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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顾喟突然也


    听说邓云霆要先派人和瓦剌和谈,那监军太监叶春来顿时一双小眼一瞪:“和谈?!万岁爷常说:‘我泱泱大国,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1)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如今一个王爷被俘,就去与敌人和谈,我大国的脸面何在?!”


    现场诸人都沉默了。


    许久,邓云霆问:“那么,随瓦剌怎么办,我们什么都不做咯?”


    那小眼睛太监又把眼睛一瞪:“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当然是宣旨谕示瓦剌部,让他们乖乖把成王送回来,磕头赔礼,我天朝大国还可以饶他一次。”


    他这话说完,军帐里的其他人互相看一看,仍是沉默了。


    这种狂妄的话,要么这叶春来是蠢到透顶、不通人情世故;要么就是故意打算激怒瓦剌,想借刀杀人的。


    要试探也很容易,邓云霆说:“宣示谕旨的事,臣未曾接旨,不敢妄言,还请叶公公派人辛苦传旨。”


    叶春来果然犹豫了:“这个……咱家第一次监军,还不熟悉状况,下面这些小的更是懵懂。耕当问奴,织当问婢,宣旨震慑瓦剌跳梁小丑的事,还是邓镇台派人去合适。”


    不敢接事,却要甩锅。


    邓云霆心里当然明白,照叶春来这番话传过去,瓦剌再好说话都要气炸,何况大漠戈壁的游牧民族,当年叱咤风云的黄金部落,骨性血性都没少,只怕斩了来使都有可能。


    叶春来见邓云霆不接茬儿,心急道:“怎么的,偌大的固原卫,就没一个会说话、通文字的贬谪犯官能做这事?”


    他目光一扫,当然看见了顾喟,但他小徒说:顾喟已经有“孝敬”送来了,他自然不会亏待“懂事的”,于是又看其他人,最后盯牢了吴宝驹:“指挥使安排一个吧。”


    吴宝驹无比为难。


    照道理,出使到有风险的地方是九死一生,所以使节不仅要能说会道,还要英勇有胆,但凡赶鸭子上架、不情不愿的,大抵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浑身筛糠,见了瓦剌人可能话都说不全乎,更别说还要传旨、还要怒斥、还要面对对面的大刀和酷刑。这种,怎么可能办好出使的差使?


    他目前了解的身边这些人,贬来的文臣几乎没有胆气足够的,武官或士卒又未必断文识字,谕旨都未必念得全乎,应对更是堪忧。倒是那个顾喟——


    吴宝驹张了张顾喟,这小子倒是气定神闲,大高个子也不像其他人鹌鹑般缩着,继续挺着胸膛站着,好像不甚害怕。


    吴宝驹也受过顾喟好处的,也觉得这犯官很“懂事”,很会为人打算,是个人才,只能继续目光巡睃,但半天也没找到个他觉得合适的。


    倒是顾喟自己说:“吴指挥使,那就下官毛遂自荐去吧。”


    吴宝驹心里一松,又有些舍不得,正待说话,邓云霆身边的江师爷却也开口道:“镇台,要么我去吧。”


    顾喟惊异地看了江名扬一眼,江名扬亦是气定神闲,回望了他一眼。


    邓云霆说:“我身边这江师爷深谙与瓦剌人的相处、说话之道,让他去也好。”


    又对顾喟说:“这位小后生也颇有报国的胆略,你若愿意帮忙,我倒另有一件事。”


    顾喟不好硬争,只能躬身道:“镇台请吩咐,不知下官能不能完成。”


    邓云霆说:“顾经历此前做过巡按,也做过代祭,赈灾修堤的事务均办得妥帖,天下皆知是廉吏能臣的典范。这次陕甘遭旱灾,但加饷未息,百姓吃树皮草根、吃观音土,最后易子而食——人间惨剧!士卒开拔,所用靡费,但若真至于要打仗,也不能让士卒们饿着肚子打。你替我想办法弄些军饷,不要再催逼百姓了。”


    顾喟顿了片刻方道:“下官此前其实没有管理过军中账务,是临时接替查师爷的。”


    “我晓得。”邓云霆云淡风轻说,“我相信你会有办法。”


    又转头问叶春来:“叶公公,本镇这样安排,你看好不好?”


    “好!好得很!”叶春来一脸纨绔相,拍拍巴掌道,“就这么办!老将军毕竟姜是老的辣,哈哈哈哈……”


    只要不让他沾身这些麻烦事,怎么安排人都行,至于能不能和谈成,能不能搞到军饷,这都无所谓。顾喟要是没能成而要被处置,他正好还个人情,也算对得起收的金银和好茶叶了。


    事情发展得出乎顾喟预料,不过他和江名扬都要为战事奔波,单独在一起说话议事就很自然而然了。


    “岳父,不知为什么突然打算去瓦剌部?”顾喟说,“小婿去就是了,岳父也不至于有风险。”


    江名扬笑呵呵看着他:“我去有风险,你去就没?”


    顾喟不敢说实话,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后辈,便有风险也该我承当,怎好让岳父犯险?再说,阿侧好容易与岳父重逢,骤然又要分别,怕她心里难过。”


    江名扬玩味地看着这好女婿的神色,大概七分真、三分假,担忧侧寒是真的,担忧岳父就未必了。


    他掏出一本手抄本:“听阿侧说,你一直想要看我写的《清官策》?说实话,写得不怎样,牢骚之语太多,经世致用的方法只怕比你想像中的要少。”


    顾喟本能地接过,心里却想:我的仇已经算报了,《清官策》还有用吗?


    不过长者有赐不可辞,于是还是说了几句客气话。


    江名扬和他在营帐里盘了一会儿账,休息的间隙看顾喟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道:“你自告奋勇去瓦剌部和谈,是不是本来是有什么想法的?”


    顾喟终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瓦剌小王子伯颜悄悄与小婿合作,借这次‘掳掠’,清理成王成王身边的狗皮膏药,顺便看一看咱们这位皇上的用心。”


    “嗯,我也猜瓦剌部不会做掳掠藩王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江名扬淡淡道,“想必下一步也另有安排了?”


    顾喟这次犹豫了很久才说:“新君不仁。成王可取而代之。”


    江名扬犀利的目光陡然看向他。


    顾喟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谓出奇,也可谓大胆包天,做好了被老丈人痛骂一顿的准备。


    但江名扬只说:“我去看看成王是怎样的角色,再说。”


    顾喟大喜过望:“成王才十几岁,经历的事太少,有些傻乎乎的憨气与娇气,但是本性不坏,这一路过来,自己历了不少艰辛,也方知道百姓疾苦,与那位‘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当今皇上还是不一样的。”


    江名扬微微笑道:“你大概以为我以往必要与贪官污吏斗到底,所以一定是迂阔的腐儒?不,我知道这世道的积弊,最大一条就是帝王至尊。原本读书人还可以以圣人言匡正帝王过失,但自打先帝做了个‘好’榜样,大臣们佞幸之则富贵无双,匡正之则加以廷杖谪戍,硬生生把读书人的刚骨折作媚骨。”


    他微笑着叹口气,表情却是苦涩的:“宋时文彦博曾说:‘朝廷政事,当以士大夫公议为主’,如今皇帝们要的却是乾纲独断,自己过得舒服就行,百姓不造反就行,造反了镇压就行。


    “我在苏州时,亲历过几次百姓的抗税,若非实在活不下去了,百姓何必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刘北辰那时候与我交恶,也是从此事起,我们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最后我才发现,上下早已沆瀣一气,即便知道我冤屈又如何?烂透了的朝廷,只需要顺臣和顺民罢了。”


    而他看向顾喟,看透他的小心思,亦如曾经在固原最痛苦的时光中,自己夜难成寐,辗转反侧,就想透了朝中武氏与司空氏的党争。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这些人的家学渊源。


    但或许,也确实是有效的手段,比喊一万遍“天理”和“公道”都有效。


    “‘道以明向,法以立本,术以立策,器以成事,势以立人’。”江名扬缓缓说,“道与法不当变,术与势却不该拘泥于圣人言。也许,你是对的。”


    顾喟再次喜到激动,深深一揖:“岳父——”


    江名扬却止住了他的话锋:“但我有几个不能变的原则:其一,绝不戕害贫苦百姓;第二,绝不助纣为虐;第三,绝不牵扯无辜。”


    “好,我晓得。”顾喟拼命点头。


    江名扬的笑意变得深邃:“别答应得这么快。你去筹饷,便不容易做到这三点的。而且,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很难不牵连到自己关心的人。”


    顾喟脸上志满踌躇的神色也渐渐凝固了,而且,嘴角突然哆嗦了几下。


    忙碌完一天,顾喟脑袋也重,脚步也重。回到居住的简陋屋子,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鸡蛋打卤面的香气。


    屋子里传来董清抒和侧寒的说笑声:“真是,那么香!你这双巧手,无米也能成炊了。”


    侧寒笑着应和:“嗯,现在还有鸡蛋和杂合面,接下来要是日子紧巴了,我就学学观音土怎么做才好吃。”


    董清抒笑声明亮:“不至于不至于,我们不至于会输,而且,就是输了,被俘虏到瓦剌部你还可以学着做奶豆腐和烤全羊,采了韭花、蘑菇,挖了野菜,咱也不亏了自己的嘴!”


    顾喟进门,两个人纷纷笑道:“大忙人可回来了,没吃饭吧?等着你呢。”


    侧寒又问:“今日我爹爹没回来吃饭?”


    顾喟看着她:“没有,爹爹接了邓镇台那里的新差使,我也有差使。”


    侧寒看他笑眼里有隐匿不住的忧惧之色,不由也有点担心:“这两件差使……没什么问题吧?会不会有很大风险?”


    “还好。”他怕她紧张,不愿意多说。


    她做的鸡蛋打卤面也很好吃,每一根精韧的面条上都裹着卤子,咸香适口,即便只是搭着鸡蛋和干菜,也美味。


    顾喟那一碗,尤其满满当当的,连鸡蛋都多。


    董清抒笑道:“噫,毕竟夫君是嫡亲的,碗里堆得小山似的。”


    侧寒脸一红:“我这里鸡蛋酱拨给你,看堵不堵得住你这张嘴。”


    “抢孕妇的饭食,谁好意思?”


    顾喟不言声,把自己碗里几块炒蛋夹到侧寒碗里:“你多吃点,再瘦一点,我怎么跟老丈人交代?我吃面条就够。”


    侧寒心里暖暖,却又捅了他一肘子,看了一眼董清抒。


    顾喟又夹鸡蛋给董清抒。


    董清抒躲开道:“可别。你们卿卿我我归卿卿我我,我眼不见为净,埋头吃自己的就行。再说我碗里鸡蛋净够多了,我不要了。”笑得坏坏的。


    笑归笑,心里还是有些羡慕这样的眷侣,而未免略有自伤之意,忙埋头吃面,自己告诉自己:已经尽够好了!从人间地狱里爬出来了,还很快能找到家人了,又复何求!


    回到屋子,天黑得早,也不想读书,两个人便上床聊天。


    “刚刚我没敢问。”侧寒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刚刚不方便说?”


    顾喟抱着她,脸埋在她脖子里,小口地亲着,说话含糊,好像是在说“没什么”。


    “要有什么,你直言不讳告诉我。”侧寒说,“我什么都不怕的,但不想做个糊涂鬼。”


    顾喟仰起脸,暗夜里看着她的侧颜被窗口的一点点星光勾勒着,说:“邓镇台委派了你爹爹去瓦剌部和谈,委派了我去周边征饷。”


    侧寒扭头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星光顿时落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她好像有些惶恐:“我爹爹去和瓦剌和谈?!”


    “和谈并不是危险的事。爹说,他和瓦剌太师、汗王、各位王子其实都认得。而且他是主动请缨的,想必是有把握的。”他急忙安慰,顺便抚了抚她的主腰上下,“你心怎么跳这么快?咱儿子是不是在踢你肚皮,我手心里都感觉到了。”


    “我不想爹爹有事。”


    “不会有事的。”


    “我也不想你有事。”她啜泣起来,“你们都要好好的!……我好容易才苦尽甘来了,我们还有孩子……”


    “我知道!”顾喟心里一阵抽痛。


    是啊,接下来的日子,她怎么可能不提心吊胆呢?他再次想到江名扬说的“很难不牵连到自己关心的人”,突然明白老丈人是在点他。


    他心酸起来,小心翼翼抱着爱妻,何止是她好容易苦尽甘来!他也是经历了那么多九死一生,经历了那么多勾心斗角,才终于换得如今的现世安稳。


    他一时也软弱起来,想着要不就在这里一辈子,吃点苦但也没有风险,日子也能过下去。


    早晨,顾喟依旧很早就醒了,没有噩梦的日子足够神清气爽,打水、劈柴、烧灶、端热水等重活,现在都是他的事。


    把炉膛烧热才出厨房舞剑锻炼,听见董清抒在和侧寒说:“鸡蛋也不多了啊,那些肉也未必都要留着过年吃,你现在要吃好一点。”


    “我每天吃得挺好的。只是,想念江南的鱼虾了。”


    顾喟突然也好想念江南菜和她做的鱼面。总不能这辈子都不吃了吧?!


    早餐吃完,他擦了擦嘴角的馒头屑,趁董清抒去收拾锅碗瓢盆了,他边换穿应卯的简陋官服,边若无其事地对侧寒说:“桌子抽屉里我留了张纸给你,写了些要准备的东西。”


    侧寒不疑有他,帮他把斗篷领子掖好、风帽裹好,嘱咐一声“早点回来,今天吃酱卷饼。”


    顾喟握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放开,桃花眼难得正经,眸子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侧寒笑着推他一把:“黏黏糊糊干嘛啦?”


    他走后,她打开桌子抽屉里面一封信,一张文书。


    文书起首两个字:


    “休书”。


    作者有话说:


    (1)《东谷赘言》记载明朝嘉靖时四川右布政敖英所言,后来被化为“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化用的句子比原句更有名。


    第192章 所以这东西


    侧寒捏着那份休书,只觉得想笑。连问都不想问他,就在休书最后“立约人”那儿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找印泥捺了手指印。然后挺着大肚子收拾起简单的行李。给他留封信都懒得写。


    董清抒听见屋子里的动静,过来看看,惊诧道:“干什么?大肚子不好好歇着,是准备搬家?那也该让男人们来干重活。”


    侧寒淡淡道:“他把我休了?”


    “什么?”董清抒怀疑自己听错了,“休了?休了大肚子的浑家?他怎么不上天呢?”


    侧寒道:“他放我自由,好事儿啊。”


    董清抒气得没法,看到侧屋里张盛也不在,大概跟着去算军备的账目了,她又是一双小脚走不远,唯只能到外头庭院里折了一条白杨枝条,嘟囔着:“他从小就欠揍,我今日非为阿侧出了这口气不可!”


    中午时,顾喟居然胆敢回来吃饭。


    门一开,董清抒第一个冲了出去,扬起白杨树枝,冲着顾喟劈头盖脸打下去,边打边骂:“你能了啊你!好好日子不想过了是吧?你还敢写休书?!”


    顾喟猝不及防迎接他的是表姐的暴打,挨了两下急忙护住头脸,解释了两句“你听我说”,又被董清抒“不听不听”给压制了回去。头脸打不着了,冬衣又很厚,董清抒只能照他露出来遮脸的双手抽下去。


    自然疼得很,他只能退了几步。董清抒还待追出来继续,却见他身后还跟着张盛和江名扬,这才停了手,给江名扬福了福:“江师爷,这家伙太不成器,叫你见笑了。”


    江名扬说:“进去说,进去说。”


    进了门,侧寒的包袱已经收拾在门口桌子上了,她看了看父亲,然后对顾喟说:“立约人那儿的字我已经签好了,手印也捺好了,还该有个见证的中人,你看谁比较合适?我爹,还是你姐姐?”


    顾喟抚着手背上一道一道的肿痕,叹口气说:“邓镇台或者吴指挥使吧。”


    “家里的事,还需要他们见证?丢人丢外头去啦!”


    顾喟委屈兮兮地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董清抒,说:“就是给外人看的,谁还当真不成?看看我的手,被打成什么样了!耳朵和脸颊也肿了。”


    不过,正好是个“休妻”的理由,他刚刚没夺那白杨枝,就是当苦肉计了。


    侧寒其实心里有数,但讨厌他这种凡事好像都乾坤在握,别人都得依着他的计谋行事的模样,所以也不拦着董清抒揍她弟。


    董清抒也有些明白过来:“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顾喟摇摇头,对张盛道:“阿盛,你把我的行李也收拾出来。然后我往南去,你跟着我;顾鸣跟着江师爷往北边瓦剌部落里去。”


    江名扬说:“唉,注定在外面过这个年了,不过也好,比在家吃吃喝喝的有意义。”


    “两边都会派士卒带兵器跟着,但都非备战的状态。阿凭,”他叫顾喟的小名,“陕甘各处已经有地方有零星民人造反了,官府也在用壮勇镇压,暂时还没知会到卫所。现在虽然只是星星之火,但是官逼民反要是闹得严重了,也未必不会呈燎原之势。你征饷的事极易引发事端,千万不要弄到不可收拾。”


    顾喟听他教导谆谆,但并没有给出适合的方法,愣了一会儿,方道了声“是”。


    “《清官策》,你有空读读。”江名扬又说,“我也给了一份抄本给阿侧,她也要读。虽然是我的迂阔之论,但万一也有些用处。”


    顾喟又应了声“是”,然后对侧寒说:“你说今天吃酱卷饼的?我们正好都饿了。”


    董清抒白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故弄玄虚,话不说清楚!你浑家要是被你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上午没人准备饭菜,你想屁吃吧!”


    顾喟怼回去:“阿姐,我想屁吃不要紧,今儿我丈人爹来,不能也想屁吃吧?你还是翰林家的闺女呢,说话真是粗鲁!”


    侧寒道:“既然大家都不在这里过年了,索性把过年准备的食材先吃了吧。风鸡、板鸭与火腿来不及炖了,就用酸白菜炖点小鱼干,再去营房炊事那里领些三合面馒头,配着豆酱吃。”


    饭虽简单,好在热乎乎的,又经巧厨巧手,味道相当不差。


    顾喟说:“阿姐,舅舅从静宁州回的信收到了,听说你还在人世,激动得不行。年前我就送你回去,你带阿侧一起走,就住在舅舅舅妈那儿,帮我照顾她。”


    董清抒不意惊喜来得那么快,拿着馒头几乎忘了吃,好半天才说:“你放心,有我在,就不让阿侧受半分委屈。”


    低头啃了一口馒头,又抬起头,期期艾艾说:“阿凭……谢谢你。”


    “不用谢!”他冷笑道,“不挨打就够好了。要是舅舅问起我为什么不娶你,你可如实说,只因为我怕你这只母老虎,高攀不起,绝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话音未落,董清抒手里的硬面馒头砸到了他的脸上。


    既被他气得够呛,却也知道,他贱贱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他绝不因为她曾经沦落为娼妓而对她有半分轻视。


    “各有因缘莫羡人。”董清抒说,“你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但是,不会说话就不必硬说了。”


    顾喟饭后,在那张休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在送到吴宝驹那里见证之前,先到自己房间里,抱住正在叠几件小衣服的侧寒,摇了她两下。


    “起开。”她呵斥道。


    “你难道也不理解我的苦心?”


    “没啥好理解的。”她冷冷淡淡说,“我知道你已经不把我当作同仇敌忾的人了。”


    他的手臂僵了僵,然后苦笑道:“我的仇已经报了啊,现在是实现我的承诺,放你自由身。”


    他要做的是近乎造反的事,怕她太担心,不敢细说原委。


    侧寒也停了手,好一会儿冷笑道:“你可真会说话。行,现在我自由了,你可别黏糊着一个自由身的女子了。”


    “还是生我气啊?”他凑在她后脖子那儿,偷偷亲了她耳珠一小口。


    “生什么气啊?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涎着脸笑道:“你知道的,这是暂时的,我不能拖累你。等过了这关,咱们俩还和好的时候那样。”


    她用苏州话嗔怪道:“覆水难收,你想得美!要和好的时候那样,除非你把休书吃下去!”


    顾喟厚着脸皮,点头如捣蒜:“行,那时候我一定把休书吃下去。那现在再亲一下?”


    侧寒推了他一把:“不要。”


    “马上都不知道要别离多久呢,你可不能那么狠心。”他歪缠着她。


    侧寒正视着他脸颊到耳朵上的一道红肿:“你还是留点遗憾吧,这样到吴宝驹那里签见证人的名字时,装得还能真切一点。”


    顾喟笑容凝结在脸上。


    确实,因着这样的遗憾,他在吴宝驹面前哭丧着脸,颓废地曲着背坐着,长吁短叹,目中泪光点点。


    吴宝驹觑见他脸上、手上的一道道肿痕,关心地问:“怎么了?还打不过一个婆姨啊?”


    顾喟道:“让着她的——她肚子那么大了,我怎么好意思动手?”


    “嗐,也是……但是,在这鬼地方娶个婆姨不容易,不至于要休妻吧?我觉得,等她生完了,坐好月子,再给她屁股上来一顿笤帚疙瘩——疼但是不伤筋骨的——准保给打服了,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打来任你骑?休了再娶可就不容易了。”


    顾喟说:“实在气不过!我脸上这幌子,到哪里都有人问,一看就是枝条抽的,瞎话都编不出来,人人都在背后笑我家有河东狮,说我是妻管严。要不立马休了她,我这口气往哪里出?大丈夫何患无妻,等我将来在吴指挥使这里发达了,再好好娶上一房温柔贤惠的浑家,再纳几个漂亮小妾,让她们天天穿红着绿,吃香的喝辣的,叫她羡慕死!哼,‘会稽愚妇轻买臣,我辈岂是蓬蒿人’!”


    最后一句吴宝驹没听懂,前面听得他咧嘴直笑。不过顾喟再三请求休妻,劝也不听,他也无法干预人家的家务事,便在休书上签了字。


    又问:“那你浑家那么大肚子了,准备到哪儿安生?孩子总归是你老顾家的骨血吧?”


    顾喟说:“实不相瞒,我和她无媒苟合,孩子是谁的也不知道。与其混淆顾家的血脉,我不如眼不见为净,将来正经八百娶一个,生下来的肯定是自己的。让她滚得越远越好,就还得讨吴指挥使一张路引给她。”


    对吴宝驹而言,这也是举手之劳,顿时就叫人给办了。办一张就能办两张,董清抒往静宁州那张,吴宝驹军帐下的文书小吏有心结交顾喟这个大红人,也二话不说给办了。


    顾喟虽然从来都是“乱唸三官经”,胡说八道时面不改色的。但这回着实心虚得紧,一直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晚上回去,看侧寒鼻尖有些红,不由问:“怎么了?着凉流鼻涕了?”


    “没。”她说,“就是下午时一直在打喷嚏,倒也没有着凉的症状——可能有人在背后说我。”


    顾喟摸了摸鼻子,不敢正视她,低头从招文袋里拿出那份三方签好字的休书:“咱们俩的婚书烧掉了,但怕有人看我们一直在一起住着说不清,所以这东西虽然晦气,却也能证明你与我再无瓜葛。你收好,万一……”


    侧寒看了他一眼,接过休书,打开瞧了瞧,又折起来放在自己的褡裢里。


    “我也但愿永远没有这样的‘万一’。”顾喟忍不住要剖白,“希望你懂我的心意。”


    懂也没法不气。


    侧寒淡然道:“不早了,睡吧。”


    炕上铺了两个被窝,她一钻进去就拿冷脊背对着他,任凭身后那人难受得抓耳挠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这辈子也没


    虽说闹腾了一场,年前,顾喟总算把江侧寒和董清抒两个女孩子送到了静宁州他舅舅董弘文那里,随即马不停蹄地带张盛又去周边州县征饷。


    张盛问:“爷,那董家是你的舅舅家?怎么不留住两天?小的看舅老爷还挺客气呢。”


    顾喟不好意思说他没脸见舅舅舅妈,只说:“你懂什么?现如今军机似火,哪有时间慢慢在亲戚家盘桓?等我这里差使办好了,再回去接她们俩,到时候在舅舅家多住几天也可以。”


    他知道筹饷难,但固原周边的情形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除了一些高墙大院、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富户,其他地方一片死荒,完全没有快过年时的模样。田亩赤地千里,毫无半分绿色,所有可见的树木皆尽枯萎,细看连树皮都被扒光了;地上一个坑连着一个坑——不是被挖尽了草根,就是被发现了“观音土”;目之所见,是饿殍塞途,尸横遍野;耳之所闻,是鬼吟一般无力的啼哭。当车马绕过,有时犹能听见残喘呼救,但稍顷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就僵死在道路中。(1)


    即便是随从他的固原士兵,平日里个个吊儿郎当、滚刀肉一样的,现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也都阒寂无声,默默地执着兵刃而过,有时候见到躺在地上的是个孩子,还会悄悄撕下一块做军粮的煎饼,塞到孩子手中,又怕看见的人太多,还得嘱咐孩子不要声张。


    他们有人,有兵器,所以,即便有时候能看见三五成群的饥民在破败的茅屋下张望,羸弱的身子,饿红的眼睛,手里或还握着锄头、钉耙,但那些饥民不敢前来劫掠。


    倒是村落口常有些竹竿上挂着烂糟糟的布条,上面写着“王法难犯,饥饿难当”。


    “这是?……”


    顾喟知道大半士兵不识字,念给他们听后,叹口气说:“大概如果经过的是普通百姓、且又还有口吃的,就要遭到劫掠了。乱世至此……怎么能再打仗?”


    最后一句像是在自问,但他终究也没有自答。


    驿站也没有供给的粮食了,饿着肚子的驿卒用干草给他们喂了马。


    顾喟他们拿出干粮,分给了几个驿卒,烧了热水,又安排了值夜,然后就着昏昧的星光聊起来:“老伯,朝廷赈济没有下来么?”


    驿卒边啃干饼,边说:“有是有,太少了!而且说灾区缺的是粮,朝廷赈饥民的粮到了一些,层层盘剥,只施了半个月的粥就罄尽了;但是赋税交的是银子,是朝廷对付瓦剌人用的,百姓还是不能不交。唉,边饷银加火耗折色,硬生生上浮了三成了。但县太爷说,已经较往年好多了。”


    顾喟不由问:“老百姓家又没有银矿,要交银子上去,无非还是打了粮食去换。可颗粒无收的年景,又到哪里用粮换银?县太爷真真不通!”


    驿卒苦笑道:“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小民都知道办不到,县太爷又不是傻子,有什么不知道的?无非是他上头也有官,也要催逼他,他要不狠下心肠盘剥百姓,他自己就要丢官——十年寒窗考来的乌纱帽,怎么舍得放弃呢?”


    又说:“缴纳银子折算粮食这个自欺欺人的法子,是拜前任的次辅司空仪所赐。不错,朝廷结算赋税更容易了,上头官吏借火耗盘剥小老百姓也更容易了。朝廷越富、官家越富、缙绅越富、地主大贾越富……小民就越穷。就那么大土地,就那么多人口呀。”


    顾喟手中的饼不觉掉在地上,被身旁的张盛帮捡起来还给他。


    张盛小心翼翼看了主子一眼,只觉得他神情是震诧加之深悔,又有更多无奈的悲怆。张盛不敢多言,只递过一碗盐汤:“干得很,家主就着汤吃罢。”


    饼味如嚼蜡。


    顾喟吃完,手摸到怀里那本《清官策》,想仔细读读,但问驿站里可有蜡烛或油灯,只闻驿卒叹息道:“蜡烛多贵!而且连灯油是菜籽油,早都被吃喝尽了。读书这种奢侈的事,白日里再说吧。”


    晚上没法读书,只能就寝。然而驿站里为了安全起见,即便有人放哨,大家亦都尽量睡得靠近,顾喟在一片起此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放屁声中着实难以入眠。他起身到院子里,寒风刺骨,月亮一钩是惨白的,星星闪烁不定,云飘来飘去,时不时就遮住了星月,世界便全然阴霾了。


    他打开怀里的《清官策》,这是江名扬手书的本子,一个个字铁画银钩,并不被朱丝栏束缚,只是在此夜里显得含混不清,只仿佛无数刀、钩、叉、箭越过格子戳在他心里。


    好容易读出开篇两句:


    “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2)


    “政非逞智之具,其用在济时。”


    这两句在顾喟心里如滚滚洪流涌动,脏腑翻腾,筋脉僵硬,鼻尖酸楚又始终哭不出来。


    他以往的一切才智都用在了他以为是对的地方,今日方知昨日之非。想时光倒流,不再在成王和皇帝之间用他那覆雨翻云手,惜乎时光也不能倒流。


    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大家伙儿打着哈欠起身,顾喟倒也习惯于睡眠不佳,所以精神看起来依然不错,不过眼底发青,也怠懒说话。


    进城找县令催饷,他只把总兵邓云霆和监军太监叶春来的函件往县令仪门那里一递,稍顷自然是县中钱粮师爷趋小步过来,陪着笑“请上差里面喝茶说话。”


    顾喟进到二堂,那县令也正愁眉不展,陪着笑说:“上差见恕,鄙县这里穷山恶水出刁民,实在是桀骜不驯、顽劣不堪。下官先已经晓之以理,告诉他们这次的加饷是为边关战事,涉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无奈刁民就是不听,还说什么‘死在瓦剌人刀下也是死,饿死在屋子里也是死,被当做菜人吃掉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为何要我们为皇帝老儿送命?’”


    他一脸无奈的苦笑:“后来不得已,把为首抗税的几个抓到县衙,五日一比,十日一责,打得那些人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奈何尚有几个不肯牵牛扒房,也不肯把地卖给大户应急。”


    顾喟地位比知县要低,但端坐那里,捧着茶杯,眉眼里的神色却全不似个犯官。他冷冷道:“抗税的那几个还在县衙里吗?我去看看。”


    “在,还在。在枷号,给其他不肯交税的人看看。”


    一个衙役把顾喟几个带到了县衙角门,那里有个小集市面对着,有几个汉子在地上或蹲或跪,肩膀上扛着重枷,都是鹄面鸠形,瘦骨嶙峋,衣衫烂羊油一样,鞭杖的血迹抹得到处都是,在寒风里干成褐色陈迹。


    “就这几个,顽固得很!”衙役怒叱道,“连累老子都挨了几顿追比的板子。”


    顾喟一个个人看过去,最后蹲在其中瞧着最桀骜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面前,问:“家里还有钱粮交税吗?”


    小伙子“呸”了一声,但咽喉太干燥,吐出的只有白花花的口水星子,黏在嘴角。


    然后用喑哑的声音骂道:“你先人亏了人了,问得出这样球势子的话!我爹娘饿死了,婆姨被拐了做成菜人,弟弟妹妹全卖到人家当奴婢……交税?你把我头剁了,称称能卖几个大子儿好不好?”


    衙役上去一耳巴子,然后对顾喟哈腰道:“老爷,你别计较他个瓜怂,满嘴就会喷.粪。”


    又骂那小伙:“你家明明还有一块地,卖了不就能交税了?”


    小伙子又是冲衙役一口干唾沫,声音嘶哑到力竭:“老子家就剩这一块祖坟的地,赵大户要买了刨了,老子家的先人连棺材板都一道送你家去?!”


    顾喟摆手止住了衙役又要上去的暴打,肃然问道:“赵大户家连坟地都要?”


    小伙子“嗬嗬”地哭起来:“他什么缺德事做不出来?!老天爷不开眼,今年一颗粮食都没打着,他嘴上说给各家放些口粮、种子粮,官家逼税的时候他带着人来说各家都有粮食,官粮交了一拨又一拨,加了什么‘三饷’‘五饷’的,说是打瓦剌人,瓦剌人的球毛都没看见一根,赵大户年前却来催逼放的粮食,说他们家也没有余粮过年了……我妹妹才十岁,不得不为了还上他的利滚利,卖到城里红香院那种地方了……”说得气噎,哽咽难言。


    顾喟站起身,对衙役说:“给他们点水喝吧。要是人没了,上哪儿催税去?”


    他回知县的二堂,衙役在他身边喋喋道:“别理他,瓜娃子满嘴批叨(胡说),太.祖爷都说了:‘为吾民者,当知其分。田赋力役出以供上者乃其分也。(3)’凭什么他们就不交税?穷?谁不穷!我现在每天也只两餐饭,全是稀的!”


    顾喟到二堂之后坐定,喝了几口茶方道:“张太爷,我看那些枷号的农户是真真再拿不出银钱了,打了也徒费人力;人家家的坟地,强买了也干阴骘。”


    “那可怎么办?”张知县颓然道,“兵备道下的严令,监军太监带来的圣旨,都说不能把军饷催齐,不光当官的要赔退,而且也要重罚……”


    顾喟说:“在小老百姓头上催饷,无异于在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可若拿得一家大户,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把饷银催齐。”


    张知县愣了愣,才道:“是不是刚刚外头枷号的那几个又在满口抱怨县里的齐大户家?唉,上差,实不相瞒,齐大户家中有人在京里做官,妥妥的乡绅人家,免税是国法所定。”


    顾喟说:“国法免的是常税,如今要和瓦剌备战,他作为本地大户,捐输银子都是该当。”


    张知县长吁短叹,最后说:“我不过区区一个七品知县,齐大户家里可有六部的员外郎!在县里更是盘根错节,按察使那里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哪个敢惹他们?捐输当然也捐输了,两百两银子意思了一下,又够个啥?”


    不过是个员外郎。


    顾喟嘬牙花子想:这种为富不仁的人家,和长山的顾家是差不多的。只要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找他一点错处,届时拿捏了问他要钱还是要命,管叫他服气地乖乖掏银子出来!


    然而想归想,如果急着要催银,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挑他的错。


    于是再问张知县:“张知县,要救自家的急,只怕顾不得太多吧?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难道张知县就没有把柄捏在手里?”


    张知县瞠目结舌,半日才道:“容下官想一想……”


    大概也是科举上来做官不久的,不敢触忤地方大户。顾喟有心教他点伎俩,但人家已经端茶送客了,大概率是自己还不熟,得不到信任。只能拱手告辞出去。


    而张知县惊魂未定,倒也有点城府,叫信得过的长随来说:“你瞧瞧到这位顾大人的公馆里问一问,他背景如何?上头有没有人?肯不肯有肩胛担责任的?要是他自家是有能耐的,我倒不妨听他几句;要是拉大旗扯虎皮的,我也不能给他当枪使。”


    长随打探了半日,回来回禀:“那位顾大人身边跟的几个兵卒说,顾大人是贬谪遣戍到固原的犯官,这趟是临时委派的差使。”


    张知县怒道:“区区一个犯官,居然敢大模大样跟我喝茶!给我出馊主意!”


    长随忙劝道:“太爷息怒!虽说是个犯官,但听说挺得吴指挥使和邓总兵的重用。原来在朝也是个名臣,扳倒了武首辅才发配到这里来的。”


    张知县张着嘴,半晌道:“啊,我想起来了,邸报上是说过,人家嘴里也传过:就是那个相府女婿、探花郎顾喟吧?这……倒也不能太怠慢了……这种受过廷杖、扳倒过奸臣的人,朝野里都有名望,惹翻了他别叫人指摘我、给我留个恶名啊。”


    他捻着胡子,想着该怎么处理平衡,怎么推掉责任,怎么让顾喟来做这个恶人。


    却说顾喟,也在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利用张知县倒逼齐大户出银饷,既把征饷的差使办好,又不伤到百姓半分。


    可惜想来想去,这都是急不得的事,要一举拿到可以掐到齐大户咽喉的事,才不会节外生枝、拉扯麻烦。


    晚上睡在县城中公馆,比驿站中环境好多了。


    但他满腹心事,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送董清抒到静宁的那一天,舅舅董弘文一家,早早地就在静宁州的城门口等候。


    顾喟下了马,把董清抒和侧寒扶下马车,舅妈崔氏先捂着嘴哭出声来,然后和女儿抱头痛哭。舅舅还掌得住些,一身布衣,身子佝偻,却跟十年前一样笑眯眯的很儒雅:“阿凭,不意今生还能见到你和清抒!快,回家坐坐,你舅妈今日特为杀了一只鸡!”


    董弘文一家人对侧寒也特别好,嘘寒问暖的,那只鸡的鸡腿都先递到侧寒碗里:“孕妇怀娠,要格外多吃点,以后这里就是你自己家。我在静宁州也有些名气,稳婆和郎中提前帮你寻好,你安安心心等着生就是。”


    顾喟始终不敢抬头,只闷着头扒饭。舅妈做的是老家江西的饭食,他吃得心中怆然。


    特别是听到舅妈问董清抒:“儿啊,听说你被官卖落到蒋端手里,他……没怎么你吧?”


    董清抒放下碗筷,放声痛哭。


    顾喟心里酸楚,尤其觉得自己也是帮凶,顿时一口都吃不下了。


    唯有侧寒,放下碗筷,抚了抚董清抒颤抖的肩背,说:“清抒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往事过去,不必追怀,何况蒋端死在姐姐面前,多亏阿凭——”


    她看了一眼愧疚满目的顾喟,又接着说:“只要人在,就好。”


    董弘文急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妻子:“可不是,过去心不可得。我们又不是读书读迂了的人家,女儿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女儿,便有任何事,我做爹爹的担着!我这么好一个女儿,把她嫁人我还舍不得哩!”


    自然是心知女儿肯定早已失去贞洁,遭受无间地狱般的磨难。


    那天,顾喟不敢应承他舅舅舅妈的苦苦挽留,说要忙公事,得赶下一个驿站。


    唯只临别前,把侧寒叫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无语凝噎半晌才突兀说:“那张休书你收好了吧?”


    “收好了。”


    半日又问:“你爹爹还有一本手抄的《清官策》,叫你也读的,你带来了吧?”


    “带来了。”


    “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一切小心,一路顺风。”


    顾喟觉得实在不足心意,然而今日他情怯尤甚,看着侧寒,就如面对舅舅舅妈的问话一样,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说:“你好狠的心!”


    此刻,他在散发着陌生味道的屋子里,泪沾枕巾,嘴里喃喃地骂她“好狠的心”。


    知道这样才对她最好,可心里那种依恋和向往,在无人打扰的暗夜里凝重到坠入心腹深处,坠出酸酸的滋味来。


    这辈子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得那么深。


    直到早晨,那间带着一点点西北干燥的泥土味和炭烟味,以及若隐若现的腥膻味的屋子里,飘来一点淡淡的甜香。


    他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努力睁开困酣的双眼,揉了又揉。


    作者有话说:


    (1)对饥寒的描写来自“丁戊奇荒”中阎敬铭上书朝廷的文字:“往来二三千里,目之所见,皆系鹄面鸠形;耳之所闻,无非男啼女哭。枯骸塞途,绕车而过,残喘呼救,望地而僵。”陕西“赤地千里,几不知禾稼为何物矣……饥民相率抢粮,甚而至于拦路纠抢,私立大纛,上书‘王法难犯,饥饿难当’八字。”(2)出自张居正《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然而可笑的是,张居正改革有利于朝,未必有利于民,虽然其中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的。(3)朱元璋语录。——————————昨天玻璃心被小小的创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写这种历史风格的文是很不讨好读者的,但被没看过正文的人评价为“娇妻文”,还是大感冤枉。今天把自己哄好了,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嘛。小众要有小众的觉悟。写长点,弥补昨天的断更。


    第194章 捧着她软软


    顾喟穿着寝衣,在公馆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疑心自己思念过甚,半梦半醒中出现了幻觉。


    叹了口气坐回到床沿发呆,可过一会儿清醒透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味还是飘进他的鼻端。他使劲嗅了嗅,又不甘心,拉开屋门,一阵风吹来,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也一道映入眼帘。


    他一时惊喜又讶异,不知说什么才好。捧着她软软凉凉的脸:“怎么……是你?”


    侧寒袖着手,呼吸间就带着她特有的蜡梅般的甜香:“好冷,你穿这么点吗?不让我进去慢慢说?”


    顾喟如梦初醒,急忙把她揽进门,唯恐她冻着,又把炭火盆翻了翻。回头见她已经坦然地把斗篷和风帽挂在屏风架上,露出一身朴素的蜜合色棉袄棉裙。


    顾喟握住她的手埋怨道:“这么大寒的天,为何不好好地待在静宁州?路上不安全,我这里亦万一有风险。”


    她嘴一撅:“不欢迎啊?怕我给你添麻烦啊?”


    “当然不是。”他心里无比盼着与她的见面,但是理智上又无比担心,只能一口一口叹着气,“多事之秋,我怎么能不担心!我沿路都看见好多饥民随时准备抢劫一般,即便在县城里,我马上要做的事也有些危险……”


    他皱起眉,想说送她离开,可又实在舍不得,捏捏她的脸颊,觉得她一直都是对自己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竟然难得还会这般撒娇,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侧寒笑道:“你放心,我又不傻。”


    她放下手中的小包袱,摘下斜挎的招文袋,才笑吟吟说:“我爹爹安排了总兵府的十个亲卫陪我过来的,他们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说实话,比你带的固原的戍卒要更厉害——他们是管守备下属的,管守备特为吩咐要听‘恩公的话’。”


    说完又抿嘴一笑:“猜猜管守备的恩公是谁?”


    顾喟先以为必然是因为江名扬在邓云霆那里有足够的人脉,但随即一想想到了:“是……我在武选司时,为了帮季维练升千户,放了一个姓管的锦衣卫千户到地方上做守备的?”


    侧寒点点头:“有因有果,际会因缘,你记得不错。他们有总兵府的公文,已经知会了县令,自安排了住处,我便来寻你。”


    突然停下来,摸着肚子说:“啊呀,小宝宝在踢我。”


    顾喟忙也摸她肚子帮着抚慰那个小东西,小家伙腿脚有力,踢得她肚皮都鼓起来一块。两个人一道喜笑,渐渐头也凑到一起。


    侧寒低声说:“你舅舅、舅妈和清抒姐都对我很好。但他们在静宁州也就是普通人家。我现在身子有好多不方便的地方,也不好意思什么事都请人家帮忙,还是指使你方便。”


    “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有时候提鞋跟费劲,弯腰捡东西也费劲,洗脚时倒水、擦脚也费劲……要是要剪个脚趾甲,更是费劲。”她声音越说越低,“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行,现在发现,人还是有脆弱、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顾喟喜悦中微带心酸,点点头说:“这些你都只管跟我说,我都能做。”


    “我先想着到你公馆里吃早餐,现在饿了。”她娇憨地说。


    顾喟忙道:“公馆里有供饭食,不过吃得不太好,我再去街上买些。”


    县城街上尚有不少卖吃食的地方,但价格已经高涨了七八倍不止,且店家都是极其警觉的模样,不见现钱,绝不捧出食物。


    顾喟在等待的间隙,心里也渐渐想明白,他岳父特为派总兵府的亲兵陪着侧寒来找他,一定是有所指教。


    至于为什么非要等他先来,侧寒才来。顾喟推测,江名扬毕竟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迂阔直率的县衙主簿了,他在观察自己一路上的行止做派,再决定能不能信任这个女婿。


    如此看来,自己暂时是合格的。


    只不过沦落到也待别人试探的地步,顾喟不由苦笑了一下。


    他带着丰盛的早餐回到公馆里,侧寒勤快,已经把他的屋子收拾了一番。那本《清官策》放在桌面,他已经看到的地方夹着一张小纸条。


    “买这么多吃的!”她笑叹道,“这里粮价这么贵,花了不少钱吧?”


    “我还有不少钱,你得多吃点,别亏待了你和咱们的孩子。”顾喟把早餐推过去,静静地看她先吃。


    她香喷喷地吃了一个包子,看顾喟撑着下巴盯着看,便也塞了个包子给他:“别傻看,吃。”


    “既然你不缺钱,也不用特意省给我吃。”看顾喟咬着包子,侧寒才问道,“听说你不肯让张知县刑逼农户来筹饷,但军饷又是必筹到不可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顾喟说:“已经探到此县中至少有齐大户和赵大户两家,有钱有势,但为富不仁,不仅囤积居奇,而且趁此灾年兼并土地。我想,与其对小老百姓敲骨吸髓,不如直接‘吃大户’。


    “但县令怕其权势,不敢轻举妄动。我怕是不怕他们,但这些大户家中也养着家丁,硬要动手,我这里仅有的几个人只怕不敌;而要找他们的罪过来威胁他们吐些钱出来,暂时风险最小,可是事态紧急,怕一时间很难细细调查出罪状来。


    “我现在愁便愁在这里。”


    侧寒笑道:“我爹爹的书中所写——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清官不惧权贵,但问是非。豪右恃财凌弱,鱼肉百姓,彼不义之财,昔取之于民,今还之于民,何悖于义?胁之以法,夺之以令,正合天理’,与你所说的是一个意思。”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喟大口啃了一口包子,“可过往那些罪行,他们肯定都已经在地方官这里摆平了,苦主们遭了横罪、受了胁迫,可能也拿了封口的银钱,现在贸然让他们再站出来翻案,大部分人只怕不敢。我这里倒容易打草惊蛇。”


    侧寒点点头,从自己的招文袋里也取出一本手书的《清官策》,轻轻放在书桌上。


    “我也在看,而且看完了。”


    顾喟不知道她何意,征询地看了一眼。


    “你看看嘛。”


    “我也读完一遍了,写得确是酣畅淋漓,且于吏治颇有裨益、颇有妙法。”顾喟说,“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侧寒用修长的食指指尖敲了敲她那本的封面。


    顾喟看看她,又看看她敲的那本《清官策》,她笑意盈盈,目有深意,示意他再看她手指下的那本书。


    顾喟再三看了看、比了比:她那本厚了一些。


    他取过,先翻了前几页,内容一模一样,除了字迹不同。但翻到最后他发现不一样了,最后那好几篇他没有见过,而且也不再是写“道理”,变成了写“实例”。


    再仔细看,这些实例均指向陕甘三边的某地、某时、某人、某事,俱是近十年发生的。


    顾喟呼吸一滞,飞速浏览起来。


    一目十行地很快找到了此地的“实例”,赵姓大户和齐姓大户都是家中有人做官,曾依附于武省身一党,因而在乡里也和土皇帝一样,为非作歹、只手遮天,连县令、知府都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偶有事案,都是遮掩了之。


    但作为总兵幕僚的江名扬,本身有做过地方主簿吏员的敏锐,深通律例;又有总兵幕僚得天独厚的军情、民情消息网——三边地区,事实上手无兵权的总兵,必须有自己的渠道来掌控住地方和卫所,才能在真正需要用人和用钱的时候,不被地方和卫所掣肘。


    顾喟看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侧寒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问道:“怕不怕?”


    “不怕,但是……”


    “你不用担心我。”侧寒笑道,“你能对付首辅,还对付不了一个地方豪强?你有贤臣能吏的光环,有替国家征饷解救成王的旗号;我也有爹爹在邓镇台身边的背景,不拿出休书,我还是你的妻子。当然,你既只打算要钱,就不用把人逼到山穷水尽,两家大户自然不得不咬牙出饷银。”


    顾喟点点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侧寒又笑道:“想夸夸我?但是一向嘴毒不会夸人?”


    “你呀……”他皱眉笑道。


    侧寒摆摆手:“停,停。我才不缺你一句夸,就像也从来不在乎你对我的贬损和打压。你多用脑子在对付那两家大户上吧。”


    顾喟只能悻悻闭嘴。不过他也想:是啊,自己确实不会夸人。她这等女子,说“贤良”都不足以表达她的能干,勇气和智慧兼具,正气和机变共存,从不显山露水,也没有磅礴的野心与欲望,却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能协助他力挽狂澜,又为他之后的名望铺平道路。


    大概也唯有闭嘴,否则每一句夸赞的话都表达不出他的实心钦佩。


    当顾喟气定神闲坐在齐大户的家中,与张知县一起,在齐家家主齐千秋面前喝茶时,胸有成竹的模样让齐千秋心里也忐忑不安。


    “顾大人、张太爷,两位驾临寒舍,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齐千秋以退为进,先问道。


    顾喟笑道:“听说齐家的三公子,在礼部做员外郎?”


    “侥幸,侥幸。”


    顾喟又笑道:“不知道都察院的齐广政——他是闽人——与贵府可有联宗?”


    齐千秋道:“啊呀,那倒没有这样的机会。顾大人曾是京官么?那倒要请顾大人有机会替我们沟通一二。”


    顾喟只是拉齐广政的虎皮来扯他的大旗,微微一笑,眼皮子一撩:“不过齐总宪是个正派的人,我当京官的时候与他交好,至今亦有书信往来,他总劝我不必为一时得失所累,若有立功,将来从三边之地回到京师也是大有机会的。


    “这样正派的都御史,齐家如果自家身上不干净,只怕很难结交。”


    他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灾荒的年头,齐家喝的还是价值不菲的明前茶。


    齐千秋自然已经色变了,看了惊吓的张知县一眼,对顾喟冷笑道:“怎么听顾大人这话,像是有骨头呢?顾大人有什么还是直说吧,我不像我儿子读书多,我听不大懂含沙射影呢。”


    顾喟放下茶杯,昂然端坐,笑道:“朝廷缺军饷,而陕甘遭大灾。本官寻思着齐家深受皇恩,区区二百两捐输实在不足以体现官绅的身份地位。还请齐家再捐一点罢。”


    齐千秋咬着后槽牙,死死看了顾喟一会儿、


    面前这年轻人二十出头的俊朗相貌,但眸光极劲,面上显露出来的城府与狠劲,倒像是已经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模样。明明身在他齐家,这顾大人依然松弛地靠着椅背,仰面睥睨,势在必得。


    齐千秋不欲得罪官府的人,不欲得罪自己不知深浅的人,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这口气,重新笑道:“那成,我齐家为报效朝廷,再捐银三百两!”


    顾喟收了淡笑,换了一声冷笑:“齐老爷把朝廷当叫花子打发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这段日子在调睡眠,如果晚上事情多没来得及写,也不像以前那样熬夜了,可能发表更新不那么准时。不过快完结了(啊,我期待快点写完……),大家包涵包涵吧。


    第195章 而后伏在他


    这位县城的大户齐千秋听得顾喟这话,登时勃然——他在地方上向来是地头蛇一样的人物,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如何肯给这样一个军屯地方派来的小官拿捏!


    所以他冷笑道:“朝廷做事,也要讲道理的。我们齐家素来守法,应缴之税一毫不差,平日里也积极造桥修路、造福地方百姓。捐输之事,已然有之,再要加派,我只能量力而为。顾大人要是硬逼,我们也只能请家里的读书子弟上奏朝廷来评评理了。”


    顾喟亦笑起来,起身道:“行啊,守法的齐家。既然你们觉得自己守法,无懈可击,我倒也不妨瞧瞧有的事经不经得起阳光照一照。”


    齐千秋的眼轮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顾喟看见,却装看不见,对张知县道:“张太爷,走吧。”


    齐千秋见他们离开了,好像边走边交头接耳,他咬牙切齿对身边小厮道:“出去听听,县太爷他们在悄悄说什么。”


    少顷,小厮慌慌张张过来回报:“老爷!他们在商量派多少衙役、多少总兵府亲军、多少固原卫士卒来……来咱们府上……”


    “来干什么?”齐千秋急不可耐吼道。


    小厮咽了口唾沫:“好像说是……来抄没咱们府上的财产!”


    齐千秋脸如猪肝色,好半天说:“他敢!”


    小厮道:“那个姓顾的是个角色。县太爷战战兢兢的,他却笑容满面,掰着指头在和县太爷算计:若是捐输,顶了天也就是叫咱们家出三五万银子;要是抄没,说咱们家光良田就有一万五千多亩,还有一座钱铺、一座当铺、一个粮庄、一个铁器铺,还有六百多佃农与家奴,准保盆满钵满的。”


    齐千秋先是一愣:“他怎么知道得门儿清?”


    但又冷哼一声:“也要他有胆子来拿!他是个什么东西?还敢用朝廷的官军来抢掠不成?!”


    “可是……”小厮小心地看了家主一眼,“那姓顾的颇知道我们家的家事,知道田亩上万,跨州连县俱是膏腴,十仅报其一于官,偷漏粮税不少;知道这里面还有隐占的军屯田——律法明文说,强占屯田、典卖屯田、不纳籽粒者,均可抄家流放。”


    齐千秋倒抽一口凉气。


    小厮又说:“还知道去岁家里小爷逼死佃农、强占其女的事;还知道灾荒初起时,老爷说家中没有余粮了,其实郊外有十座大仓,尽等着囤积居奇;还知道老爷汇兑给京里三爷八千两银子和口外好马、好玉给武首辅的事——说现在武首辅和他儿子贪贿罪极重,倒台后还要慢慢清算行贿结党的人,只教一锅端个干净……”


    “别说了!”齐千秋一声断喝,面如土色,“带我的名帖,再带五百两的会票,悄悄请那个顾大人过来。”


    顾喟没肯来,银子也没要,而且给的回话是:“你家老爷蓄家丁有两百多吧?本就是朝廷不许的,现在我岂不怕他‘淹’了我?虽则我是带朝廷钧命而来,但万一你家老爷是亡命之徒,到时候就算他给我抵命,我又难道上阎王那儿喊冤再回人间吗?另外不好意思,这点银子我还真看不上!”


    齐千秋没奈何,又亲自到县衙门拜见。果然有了他们家的把柄,连张知县的腰杆子都直了许多。齐千秋讨价还价一番,好容易将五万两捐输压到了三万两现银,并开仓平价放五万石粮食赈灾。


    县城里原来高出平年粮价七八倍的溢价,顿时在几天内平抑回正常略高的价格——老百姓能买得起粮吃了。


    顾喟叫张盛趁价格低廉,买了肥鸡大鸭子,兴冲冲回公馆里:“阿侧,看!不仅你得好好补补,我们俩肚子里也没啥油水了——不用你烧,我和阿盛就行。”


    “你也会做饭?”


    “哼,小瞧我!”顾喟鼻子里一哼,“做饭又不是多难的事,我还学不会?你就等着吃现成的吧。”


    他们俩在厨房忙活半天,炊烟袅袅的。


    晚饭前,张盛先过来收拾饭桌,忍不住轻轻抱怨道:“人,也不需要什么都会嘛!挺好的鸡脯子,给炒糊了;挺好的老鸭汤,炖得齁咸;红烧鸡块,非说做的是浓油赤酱的江南风味,但我怀疑他把糖当盐放了……”


    突然听见顾喟的脚步声,张盛一吐舌头转换话题:“爷今几个可真是吃辛苦了。”


    侧寒看着黢黑而甜腻的红烧鸡块,尝了一口焦糊的白炒鸡脯,面色有点凝重。


    顾喟不安地搓搓手,说:“多喝点汤吧,老鸭汤清火滋补的。”


    殷勤地给她盛汤。


    侧寒喝了一口,倒没张盛说的那样齁咸,但是寡淡得尝不出什么肉味。


    张盛学着他主子嘴贱,笑着说:“阿侧姐,多喝汤,汤管够,一锅汤煮出三锅来!”


    然后后脑勺被顾喟一巴掌狠狠拍了:“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侧寒笑了笑,转眼看到顾喟手指上包着布条,还小心翼翼藏在袖子里,她笑话他的话不忍出口,而说:“咱们顾大人是生平第一次做饭吧?我第一回做饭也做得惨不忍睹呢,姆妈笑了,但也都吃了。东西是好东西,啃窝窝头的日子都过过来的,肉怎么的都是好吃的。”


    带头每一碗都大口吃,味道嘛,也还能吃。


    晚上,张盛去自己屋里睡了,侧寒才对顾喟说:“你不是有创药吗?解开手上的布,我给你涂点药。”


    见瞒不住,顾喟只能从袖子里伸出手,手指上包的布拆开,指头上几个刀印子渗着血。


    “不疼。你别担心。”他抢先说。


    侧寒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是呢,比你屁股上挨廷杖的伤可轻多了。”


    “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侧寒笑道:“你不是说,这是‘虽辱身殿廷,而朝绅视之有若登仙,天下因是慕之’吗?怎么就不让我提呀?”


    闺房之内,他尽可以跟她撒泼打滚,与她一道滚在床上,撒赖道:“因为给你一说,屁股也跟着疼了,你要不给我好好揉揉,我明日就疼得不能起床理军饷银子了。”


    侧寒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却之不恭,伸手抚过去。


    他轻轻抽气,肌肉一抖,然后闭目享受她温柔的掌心。


    已经将养得摸不出什么伤痕了,而且这段时光他跟着军营里操练,骑马步行,肌肉又结实饱满了。


    顾喟感觉她的手先或还敷衍,渐渐也带着些挑逗和享受的意味,从上至下,腰背与腿都被带过。力度时而如春风拂过,时而又如深耕细作。


    他愈发煎熬,又只能煎熬。


    小心地凑近回揽,低声调笑道:“我好不好?”


    “当然不好。”


    “不是……我这身段,好不好?”肌肉一绷,她手心所置的腰间顿时修短合度,硬且有弹性。


    她叹口气:“再好,也写了休书了,又不是我的人了……”


    他气得笑,再次滚到她怀里:“你把休书拿出来,我现在就吃了它。”


    享受片时没有理智的时光,缠绵累了之后还是会讲些战友般的话。


    “齐家还算识相,银子交出来充饷,开了粮仓平抑粮价。赵大户家呢?听说连坟地都要强买强卖的,更是可恶。”


    顾喟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他看齐家乖乖缴银开仓,却不肯学着点。我叫张知县把那几个抗税的农人放回去了。赵大户的产业在乡间,饥民投了匪帮,某一晚抢了他们家的祖宅,官府说他‘逼民造反,罪有余辜’。”


    侧寒说:“不对啊,赵大户家不也有家丁百余人?倒打不过饥民?”


    顾喟笑道:“那你猜固原的戍卒和邓总兵的亲军,这几天为什么那么兴高采烈的?”


    “原来‘恶人磨’是指你这个恶人!”


    饥民原是老实巴交的农户,饿到不行只能靠抢,但因缺乏有力的组织,也没有经验,抢不了高墙深院的富户。


    戍卒和亲兵就不一样了,攻城略地本就是操练的基础,纵然平日懒散,到底是练过的。


    穿上布衣,裹上头脸,对小小乡间大户家院一番筹谋,对这些武卒们而言再简单不过。很快就指挥着一群被赵大户压制已久的饥民,架梯掩门,靠门板和朴刀、锄头、镰刀等冲进了内院,暴打、暴砸、暴抢一番。


    抢得赵大户家人哭天抢地,告官又无门,觉得不对劲又拿不出证据。


    张知县只管手一摊,说“荒年谁又有办法呢?”让他们自认倒霉。


    “所以咯,农户不用抗税了,这些武卒也‘吃饱了’,张县令一查案,又格外有些‘例规’——你道胥吏们为啥喜欢官司?就是其中各种敲诈勒索,能大捞一笔。”顾喟笑道,“也给张县令这个官场的雏儿上了一课。”


    “没害人吧?”


    “没有。特为吩咐的,谁要无辜害命、或胆敢做奸.淫之类遭天谴的坏事,我这里借邓总兵的王命旗牌斩了他。”顾喟安抚她的善心,“至于破财嘛,赵大户家本就是不义之财,价值几万银钱的细软、家什和粮食,换几百户百姓们能好好过个年,补上粮税,官民不是皆大欢喜?”


    “日后朝中会不会清算来?”


    顾喟这次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如今这位新君估计会清算的。所以,只能冒险换个人了。”


    “啊?”


    他捂住侧寒惊讶而张大的嘴:“嘘,嘘。我为什么要休了你,你明白了吧?”


    他笑得有些苦,但也笃定:“这种事情,九死一生,比向武省身一家子复仇都难。但是,我记得你说过的、你爹爹写在《清官策》里的话:‘政非逞智之具,其用在济时’‘恤民者不矜智术,膏泽黎庶为重’,我的方法或许不符合古来君臣之道,但,只要是对的,就不惮做下去——为你,为我自己,更为万民。”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对不对?”他目光灼灼,最后说。


    侧寒第一次如此喜爱他狂热自负的神情,主动送上一吻,而后伏在他胸前,声音瓮瓮从他胸腔里传来:“我愿意,生死相随。”


    作者有话说:


    被凝视的顾狗,美美地开屏。——————不会觉得我硬上价值吧?哈哈其实我大部分古代文里都有民本主义的价值观,最明显的是王药,其次是凤栖那对儿和杨寄那对儿。


    第196章 好美的春雪


    顾喟离开往下一处征饷时,自嘲地说:“这里的士绅估计恨死我了,大家路上小心些,别被石头砸了。”


    “后悔了?”


    “不后悔。”他看着身边的姑娘,笑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让他们恨我吧。只要我浑家喜欢我就行了。”


    “死相!”侧寒笑骂。


    不过为安全起见,顾喟还是与她分开离城,出城的路上,他被几个熟面孔拦住,仔细一看是在县衙见到的那几个抗税的饥民。这几日大概吃上饭了,瘦虽然还瘦,脸上有了光,眼睛里有了神。


    为首一个“扑通”跪在顾喟马前:“顾大人,我们跟你去从军!”


    顾喟惊讶地愣怔了一会儿,才说:“各位请起。我是文臣,不管征兵的事,且我也负罪在身,越俎代庖征兵会给自己惹事。”


    那些男儿们只能一路护送着他到城郊外很远,分别时又说:“顾大人,这里可能有些山匪,但你只要报出名号,大家都晓得你,都绝不为难!”


    顾喟有些明白过来:“是不是……原本已经打算有所动作?”


    几个人咧着嘴笑:“活不下去了,也只能走这条断头路了;但现在有饭吃,谁落草为寇呢?都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他们是回不来家乡了,但也感念大人对穷老百姓的恩情。”


    顾喟一路在马背上默然了很久,身边押着军饷的兵卒自己都是腰囊鼓鼓,兴高采烈地找他说笑话:“……顾大人自己一个子儿都不要?太亏了!拿这些为富不仁的大户的钱,我们可一点亏欠心都没有呢!”


    顾喟笑道:“你们拿就行,叫你们吃辛苦、吃风险,总要有所回报。我么……图的不是这个。”


    混熟了的丘八们和他不拘礼:“那顾大人图的是什么?”


    “哦,顾大人将来还要遇赦还京的,图的是好名声!”


    “顾大人是读书人,图的是忠君爱民、定邦安国的宏愿!”


    顾喟笑笑不回应,但回头望了望隐在烟尘远处的那辆马车,里面的人不图他权势、地位,只图他做出有利万民、流芳百世的正确的事。


    而他,图她发自真心的笑容。


    现在,他果然坦然,粗衣蔬食却每晚睡得踏实,以往入夜就困扰他的无数噩梦,仿佛一夕之间就再没来搅扰过他了。


    幸福感比任何时候都强。


    一行人在驿路奔波间过了新年,又过了元宵,又出了正月,出了二月,忙忙碌碌,也颇有收获。


    有了《清官策》上记载的三边各地官员和士绅的隐秘劣迹,加上顾喟本身的名望、气场和手段,再加上第一处县城两个大户人家不同的命运,一行人后面向富户士绅征饷,虽亦是狮子大开口,还带着强逼索取的意味,但各家只能捏着鼻子忍受,依据家资的多少,“自愿捐输”一大笔朝廷饷银和百姓赈粮。


    当然,顾喟自己也晓得,紧跟着必然是各家各显神通,向朝中所认识的保护伞们求助、喊冤。


    朝廷现在需要准备用兵,对这些状纸都恍若不见,默许这样劫富济贫的手段。但顾喟也知道,后面有算总账的时候——而他能用好的时间,也就是现在了。


    侧寒一路也不闲着,除了帮他写信、处理文书工作之外,征来的粮食也聘请当地的妇人姑娘们协助,做成耐于存储、便于携带的饼饵、油茶、肉干之类。


    顾喟忙完一天,看到她也在请张盛算账:“阿盛,算一算今天做了多少饼饵和肉干?该开发多少工钱?”


    顾喟笑道:“你真是无事忙,和瓦剌的仗打不起来的。”


    侧寒白了他一眼:“随便打不打得起来,我这也算是以工代赈,让当地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晓得:咱们女儿家也能挣钱,也能为国效力的,才不是张着嘴等男人养,因而给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是是是。”顾喟点点头,“要是天下女人都像你这样,男人都只能像我这样成为妻管严了。”


    于是又换得了她一个更大的白眼,张盛也不由窃笑。


    等张盛算好告退后,侧寒又说:“何况,也不一定打不起来。”


    她掏出一封信:“这是我爹爹写来的,用了好多隐语,但意思你应该也能看懂。”


    顾喟接过那张信纸,江名扬铁画银钩的字跃然纸上。


    他看着,眉头渐蹙,像以往一样,仰头发呆想事。想明白了,方说道:“原计划是让成王借力瓦剌,渐与朝廷成掎角之势,利用灾年的民心向背夺得大位。但现在,当今天子是有所察觉了吗?”


    侧寒摇摇头:“我觉得不是有所察觉,而是有所轻敌了。”


    顾喟便再次看信。


    信中表达怕人看出,不得不晦涩。多次出现的“故乡情”三个字,顾喟好久才想明白:“这是化用白居易诗句‘春来触动故乡情’——指监军叶春来?”


    侧寒点点头:“阿乾是反语,指成王朱立坤。”


    这么一说,意思就明白多了:江名扬到瓦剌部出使斡旋,瓦剌部伯颜王子答应了只要肯重新开边贸易,就放回成王朱立坤。这明明是不损半分国格的提议,叶春来却死活不同意。问只说:“皇上已然说了要封闭边关、禁绝贸易往来,怎可以大国之尊出尔反尔?”


    邓云霆问他:“那成王怎么办?”


    叶春来语塞半晌,才说:“再谈呗。”


    瓦剌掌权的太师马哈木得知消息后气不过,但没有让拿朱立坤撒气,而是闯入三边,大肆劫掠了一番,又说“定要让贵国皇帝瞧瞧我们的厉害!”


    叶春来看马哈木派来的骑兵没有好铁打制兵器和铠甲,战马又怕火器的动静,都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掠夺一把就走;有时候掠夺不成,瓦剌士兵会被反擒,一问都是半牧半兵,早不是当年的蒙古骑兵了,赢了他们似乎也很容易。


    叶春来顿时就轻视起来。


    给皇帝奏疏上直言瓦剌早已不是当年叱咤草原的蒙古帝国,只是穷困潦倒的一群游牧混混儿,先朝几位皇帝都太过怯懦,其实完全可以把他们部族赶到漠北去,从此中原彻底安定。又说不必担心李训昭等老冬烘,他们若拿什么祖训出来说话,皇上就只管用“天子守国门”来怼回去。


    顾喟蹙眉半晌,突然笑了:“原来叶春来想做童贯、王振一流啊。”


    “所以……”


    “所以我们成全他,成全皇上啊。”


    顾喟坐在书桌前,洋洋洒洒把他征饷的收获写在给吴宝驹的文书里,有意无意表示:征饷顺利,我军后勤有保障,不怕任何进犯。


    他折好文书,塞进信封,踌躇满志道:“水盈则溢,月满则亏,皇上压抑了这些年,正是想大展鸿图的年纪,做着不世英主的大梦。让他想!让他做梦!让他视朝臣为仇雠,倚内臣为肱骨!”


    转头看见侧寒也皱着眉。“怎么了?你不同意我的意见?”他问。


    侧寒摇摇头:“不是,刚刚肚子有一点点发紧,我问过帮着做军粮的小媳妇们,她们说在生之前会时不时肚子发紧,不定哪次就发动了……”


    顾喟顿时也慌张起来。


    “这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好的稳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行……就是有好稳婆,也没有熟悉的人照顾……”


    他从行李中掏出堪舆图,抹了一把头上的细汗,指着一个个地名,嘴里喃喃自语:“上一站是这里,这一站是这里……”最后说:“还是兼程去静宁州吧,那里离这里近,离边关远,还有我舅舅一家。我也留下来陪你。”


    “你手头的事?”


    “没有什么比你生产更重要。”


    好在侧寒一直身体健康,到了静宁州还中气十足。董弘文早就给她准备好了温暖舒适的房间,安排好了稳婆和郎中,坐月子的食物也都备足了。


    顾喟安排张盛跟着他身边的戍卒回固原:“阿盛,军饷的账目,要你替我亲自向邓镇台和吴指挥使行辕里回报,另外,叶春来那边,仍需好好敷衍,让他觉得我奉他为圭臬,有好处都想着他。”


    咬咬牙,叫张盛再送四十两金瓜子给叶春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填狗洞就填狗洞吧。”


    张盛有些不舍:“阿侧姐什么时候生?”


    顾喟笑了笑:“快了,生完给你看娃娃。”


    张盛点点头,把账册整理好,打好行李包袱,刚刚跨上马,就听见屋子里在喊:“见红了,小娘子要生了!烧热水,拿干净盆、剪刀、手巾、小包被……把炕烧得暖暖的。”


    他的家主顾喟顿时脸色都不一样了,呆呆地好一会儿,突然对张盛挥挥手:“你去你的,我……”


    他慌乱地就地旋磨,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了,趔趄了一下还是回头再挥挥手:“我办我的……都不能耽误。”


    张盛对他笑了笑,点点头:“爷,阿侧姐是好样儿的!”


    顾喟眼睛含着亮晶晶的泪花,笑道:“回头请你吃红蛋。”


    “哎!先恭喜爷了!”张盛在马背上拱拱手,然后回头打马而去——每一个人,都推着自己的使命往前走。


    顾喟跌跌撞撞想进门,被舅妈和董清抒拦在门外:“阿凭,这里你真不能进,相信静宁的稳婆能耐够,相信你浑家好样儿的。”


    他度时如年,在门外团团转。


    其间,董清抒端着热水盆出来,奇怪地问:“阿凭,你在这里干什么?下雪了,快躲屋里去。”


    顾喟听着屋子里侧寒时不时会传出来的动静,拉住董清抒问:“她怎么样?痛得厉害吗?在哭吗?孩子生出来了吗?有没有危险?有危险一定是保大人!……”


    董清抒手不空,只能踩了他一脚:“你这一叠连声问的!痛肯定是痛的,据说比什么都痛;哭,也流了点眼泪,但听了稳婆的话,没有大喊大叫浪费力气;孩子肯定没那么快生出来,稳婆说,第一胎,生一天都正常。”


    最后没好气道:“阿侧好得很,勇敢得很,一定母子平安。就你个乌鸦嘴,给我夹住,不许说话了!”


    顾喟这才不说话了。


    抬头时,发现天空真的在飘雪,和上次遭遇的暴雪不一样,这次是柔柔绵绵的春雪,飘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带来舒适的凉意。他浑身都是暖的,激动得心脏怦怦跳,睫毛上落了雪花,很快被他的热泪融化。


    他向上苍祷祝,上苍虐待了他十多年,终于时来运转,跨入了新的大运流年——他没有仇恨了,只有爱,发自内心的、相互奔赴的爱。


    董清抒隔了一个时辰出门换热水,看见她那个傻子表弟还在雪地里站着,脑袋上、肩膀上、鞋子上都是雪,唯有脸上被泪痕冻出一道一道冰辙。


    “十三点……”她轻轻骂道,“懒得管你了……”


    顾喟上来抓着她又一顿问:“她现在怎么样了?生出来没有?是不是不顺利?她痛得厉害吗?实在太厉害可不可以就不生?……”


    “你要是实在没事情做,”董清抒气呼呼道,“去厨房里烧热水去!顺便炖个鸡汤,熬个小米粥!我这里都要忙死了,你却无事忙!”


    “我去厨房,我什么都能干。”他接过董清抒手里的一盆热水,一看里面有血色,膝盖一软,差点把盆泼了,“她真的没事?!”


    “她真的没事!”董清抒眼疾手快接过盆,“我看你有事!都魔怔了!”


    瞧着表弟实在无知得可怜,和以往那个智珠在握的形象截然两人,又好气又好笑:“生产都要流血的。稳婆说她腰腹强健,很会用力,没多久就要生出来了,你赶紧把热水烧好,产妇要喝的鸡汤撇净油,小米粥熬稀一点,生完给她补一补身体才是要紧。”


    顾喟听着屋子里动静,果然有她咬着嘴唇似在嘶吼。


    她依然不娇弱,带着母性的力量。


    顾喟突然觉得自己不该不相信她,她从来就足够强大。


    董弘文在静宁的屋院不大,即便在厨下烧火,顾喟也很快听见了客房里传来天籁般的婴啼。他顿时又手足无措,起身想去看一看,又惦记着马上要熬好的粥,手忙脚乱盛鸡汤还烫了手。


    这次到厨房里来的是他舅妈,笑嘻嘻对他说:“阿凭,恭喜你!是个漂亮闺女!”


    顾喟突然愣住了,而后一边哭一边笑。千言万语不知道怎么说。


    舅妈笑着拍拍他的胳膊:“都当爹的人了,成熟点。”


    他点点头,端起鸡汤和小米粥。


    到了侧寒生产的客房前,舅妈伸手要接过托盘,顾喟摇摇头:“我亲自送进去。”


    “不忌讳?”


    他摇摇头:“有什么好忌讳的?我又不是阁臣家的小公子了,一个戍官,比平头百姓还不如,哪还有那么多规矩?这以后,自然是我来照顾我的妻子和孩子。”


    舅妈笑着给他揭开屋子门上厚厚的棉帘子。屋子里头暗,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但也有他熟悉的蜡梅香和新增的一点奶香。


    顾喟捧着鸡汤和小米粥,脑袋里放烟花一般。


    “哎哟。”舅妈赶忙接过托盘,“阿抒真没说错,你今儿怎么跟傻了似的?快给我来端,别打翻了。”


    他做梦似的一步一步走到炕边,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和一个新添的陌生的人。


    问了一句傻话:“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旁的董清抒用力掐了他胳膊一把,把他疼得回到人间。


    但是疼得很享受。


    董清抒也知趣地挪开,把侧寒身边的位置留给他。


    他木木地一屁股坐下,木木地看着侧寒,又低头看她怀里的小婴儿。


    “倷也是个阿木林!”侧寒声音略虚弱,但依然骂得很俏皮。


    顾喟傻子般笑了两声,摸了摸小婴儿的脑袋,又亲了侧寒汗津津的脸颊一口。


    意识到董清抒、舅妈和稳婆都还在小小屋子里面盯着看,还在“吃吃”地窃笑,侧寒脸也挂不住了,推了他一把。


    顾喟却浑若不觉,说:“她小名就叫阿雪好不好?外面在下雪,好美的春雪,瑞雪兆丰年呢。”


    侧寒垂头道:“好,很美的小名儿。你是爹,你说了算。”


    又问:“那么,姓顾,还是姓司空?”


    顾喟愣了愣,然后说:“姓江吧。”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加速了。平安顺利地生娃,想了半天,甚至还把我的旧文翻出来推算了一下,最后决定不管了我就喜欢女儿……推算旧文什么?那是另一个执念了……


    第197章 朱立坤顿时


    不想孩子姓顾,侧寒可以理解;也不想姓司空,大概顾喟的真实身份仍不能见光。


    跟着母姓,证明休书依然起效,她和孩子依然不会被牵连。


    只不过一般男人都不愿接受这一点,好像入赘似的。


    但顾喟动心忍性的能力显见得比一般人都强,不仅坦然接受,而且一看到孩子,满脸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虽然不会做吃的,但其他服侍无微不至,不嫌脏,也不嫌累,侧寒不好意思麻烦董家母女的尴尬事都让他来。


    还没出月子,事情已经接踵来了。


    江名扬来看望外孙女儿,带着一块银锁片和几身小衣服做礼物,抱着孩子的笑意里有些掩不住的忧色。


    “爹爹,你要有什么事和阿凭说,你就说吧,如果不宜为我听见,外头有书房。”侧寒说。


    江名扬道:“好,你好好休息,外头的事一件都不来打扰你。”


    他对顾喟点点手,两个人一起到了董弘文的书房里。


    书房里摆满了书籍,是董弘文从京城千里迢迢带到静宁州的。


    江名扬瞥了一眼,然后单刀直入对顾喟说:“御驾亲征的事已经定了,李训昭跪求无果,朝中大臣有近百人在御门前跪求的,三道圣谕而不退者,赐廷杖四十。三十二位臣工挨打,当场死了四个,过后又伤重不治七个。群臣劝不住,皇上一定要封狼居胥,建立不世之功,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谁劝他,谁就如他仇雠一般。”


    顾喟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邓总兵在监军太监转达的严旨之下,出关和瓦剌遭遇两回,我们都赢了,但也都很默契地彼此都没有什么伤亡,我方损失的是钢刀与铁剑,对方落下了几十匹战马。你懂意思的。所以,叶春来觉得仗好赢得很,撺掇起皇上来全是劲。”


    顾喟笑起来,摇摇头:“可以用开边贸解决的问题,非要这样。”


    “你看不出来其中对成王的恶意?”


    顾喟想了想:逼到这样,大概是想逼着瓦剌怒到撕票。害死成王而不脏自己的手,做哥哥的心思够狠的。


    不过之前绸缪的是他——虽然走向和他预计的并不一样——但自己的手也不干净。


    只是现在,他好像全副心思都在炕上那个软软白白的小东西上,一点宏图壮志都没了。


    江名扬见顾喟不说话,于是自己也默然了好一会儿。


    “泰山,”顾喟终于说,“实话说,我现在不大有心思管。只是咱们这位皇帝我也看明白了,肃王时期的木讷低调是保护当时弱小的他自己,心存的都是压抑多年的愤怒。现在成了一国之君,以往没有敢任性的事,都得一一做主一遍,谁都不许拦。他们兄弟的事,我也管不了。”


    江名扬似笑不笑,过了又好一会儿才说:“贤婿,你不能不管了。”


    “嗯?”


    江名扬云淡风轻说:“成王,我带过来了。”


    这次轮到顾喟瞪大了眼睛:“带……带哪儿来了?”


    “带到静宁州来了。”江名扬说,“董翰林家门隔一条胡同的里坊,我给成王赁了一处房子,你出大门对面就是。他身边原是他哥哥派来的长史、太监和护卫,如今悉数被留在伯颜那里帮着喂马放羊牛了;这次护着他来静宁的是伯颜那里几个会说汉语的蒙古护卫,不过作汉人打扮还是偏像些蒙古人,所以日常很多事要请你照应成王了。”


    “不该是这样……”


    江名扬不客气地说:“贤婿,你先惹出来的事,你得善始善终。成王和我在瓦剌盘桓了一段日子,一直对你赞不绝口。他还是白纸一般的人儿,可塑之才。但你放任他与皇帝作’掎角之势‘,想尽量自己躲避,难道没考虑过他没这个本事的。你既然赌他,就好好赌吧。”


    “我自然也尽力帮你。”


    顾喟忍不住流露出一点受威胁时常会有的讥诮的表情:“敢问泰山大人会怎么帮?能写出《清官策》的贤臣总不会帮瓦剌打赢我们,来推出个’儿皇帝‘吧?”


    江名扬听完,先上下打量了顾喟几眼,然后弛然笑道:“你能这么说,倒不是个全无底线的人了。”


    然后缓缓道:“我在固原边关及后来跟着邓总兵到三边值防,看瓦剌应该比朝中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但凡轻敌,必遭反噬。我朝所能控者,是因为今日之瓦剌不是当年之蒙古:瓦剌实际最需要的不是攻城略地,像元时那样侵略全境;而是封贡、开边,能更好地带着部族在草原上活下去。


    “不是非打不可的仗,没有人愿意打。战争无非是利益的精确算计,只有愚人才拿来用作身上贴的花红。”


    江名扬越说表情越凝然:“瓦剌兵力本就不弱,如若是生死攸关的事,那更是愿意全族团结起来拼命的。所以邓总兵一直是利用各部落的占牧场的矛盾,以及皇族和太师的权的矛盾,分儿化之,不让他们结合为一体,而靠封贡与边贸产生更多嫉妒与矛盾,所以才十余年边境平静。皇上真亲征,就朝廷养的这些饿兵,打不赢的,一定打不赢。”


    “所以……”顾喟一点就通,对岳父不由仰视起来,“我们要留成王为后手,万一御驾亲征输了,我们也随时可以重新立朝抵御?”


    江名扬终于又一笑:“你怕不怕?”


    “我不怕。只是在静宁州,怕影响阿侧。”


    江名扬道:“既决意赌一场命运,就不用瞻前顾后了。我替阿侧对你说一声:‘不必担心,生死相随罢了’。”


    谈完,他又去看了看女儿和外孙女儿,然后对顾喟道:“我不能呆太久,邓镇台那里还要我去处理文书,准备皇上御驾亲征。这里依然留了一些总兵府的亲兵协理,贤婿可能也要随时准备着‘作战’。”


    顾喟送走岳父后,帮女儿换了尿布和襁褓,独自发了一会儿呆,决定去看一看如今的成王朱立坤。


    两家离得相当近,巷子的斜对门,看起来很简陋的门脸。他敲了敲门,里面露出个圆圆脸男人,打量一番后用四声不谐的汉语文:“你是谁?”


    顾喟带着一张名帖,递上去说:“请转交家主,我在这里等候。”


    那人也不像汉地的门子般娴于处置来往客人,接过名帖就把门一关。


    过了一会儿倒又开了门,说:“进来吧。”


    顾喟提了袍子进去。


    里面是五进的深院,隔一段距离就有间耳房的窗帘后露出监视的眼睛来。


    屋子一色半旧不新,也没什么雕梁画栋,正屋也没住人,倒是侧开一间进去,看见了朱立坤的身影。


    顾喟见屋子里也很陈旧,朱立坤蜷坐在圈椅上,捧着一本《资治通鉴》在发呆,见到顾喟才有了点笑容,放下书亲自起身来迎接:“顾大人!可算见着你了!”


    一把扶住还待行礼的顾喟,自嘲道:“我如今这副样子,也就是个没判刑的囚徒罢了,你万万不要多礼。”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顾喟道,“‘讵怜冲斗气,犹向匣中鸣’,殿下剑鸣匣中只待一个机会。”


    见朱立坤只会苦笑,一点都没有志气的样子,顾喟只好先与他聊点话题:“殿下这次被掠到到瓦剌部中,着实受到惊吓了吧?”


    朱立坤那天是受了不少惊吓。


    他本是带着几分赌气,又相信顾喟的话中承诺,于是在大雪茫茫之际踏上了前往海原的驿路,小太监虽跟去了大半,王府护卫没到位多少。在风雪最大、以至于看不清一箭之地的时候,隐隐觉得风雪中传来马蹄声,等看到骑马的若干瓦剌人影子时,他们已经逃不掉了。


    朱立坤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蜷缩在暖轿里,牙齿“咯咯咯”打架,只等为首那个英武的小伙子揭开轿帘打量时,他才说:“别杀我,一切都好说。”


    “成王?”那小伙子问。


    朱立坤摇摇头。


    那小伙子“刷”地拔出腰间弯刀架在他脖子上:“成王?成王不杀。”


    朱立坤只能点点头。


    瓦剌人嫌轿子慢,把朱立坤身边的近百人塞在简陋的马车里,又指着一匹高头大马问他:“你,骑马?”


    朱立坤左右为难:马车,又小又挤,他实在不愿意和那些臭烘烘的太监挤一起;骑马,这瓦剌马又高又大,他怕自己骑不好。


    犹豫了一会儿,那个瓦剌小伙子不耐烦了,把他拖过来像麻袋一样脸朝下丢在马鞍上,自己再骑上去,一声吆喝,马飞驰起来。


    朱立坤在马背上颠得快吐了,鼻子里都是马身上的味道,好容易等到这群人停下来休息,他才狼狈地爬下来,喘着气说:“我还是骑马吧……”


    作为皇子,是会骑马的,虽然天寒地冻,但骑起来就不冷了。


    身边那个小伙子的马嚼子用金子做的装饰,挂着银子做的铃铛,小伙子自己厚毛的蒙古袍里面,也露出锦缎的衣领。


    朱立坤问:“你在瓦剌,也是大户人家的吧?”


    小伙子看看他,笑道:“我和你差不多,你是成王,我是汗王的小王子,叫伯颜。”


    “失敬失敬。”朱立坤在马背上拱拱手。


    伯颜也回礼,笑意可掬。


    朱立坤眼角余光看见四周都是瓦剌部的人,自己一个人又不认路,马又是人家的,训练得一个唿哨就服从命令——看来要在这狂风暴雪中逃跑是难了。


    “骑了好些天马,风餐露宿地终于到了瓦剌部的一处聚居地。”朱立坤对顾喟讲述道,“说起来是瓦剌王子,其实远没有我们这里的礼制,也就一点没有架子。他们搭起毡包,燃起篝火,妇女们宰羊杀牛,男人们倒酒端肉,用待贵客的礼仪待我。”


    “没有让六爷受委屈吧?”


    “没有,虽然不习惯,也蛮艰苦的,但是人家确实是好客,好酒好肉供奉着,我都不好意思了。他们说,问固原卫要了一千两银子,会好好招待我。”朱立坤说,“邓总兵、吴指挥使和你,都是在帮我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然后,就苦苦地等我皇兄那里的消息。瓦剌小王子伯颜说,他们并不是拿我做人质,只是想有个机会和北京的汉族皇帝谈一谈:以前封贡和贸易正常,朝廷岁赐的粮食和布匹足够他们度过寒冷的冬季;他们也在朝贡和贸易中用上好的马匹、牛羊、奶制品和鹰来回馈。现在贸易封关,封贡停止,今年冬天又格外寒冷,牧民家的牛羊冻死了好多。如果汉族朝廷愿意帮一帮忙,来年他们愿意多贡些马匹和牛羊到中原,绝不白吃白拿。”


    “可是,就连我亲自写的信,让身边的长史送到边境上的,也没有得到重开边贸的消息。”朱立坤嘴角下撇,过了一会儿又冷笑起来,“我自问一直也尊重他的,他有没有把我当弟弟?甚至,有没有把我当一个子民?!”


    “六爷!”顾喟倾听了半晌,终于道,“现今,皇上还要御驾亲征了。”


    朱立坤冷笑道:“我晓得。是我和伯颜商量,故意让身边几个小太监看到瓦剌部缺粮少衣,士兵冻饿不堪,然后放了那几个人回去报告,让监军太监以为瓦剌部早已色厉内荏、虚弱不堪了。我虽然不好好读书,毕竟还读过。‘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读时只觉得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后来想想,真是妙不可言。”


    他发完牢骚,揉揉肚子对顾喟说:“哎,这些话以后咱俩慢慢说,我有好多地方要请教探花郎呢。不过,在瓦剌这段日子,最难熬的是伙食啊!开始大块吃肉还觉得鲜美好吃,奶制品吃不惯,但也能喝两口奶茶;但吃了一段时日,每天不是白煮肉就是烤肉,一点变化都没有,也没有菜蔬、豆腐,吃得我满肚子都是油,太难受了!能不能让侧寒给我做点好吃的?不用大鱼大肉,白菜豆腐也成啊!”


    顾喟说:“侧寒,才出月子呢。”


    “啊?你浑家已经生了?”


    顾喟觉得也不能不防着点朱立坤,又说:“啊,现在已经不是我浑家了。休了,一拍两散了。”


    朱立坤顿时瞪大眼睛:“你没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随他用什么


    这话问的,顾喟也不由脸色一沉,不过想着日后还期待朱立坤成为君主赦免他的,姑且忍了忍说:“谁又能愿意呢?如今形势不明,皇上一直怨我害惨了他岳丈家,等他用军功在朝中立威成了,李首辅也管不了他了,天下不就是他乾纲独断?我还有活命的机会么?”


    朱立坤也义愤填膺起来:“天下谁不知道武氏是朝中大蠹,哄着我父皇,背地里干了多少可恶的事,早该死一百回了!他任人唯亲,却又睚眦必报,李训昭真是瞎——”


    “咳咳。”顾喟一声咳嗽,才说,“心里知道的,不必都说出来。”


    朱立坤从善如流,面色凝重。


    在瓦剌部生活的几个月,他的见识大有长进,以往读的那些“死书”,他在草原上对着茫茫雪野最无聊的时候,一点点琢磨了个透。


    他若不反击,在哥哥手中绝无活路;要反击,无权无势的藩王只有借力一条路。


    其实,大家也已经心照不宣,但等着时机的来临。


    朱立坤现在只想先放松一下绷了几个月的情绪。


    他说:“侧寒姑娘现在不方便给我做菜的话,静宁州这里可有靠谱的菜馆?”


    菜馆当然有,西北风味和瓦剌风味略有不同,但吃上几天又觉得大同小异,成王又感到口舌落寞,百爪挠心一样想吃点带给他美好回忆的南方菜。


    “能不能像在金阊雅宴时那样,侧寒姑娘负责指点厨师,不动手就不疲劳了嘛。”朱立坤怕顾喟不高兴,掏了半天掏出个奇楠的香牌,“对了,侧寒姑娘生孩子,我也该当表示表示,但现在实在囊中羞涩,只能赠这样的随身之物作为贺礼了,顾大人不要嫌弃。”


    顾喟看了看他硬塞到手中的香牌,东西是好东西,最上品的奇楠香,丝丝木纹都透着香脂,油黑锃亮,手摸过都带着奇楠特有的甜润味。


    但他心黑,摆出一点嫌弃的样子:“六爷,这样好的赏赐原不该辞谢。但这东西上雕刻的是龙纹,老百姓家哪敢用呢?”


    朱立坤忙道:“我赐下的,有什么不能用的?”


    “你……”顾喟欲言又止。


    你还不知道未来是囚徒还是皇上呢。


    朱立坤忙又道:“若是我将来能侥幸,这块香牌便是我赐予你一家的信物,效力等同于‘丹书铁券’,以谢你对我的扶助。”


    丹书铁券有免死之效,这就值钱了。


    顾喟立刻撩袍下跪,倒又把朱立坤一惊一乍,赶紧起身扶他,陪笑道:“不必不必,这怎么话儿说呢?”


    隔一日,给朱立坤送饭菜的是董清抒。


    虽是见过面的,她还是谨慎地戴上了帷帽,轻纱面帘遮住了脸,不过身姿摇曳,嗓音清脆,朱立坤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啊,是董姑娘?”


    董清抒福了福身,把提盒里的菜一件件布上桌,完事后才说:“请六爷见恕,这里买不到江南的鱼虾蟹,也没有莲藕茭白之类南方蔬菜。只能尽量神似,难以形似。”


    她说话的时候,朱立坤悄悄打量着她。


    摆菜的一双柔荑又白又细,宽氅衣里的腰身又纤又柔,虽是布裙,移动起来如湘江流水,不再穿尖翘翘的高底鞋了,想是放了脚,但到底裹过,显得比天足又小又摇。真是每一处都让他遐想联翩。


    朱立坤尝了一口狮子头,与侧寒做的略有不同,但意思也八成到位了,软嫩鲜香,连下面垫的白菜都入味;红烧羊肉用的是本帮菜烧法,浓油赤酱带些甜口,肉皮都烧得糯糯的;萝卜则切丝凉拌,寒意仍重的早春吃起来,居然也很爽口。


    他忍不住夸:“真是!死里逃生,能吃上这样一顿,终于感觉又活过来了。”


    董清抒忍不住一笑,笑声和银铃似的。


    朱立坤抬眼望她,隔着面帘也隐约能看见她亮晶晶的一双杏仁眼。


    他忍不住伸手摘下她的帷帽。


    董清抒“哎呀”一声,跺跺脚,嗔怪地横了他一眼,用苏州话骂人:“倷阿是十三点啊?”


    朱立坤听不懂,但觉得这话跟黄莺儿啼鸣一般婉转动听,傻乎乎点点头说:“是的,我是。”


    董清抒“噗嗤”一声,然后前仰后合笑起来。


    为妓十余载,练在骨子里的妩媚很难改变,加之她本性里的一点泼辣小姐姐的劲头,斜睨过去目光带钩子一般。朱立坤浑身都酥了,只盯着她挪不开眼。


    董清抒发现了他的异样,咬咬嘴唇,抢回自己的帷帽重新戴上,说:“十三点,我先回去了,做了一上午的饭,累死我了。我以后可不像阿侧那样做灶下妇。”


    “原来是你做的。”朱立坤看她转身要离开,本能地伸了半截手,却还是理智压倒了本能,没敢去拉她的手,只憨憨说,“那可辛苦你了。你不做饭,会忙什么?”


    董清抒回头瞥了他一眼,说:“我爹爹的私塾里也有女学,我给女娃儿们讲讲书。”


    “我能不能来听?我拜你为老师。”


    “女娃儿们的女学!”她薄嗔,“你怎么好意思来的?”


    见他的痴相,终于又说:“我大你七八岁呢!”自己突然有些落寞,也不愿意再看朱立坤,扭头就走。


    出了门,几乎想哭。她还配有正常女子的一辈子吗?


    而那傻子在背后说:“大七八岁,不正好做我的老师?”


    她只能又骂了一声“十三点”,头也不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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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喟两个月大的小女儿阿雪,人如其名,长得粉妆玉琢。身体健康,能吃好动,已经开始会笑、会认人,顾喟见她心就化了一般,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女儿也粘着爹爹,只有肚子饿要奶喝的时候才要找娘。


    “都可以猜到,将来给女儿做奴仆都愿意的。”侧寒笑着说。


    顾喟抱着女儿逗弄着,也笑着说:“给阿雪做奴仆心甘情愿,总强过给顾二爷做奴仆。不过,该做时少不得也做,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趁意?”


    这话说糟了,没几天,他不趁意的事就扑面而来。


    先是江名扬的信,信封上贴着羽毛,表示事态紧急。


    顾喟看完信,表情就肃穆了,而后回首看向妻子女儿时,颇显落寞。


    “我爹爹说什么?”侧寒问。


    顾喟把信纸递给她,然后俯身给女儿换尿布,擦洗得干干净净,而后看见小阿雪露出笑容时,他不由眼眶发热。


    “如果可以不去……”他迁延着说。


    侧寒说:“还是去吧,躲不掉的。”


    她勉强笑了笑:“这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的。就如爹爹说的,是你选了这条路,没有不好好走下去的理由。你报仇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执拗得九头牛都拉不回的。现在怎么变了?”


    顾喟目光复杂。


    他现在太幸福太圆满了,即便知道此刻的圆满未必长久,也时时抱愧于不能给妻儿更好的生活,但这般圆满幸福之相,岂会不思沉溺?


    “何况,”侧寒抚着信纸说,“爹爹的意思,御驾刚到平凉,已经开始预备着庆功,叶春来这个监军,不思量着好好鼓舞士气,倒在谋划着功成之后造平凉行宫来举行献俘大典、勒石刻碑纪念。还未开战,戍卒先被征发为苦役,百姓亦加徭赋,定边之功却还不知道在哪里。”


    “昏聩至此,也是少见!”她也有怒气。


    顾喟说:“你不懂,帝王心术,第一怕有人抢班夺权,第二想要千秋万代英名,第三才是自我享受。朱立垣越心虚,越想要弄出这些来证明自己,胜不胜利都是次要,大不了重新封贡安抚瓦剌,但一定要通过这一役,来展现他的宏图伟业。军权真正在握,皇位才坐得稳——当然,也因为他以为朱立坤还在瓦剌,借这个机会确保弟弟再不成为威胁,也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


    “我觉得这是脑子拎勿清!”侧寒毫不客气说,“公道自在人心,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不仅在史书上、文官笔下,还在老百姓心里。”


    顾喟想要驳她,但看她接过女儿,一脸温柔地哺乳,又闭上了嘴。


    他想:后世之人哪管百姓心里的好人与坏人,如椽史笔永远掌握在胜利者手中,二十二史又岂没有被悄然删改之处?读史者多见漏洞,才有《长短经》之类问世。


    但是,他和妻儿现世就是老百姓,他们的现世安稳,又何须史笔道来?力争活得更好,就不妨让一些“偶然”发生,这样的例子,史书上也比比皆是。


    他的英雄心顿时又起,上前摸了摸侧寒的头发,又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说:“我明日就先去镇原县,顺着那里的驿路往平凉——做个狡兔三窟的意思,尽量不显得我在静宁有瓜葛。”


    “成王朱立坤这里,你帮着照应。一定要确保他无虞。”


    “我明白。你放心。”侧寒用力点点头。


    顾喟心里有些担忧,但就像在给自己打气一样,摸了摸她的脸安慰道:“别怕,我会安排好一切。”


    她笑起来:“你不怕,我也不怕。”


    第二天,送走顾喟,侧寒独自带孩子,小阿雪醒来不见爹爹,扁着嘴好像要哭。侧寒笑着逗弄她:“你呀你,天天吃谁的奶倒不记得了?就记得爹爹?爹爹有事出去一阵,很快会回来的,回来给你带好看的玩具,好不好?”


    小东西憋了半天的嘴,大眼睛瞪得溜圆,水汪汪的好像要落泪,但终于还是给母亲再次逗笑了。


    侧寒把两腿兴奋得乱蹬的小阿雪抱在怀里,也几乎要流泪。


    爹爹的信里写,叶春来在平凉府伺候御驾,把之前邓云霆与瓦剌的几场遭遇战的功劳都吹嘘到自己头上,把两国心照不宣的相互小胜,吹嘘成绝大的单方面胜局,说得朱立垣心花怒放,当场就给叶春来封了安平侯。


    至于对叶春来的庆功提议,朱立垣只以为胜利会是手到擒来的,自然准奏。


    “只是建行宫花费不赀。”叶春来忸忸怩怩说,但又对皇帝附耳道,“奴婢这里有个人,倒是个搞钱的好手。”


    “谁呢?”


    叶春来心想:要是顾喟得以闻名于君王,自己也不愧疚收了他几轮好处了。于是把顾喟的名字报了上去。


    哪晓得朱立垣一声冷哼:“这个人你也敢信?你知道武家是怎么倒台的么?”


    叶春来脸一呆,听朱立坤简单讲了才磕头道:“哎呀,奴婢一直跟在主子王府里,尽心伺候主子,这些事情都没有过心……要是误了万岁爷主子的事,请主子责罚!”


    朱立垣叹口气说:“也怨不得你不懂,我那时候当肃王,何敢沾惹朝中事情半分!自然也不敢让你们这些嘴上没毛的去打听一二,怕你们给我惹事。”


    他没有来得及培养自己的班底,所以司礼监硬着头皮给身边这些二三十岁的小太监掌印、监军也让这些小太监来做,可他自己也知道,二三十岁,在官场上就是嫩雀儿一般,那些官场的老油条们,饱读诗书、通晓古今、城府极深、关系网极密,对付他们岂不是对付小孩儿一样!


    “误事倒也没有误事。”朱立垣说,“但是顾喟之前办饷,都是拿陕甘各州县的富户官绅开刀,简直土匪似的,多少折子递到朕这儿哭诉告状。只是朕现在要打仗顾不得,等打赢了,自然要狠狠办他!”


    但叶春来却惦记着顾喟的钱,陪着笑说:“万岁爷,其实叫顾喟继续搞钱也不是不行。一来呢,他有这个能耐,二来呢,随他用什么法子,捉到老鼠就是好猫,搞到钱就是好奴才,将来正好拿他当替罪羊,杀了平息那些富户官绅的怒火。万岁爷岂不是一石二鸟?”


    “那倒也是。”皇帝朱立垣点点头,“那先稳住他,让他再把造平凉行宫的钱和工役搞到,事情办完,一总跟他算账,叫所有人都舒舒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要变天了,


    侧寒在静宁州董清抒的家里,一边带娃,一边关注着各处传来的消息。


    皇帝驻跸在相对安全的平凉府,用于献俘大典的平凉行宫终于开始修建。顾喟继续向周边各州县的富户官绅讹钱“报效”,富户官绅们知道皇帝御驾已临,捏着鼻子不敢不从,当然也少不得变着法儿告上顾喟几状。


    顾喟呢,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反正已经得罪了陕甘各处富户官绅了,也不指望皇帝朱立垣就此放过自己,索性打着为皇帝办差的旗号,钦差一般对富户官绅横征暴敛,唯只不碰百姓半分。


    但徭役的事情他不肯接手,只说自己分身乏术。最后还是叶春来摊派到各州县,又少不得由州县摊派到百姓身上。


    春日正是种植的好时节,却因皇帝的欲念,壮年劳力被迫轮番服徭役,春耕只能马虎从事,而徭役累垮的汉子又不知凡几,民怨沸腾而唯独皇帝不知。


    民间渐渐流传起这样的歌谣:


    “三月里,不下犁。


    五月里,搬石急。


    八月里,草在田。


    十二月,饿死妻。”


    虽饿着肚子依然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拍着手传唱,一张张黄瘦的小脸叫人看着心酸。


    董弘文也看不下去,叹息着说:“对前朝我虽也有怨气,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样作践百姓!只逮着三边最苦的地方可劲儿地薅羊毛,老百姓怎么吃得消?!”


    正说着,家里大门突然被“砰砰砰”敲响。他妻子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喊了声“来了”,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衙门里的差役,手拿一本黄册子,腰间皮鞭、铁尺都是全的,说话算是客气,但也不容分说:“董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知道你是读书人家,但如今朝廷的徭役派得急,家家户户都得轮到,无一例外,你们家有两个丁男,按例都要各服一个月徭役。”


    董弘文的妻子崔氏陪着笑说:“各位差官老爷开玩笑了。我们家老董都四十多快五十了,这读书人的老骨头什么活都干不了;我们家小儿子才刚刚十五,瘦得猴儿似的,也只会在家读书写字,劈柴都劈不动,叫他又能做什么事呢?”


    差役冷笑道:“要是人人都这么回我,我追比的板子都要挨不过来了。董师娘,黄册里有名有姓的,都得服役,四五十正是壮年,在地里劳作的庄稼汉还能肩挑手提的;十五六也是青年劳力,帮家里干农活的也比比皆是。若是怕辛苦,你们自己去和分配活计的人说,我只管安排人。你们家是董先生先服役,还是董清谭小伙儿先服役啊?”


    崔氏还待求情,董弘文说:“那就我先去。”


    “老董,你秋日起咳嗽,现在还没好,怎么能吃那种辛苦?!”


    这时,侧寒从里屋出来,抱着孩子,对两个差役说:“两位大哥,外头春寒料峭的,进屋说嘛。”


    两个人狐疑地进了屋,门关上,侧寒从容不迫地从褡裢里掏出一对金镯子:“两位大哥,天大的差使,地大的银子,我们家两位男丁,老的老、小的小,小的还是承嗣的男孩,哪个忍心?”


    “我寻思这样行不行?这对镯子金重三两多,合三四十两银子,可否聘两个年轻力壮的来承担我们家的徭役?多余的……”她笑了笑,“两位大哥也不能白吃辛苦。”


    一个差役把镯子在牙上咬了一口,纯金软,顿时四个牙印。他们俩眼睛一亮,故作为难地说:“那……行吧,看你们家可怜,我们再想想办法。毕竟董先生是静宁少有的读书人。”


    又问:“诶,你们斜对门那家是新赁的房子,你们知道住的是什么人?”


    侧寒忙笑道:“听说是个官绅家的傻儿子,那官绅和县太爷是认识的,暂住就没有上黄册,路引什么都是有的。”


    不在黄册,可以不问。且又是官绅家的人,大概率惹不起。


    两个衙役点点头,把镯子一人一个揣兜里,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而那“官绅家的傻儿子”犹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午准点来敲董弘文家的门,嬉皮笑脸说:“董先生,我又来读书了。”


    侧寒道:“好险!这几天衙门里在抓徭役,刚刚抓到董家来了,也在问你是什么人。好容易蒙混过去,你要是再早来一会儿,正好给他们抓个正着!”


    “可不是,这几天还是少来来吧。”崔氏也说。


    朱立坤浑然不觉危险,满脑子只有董清抒的倩影,天塌下来他也要借口“读书”过来瞥她一眼。所以嬉着皮道:“不妨碍,人家还能程门立雪呢,我还怕几个衙役?再说,和董先生读书领悟得快,今儿再讲《孟子》?”


    董弘文说:“人都来了,就留下读书吧。”


    “哎!好!”朱立坤眉飞色舞。


    五居室的瓦屋后有个小厅,一分为二,一半作私塾,一半作女学。


    朱立坤一边跟着董弘文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边竖起耳朵听隔壁董清抒在教几个小姑娘读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他不由走神:啊,春季水暖,沙上栖鸳鸯,多么叫人艳羡的一幕……


    董弘文手里的戒尺在他面前的书上拍了拍:“六爷,刚刚讲的那句是什么意思啊?”


    朱立坤涨红了脸:“意思是……意思是……”


    董弘文沉了脸:“这句话的意思不懂,六爷也不必与我读书了。”


    朱立坤忙道:“我懂,我懂,以前经筵时也听讲过,只是太.祖爷觉得《孟子》这些说得不对,叫都删掉了的,编作了《孟子节文》。”


    “六爷请回吧。”董弘文道,“《孟子》最精华的句子,在皇家看来,都是悖逆之论,小老儿也教不了六爷了。”


    朱立坤慌了,急忙说:“太.祖爷怎么说归太.祖爷怎么说,我又没觉得他说得都对嘛。这句的意思是,一个国家,老百姓才是最珍贵的,其次是江山社稷,帝王最不要紧,只是帮着上天治理而已。我觉得孟子说得就很不错。”


    董弘文看他见机的份儿上,收回了逐客令,又问:“‘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何解?”


    朱立坤说:“大概是……桀纣是失了民心,所以被周室灭亡了。”他撇了撇嘴,可能有点不以为然:“这个话,有点往乱臣贼子脸上贴金……”


    隔壁的女学已经静默了一阵,在听他们俩谈话。


    此时董清抒的声音传来:“哼,不愧是一家子子孙,解析不对,该挨一顿戒尺长长记性。”


    朱立坤脸上一呆。


    董弘文咳嗽一声把对面那人的思绪拉回来:“那么,‘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又怎么解?”


    朱立坤想了想说:“君上对臣民不好,臣民对君上不好,也就正常。所以当好君王,要常怀这样的惕厉之心,晓得民意才是自己治理天下的立身之本。这样说对不对?”


    董弘文终于点点头,深深地凝视着他:“对,希望六爷永远记住这句话。”


    他最后提笔写了一句:“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这句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问朱立坤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地把纸推到他面前,看着这位成王的脸色变化着,最终又拿过纸,默默地丢在火盆里。


    成王读完书,董崔氏客气道:“六爷吃完饭再走。”


    朱立坤求之不得,拱拱手就不客气地坐在了餐桌边,吃完一抹嘴,等着董清抒收拾完桌子,才又涎着脸笑道:“今儿的菜是你做的吗?真好吃,好想吃一辈子。”


    董清抒骂:“十三点,起开!”


    他缠着不放:“我今天读书读得不好,你拿戒尺来打我吧。”把手心伸在她面前,哈巴狗儿似的等着她打。


    董清抒定定地望着他:“我劝六爷早收情愫,免得日后难以抉择!”越说越快,越说越斩钉截铁,越说越目中莹莹。


    朱立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诧地愣在当场,而后结结巴巴说:“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董清抒心里很难受,但她知道,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他们俩都不可能般配,将来不是惹出事端,就是会撕心裂肺得更厉害,“不适合罢了。”


    朱立坤沉默了好久,才颓然转头,一步懒似一步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定住,也没再回头看她一眼,只垂头丧气地说:“我知道,我如今空有一个藩王的名号,其实命都不是自己的,更别说其他。你看不上我,也可以理解……”


    董清抒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目送他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巷道里,她才泪流满面。


    朱立坤心里也是难言的挫败感,没有回家,而是蹲在路边发呆。


    他没父皇了,没母妃了,哥哥想弄死他,他龟缩在这个鬼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没有父母爱他,他也没成婚,喜欢的女孩子也不想跟他。他这十几年的生命,简直一无是处。


    顾喟他们还不如干脆让他死了呢,把他藏着掖着干什么呢?叫他品尝人间的苦吗?


    突然听见几个乞儿一般穿得破破烂烂,又面黄肌瘦的小孩在唱着童谣:


    “修宫殿,搬石砖。


    搬完石砖回家看,


    田里长草锅朝天,


    儿子饿死妻脚悬。


    建他娘,造他娘,


    不如摔碗反他娘。”


    朱立坤脑袋“嗡嗡”地响着。董清抒的话、董弘文的话、顾喟的话、侧寒的话、小孩子唱的童谣……一句句都在他脑瓜子里盘旋着。


    他突然意识到:要变天了,他得接得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六爷,委


    瓦剌部与朱立垣的亲征大军第一轮遭遇战在春色初到固原的时候开始了。


    静宁州是三边军屯后勤之地,消息来得很快。董弘文从府衙回来,愁眉不展:“朝廷军队不行啊!士卒长期缺饷,训练不足,遇到骑兵冲击就很快溃散了。所幸皇上身边的三千营和神机营颇为英勇,护着圣驾回石门关内。”


    “那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打下去还是班师回朝?”


    董弘文摊手道:“消息未确。”


    打起仗来,大家都还是担忧的,即便是之前雄心勃勃要借机夺位的朱立坤,听说了己方的败局也恐惧起来。


    过了几天,听说军队加以整顿,打杀了一批逃卒,又重试了神机营的火器,炮声隆隆中,皇帝朱立垣觉得又行了,不过这次没有狼狈地亲身督战前线,而是命令总兵邓云霆出石门关迎战。


    邓云霆推辞说,朝廷的戍卒实在不堪用,不仅一卫所额定的五千六百人实际一半人数都不到,而且戍卒毫无训练度;武备库里的盔甲只有七八斤重,皮甲里竟然塞的是纸板;枪矛的木杆蛀出了好多洞,火器里的火药好多潮湿了……这样不是乌合之众、亚塞乌合之众的队伍,要打赢瓦剌的精锐骑兵简直是匪夷所思。


    于是皇帝又对卫所指挥使吴宝驹大发雷霆,当场要推出去正法,把吴宝驹吓得屁滚尿流,把吃空饷贪污到的大半金银都悄悄贿赂了叶春来,请他帮忙美言几句。果然竟逃出命来,让“戴罪立功”。


    然后又问责筹备完饷银的顾喟,把陕甘富户官绅上的状纸丢在他面前,说全怪他催逼太甚,与民争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而又是因叶春来收到好处之后的一番美言,竟也没有当场就杀,也关押起来等邓云霆打完胜仗后再处置。


    传来的每个消息都让大家胆战心惊。


    董清抒担心地望着侧寒,只见她抱着阿雪,咬着嘴唇,但没有崩溃的神色。


    “烂透了!”董弘文最后摇摇头。而跟着他读书的朱立坤小心翼翼偷瞥了董清抒一眼。


    等到他有机会和董清抒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悄悄拉着董清抒的衣袖,信誓旦旦说:“我将来一定不会这样,你相信我。”


    董清抒被他天天这样缠着,被他孺慕的目光看着,心也不由软软的。“你先得保有现在,才谈得到将来。”


    “不管怎么样,我将来,要立你当皇后。”


    董清抒脸都红了,嗔怪道:“瞎三话四,现在是什么辰光,哪里就说得到这个!”


    “真的!”朱立坤道,“你看你是翰林之女,才学卓著,品行高洁,又那么端庄美丽,正配母仪天下。”


    他以为他夸赞的话会让董清抒的脸变得更加晕红,但没想到她的脸却“刷”的一下变得雪白。


    “我不配你说的这些赞誉。”她用力扯出自己的衣袖,夺路而逃。


    留下朱立坤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


    一会儿,他听见董家的后屋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哭泣声,都是很压抑的低泣,仔细分辨:一个来自于董清抒,另一个来自于侧寒。


    侧寒哄睡女儿后,心里的担忧和悲伤这才一股脑涌出来。她并不希望自己一方打败仗,但只要皇帝朱立垣赢了,顾喟大概就必死无疑。


    她之前生孩子、坐月子,顾喟和江名扬都怕她思虑太重伤身子,什么都不叫她操心,可现在她两眼一抹黑,不一样是焦灼难安?


    虽然没有睡好,但第二天还是准时起床,苦难的经历从来都只让她更勤勉,劳作反而让她心思沉静,揉面的时候全神贯注,擦额角汗时才有空想:这是顾喟自己想着选的路,他一定像那时候找武家报仇一样,早就考虑好了后手——那时候他还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现在肯定不会这样做。


    想定了,心也平静多了,把面揉成剂子,又捏成一个个饼,在锅里烘着。


    这一阵,大概是征兵的缘故,外面街道上总听见鸡飞狗跳的。


    她本来已经不在意这些动静,但突然觉得今日的鸡飞狗跳声与以往略微有些不同,以往拿人充劳役的衙役们总是骂骂咧咧、散漫不羁,被派劳役的小民总是哭哭啼啼、哀告不止;今儿却觉得脚步声又整齐又有力,动静也不大,偶尔传来的叫喊的动静似乎立刻被捂进嘴里。


    她放下面饼,凝神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这熟悉感来自哪里——这脚步声极像京城里锦衣卫巡逻声。


    正惊疑着,董家的后门被敲响了。厨房离后门近,侧寒去开了门,一个只着里衣的小伙子飞快挤进来,抬头泪汪汪“嘘”了一声,然后哀求地望着她。


    侧寒情知不妙,顾不得多问什么,先把人推进门,而后自己端起旁边浇花的一盆脏水,四下瞥一瞥动静,把脏水泼了出去。


    没什么动静,大概他行动迅捷,锦衣卫没有跟过来。


    侧寒闩上门,把他带进厨房,才低声问:“六爷,这是怎么了?”


    朱立坤嘴一咧就要哭。


    侧寒忍不住道:“哭能解决问题吗?”


    朱立坤扁扁嘴不哭了,抽搭道:“锦衣卫找过来了,说是捉拿城中的瓦剌人斥候,我估计只是借口,找的就是我。他等不及想杀我了!”


    抽噎了两声,忍住了又说:“我府里的瓦剌护卫很忠诚,直接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叫我快走,我也顾不得穿件外衣,立刻来找你们。”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侧寒打算找件男人的外衣给他披上,但脚还没出厨房门,突然听见前门传来毫不客气的敲门声,语气也与县里的衙役大不相同,中气十足又不容置疑。


    朱立坤急得团团转:“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侧寒紧张地四处打量可以藏身的地方,一边安慰朱立坤,一边还要竖起耳朵听前门的动静。


    前面已经被董弘文打开了,问门口那些人:“请问各位缇帅,所来何事?”


    门口的人说:“城里混进了一些瓦剌细作,不得已,街坊里都要搜一搜。”


    隐隐有钢刀出鞘的声音,以及董弘文不卑不亢的话语:“我也是贬谪过来的戍官,家里有女眷,请各位缇帅查看时多体谅。”


    侧寒正好看到两个炉灶,一个正在烀饼,另一个暂时不用,炉膛里只有冷灰。她立刻指着那个不用的炉膛:“六爷,委屈一下,躲那里去。”


    她虽然把灰扒拉出来一些,但朱立坤看着黑洞洞、灰扑扑的炉膛,还是目瞪口呆,最后被侧寒推着,才俯身爬进去,里头很小,他又是个壮实少年,顿时把炉膛塞得满满的,脸都贴在炉膛壁上。


    侧寒顾不得太多,捧来柴草,塞在他外侧,聊以遮挡。然后站在那个炉膛前挡住,假装在上头锅里刷洗。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进厨房时,她故意大声说:“舅,饼子马上好。”


    然后又故意一回头,惊讶地叫道:“舅,这些是?……”


    董弘文还算镇定,说:“阿侧,这是随御驾来的锦衣卫,说城里混进了瓦剌细作,各家各户要搜一搜。”


    侧寒拍拍胸说:“瓦剌细作怎么会到我们家里来?全是女人和小孩,他们不怕遭天谴哦!”


    而后见几个锦衣卫锐利的目光在四处打量,先开橱柜,后开米缸和水缸,最后用绣春刀在柴草垛那里戳了又戳。


    而后又往炉灶这边走。


    侧寒把烀好的饼子盛在大海碗里:“各位官爷,吃早点了不曾?”


    她烀的饼子格外香,加之她又大方落落地伸手拿了一罐肉酱打开油纸封:“这是自己做的酱,过年的腊肉做的,格外香。”


    果然一打开盖口,就是扑鼻的香味。


    几个锦衣卫已经在厨房看了一轮,也没有想到检查窄小的炉膛,正在饥肠辘辘间,点点头说:“好,吃点早饭。”


    侧寒毫无窒碍地把碗和酱罐子摆到吃饭的八仙桌上,麻溜地盛了热糜子粥,摆了萝卜干、盐水茴香豆等几个小菜,拉开凳子,热情地说:“官爷们请。”


    锦衣卫一一坐下,还是警觉地说:“饼子抹上酱,你吃一个我看。”


    “好嘞。”侧寒上前,拿起一个热饼子掰开,然后夹上肉酱,吃了一大口,又用筷子夹了小菜一一品尝,最后盛了一碗糜子粥喝了一大口。


    几个锦衣卫也开吃了,吃得赞不绝口:“不料这粗东西也还挺好吃。”


    “小娘子做饭的手艺不错啊。”


    其中一个锦衣卫斜乜了侧寒一眼。自打她不贴假疤痕了,一张脸平滑有致,五官清丽。他不由伸手到她腰上,抚弄了两把。


    侧寒闪身避开,瞧了那人一眼,说:“官爷,有要紧事,别被不应该的事耽误了。”不疾言厉色、也不软弱无力,目光直视过去,正气凛然的,那锦衣卫有点羞恼,把手中绣春刀往桌面上一拍。


    却听这小娘子坦然又说:“再吃张饼子吧,我知道各位官爷今儿有公务要忙。想必是两国战事胶着了?”


    另一个锦衣卫看起来老成得多,拍拍先那位的手背,说:“确有公务呢,再说,这是戍官人家,别惹事。”


    董弘文先捏了一把冷汗,现在不动声色过去替换了侧寒,在锦衣卫们身边照应。说闲话般问:“怎么,皇上在平凉指挥,这几场仗打得怎么样?”


    几个锦衣卫不言声,但轻轻地叹气。


    那就尽在不言中了,董弘文明白意思。


    于是他又不经意似的问:“怎么会让瓦剌的细作跑到静宁州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呢?”


    为首的那个锦衣卫说:“瓦剌内部也正闹不和,据说就有扮了商人躲避过来的,估计也会探看我们这里的防务情况。自然要拿住人,也是大功一件了。你们家对面就住了一屋子的瓦剌人,那面貌一看便知,只是不会说汉语,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正送到衙门准备打着问话。”


    董弘文点点头,他身上也有戍官的身份,懂些县衙里的事务,与锦衣卫们周旋起来亦很得体。好容易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吃罢早饭,又扫视了屋子里一番,说:“你既然也是朝廷命官,自然也该懂得为朝廷效力,若有见到可疑的人,一定第一时间上衙门汇报。军情似火,有半点怠慢,便是死罪!知道了?”


    董弘文恭恭敬敬说:“是,下官知道了。”


    锦衣卫们终于也没有再搜查、再为难,一群人穿着织锦的曳撒,风一样又去了下一家。


    笃定他们应该走远了,侧寒才赶紧扒拉开炉膛里的干柴草,把一身黑乎乎的朱立坤给拉了出来。


    他在炉膛里呆久了,浑身都别住了似的,好一会儿才把筋骨抻开。董清抒拧了一把手巾递过去:“擦擦脸吧。”


    又犯愁地说:“看来你那宅子被一锅端了,你要么……住我们这里?”


    朱立坤还穿着里衣,冻得瑟瑟发抖,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不知道那些瓦剌护卫会不会把我供出来……”


    他现在只顾着发愁,倒也没有其他心思,长叹道:“这日子怎么这么乱糟糟的?我们这方打得不像个点心,瓦剌那里也在内斗?什么乱七八糟的?”


    “浑水才好摸鱼。”侧寒说,“六爷在这里住下也好,但不知道锦衣卫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朱立坤打量着董家的屋子:“可我睡哪儿呢?这里这么小,又这么冷,我可不习惯打地铺啊。”


    董清抒白了他一眼:“我和侧寒和孩子睡一屋,你和我弟弟睡一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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