报:“衬在铠甲下的棉袄,尚缺两千四百二十件;护手和护脸的毛毡,尚缺六百七十匹;皮革衬棉的军靴,尚缺三千零八十双;行军的干粮、锅盔、豆粉、肉干、茶砖……”


    他半天报完,顾喟说:“这么多不可能都给你一个人办——吴宝驹本来夹袋里就有好些商人,都是把他喂饱了的。你若能领了茶砖和毛毡两项,估计也尽够赚了。”


    顾鸣点点头:“我晓得,和吴指挥使关系还没到那份儿上,能扫扫边角尽就够了。若是铁器——”


    他笑得谄媚:“其实吧,咱们顾家做铁器是有自己的作坊的,也格外赚钱的。”


    顾喟想了想说:“铁器有固定的行商的,但你有好铁器,备着,万一瓦剌要呢?”


    顾鸣笑容凝固在脸上:“不是……咱,既和自己人做生意,也和敌人做生意?!”


    顾喟笑道:“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见顾鸣着实一脸不自在,他轻声说:“放心,不会害你的。铁器是引子,让你有机会联通瓦剌和邓总兵的人,毕竟,咱们也不是真的想打起来,谁真的不要命呢?”


    “不早说,吓我一跳。”顾鸣擦擦虚汗,道,“那容易。”


    顾喟说:“我们这里会派使节和瓦剌人谈,放成王是重中之重,他们会要铁器,你正好提供,可以赚一笔大的。而我们,也不会再是聋子瞎子了,一旦疏通开来,日后有你赚钱的机会。”


    顾鸣大喜过望,对顾喟兜头一揖:“有钱咱们一起赚,一起分!”


    顾喟正欲说什么,突然听见外面呼喝声远远地传来,他起身到营帐外面,却看到辕门口长长一支队伍,最前方的大旗猎猎飘着,上面书写着“监军太监”“叶”。


    “监军太监这么快就到了啊!”


    他只能远远观望,看见这位监军太监进了总兵和指挥使的营帐,趾高气昂的。


    “打听打听,是个什么角色。”


    几两碎银,就打听到最确切的消息,来自监军太监身边的小徒。


    这位监军太监名叫叶春来,年纪不过二三十,却曾是陪伴着肃王长大的。现在肃王当了皇帝,他也水涨船高。


    陈鲸去守陵了,司礼监还不能全部换人以免无法处置政务,但不妨碍皇帝把自己身边零零总总的人安插到各处。司礼监、东厂以及皇帝最关心的各处边镇,尤其是要打仗的边镇地方,必须有自己人在,而且也是给自己人机会,将来好名正言顺地提拔。


    从叶春来的徒弟就能看出,叶春来是个小人得志、自大愚蠢的主儿,他身边的人都是鼻孔朝天而贪财好货。


    想来,他好容易在压抑的肃王身边压抑了那么久,终于有机会翻身了。听他徒弟显摆:叶春来一路上就摆足了架势,在饥馑遍野的陕甘地界上,也要最好的供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不一而足,吃不完就丢,惹得一群饥民跟在监军太监的车轿队伍后面,以便捡到一口两口泔水。


    有时饥民犯了叶春来的“驾”,他手下的小太监徒儿和锦衣卫,上手就打,打死拍拍屁股就走,尸体踢一脚踢进干涸的垄沟里,任凭白雪覆盖了。


    顾喟嘴角挑着一丝冷笑,他最擅长对付小人,先利诱,再趋同,处得称兄道弟了,再捅一刀子,一般一捅一个准。


    “兄长,给我点金锞子、银锞子、漂亮茶具、上品茶叶。”他对顾鸣说,“监军太监,或许比吴宝驹还有权,你要把生意做大,他最值得去舔一舔。”


    顾鸣忙不迭地点头。


    因人而异地送了一圈礼,顾喟便打探到了一个本不该泄露出来的重要消息:


    皇帝不打算从瓦剌人手中赎回成王,甚至宁愿成王就死在瓦剌部落里。


    作者有话说:


    满是灰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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