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今儿这一桌
朱立坤第一次换上董清抒弟弟穿的麻布襕袍,和董清抒的弟弟合睡一张炕。虽然身边是个蛮懂事的大男孩了,但他还是浑身不习惯。
一夜睡起来,眼圈青黑,也知道现在自己虎落平阳,人家肯收留就已经是冒了风险了,所以一句怨言都不敢有,只是未免情绪低落。
董弘文早晨就到县衙打听消息去了。
侧寒还在带娃。
唯有董清抒安排了弟弟早课,转脸见朱立坤恹恹的模样,说:“要不,你和我弟弟一起去读书吧。”
“你去吗?”
董清抒说:“你们男人读男人该读的书,与我并没有相干。”
“那我也不去了。”
“不去拉倒。你就在这儿自怨自艾吧。”
朱立坤确实找不到具体的目标,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董弘文回来吃饭的时候,才竖起耳朵听他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皇上逼着总兵邓云霆出兵攻打瓦剌。”董弘文简洁地说,“邓镇台说时机未成熟,皇上大发雷霆,说:‘卿所说的时机不成熟,无非是士卒训练不够,军粮储备不足,然而士卒岂是三五天就能训练出来的?军饷现在竭尽全力也只能筹备这么多了。早早出战,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犹有胜算。只要小胜,再和瓦剌和谈便是赏他的面子;否则拖久了,胜也是败,签署什么都属于是城下之盟了!’”
“都有这么详尽确切的消息传出来,想必邓镇台已经出征了?”侧寒问。
董弘文点点头:“是的,出征两天了。”
木已成舟,大家于是默然。
朱立坤半日才磕磕巴巴问:“这种情况下出战,不是风险极大吗?”
“但对于邓镇台而言,他已然是必死之局。”董弘文语气听着淡,但看他攥紧的拳头、发白的指关节,便知他是在努力制怒。
朱立坤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不出战,是忤旨,会被处斩;出战,八成会打败仗,也会死?战死的话就不说它了,但也未必会战死吧?再说,这不是我那皇兄的主意吗?总该他来承担责任吧?”
大家都是冷笑。
朱立坤也觉得自己幼稚了:邓云霆性格直硬,只怕叶春来、吴宝驹都是不喜欢他的,背后的坏话不会少说;皇帝也不过现在要利用他罢了,想必也不喜欢不听话的将领。而打败仗后皇帝缺的,不就是兵败的替罪羊么?
“唉,怎么搞得这样?”朱立坤义愤填膺,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一样说,“要不我去面见我哥,拿我这条命来劝谏他收回旨意吧。”
大家急忙反过来劝他:“六爷这是说的孩子话了。
“出征的消息是两天前的了,这会子大军应该已经出关了,说不定已经遭遇瓦剌军了。等六爷再赶两天路到达平凉,再想到办法见到皇上,再保证自己无虞、劝谏成功,皇上再命人出关找到军队转达旨意——一趟下来不知要过多久。
“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哪晓得会是什么情景?何况这还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劝谏不成,可就真变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唉,只希望邓镇台平安!”大家只能说。
正在愁眉苦脸之时,门外突然又传来了敲门声,大家俱是一惊。
“不要慌。”董弘文环顾四周,“六爷也不能次次躲炉膛里。如是锦衣卫或其他外来的人搜寻,就说六爷是我的小儿子董清谭,年纪相仿的。”
董清抒的弟弟董清谭呆着脸问:“那我呢?我说我是成王?不能吧?”
董弘文看看他:“你就说你是我学生,随便取个名字。若来人不信,要逮去讯问,你就跟着人家走,趁这个间隙,我们可以把六爷送离静宁城。”
董清谭一缩脑袋:“被锦衣卫逮走讯问?!那会挨打的吧?”
董弘文训他:“你皮得要上天,早该打打了。”
他们父子的对话,让朱立坤很是感动,脑海中蹦出来的便是《赵氏孤儿》一类大戏——董家真是拿自家孩子的命在换他的生存机会。
他想要说几句感激的话,但喉咙口仿佛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里倒是泪汪汪的。
董清抒把自己的手绢丢在他腿上,轻声说:“别丢人,快擦擦。”
董清抒的手绢香喷喷的,朱立坤擦到眼角,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更多了。擦完眼泪,他把手绢收到了自己的袖囊中,暗暗决定将来一定要报答这一大家子人。
董弘文出去开门,故意说话声音很高,让里面能听见并做好准备。
“阁下哪位,看着面生。怎么找到我们这里来?”
敲门的那位声音却不高,里头听不清楚。
仍只听见董弘文的声音:“你找阿侧姑娘?你这个人倒也奇怪,进来就找人家女眷干什么?”
侧寒出门一瞧,松了口气:“舅舅,我确实认识他,他是阿喟的堂兄,生意人,消息很活络。”
最后一句让董弘文有了点数。“消息活络”,特为到静宁州来,可能是顾喟那里有什么重要消息递过来。于是让一脸笑眯眯的顾鸣进了门。
顾鸣到屋子里之后就收了假笑,叹口气说:“如今态势是越发糟糕了。顾喟在固原的大牢里蹲着,皇上躲在平凉府等候着邓镇台的捷报——但捷报可能是等不来了,瓦剌内部也分裂为两派,太师马哈木决意要和我们一战,而且是至死方休那种大战;汗王和他的几个儿子目前不同意,觉得小战役能赢,不代表与中原持久作战也能赢。你们可能知道的,瓦剌大多时候是太师掌权,汗王傀儡,这次闹翻,太师直接软禁了汗王和他的几个儿子,目下自己掌控了军权,号召了周边的瓦剌六部共同作战。”
众人都是倒抽一口气:原本指望着还能和谈,因为那时瓦剌部并不想打生死大仗,只想赢几局积累些谈判资本,好重新开市,再多得些封贡的赏赐,实惠最重要;如果打成举国之力的存亡之战,那双方必然伤筋动骨了。
“所以,我带过来一个人。”顾鸣也叹了口气,“去牢里探望阿喟时,他非要我带这个人来不可。我也拗不过他,只能试试吧。千辛万苦的,幸好有商引,路上还算顺利,但是要是给锦衣卫发现,我就完蛋了。”
“是谁呢?”
“伯颜小王子。”顾鸣肩膀一耸,一脸背晦,“人我带到了啊,交付清楚了,阿喟他以后要再威胁我可不能够了啊!”
看来,顾喟虽然在坐牢,隔山打牛、威胁利用人的能耐还是没变少。
“人呢?”
顾鸣努努嘴:“他不怕死,刚刚到斜对门那家去了,说他部下的护卫从那里被擒,他要去打探打探情况。打探完,他自己会过来。”
说完,转身就想走。
侧寒问:“顾大爷,哪儿去?”
顾鸣回头一脸不爽:“随便哪儿去,也比在这里安全。”
侧寒道:“那可未必。生意你与瓦剌做了,现在带着瓦剌小王子到静宁州来,只要倒查,凭过关入城的商引、路引,没有查不出来的——只是查不查而已。既如此,还不如和我们一起计议,帮忙达成顾喟的谋算,大家全身而退的机会还大些。”
顾鸣哭笑不得指着她:“你也跟顾喟那小子学了一套威胁操控的权术啊!我他妈怎么上了你们的贼船了!他算计得天方夜谭一样,说什么当今皇上长久不了;又是运用瓦剌的内乱,扼制太师继续南侵;又是利用皇上和叶太监的自大,迫他们出关讨生路;又是什么各地民变和兵变即将蜂起,难以安内就无法攘外……还说咱们手里有张王牌——成王殿下,可以在后方一呼百应。”
他气愤地骂顾喟:“什么玩意儿,他自己在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脑袋呢!成王又不知道给瓦剌抓到哪旮沓去了!都是没影儿的事,他说的桩桩件件都不靠谱!还把我带沟里去了,混蛋王八羔子小杂种!……”
穿着麻布襕袍,先龟缩在角落里的朱立坤此刻站起身说:“成王啊,在这旮沓呢。”
顾鸣在和瓦剌部周旋,顺便做生意的时候,是见过朱立坤的,但在帐篷里没仔细瞧,现在他又是一身南边穷读书人的打扮,一开始还以为是董家子弟呢。
认出来以后,顾鸣愣了片刻,一拍大腿道:“着啊!成王在,这就好办了!”
成王对他可没那么信任,冷冷地看着。
顾鸣一脸谄媚地一拍自己脑袋:“哎哟喂,瞧小民这猪脑子,都忘了拜叩成王殿下了。”欲要下拜。
朱立坤抬抬手说:“不必了,我现在藏身在静宁州,就是不希望被人发现的。”
“是是是。”顾鸣一叠连声的,“那小民也在静宁州、这儿附近赁一处房子,可以打通做成个‘狡兔三窟’,再有什么锦衣卫来查也不怕了。”
突然,听见后院瓦片一声巨响。董弘文先示意大家闭嘴,再用目光示意小儿子董清谭前去瞧瞧情况。
不出片时,董清谭被一个汉人打扮,但包裹了头脸的汉子用刀挟着脖子一步步挪过来,喊了声:“爹爹……娘……”
顾鸣在董崔氏喊叫之前对那人道:“伯颜台吉(王子),你别吓唬小孩子嘛,这家子都是好人。你看看,是不是还有你认识的?”
伯颜锐利的目光一个一个打量过去:朱立坤和他在草原上生活了一阵子,熟人;顾鸣和瓦剌做了不少生意,熟人……而后看见董清抒惊讶的面庞,他笑了,扯下脸上的裹布,用不太协调但很准确的汉语说:“对,很多认识的。我没有错信你。”
放开了董清谭,把刀归鞘,说话没有拐几道弯儿的客气:“顾鸣,你尽快去把房子赁好,要安全,要门多、墙矮,要方便离开。”
又说:“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今儿这一桌人凑的!
董弘文还撑得住些,吩咐女儿和外甥媳妇:“阿抒、阿侧,开饭吧,再加些饼子和菜,今儿客人多。”
伯颜很能吃。稀哩呼噜喝了一大海碗糜子粥,两盘饼子蘸酱,又问:“有没有肉?太寡了;有没有奶豆腐或奶茶?这粥我喝不习惯。”
侧寒道:“肉还有一点,但不知够不够你们吃的。奶茶奶豆腐是真没有。”
伯颜也不挑剔,自己点点头,又去自己盛了一大碗粥,又吃了一盘子饼。
朱立坤今日却吃得少,不知是吃腻了普通百姓的普通吃食,还是看着伯颜有意无意总瞧着董清抒笑的模样,他心里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很快坏消息
同样是皇子,伯颜和朱立坤比起来要成熟很多。
同样是孤身在外,朱立坤觉得自己对吃住行的要求已经很低很低了,虽然不说什么抱怨的话,但内心还是觉得很难以忍受的;而伯颜完全不挑,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地方就住什么地方。
朱立坤担心自己被锦衣卫捉走或暗杀,天天只敢龟缩在屋子里不出门,听见外面有敲门声,便会提心吊胆的;而伯颜不仅不缩在屋子里,还经常外出打探消息,他穿上汉族的服装也依然有蒙古人的样子,可他好像也浑然不怕。
所以每天在饭桌上交流新的消息的时候,除了董弘文从衙门里打听到的官方的消息,伯颜还能有很多小道的消息。
“邓镇台还是有些真本事的,这次出征很快找到了马哈木藏身的处所,发动了一场闪电奇袭,斩获了不少敌人。”董弘文很欣慰地说,“不管怎么样,还是不希望邓镇台有事。”
伯颜冷笑一声:“小胜而已,斩获的头颅也就十来个吧,还有些是普通牧民,甚至妇女小孩的头颅,也拿来充功绩。”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伯颜继续冷笑着,“你有没有打听到,你们那位太监监军,四处说瓦剌骑兵不堪一击,造势让邓云霆继续向北进军,而他跟着皇帝也继续领神机营、五军营向北,出关捡点儿现成的战果。”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不能见好就收吗?”
伯颜说:“你们根本不了解我们的马哈木太师,他像草原上的狐狸和狼一样阴险狡诈。”
董弘文突然问:“难不成是要诱我方深入草原戈壁?”
他见伯颜埋头吃饭不说话,自己起身道:“糟了,我得立刻和县太爷汇报这件事!”
伯颜抬头道:“汇报估计没有用的,我和你们汉人做生意也做了好多年了,太了解你们官场人的习性:要钱的时候,眼睛比谁都亮;要担责任的时候,腿脚里退得比谁都快。这种猜测出来的消息,你猜你们县太爷肯不肯给你们皇帝上折子,承担可能报得不实的风险?”
董弘文沉默了片刻,说:“即便县令他不肯,告知也是我的义务;如果他实在不肯上书,我就以戍官的身份亲自给皇上上折子。”
这些读圣贤书的文臣,似乎总容易有救国济世、虽万死而不辞的心态。
侧寒想了想自己的父亲,又想了想顾喟,突然有些明白他们的区别和成败的原因。
“舅舅,”她现在跟着顾喟来称呼董弘文,“要提醒皇上,但不能只提醒皇上。我想,也给我爹爹写封信,可否倩由驿站一起保密发送?”
“可以。”董弘文说,“早早提醒邓镇台,也是好的。”
给爹爹写信简单,但要把这些提醒他和邓云霆的消息用隐语写出来,侧寒颇费了一番心思。特别还在信里提醒:“爹爹如便利,凭郎素爱吃春日马齿苋和黄家铺子里卖的柚子糖,可赠以表儿心意。”
消息刚送出去没几天,就见县衙衙役又在各处抓人服徭役,这一次是派民夫往石门关前线送军粮和物资。
衙役再一次敲开董家的门时,笑眯眯说:“董先生,不好意思啊,人手实在是不足,不得不劳动你老人家。县令说,肯定不让你做搬运之类苦力活儿,就给算算账目、做做记录。”
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说:“其实就为先生报个病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总得有人替代先生,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叫人家担着送命的风险去石门关前线,总得说得过去才行吧。”
董弘文知道他们索贿的意思,不等侧寒去屋里拿首饰,先说:“不用别人替了,我亲自去,为国效力,都是该当的。”
衙役皮笑肉不笑道:“其实董先生倒不必吃这个辛苦,请人替也不需要很多银钱的。”
董弘文道:“与银钱无关。”
衙役只好登记了他的名字。出门后也忍不住骂道:“这个死悭吝的老冬烘!舍不得点银钱,倒舍得他这条老命!”
家里,董崔氏担忧地说:“老董,虽然是做些文书工作,但往前线去的,又怎会没有风险?我那里还存了点钱,如今就算是填粪坑也不得不填了啊。不然我们这一家子妇孺没个主心骨,可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一遭又一遭事情?”
董弘文说:“这样的世道,有几个人能独善其身?我肯做这事,有我的计较。家里,也只有你多操心。阿抒也聪慧能干,帮你打理打理也是可以的;阿谭生来也该锻炼锻炼了,不然岂不一辈子都是个蠢书呆子?”
董清抒插嘴道:“娘,家里也不是只有妇孺。阿谭十六了,还有一位爷十七了,也都是可以顶天立地的汉子了。遇到要紧的事,他们都能顶上的。”
朱立坤脸一呆,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拉拉董清抒的衣袖:“‘还有一位’,你说的是我吗?”
董清抒白眼朝他一翻:“不是你还是谁?咱们家留谁吃了那么久的闲饭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你难道还不能做点什么?”
朱立坤虽然有些害怕,但看着她,仍是热血沸腾,心里想:不错,要能为她做点什么,让她高看我一眼,哪怕一条命也不枉了。
这一轮征发徭役,委实征发得民怨沸腾:刚刚历经了一年的旱灾,好容易顾喟从本地大户手中硬摊派了种子粮分发到各处,现在终于到了春种的大好时节,农人们有了希望;然而突然间为了皇帝不切实际的好大喜功,家中的壮劳力们又不得不抛荒服役,今年的歉收几乎显而易见,还没有填饱的肚子又要多挨一年饿了。
董弘文边收拾行装边叹气道:“连知县知州都知道如今情势堪堪危险——先抓了几个当街喊着‘不如反他娘’的小伙子,后来发现起反的声势反而浩大了,只能放了人好言抚慰,硬是暂时压服了——但这种人人心里憋着一口火的态势,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再次星火燎原。”
“爹爹,”董清抒含泪为父亲打好最后一个包袱,“依我说,也不必为这样的君王卖命!你替他卖命,他能晓得一个‘好’字?”
“我也不是为他一人卖命。”董弘文说,“还有千千万万的士卒,千千万万的百姓呢。”
董弘文和征发送粮的士卒离开了静宁州,道路上全是送丈夫或儿子的人,抹着泪不知家人的归期。
州县里弥漫着苦痛压抑的气氛,只有几个派来的锦衣卫还日日在街道上巡逻,遇到长得像蒙古人的,或口吐怨言的,就抓到县衙里。轻的打一顿放回来,重的一旦关押进班房里就再见不到面了。
先传回来的是好消息,邓云霆号召军伍“关羽断头,马援裹革,在此时矣”,热血沸腾的边军不断深入戈壁,不断打着胜仗——胜仗好像来得很容易。
皇帝明发的圣谕自然也是夸赞不已,只等大胜之后就会封侯。
在邓云霆犁庭扫穴“犁”过一遍的地方,御驾亲征的精兵也跟着驻扎过去,六万前锋加十四万中军,浩浩荡荡,气势唬人。
只是人吃的粮、喂马的草,数量也够唬人的。
没撑几天,大概粮饷就有些撑不住了,各地飞书传旨,限期叫加送粮食。民间不仅没粮,而且也已经没人运粮了,连十来岁的小孩子和六十上的老头子都征召了,家家户户翻得米缸朝天,全数搜刮了充饷。
瓦剌地界春寒料峭,和关内的冬天一般无二,又征召各家妇女帮忙赶做战衣——但不给工钱,甚至都不给布料、棉花,派发了数量由百姓们自家垫资急急做出来送到石门关外去。
可惜很快坏消息也是山倒一般来了:邓云霆的前锋大军打了一个大败仗,三边卫所戍卒组成的军队很快溃散到荒无人烟的戈壁里。
邓云霆和自己的亲兵手持白刃,喊着:“吾与将士,共受朝廷恩,患不得死,勿患不得生!”(1)和瓦剌军队贴身肉搏到血葫芦一般,然而哪里打得过那些重甲骑兵!邓云霆最后想要举刀自刎时,被斜刺里一枝箭射伤手筋,而后被马哈木的大军活捉。
诱敌深入的瓦剌太师马哈木,此刻再从两翼包抄皇帝的二十万大军——他确实狡猾,知道自己兵力数量不如对方,所以只静静包抄,并不进攻,却封住突围的路,也封住了送饷的路。
近二十万人是何等巨量,每日吃饭喝水就可观得很。戈壁里水源紧缺,士卒们还没饿肚子,先渴到不行,喝马尿都抢不着。
而马哈木此刻派人来和谈,皇帝朱立垣哪还顾得上之前“绝不开关,绝不封贡”的旨意,什么条件都“好说”了。
马哈木的军队退了几里地,把一条水源让了出来。渴极了的戍卒军伍此刻哪还有半分纪律和阵势,豕突狼奔得连皇帝的御驾都顾不上,先去抢水喝。
就在御驾空悬的档口,瓦剌骑兵再次围上,皇帝身边的近卫亲兵人员不足,远处的又解不了近难,只见瓦剌骑兵切瓜剁菜般一顿杀,又喊“解甲投刀者不杀!”,本就士气不足的军卒四下溃逃,自己人把自己人活活踩死的都不知凡几,只见尸体蔽野塞川、血流成河。
皇帝朱立垣最后捂着脸跌坐在草丛里,被最后几十个忠实的近侍环围着,等待着最后的败局来临。
消息传得飞一般快。
“皇帝被瓦剌俘虏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所有听闻消息的人首先都被震木了,而后是不相信,但也由不得不相信,因为这个消息到处都在传。
“这可怎么好?皇上都被俘虏了,国岂可一日无君?”
“这一仗是输透了,瓦剌人会不会借机侵略进来,就和那时候元军打进来时一样?”
比恐慌来得更早的是乱相。
富裕人家在忙着收拾行李往内地逃跑,但早就吃不饱饭的、又胆大妄为的人们则借此机会开抢了。
知县和知州哪还有半分理政的能力!被暴民扯出衙门,一顿暴打扔在街口奄奄一息。
衙役皂隶要么倒戈,要么逃跑,要么躲藏,若稍有护主的,一并暴打。
在城中的锦衣卫更惨,喊了一句“你们是要造反了?!”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狗皇帝都当了瓦剌人的俘虏了,我们跟谁造反?”
一个还待耍威势的,绣春刀拔出来,立刻被锄头钉耙打飞出去,再接着就是脑袋上钉几个窟窿,脑浆子都流出来。
再接着,县衙牢房里的人都放出来,有交不起税的普通百姓,也有亡命之徒,还有之前拿住的瓦剌武士。而知州、知县、县丞、锦衣卫等都丢进牢里,哪个曾欺负过百姓的,现在鞭子板子也正好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一拨人的死寂,一拨人的狂欢。
虽然,外患已经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1)邓云霆的几句话,出自《卢象升传》,明末悲情将军。战事略参照明代土木堡之变,当然是超级简化版的。军队数量减少了一半多,因为我觉得已经很离谱了……交代一下剧情线,我尽快把剧情线走完,毕竟我是个强迫症……
第203章 侧寒说:“
“这几日好像都没有见到伯颜?”侧寒问董清抒。
董清抒点点头。
朱立坤说:“没来正好,他忙他的,又不关我们的事。”
侧寒怒其不争,冷脸问:“六爷猜猜,现在外面是怎样的情形?”
朱立坤缩了缩头:“外面一片大乱呗,听说锦衣卫都被打死了两个,知县知州都进了大牢,乱民四处抢掠,有钱人但凡没能逃出城去的,基本无一幸免。我哥子在瓦剌也被俘虏了,呵呵,有趣了,底下看那群朝臣怎么办!”
侧寒说:“所以六爷就这么躲着偷偷看?”
朱立坤想点头,但情不自禁看了一眼董清抒。董清抒也是冷脸,他不由咽了一口唾沫,讨好地笑道:“倒不是我想这么躲着,是我觉着事缓则圆才好。说实话,现在这些乱民大多是从牢里逃出来的亡命之徒,谁不听命就杀谁,我即便说一声‘我是成王’,他们的锄头钉耙照样会上来给我钉几个窟窿。所以,我也不能冲动不是?总要蛰伏以待时机。”
他看看四周,董家现在三个女子,一个婴儿,还有一个董清谭跟他差不多岁数,还是个少年。越发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难不成就他们几个有能力力挽狂澜?
董清抒说:“我先去伯颜住的那座宅子看看情况。”
“别去!”朱立坤担心她,“要是瓦剌人也怀有异心,你可不是危上加危!”
正说着,大门被毫不客气地敲响。董清抒说:“阿谭,咱们俩去瞧瞧。”
“危险!”
董清抒回头说:“六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是我家,我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要是来人危险,我不去开门、人家冲进来也一样是危险的。阿侧,你带着孩子先躲到后门去,要是情况不妙,你带着我娘、六爷从后门出去,再想办法。”
朱立坤不意一个弱女子竟如此胆大,顿时觉得自己自惭形秽了。他不敢到门口,但也不忍到后门逃跑,见董家姐弟去开门,就跟在后面,握着一把菜刀、又拿了一把扫帚,打算万一董清抒遇到危险,他就出其不意打退来人。
来人果然是城中乱民,大概刚从富户抢劫了出来,烂羊油一般的棉袄上,披着三层皮袄,脖子上挂着两串女人戴的项链,褡裢里鼓鼓囊囊的。
在门口就凶神恶煞喊:“家中有财就交出来,交出来不杀!不然可有颜色给你们看看!”
董清谭把姐姐挡在身后,笑眯眯说:“各位好汉,我们家是谪戍来的,钱是真没有,倒是刚煮了粥,不知各位要不要赏脸喝一碗?”
几个人中有一个说:“诶,这不是董先生家吗?这是董先生的小儿子。”
董弘文在当地办书院义学,还教出了静宁州的头一个举人,大家都是很尊敬的。顿时几个乱民也收了武器,陪着笑说:“啊,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董先生家,冒犯了!董先生家有没有粮和肉?没有的话我们送点过来?”
董清谭回礼笑道:“不必不必,家父也随军押粮饷去了,服役还没回来,要是知道我拿乡里乡亲的东西,还不得用戒尺打死我?”
几个乱民道:“怎么董先生也要服这样的苦役?朝廷真不是个东西!都输得皇帝都当了俘虏了,运去粮饷是要便宜瓦剌人么?”
董清谭道:“谁知道呢,乱军之中,生死难料。”一时突然悲从中来,掉了两滴眼泪,又擦掉说:“让各位好汉见笑了。”
那几个赶紧说:“董小公子说笑了,这样的乱世里头,哪个不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过活。”
非把抢来的一条火腿和一袋大米放在董弘文家门口:“这段日子到处都乱,小公子无论如何要收下这些米和肉,这是我们的心意,若是董先生回来责骂,我们几个过来给他磕头。”
又说:“来啊,给董家门上画上记号,叫兄弟们谁都不许再来打扰。”
董清谭问:“怎么,现在城里是组织起来了?”
“也算不上组织。”为首的那个挠挠头皮,“是牢里几个大哥出来了,各带着一帮小弟,市井里那些汉子愿意跟从的就拜把子跟着,也就两三百号人吧。先吃一起去大户,叫他们平日里为富不仁!锄头把子打上那几坨肥油十下二十下,他们就什么钱粮都肯拿出来了;还要倔的,就给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其实捅两下也就都没犟性了。哈哈哈!”
“不怕官府追究?”
“哈哈,官老爷们在班房里锁着呢,怕球毛!朝廷连皇上都弄没了,还有空来管我们?等他们要来管时,老子已经吃够了、喝够了、玩儿够了、杀人杀够了。不枉此生了!剁了脑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大概城里大户也抢得差不多了,才有些游勇散兵出来游荡,遇到中小户的人家也不定劫掠一把。
这种时候,已经没什么国法能震慑这些人了。
朱立坤在墙后,听得手心里都是汗,扫把柄也快握不住了。
但是心里也有个感受,这些乱民看着穷凶极恶,但其实对同为底层的人反而友好。
这五六个人客客气气离开了董弘文家,又到旁边伯颜租赁的房子去“砰砰砰”敲门了。
那家的大门悄无声息打开了,但好像没有人出来迎接。几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终于仗着手中有朴刀、锄头、镰刀之类的武器,咋咋呼呼进了门。
但是,不知为什么,再没见他们几个出来。
晚上,闹哄哄的街坊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租住在再隔壁一处宅子顾鸣悄悄过来敲门。
“这些乱民太可怕了。”他哭丧着脸,“今日我陪了多少笑脸,说我是临时来做小生意的,也是小户人家出身。又客客气气奉了茶水、给了碎银,哄得他们没有硬抢——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杀个回马枪呢?倒是你们门口,有粉垩的记号——”
他努努嘴,指着础柱上一个圆圈记号:“就安全了。我……我也住过来行不行?可以打地铺的!”
“我们这里姑娘家这么多……”
见董清抒开口就是拒绝的意思,顾鸣忙道:“我把跟随我来的一妾一婢也带过来,跟我一起打地铺,这你总放心了吧?而且,朝廷的驿路近乎瘫痪了,但我还有各处联通的渠道,和顾喟、和总兵营里、和卫所里、乃至和瓦剌几个生意人,都有来往,都有最新的消息!”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侧寒,他们现在的一应信息,都是听城里人道听途说来的,也不知有几分真,也不知是多久前的消息。
“清抒姐,让他留下吧。”她说。
顾鸣近乎是逃难一般过来,腰囊里也塞满了金银,丝绸的被褥就往厅堂的地上铺,边铺边说:“如今也顾不得了,留得命就是好的。”
他的一妾一婢,妾是余莹,婢是吕晚华。余莹跟他一个铺盖卷儿,吕晚华却单独睡一个铺盖。
不过顾鸣的消息确实很重要。
皇帝朱立垣被瓦剌活捉,太师马哈木喜悦非常。这次瓦剌不像上次抓走了成王那样只要几千银子和封贡、互市之类了,而是狮子大开口,要割让土地,要称父子之邦,要百万的银两,还要大量的女人和匠人。
国书直接递到京城,想必内阁诸位要急疯了——朱立垣还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公主;成王又名义上也被瓦剌捉拿。如果要赎回皇帝,不仅极度屈辱,而且割地赔款送女人这种要求,对国家也是极重的负担和隐患;如果不赎,却要从旁支里再立新君,又是另一重困难和麻烦,毕竟先帝搞出来的“大礼议”也折腾了十多年,谁都怕再来一遭。
顾鸣说:“三边地区可能就固原和宣府几处卫所靠着兵制掌管的还好些,其他地方本来就遭了天灾,遇了人祸,老百姓大概早就想造反了,之前不敢,现在可不是个好机会——就看看静宁州,现在既不静,也不宁,癞虾蟆都想天鹅肉吃了。”
侧寒说:“其实静宁州闹腾的也只有几百个出狱的囚徒和市井无赖,都是很难组织起来的人,只要有些兵,再振臂一呼,就可以拨乱反正。”
大家的眼睛于是一顺儿看着朱立坤。
朱立坤捧着热茶,差点呛一口,左右看看,呆笑着说:“你们看我干嘛?我能拨乱反正?我连兵影子都没瞧见呢!瞧见了也没带过兵。何况现在静宁州哪儿有兵?”
静宁州有戍卒,平日屯田,打仗时出人;也有壮勇,平日里供知州和知县差使,保护乡里。不过现在确实无人组织,一盘散沙一般。朱立坤说得倒也没错,他现在就是个废物点心。
但侧寒记得顾喟逼着她看的《长短经》上有“任长”和“知人”两卷,都讲了用人的道理。
“鸟之所以能远飞者,六翮之力也;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远矣。以是推之,无用之为用也大矣。”无用也是大用,可以用人之长,甚至也可以用人之短。
见天色已晚,她推推董清抒说:“清抒姐,我今天做了一些肉馍,我寻思着也好久没见到伯颜小王子了,不妨趁现在没有乱民,给他送点吃的去。”
董清抒诧异地望了侧寒一眼,而朱立坤暴起道:“你没事找那个瓦剌人干什么?!要去你自己去,别拉着清抒姐一起!”
董清抒无条件拥戴侧寒,顿时诋回去:“大晚上的,你让阿侧一个女人家去找伯颜?我可答应了我表弟要好好照顾她的,自然是陪她一起,要是她有事,我也跟着!”
见朱立坤要炸锅,顾鸣忙打圆场:“哎呀,成王殿下不用担心嘛,伯颜小王子我熟的,他现在在我们的地盘上,自保或有,不至于跟我们翻脸——没啥好处的呀!让她们俩先去,要是太久没回来,我亲自去接,行了吧?”
朱立坤虽然不同意,但他不同意也没用,董清抒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除了一个成王的身份,其他百无一用,也只能颓然坐下,悒悒道:“我不是担心她们俩嘛……”
侧寒看他小可怜儿似的,只能转头安慰他:“放心吧,我们又不傻。伯颜也不傻,带些肉馍给他,他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再说,如今天天躲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总要破局的。”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朱立坤已经在屋子里转了不下五十圈,终于看见巷子里一盏灯缓缓而至,打开门,两个姑娘笑眯眯的:“这不好好回来了?”
朱立坤也松了口气,特为多看了董清抒两眼,要是她略有不自在的表情,他就愿意立刻为了她打到伯颜那里去!
侧寒说:“六爷怎么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朱立坤讪讪说:“呵呵呵,有吗?”
侧寒说:“伯颜挺好的,对我们俩彬彬有礼。他之所以到静宁州,不是来当细作的,而是也来避祸的。顾大爷和瓦剌生意做得好,所以愿意为伯颜冒一冒险。”
顾鸣点点头:“太师马哈木要和中原翻脸,可汗却不同意,两边也是闹得死去活来的,几个小王子都只能纷纷逃跑避祸。伯颜跟我关系好,就跟着我悄悄过了石门关,又因为固原在备战,顾喟叫我带他来了静宁。”
瓦剌本是元朝退出中原之后,分裂的两支之一,后来与另一支鞑靼经常交战,鹬蚌相争而力量均弱了下来。按照蒙古的习惯,可汗必须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但瓦剌掌权的又常是太师,君权与相权经常产生碰撞,之前朝廷也会利用这一点,既不让瓦剌和鞑靼团结,也不让太师和可汗和谐。
“伯颜与六爷的目标是一致的,也需要互相合作、互相扶持。”侧寒环顾四周,说得很郑重,“静宁州的监狱里,放出了原本伺候六爷的瓦剌护卫;伯颜自己也带了瓦剌护卫——这些都是懂得军伍组织的,人虽不多,披挂上铠甲,拿上刀弓,一个顶三十个市井的泼皮无赖还是顶得了的。另外还有几十个锦衣卫,其实没有皇帝的命令要遵从,就该当听六爷的命令了。”
“可是……可是我与他哪里目标一致?”朱立坤目瞪口呆。
侧寒说:“他要复国,你也要登位,目标难道不一致吗?你现在要借他的兵力先稳住静宁,再以成王的身份稳住朝廷大局;他需要在我们的局面稳住之后,借重我们的力量打败马哈木,停止战事;将来,两国息兵,和谈到大家都能接受的程度,目标难道不一致吗?”
“可是……我……”
侧寒说:“成王殿下,我们只此一条路了。你能走通,你必须走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崇兴三十
朱立坤几乎是被架到伯颜赁住的宅子的。
门上的瓦剌侍卫已经换了一身汉人打扮,见是朱立坤,点点头就放进来了。
朱立坤也瞧着几个都是认识的人,陪一陪笑脸,提着袍子往里走。
宅子里有血腥味,见到伯颜时,正看到他在擦拭手中的弯刀,擦刀的绒布上也全是血迹。
伯颜斜乜过来:“成王怎么来了?”
朱立坤赶鸭子上架,到这个程度还是能装出点稳健的模样,强笑道:“还不是有事相商。”
“请坐,请讲。”伯颜道。
朱立坤坐到离伯颜远远的一张椅子上,装模作样抖了抖膝盖上方的衣襟,一句一句回顾着侧寒、董清抒和顾鸣教他的话术:“如今静宁州大乱,我们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你要破局,我也要破局,我们不妨合作,虽有风险,但也有收益。”
伯颜看着朱立坤说:“那你腿哆嗦什么?”
朱立坤看了看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皮着脸笑道:“不好意思,我就习惯抖腿,抖着舒服。”把自己的腿按了按,大腿消停了,小腿还在不听使唤地哆嗦着。
伯颜面色沉寂,好一会儿说:“我也有此意。但你要借我的兵,我可不能让你白借。”
朱立坤学着谈生意的顾鸣,起身拍了拍屁股,作势要走:“我现在没钱、没权、没势力,你要的东西我都没有。你要开价,我一个都出不起的,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突然顿住了,因为后背上顶了个尖尖、硬硬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是伯颜的弯刀。
朱立坤嗓子也哆嗦起来:“你……你干嘛?杀了我……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
“我不杀你,请坐下说话,我们草原人要是待客不周叫客人跑了,是很没面子的。”
等朱立坤回转身坐下来,伯颜也收了刀,对着对面小伙子不忿的神色赔个笑脸:“如今太特殊了,怕成王殿下跑了,实在不能不失礼,不好意思。我知道成王殿下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并不是现在就要成王殿下拿出来什么,但是我们如果成了,我要请殿下履行承诺。”
“什么承诺?”
“我前几日听说,我父汗已经被马哈木秘密处死了,对外说是可汗暴卒,立了我一个不到十岁的弟弟做新可汗。杀父之仇不能不报,现在我的护卫可以帮着你平息静宁州的民乱,将来你要借兵给我,让我打回草原报仇雪恨。”
朱立坤紧张地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能做,又觉得好像有坑,但他也没人商量,也想不明白,情急之下心想:管那么多干嘛!先把眼下事完成了,平复静宁州后,可以依托此地,一步步地在三边建立威望。然后……想那么多干嘛,谁知道接下来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吧。
他这一转念,伯颜以为自己的条件他不能答应,只能也退一步:“作为回报,我掌控了瓦剌局面之后,就把你哥哥还给你。”
朱立坤顿时站起身:“那不用了,我俩一起在这儿蹲着吧。”
“为什么?”伯颜不大明白这兄弟俩怎么了。
朱立坤气哼哼的,但侧寒他们没教他遇到这情况怎么应对,最后直接道:“有我就没我哥,有我哥就没我。伯颜小王子,我哥只想我死,我还能请他回去继续碾压死我?”
伯颜终于听懂了:“你也想当中原的皇帝?”
朱立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觊觎皇位在他看来是很丢人的事,不能明说,只能意会。但伯颜这种草原汉子直来直去,没有弯弯绕的心思,笑起来说:“那我明白了,叫你哥哥在草原呆一辈子就是了。”
朱立坤突然觉得直来直去的伯颜也蛮好沟通的,挠了挠头皮,笑了一下,跟他商量平息静宁州民乱的具体法子。
这点上又是伯颜能耐更大,一应策划滴水不漏。朱立坤敬佩地听着,渐渐觉得自己确实还要学好多东西——如果接下来他就要代替他哥当皇帝的话。
自古起义不少,但真能成大气候的其实不多,原因在于未从小农、小贩、小卒的身份里跳脱出来的起义军,对具体怎么组织、怎么作战、怎么争取民心,并不是一蹴而就便能学会的,通常也是在蜂起的起义中被扑灭、再聚合、再扑灭、再聚合……的过程中,一点点积累的经验,长起的本事。
静宁州的民乱并没有这样的积累经验的机会。
几个从县衙大狱中被放出来的“首领”,自己先因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跟着他们的几百号人也因之或站队、或离开,很快一盘散沙一般。
而训练有素的瓦剌护卫,出其不意攻占了县衙,又捉到了几个大打出手的民变首领。仍未离开的两百多乱民拿着朴刀、锄头、钉耙等武器,把县衙团团围住,叫喊放了他们的首领,气势上仍然颇为唬人。
在县衙仪门后观望态势的伯颜,推了推朱立坤:“成王殿下,该你出场了。”
朱立坤再一次腿肚子转筋,期期艾艾道:“这些人,不讲道理的吧?”
“讲不讲道理,都得先讲。”伯颜对他说,“不然我们就给他们围着,几天不吃饭,就只能投降了。”
“你不是在外面也安排了些人?总不至于给他们瓮中捉鳖吧?”
伯颜不大懂“瓮中捉鳖”的意思:“鳖是什么?没有见过。但外面的人也没几个,又是你们国人的敌方,你可别指望他们。”
朱立坤听着外头高亢的声音,喊着让“瓦剌人放了我们的大哥!”“滚出静宁!滚出三边!滚回草原!”他刚迈出去一步,又缩回了。
“不成,不成,他们不静下来,我喊啥都被淹了。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他们就要冲击县衙了。”伯颜抱着他的弯刀,面色并无畏惧,还笑眯眯的,“你和他们先打一架再说话?”
正说着,果然有个胆大的翻过仪门外的栅栏,拎着锄头闯了进来。
眼见这一幕的朱立坤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了。
而伯颜一把拨开他,抬手用弯刀搁住了挥舞下来的锄头,训练有素地一脚蹬出去,把那人蹬得在地上滚了三周,捂着肚子哼哼。
伯颜用刀尖指着那人的鼻子:“我先不杀你,你出去传个话,你们的成王殿下就在仪门后面。敢闯进来的只管试试。滚吧。”
那人看了看在一旁脸色煞白的朱立坤,起身连滚带爬地出了仪门。
外面的动静小了些。
伯颜说:“成王殿下,该你了,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你去说两句吧。”
朱立坤声音发颤:“你……叫你的人护在我旁边。”
伯颜无声叹口气,脖子歪一歪,几个护卫便上来,夹着腿发软的朱立坤往仪门那里走。
朱立坤喊着:“慢点慢点,不要夹着我走,我自己会走……这么快我跟不上了……”
到了仪门的栅栏后头,看着一群汉子手里握着的磨得雪亮的朴刀、菜刀、镰刀、锄头、钉耙……朱立坤深吸了一口气,反倒有了勇气,带着一些笑容说:“各位子民,这大半年来,大家吃苦了!”
这句话一说,很多人脸上的戾气消散了。
朱立坤又说:“唉,朝廷不仁,我在就藩的路上已经看到了,陕甘遍地饿殍,女人孩子被卖作‘菜人’,是个人就不忍直视!”
他吟起听来的民谣:
“三月里,不下犁。
五月里,搬石急。
八月里,草在田。
十二月,饿死妻。”
他想一想自己这半年来经历的剧变,想想疼爱自己的父母双双薨逝,不觉间泪流满面,语气哽咽:
“大家的苦,我都晓得,我的苦……却又没法子说呀。只可惜我没本事,是个没权没势的藩王,也劝不住我皇帝哥哥,反倒被他猜忌。”
到底还是经历过皇家教育的,朱立坤虽学问不勤,但多少还能说点人爱听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孟老夫子说得好啊!要依我,这仗就不该打,这赋税就该减免,这徭役就不该征发!弄得今天这样兵败如山倒,百姓受的苦也都白受了啊!”
围着县衙的人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成王满面泪水,不觉松开了握紧武器的手。
外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更是跟着啜泣起来。
“可是,你说你是成王,我们怎么晓得你是不是成王?”突然又有人喊起来,“你要真是成王,你为啥和我们的敌人瓦剌人在一起?”
朱立坤被这个问题又问懵了,脸颊上犹自挂着泪水,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突然,众人身后传来清朗而高亢入云的声音:“如今世道,只有成王能救!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家扭头看过去,然后不由地让出来一条路。
朱立坤看见,顾喟穿着一身布衣,外头披一件脏兮兮的皮甲,大帽下露出一截网巾,腰间挂着佩剑,牵着马朝仪门而来。
他身后,是数百个同样披着皮甲、牵着战马的固原戍卒,虽然都是面黄肌瘦,但齐刷刷的看起来亦足够气势逼人。
到了仪门前,顾喟放开缰绳,解下佩刀,脱下大帽,恭恭敬敬给朱立坤行了大礼:“崇兴三十九年一甲探花、现任固原卫所经历、罪臣顾喟,叩见成王殿下千岁!”
“顾喟”这个大名,自扳倒武首辅后就名扬天下,而在陕甘征饷时征大户而不征百姓,反而给农人发放种子粮的善名,更是在三边传遍。
仪门外众人切切耳语着,目光里都是敬佩。
即便对“顾喟”的身份依然存疑的,紧跟着看见从马车里下来,飞奔过来的董弘文先生,那点疑虑也消失了。
董弘文气喘吁吁叫了声“阿喟”,紧跟着又如顾喟一般,提袍摘冠给朱立坤行了大礼:“成王殿下千岁!成王殿下在此,百姓有救了,我朝有救了!”
再没人问“为什么用瓦剌人护卫”了,大家也不仅仅是对固原军明晃晃刀兵的畏惧,而是真的觉得董先生没有说错,“百姓有救了,我朝有救了”。
仪门打开,腿不软了的朱立坤趋步上来,一脸“贤王”式的亲切微笑,弯腰先扶董弘文,再扶顾喟:“董翰林、顾经历,两位辛苦了!快快请起!孤又何德何能,让两位如此抬爱!”
百姓们喊着:“成王殿下千岁!百姓有救了,我朝有救了!”
倒也喊的是真心实意的。
倒是顾喟在起身时,轻声对朱立坤道:“成王,免赋税、罢徭役、缓称帝。”
朱立坤愣愣的,本能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顾喟终于来团圆了。怕剧情逻辑不够完善,我自己写得都要急死了。权谋戏码进展会很快,过程会较粗,不然真得写上一百章夺权。
第205章 但她也有点
真正训练过的军伍,绝非乌合之众所能望其项背。
固原军很快控制了静宁州的局面,逮捕了闹事的人。其中原本就犯重罪的继续丢进牢房,原本是因抗税等问题坐牢的则甄别近期又有没有出格的举动,但凡杀人的、强.奸的,直接处死勿论,其他只是劫掠的则视轻重惩处,品行尚可的甚至可以加入军伍。
知州、知县和锦衣卫从牢里放出来。如今皇帝“北狩”遇劫,也是古来少有的事,大家都不知道听谁的好,既然成王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似乎顺理成章听他的也没错。
一下子掌握了军政大权的朱立坤,还有很多迷茫,但是再也不是之前的孤家寡人了,感觉立刻好多了。
顾喟回到舅舅家,董清抒、侧寒和顾鸣家的两个姑娘早做好了热腾腾的一大桌饭菜。
顾喟笑道:“知州先让我和舅舅晚上陪宴成王,我俩都没有肯,说要回来洗沐,果然呢,在知州那里哪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嘴淌蜜似的,但不知有几句真话。”侧寒笑着把阿雪塞给他,“抱着,我还有最后一道汤要做。”
顾喟抱住女儿,一个多月没见到父亲的阿雪已经不大认识他了,警觉地望着,然后在他亲吻小脸蛋时,“哇”地大哭起来。
董清抒忙拍顾喟的肩膀:“你的胡碴儿扎她脸了!”
顾喟把女儿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头,拍着背小心地哄着。小家伙先挣扎两下,渐渐大概觉得气味和感觉还是熟悉的,就抽泣着趴在他肩头,又渐渐不哭了,小手抱住了爹爹的脖子,口水流得顾喟领口都是。
经历一番生死攸关的劫难,顾喟觉得这一刻美好得不真实。只不过在众人面前,不宜落泪而已,那眼圈和鼻尖的微微发红却给董清抒看在眼里。
“腌笃鲜。”侧寒端着一个砂锅过来,揭开笑道,“没有冬笋,只能用白菜和百叶代替,尝尝鲜不鲜。”
鲜猪肉、咸火腿,搭上鲜甜的白菜和百叶结,熬出一锅浓白鲜香的汤。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全是西北的肉和菜,却烧出了七八分江南的滋味。
董弘文率先举杯:“阿凭虽然九死一生,但脑子确实好使,桩桩件件算计得精准。接下来打着‘迎回圣上’的旗号,集结三边军伍,配合赶过来勤王的榆林总兵和甘肃总兵,先与瓦剌作战。”
“啊?还要迎回圣上啊?”董清谭问。
顾喟解释道:“旗号罢了。若没有这样的旗号,就成了乱臣贼子借机篡位了。你读读史书,但凡名号不正、法统不清的,很难长久,极易酿成兵变和民变。但迎不迎得回嘛……”
就在自己手中掌握了。
董弘文点点头:“给李首辅的军报和急信也都送到京师了,京城大哗。据说叶春来的几个把兄弟和干儿子原本在京里作威作福的,现在都已经被斩了平息民愤;叶春来大概也知道自己撺掇皇上御驾亲征、结果被俘的大罪,回京必得一死——他也不希望皇上回京呢。”
侧寒问:“那,我爹爹和邓总兵怎么样了?”
“都活着,但都被俘了。”顾喟小心看了她一眼,“我打算先让伯颜带固原的军队深入戈壁,打赢一两场就可以要求和马哈木和谈,把咱爹爹放回来作为两方谈判的使节,其他再说。”
侧寒点点头,主动为他盛了一碗汤,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其实眉梢眼角都是情意。
被董清抒看在眼里,又笑,心里又为自己酸楚。
晚上回屋,侧寒先哄阿雪睡觉,顾喟耐心地在一旁帮忙,只在她奶睡孩子的时候,轻轻说:“阿雪现在可离不开娘啊。”
侧寒看他一眼,小心地把睡着了的阿雪放在炕上,用小被子裹好,然后自己钻进被窝,顺便“啪叽”打掉往她主腰上伸的咸猪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她说粗话也不显得粗鲁,倒媚生生的,“想让我干嘛?”
顾喟摸摸手背,解衣入寝:“都说小别胜新婚,我在固原的牢房里想念你想得日日睡不好,你倒好,对我还是横眉冷对的。”
其实也想他,但是一见到他桃花眼生春的样子,侧寒就不由警觉——大概是初识时的印象实在太难消除了。
她清了清喉咙,温柔了一点:“你有话直说嘛,总是弯弯绕绕的,越发显得你不是个好人。”
顾喟自失地一笑:“如今情形,近乎于要‘天子守国门’了,所以,成王要想登位顺利、众望所归的话,还是要回固原摆出姿态指挥战事,不能只躲在静宁。”
“你……也要去?”
顾喟很不忍说,但这是不得不面对的再一次离别,好久方道:“成王能耐不足,胆子也小,又没有自己的班底,我们还靠他将来赦免,现在也不能不帮着他往上走。”
“而且,伯颜是个聪明人,他用我们的兵,打他们瓦剌的军队,也一定是怀着警觉心的,不可能让我们完全操控着他——所以我也得格外防着他。”
侧寒在暗里点点头,声音有些柔软,但并不迟疑:“你去吧,我们俩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分离。”
“可我心里不愿意啊。”顾喟在被窝里抱住侧寒,埋首在她肩窝里呼吸着,越沉醉,越没有斗志,“我在固原的牢房里,天天想着你,翻来覆去地想,心里可太苦了。怎么舍得再来一次离别?”
他觉得她可能一如既往的不相信这样的轻飘花哨的语言,心里突然又没了自信,瓮瓮地说:“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肯定不相信我真的相思得那么苦。”
“我信啊。”侧寒说,“我刚刚是在想,要么,我陪你去固原吧。我新学了羊肉汤面的做法,很好吃,不比鱼面差;我也会带固原的女子一起准备军粮:糗粮、煎饼、光饼、肉酱、板鸭、咸肉、发芽豆都会;缝补衣裳、记录账目、安排物资配送什么的也行。我去固原,虽不能上战场,但也能做很多事。”
顾喟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地放着光,那些想驳斥她是奇思妙想的话突然在肚子里转了个弯,变成了“有何不可”。
“那……阿雪怎么办?才四个多月。”
“孩子一道带去,春天了,没那么寒冷,也让她看看大好河山,她爹爹和爹爹的父辈为这河山、为其间百姓做了很多事。”
顾喟默然了一会儿,才说:“这话说得我愧疚,即便是我的父辈——也应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才好。”
侧寒为他打开了新的视野,让他在被“报仇”封闭目光的时候,看到无数人需要他做点什么,是比一己私仇更高的价值。
“阿凭,我晓得你一直在做的事不容易。我若能帮你一分,我心里就坦然一分。”她说。
顾喟又一次笑了:“你现在不怕我做坏事了?”
“也怕。”她实实在在笑着说,“所以也得仔细看牢了你,不让你做坏事呀。”
“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是这样没变。”他一翻身把她裹在身下,“既然已经脱不了是个坏人了,就坏到底吧。”
侧寒被他摸得痒痒,只能挣扎着告饶:“快别这么着。”
“那要怎么着?”他坏坏地在她耳边轻舐,把她戴的银丁香都舐湿了。
他大概真是在坐牢的时候没事做,只能日日琢磨那些事,唇舌和手指都变得灵活而不笨拙,对她身体的了解也不因分开日久而淡忘。
侧寒咬着嘴唇忍着喉咙里的颤音,怕被隔壁屋子里的董清抒他们听见。可那可恶的男人却不愿意她把嘴唇上咬出牙印,硬是用深吻撬开她的牙齿,探索不休,直到与她颤抖的声音和身体共振。
“不仅是我想你,你也在想我。”顾喟靠她极近,随时就会轻啄下来,手指爱抚着她滚热的面庞,眸子里是朦胧的光,又不知何时解开了她的裙带,一样探索进去,呼吸也渐次粗重,“是不是……是不是在想我?”
害羞让她想反驳,不敢正视他挑衅的目光。但他却越发无理,游弋得如山塘河上最灵活的舢板,她在画舫上荡漾,仿佛被春日和暖的阳光照着,呼吸都带着脆生;突然想起花妈妈的教导,岂能让他尽自做主,对她胡作非为?
于是蓦地直视他的眼睛,然后凑到他耳垂边轻轻咬了一口:“我当然想你,你那些混蛋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让我想踹你。”
他呼吸便也哆嗦起来,把欲要踹他的那条小腿儿握住:“别别,让我报答了你吧。”
炕床不会摇曳,但两个人都宛在江河湖海里摇曳,汗湿的额角,闪着水光的锁骨,被扣住还在挣扎的素白双手,以及坦然直视的两对眸子,眸子里两对博弈的小人儿。
叫声硬是忍住了,但带着金属颤音似的呼吸声压抑不住,丝丝微微地传到隔壁董清抒的屋子里。
董清抒先偷偷在笑,还时不时瞥一瞥睡得酣实的弟弟。
但渐渐有些羡慕,有些落寞。
理智是一面,夜间涌起来的孤独感、不配得感是另一面。
最后她近乎要怪隔壁那两个人了,怎么没完没了的!
第二天起来,董清抒倒似比顾喟侧寒夫妻还没睡好似的,恹恹无力,见人都不想说话,不得不说时又像吃了火药似的凶巴巴的。
敲响她家后门的是朱立坤,穿着一身便服,鬼鬼祟祟地先探头,再伸一只脚进来,最后厚着脸皮跟她嬉笑道:“我就知道你最勤快,这会子一定在后厨烧热水。”
董清抒骂道:“大早上的鬼鬼祟祟,我还以为是个贼!你过来干嘛?”
“想你们家一碗面条吃。”
“怎么,知州那里都供不起王爷的一碗面条?”
“你们家的面好吃嘛。”
董清抒没好气说:“不好意思,平日里阿侧为主做饭,但他们夫妻好容易团圆,春宵苦短日高起,只恐无人做饭吃。”
朱立坤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了:“阿姐你怎么这么逗?”
然后一侧身挤了进来,哀告道:“我在这里都习惯了,乍和知州他们住衙门里实在是浑身不舒服。你别那么狠心嘛。”
董清抒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少年人清朗真诚的模样,让出一道路给他进厨房去觅食。
但朱立坤今日不是来觅食的。
见四下无人,他握住董清抒的手,诚挚地说:“清抒,我叫你清抒吧。……他们都说,现在国无主,我得担起责任来;若是瓦剌不肯放回我哥哥,那他们也不能受制于瓦剌蕞尔小国,宁可新立君王。清抒——”
他终于用热切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你懂这个意思吗?”
董清抒缓缓地点了点头。
朱立坤欣慰地笑道:“我就知道你懂我。其实我朝也有娶妻年龄大几岁的帝王,所以这不要紧的,你还可以更好地匡扶我、指教我。你是翰林的女儿,懂的东西一定多,贞静娴淑,做国母无可指摘。我希望……希望你答应我……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我……用三十二抬的凤舆,接你从承天门、乾清门到达坤宁宫,在奉先殿祭祖,再返回坤宁宫合卺。”
小伙子越说越激动,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象里——直到,他陡然看见董清抒眼角垂挂下的两行泪。
朱立坤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磕磕巴巴问:“你……你不愿意吗?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董清抒几近抽泣:“成王殿下,你知不知道我爹爹虽还被人叫作‘翰林’,其实,早就是有罪之臣,发遣到静宁州的。”
“这不要紧的。”朱立坤又松弛了一些,“我登上那个位置,赦免他不是一句话的事?不不,不是赦免,我可以叫人为你爹爹翻案,让他重新清清白白的,你身份也就不再是罪臣之女,也清清白白的了。”
“可是……可是……可是我已经清白不了了……”
董清抒泪如雨下,看着朱立坤呆滞的神色,她心道:长痛不如短痛,说清楚,彼此都没有妄念了,倒好。
“我爹爹,是被当年司空次辅的事情连累发遣,而我,因家中长辈曾经的戏言,被当作司空家的孙媳,从重处置,没有佥军发配。”
朱立坤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强笑着说:“当年的破事,管他……”
董清抒直视着他,一边笑,一边泪如雨下、语气急如滚珠:“你知道是怎么从重处置的吗?我本被发为营妓,后被蒋端截下,做了他的私妓,遭了他的强.暴。他玩腻了我后,又让我在南直隶的妓寮接客。——我一点不贞静,一点不清白……我被无数男人睡过;吃了妓寮的凉药,可能一辈子无法生育……呵呵,成王殿下,你明白了吗?想清楚了吗?”
她也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她不求做皇后,甚至也不指望能嫁入皇家,但她也有点指望朱立坤的感情是足够炽烈的,让她还可以再相信一次爱。
但是,她看到朱立坤像见到了鬼一样,面色煞白,一点笑意都没有了,只有横七竖八的泪痕留在脸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机械地往后退,后背碰到董家后门门板时周身一颤。然后突然转身拉开门,飞奔了出去。
董清抒无力地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哭完,又畅快了。结果无非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毋‘叹飘
顾喟正在书室和董弘文商议,声音压得很低:“舅舅,李首辅发来的文书,说要成王‘暂总百官,监理国政’,我替成王拒绝了,并附私信给李首辅,就七个字:‘名不正则言不顺’。此举成不成,就看首辅的意思了,他要无此心,成王的路会难走很多。万一马哈木那里和皇上和谈成了,割地赔款、许嫁公主,不管丢多少人,只要能自由就行——不仅是有辱国格,而且也是断了你我等扶持成王之人的活路。”
董弘文是个读书人,先是沉默不语,然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顾喟需要更多人的支持。
李训昭之所以以前一直斗不过武省身,就是因为本身的懦弱和好名,两条弱点一直被武省身拿捏得死死的。
现在顾喟要用这个“名”,继续给李训昭施压,而舅舅的一支笔杆子,会是相当好的“武器”。
董弘文也终于说:“其实确实来得太快了!成王无功于社稷,总要三推三让,做个样子再登位才合适。”
顾喟虽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要是李训昭那里不能成,只能想法子借马哈木的刀来杀人了,倒也不是不能谈成,但是一旦与马哈木合作,就势必要对不起伯颜了。
突然,他们俩都听见轻微的啜泣声,都是一惊,刚刚讨论的话题也生怕被人听去,立刻噤声。
“是谁在哭?”董弘文有些疑惑,“不像阿抒,也不像阿侧,难道是顾鸣带来的哪个姑娘受了委屈?”
“都不像是姑娘的声音。”顾喟道,“我去看看。”
他到外面,啼笑皆非,坐在董家后门外台阶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是成王朱立坤。
“六爷,”他不由带些埋怨,“都快当天下之主了,怎么还在这里哭?”
朱立坤给了他一拳:“你都知道的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喟生生吃了他一拳,心里也有点恼火,冷了脸问:“这话奇了,什么事我早知道?什么事我要早告诉六爷?”
朱立坤站起身,牙根咬得“嘎吱嘎吱”响,个子不如顾喟高,仰着头望着他:“董清抒,她……她有过不堪的……生涯!”
“她自己告诉你的?”
“幸好她不贪慕荣华富贵,在我答应让她做皇后时,自己说出来了。”朱立坤抽抽着鼻子,“好险,这要真的迎进坤宁宫当天下之母了,总有人会把这丑事爆出来,到时候我还怎么做人?”
“可惜,枉费了我对她的一片心……”他想想又难过起来,“我第一次这么迷恋一个女儿家,连心都愿意掏出来给她,结果却是一场空!”
顾喟越听越恼火,毫不客气说:“殿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你自己着相太深,执念太重。我看清抒从未觊觎过后位半分,也从没有对你提过任何非分的要求,如今是你负了她,不是她负了你。”
他虽然语气不重,但因气急时嘴角噙着的一丝嘲讽的笑意,把朱立坤说得目瞪口呆、恼羞成怒。
“她有过不堪的生涯,不是怪她,怪的是武省身,怪的是蒋端,怪的是这个残忍的世道,把一个弱女子逼到绝境。”
“女儿家贞洁最重。”朱立坤不服气地反驳道,“她可以想法子留着清白的啊。”
“你是说,她可以去死的?”顾喟笑起来,然而朱立坤露出的那一点点怯色和愧色,却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
他曾经也觉得董清抒脏,还不如早早地、干净地死掉,那时候他自己也着相,觉得有过婚议,她便关联了他的耻辱,对她的恨意不啻于对武省身和蒋端。
朱立坤见顾喟扬起巴掌,本能地缩起头,心里想:糟了,我现在可是虎落平阳,他要是不帮我,我就不可能登上帝位,到时候才是“皆是虚妄”了呢!
赔上些笑脸,打算说两句软话,或者就挨他打一下罢。
顾喟却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用力不小,朱立坤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半边脸顿时鼓出几个红手指印,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喟垂首躬身,对朱立坤说:“六爷,我这一巴掌,是打曾经的我自己,那时候的我,也有这么混蛋的心思。”
而后直视着朱立坤:“但现在我明白,清抒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女孩子。你不配她。”
“顾喟!”
顾喟毫不畏惧:“六爷记下了这仇了吗?”
朱立坤又颓然了,继续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哭:“我有多难过,你不懂呀!”
哭了一会儿,从指缝里看见顾喟在俯视着他,并没有上前扶他、哄他的意思,心里越发灰败:“我知道,你也不打算帮我了……我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我剃了头当和尚去……”
顾喟伸手给他,朱立坤从指缝里看见,犹豫了片刻,让他拉了起来。
顾喟说:“六爷,为君者不仅是有权力,还有责任,远的讲,是天下的责任,让生民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近的讲,现在许多人提着脑袋为你搏命,你一句‘不想当’说起来容易,那么多人命背后是怎样的血泪?”
见这大小伙子还在抽噎,顾喟冷笑着加了最后一句:“何况,若皇上在瓦剌答应了马哈木的所有要求,只求回京,你呢?想做和尚?没那么容易了吧?”
朱立坤打了个寒噤。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耳濡目染,还是懂得权力场的规则的。闫贵妃并没有多大实力,但依然成了哥哥的眼中钉、肉中刺,非要杀之而后快;自己若有夺位之心和夺位之举,就是哥哥最大的隐患。他不是当皇帝而生,就是不当皇帝而死。
想着后宫里那些让人痛苦到极致的鹤顶红、牵机药,朱立坤的斗志又回来了:“顾喟,你别走,我明白了,我听你的……你说得不错,咱们同舟共济,现在你帮我,将来我也必然会报答的。”
顾喟看着朱立坤,心里的警觉却拉满了。
“六爷,早上还要去和伯颜、静宁州知州他们商议移驾固原的事;军备各方面也要先筹措好,士兵们要熟悉新主帅,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很重要,董翰林会为殿下拟好稿子,大家都要再斟酌;京里现在也在和首辅斡旋,还有太后那里,也不能不下工夫……”
朱立坤虽然听着就头大,但还是努力点点头:“好的,好的,我晓得了。但我能不能……在这里吃上一顿早饭?”
这要求不高,也不宜驳回。顾喟点点头:“就怕怠慢六爷了。”
一大家子是一道用早饭的,热气腾腾,热热闹闹。
但今几个,董清抒不讲话,眼睛微微有点肿,但表情没有什么大异样,干活儿依然很麻利。
朱立坤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等大家吃完了,他乍起胆子对董清抒说:“董姑娘,借一步说话。”
董清抒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
朱立坤执意要“借一步说话”,董弘文道:“阿抒,你就和六殿下说两句也没事嘛。”
到了没人的地方,朱立坤脚尖蹭着地,好久才说:“我有我的为难……”
“我晓得,不妨事。”董清抒又快又稳地回答,“我又不是没男人不能活。没别的话我走了。”
“不……”朱立坤拉住她的衣袖,抬眼看着她冷若冰霜的神色,“我若当皇帝,皇后家世是要能为天下人知的——对不住。但是,你要是不看重名分的话,我可以纳你为妃嫔,一点点升上来,也说不定就成了贵妃,何况我们还有感情。”
董清抒觉得他的感情狗屁不是,只是说话还保留着一些客气:“六爷不必担心我,我便在这里课读女学生,也挺好的,何必到后宫里让六爷为难,也让自己受罪呢?‘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这句诗的元稹,写完该花天酒地还是花天酒地去了,所以,不必挂怀,各自安好。”
“清抒……”
董清抒很烦他,正想说点重的,突然听见前面一阵热闹。屋子不大,顾喟的声音很快传过来:“伯颜台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今儿不是说好要在知州衙门议事的?莫不是也想尝尝我们家的早饭?”
董清抒正好说:“哎呀,早饭留得不多,面条还得现擀,阿侧还要带娃,肯定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放开的小脚走得飞快,全无以往摇摇摆摆的杨柳模样。
伯颜本来还待客气,见到董清抒时笑了笑:“好的,还是你们家东西好吃。”
他稀哩呼噜吃了一大海碗的面,外加一大块羊肉,抹了抹嘴,环顾四周说:“顾喟大人,有的话,我不宜在衙门里说,所以找上门来说。”
“伯颜台吉请讲。”
伯颜道:“戈壁广阔,其间何处有山脉,何处有水源,何处有流沙,想必你们都不太清楚。”
“是,正需伯颜台吉领路。”顾喟沉静地回答,看他准备开什么价码。
伯颜冷冷笑了笑:“马哈木是奸诈的狼,但我认识的汉人也多,也有很多是狡猾的狐狸,今日开口承诺,明日就推翻承诺,眼睛里看的都是利益。顾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带着的是你们国家的兵,打的是我们国家的人,要是按计划打完你们就撤出,我来掌管瓦剌六部,倒也顺理成章;但是,要是你们的兵赖在我们的草场上,甚至抢掠我们的马匹、杀我们的牧民,我就是引狼入室的罪人了。”
“伯颜台吉放心——”
伯颜一挥手止住了顾喟的话:“不好意思,承诺、赌咒、发誓,甚至是国书,我都一个都不相信。这次的事我看出来了,顾喟大人明里暗里在掌控着局势——”
他看了一眼朱立坤:“成王是未来的皇帝,你是他的军师,我不能要求你们俩跟我走。你让你的妻子跟我走,作为我的人质。你放心,有我的承诺在,绝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受一点辱,只要我有饭吃,就不会少她一口粮食。”
顾喟勃然色变,冷笑道:“我的妻子还要哺育我的女儿,她跟你走,难道我四个月大的女儿也跟着兵马去草原戈壁?若女儿不能跟去,没有母乳孩子又怎么活下来?”
伯颜一时语塞,看了看侧寒。
场面僵住了,侧寒牢牢地抱着孩子,想着对策。
伯颜撇着嘴:“但是,我也不能冒那么大的风险。”
董清抒突然说:“伯颜台吉,我跟你走。”
大家一顺儿看着董清抒,各色的讶异。
董清抒说:“我是顾大人的表姐,是她妻子的闺中密友,顾大人的舅舅是我的爹爹,这层关系够不够?”
其实不太够,但是大家也能看见朱立坤亦是勃然色变,一拍桌子站起来:“清抒,你胡说什么?”
董清抒毫不容情地瞟了朱立坤一眼:“我未字人,是自由身,怎么是胡说?”
又转脸对父亲董弘文盈盈下拜:“爹爹,女儿自问并不是有心为家族蒙羞,但如今若能为国出一份力,也可洗刷当年未能及时赴死的耻辱。”
“阿抒……这怎么是耻辱?”老父亲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好容易……才团聚了呀……”
董崔氏亦是一声嚎啕:“阿抒!你在说什么?爹爹娘可以养你一辈子的!你是我们最好最乖的女儿。”
董清抒脸上滑落两行泪,却在笑:“爹爹、娘,命运折磨过我,但我没有看轻过自己,只是如今,我可以做更有价值的事,‘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1),爹爹,你教我的,对不对?”
董弘文老泪纵横,却点点头说:“对!阿抒……说得对!”
“自己选的,不会后悔。”董清抒笑道,“十余年来,我过得像个笑话,现在,我要过得像个人了。”
她看向伯颜:“你大概要笑我,不过就是去做个人质。”
伯颜却用中原的稽首大礼,表达自己的感佩之心和对英雄女儿的礼赞之意。
当然,朱立坤的神色也告诉了他,董清抒这个人质,还是够分量的。
董清抒笑着没有避礼:“这个礼,我就受了。你要是让我受一点伤、受一点辱、少我一口粮食,我的家人、友人和国人可都不会放过你及瓦剌。”
她笑容依然极其妩媚动人,又有今日豪壮之举的加持,令伯颜怦然心动,而又令朱立坤跌足懊悔。
“阿侧,你陪我收拾行李吧。”董清抒轻松地说道,“他们男人呵,饭后还要到知州衙门商量事情,等他们商量妥当,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就跟着什么时候出发。”
她神往般看着窗外远处:“这个季节,草原上应该山花遍野,特别美吧?”
侧寒含泪微笑点头,在董清抒耳边说:“毋‘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
董清抒笑着拭了拭眼角的泪珠,深深地对她的知己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1)此句及后面“叹飘零”句,都是出自秋瑾的《鹧鸪天》,很穿越哈,但作者文化还不够,找不出更妥帖的句子了。今天是董姑娘的高光时刻,尊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第207章 然后幸福地
到了固原,战事的紧张气氛也浓郁起来。
顾喟一到就开始忙碌,除了安排随伯颜出征的人员、粮饷,还要教朱立坤作为“总领百官、指挥战事”的摄政藩王要掌握的处置军事和政务的能力。
朱立坤知道这也是决定自己生死存亡的能耐,虽然心情一直郁郁,还是不敢怠慢。
只是有时学到间隙,他看着顾喟疲劳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董小姐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要跟着伯颜走了?她还会不会回来?我觉得,只是做人质,应该要回来的吧?”
顾喟看看他,也只能回答:“六爷,缘分尽了,就不要再执着了,情劫最伤人心。”
朱立坤茫然的双目失焦,好久才点点头。
顾喟拿出一份奏疏:“六爷,这是首辅李训昭请求六爷在此国家危难之际,临危受命,登基为君。”
李训昭真是好不容易才答应了改立君主。
朱立坤呆呆地望着他:“那我怎么办?”
“一般总要三推三让,让人觉得你不是觊觎大位。”
朱立坤苦笑道:“装,都是装。”
“世人就吃这虚伪的一套。”顾喟道,“好在固原这里对六爷印象不错,士卒愿意听命,百姓也没有反对之声。”
“明日,伯颜就要带兵出发了,把总以上军官他一个不肯要,但是要了一些妇人随军。”
“那些妇人,是营妓?”
顾喟顿了顿才答:“也是因为需要些妇人涮洗服侍。”
朱立坤笑了笑,笑容苦涩。
第二日,他要亲自去送伯颜出征,一段激昂的战前陈词,他背得滚瓜烂熟,既是说给伯颜听,也是鼓舞固原士兵们的斗志。
讲到最后,看着士兵们虽然瘦弱,但目光坚毅的模样,朱立坤忍不住弯腰对演武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作了个大揖。
抬头时,看到远处停着的几辆马车,其中有一辆里坐着有缘无分的董清抒,他目中莹莹,最后一句“我为成王,当藩守此国门!众同袍亦与国共进退,归来孤当亲自酹酒共贺!”说完不由揾泪,而自己羞怯于落泪,悄悄抬袖去擦。
此举却让演武台下的数万士兵慨然共情,沉默了片刻,爆发出“誓死卫国!成王千岁!”的呼喊。
朱立坤被顾喟扶下演武台休息,朱立坤低声问:“我没说‘迎回当今圣上’,没事吧?”
“没事,说了也许反而没现在的万众一心。”顾喟答道,心中亦想:这小子还挺能表现,看来登位有望,而我对他的制衡也要尽快预备了。
朱立坤刚刚一番激昂陈词,然后就像被抽干了一般,吴宝驹那里恭恭敬敬把一大叠军报送来,都是出征时吃喝拉撒、琐碎又重要的事,他看了几份就不耐烦了,丢给顾喟道:“顾经历,你辛苦先看一下,什么事情最重要你再与我商议。”
顾喟当然巴不得独揽军权才能放心,只是看朱立坤恹恹无力的模样,终于道:“董清抒跟着伯颜出关了,六爷也不要伤心太久,一切还是朝前看。”
朱立坤生气地说:“哪个伤心了?我累了行不行?”
顾喟道:“臣多嘴了,六爷见恕。如果军中餐饭不佳,臣家里还是阿侧主厨,可以过来吃饭。”
朱立坤情绪总算因被侧寒的好厨艺吸引而平复了些。虽然意难平,但午餐时热热闹闹的景象和丰富美味的饭菜,能治愈一些。
饭毕他独自遛弯儿,顾鸣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现身,给朱立坤磕头问安,又自报家门:“六爷,刚刚一桌吃饭,小的没能给六爷行大礼,实在是怠慢了。”
朱立坤已经不记得顾鸣了,不过脸是熟的,他“嗯”两声道:“你是顾喟的兄长吧?”
“没错,小的是顾大人的堂兄,名叫顾鸣,‘一鸣惊人’的鸣。”顾鸣一脸谄色,“顾大人大概告诉过六爷,小的是做生意的,有朝廷的商引,专门在西北贩卖一些茶、盐、铁器等等,这次和伯颜相识,也是从小的在平凉做生意开始。”
朱立坤听到伯颜的名字就烦,又觉顾鸣不过一个低微的商人,有什么资格过来和他一个藩王套近乎?神色里就有一些不耐烦起来。
顾鸣却是那种一按机簧浑身都动的机灵角色,一眼就看出朱立坤的不耐烦,也深知他心中郁闷的原委,于是神秘地一笑,说一句“现在边境安危、国家存亡就靠六爷了,六爷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回头一招手,只见转角里走出来一个“黑里俏”的姑娘,十五岁年纪,大眼睛极为灵动,五官也很完美。
朱立坤看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漂亮的容颜,看得她都羞涩地低下了头。
顾鸣顺势道:“确实不如董家姑娘多矣,但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又有多少事能切乎合意呢?我家这小姑娘名叫吕晚华,绝对怯怯的处子,现在也能识上几百个字,读得懂简单的话本,家世虽贫,好在清白。六爷看看怎么样?”
朱立坤有些心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不如董清抒那么令人着迷,但添补空缺也不是不行。
他到底还没经历过这种事,笑容显得有点羞涩,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鸣大喜:“晚华,你伺候六爷吧。”
吕晚华看朱立坤是年龄差不多的人,长得也端正,又听顾鸣说这是当今天子的弟弟,尊贵的成王——怎么比都比顾鸣这双倍岁数的狡诈无情的生意人强。
于是怯生生地点点头,然后被顾鸣一推,直接推到朱立坤怀抱里。
顾鸣则不打扰他们俩初见的美好场面,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他转过几道小巷,才对候在那儿的顾喟笑道:“成了!”
顾喟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他天天恹恹的,真怕他遇到什么情况又打退堂鼓。这小孩子真没有定性!”
顾鸣问:“我可把晚华都送给他了,他真的于我未来做生意大有裨益吗?你可别拿我出钱买的人白做了人情!”
顾喟皱眉:“我什么时候哄过你?不都是两个人有钱一起赚,有机会一起把握吗?六爷可不会仅是藩王,现在正儿八经的皇帝被俘虏了,又没有儿子,血脉最近的还有谁?你这笔钱可是真投对了地方了。要是日后吕晚华当了贵妃,你可不比闫侯爷还要有权势了?”
顾鸣喜得眉目舒展,笑得合不拢嘴:“承你吉言,承你吉言!要有那一天,我当侯爷,你当首辅,银钱不是一车一车、一船一船地往家搬!”
他尽自做着美梦,顾喟心里却冷静得很:那个一车一车、一船一船地往家搬银钱的武夔,已经身首异处了。顾鸣又是吕晚华的什么人?吕晚华为他封侯下功夫?
不过顾喟仍笑着说:“会有那一天的,前提是成王要能登基,要是让皇上回来了,成王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们呢,被他牵连,只怕也要掉脑袋了。”
说得顾鸣色变:“那怎么办?”
顾喟道:“伯颜今日出关到草原去与太师马哈木作战了。伯颜能赢,我们就能赢。但是你还要先贴点铁器和火器给伯颜作战,势必要让他一举赢下马哈木,且势必要让皇上回不来。”
顾鸣这才终于明白过来:“顾喟!你又给我挖坑?!我不仅是在吕晚华身上投钱,我还得在伯颜身上投钱?还是军械和火器这样要贴大钱的东西?!”
“不然风险极大。”顾喟说得很肃穆、很正经,“但是,为了吕贵妃!为了日后顾家的生意由皇家照应!你想想我给你指的路是不是有道理?是不是别人想都没机会想?”
好像也很有道理。
顾鸣虽已察觉自己大概率是吃上哑巴亏了,不过希望还在,生意人嘛,有赚有赔很正常,就当是投了笔大的,一旦赚了也是一步登天。
顾喟回到固原的家里后,逗弄小女儿,等小女儿累睡着了,就逗弄侧寒,没心没肺地缠着。
侧寒生气地捶了他两拳:“你这个人没有人心!清抒姐跟着伯颜去草原上了,我心里难过又担心。别说风险极大,她随时可能遇到大战小役;就算没有遇到战事,她孤身一人在草原睡蒙古包、吃牛羊肉,不知道习惯不习惯。”
顾喟道:“可是咱们在这儿愁也没有用啊,不如帮伯颜把这一仗打好,他能赢,清抒就安全,你爹爹和邓镇台也更能尽快回来。”
侧寒倒是听进去了,很认真地问他:“我能做什么?”
顾喟笑道:“你能把我伺候好呀,只要我心情舒畅、身体舒畅,就能更好地指挥。”
说完又腻腻歪歪凑过来:“怎么伺候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别拿我当把戏!”这轻浮的语言和举止自然让人愤怒,“休书还在那儿呢。你顾大人是掌控局面的官老爷,我是平民女子、小老百姓,但你掌控你的局面,我去和军户的妻子们一道缝衣服、做干粮去。你能耐大,你出大力;我能耐小,我出小力,各自心安理得就好。”
这是真生气了,顾喟不敢造次了,松开手,但有些委屈地说:“这点玩笑都开不得吗?我也是绷得紧紧的,想着在你这儿轻松一些。再说,那休书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做个样子,以防万一牵连到你和女儿的。”
“我知道。”侧寒缓了缓平了气,“但你得晓得,我不是你的玩意儿。你要闲得慌,去把女儿的尿布晾起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顾喟在收颜色各异的尿布时,看见吕晚华悄摸摸地从门口进来,表情里带着蜜意,又有几分羞怯。
“晚华,”顾喟叫她,打量得她脸都红了,才又问,“今天怎么样?”
她装傻充愣:“什么怎么样?”
毕竟跟着商人,规矩还学得稀松,但也是这样的天真烂漫,别有可爱之处。
顾喟笑一声道:“成王殿下对你挺好吧?”
她迅速地连耳朵都红了,垂了头骂了一声“讨厌”,就飞一般往屋子里面走。
这对顾喟而言是重要的事,于是想追过去问个究竟,没想到吕晚华直接去找侧寒聊悄悄话了,她在屋子里轻声地说:“阿侧姐,你帮我分析分析……”侧寒也爽朗地答应了。
然后她们俩的声音就越来越低,顾喟在墙角怎么竖起耳朵听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等到晚上回房,小心翼翼地先帮着哄女儿,再三打量侧寒的神色,觉得无异,才嬉皮笑脸说:“我今几个表现好吧?不仅洗了晾了一大堆尿布,还收回来叠得整整齐齐的。”
“嗯,有当爹的样子。”她不咸不淡回答。
“晚华和你聊什么呀?”
侧寒侧目看着他:“怎么,又是你的花样?”
“怎么能叫花样?”顾喟说,“晚华总跟着顾鸣也不是事儿;而成王现在失了清抒,整个人都颓废了,能重新体验到两情相悦的美好,重新提振精神,岂不是好事?晚华也是好归宿啊。”
“晚华可不是清抒姐的代替品!”
“不是代替。”顾喟说,“小孩子,见一个爱一个,未必对晚华不是真心;再说年龄也更合适些,晚华将来前途无量。”
侧寒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说:“确实,晚华是动心了,她觉得成王也喜欢她。小姑娘没那么多势利的心思,不过我担心她这样穷门小户的姑娘家将来很难适应宫廷的生活。”
顾喟说:“我朝皇子选妃、公主下嫁,都选普通清白人家的多,与大族豪强或权臣高官联姻反而很少,所以小门小户不是问题,好多情感是靠慢慢培养的。她与成王是患难里的交情,会不一样的——再者,人心本就易变,变与不变都是必须自家面对和解决的。像我这样一心一意的可是让你捡到宝了。”
“脸皮比城墙厚!”
虽然挨骂,但感觉得到这次她带着娇嗔了,于是善于顺竿爬的顾喟便大胆地把人揽到怀里,边吻边说:“难道不是?”
侧寒在热吻的间隙里拎拎他的耳朵:“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心一意,不过我知道有你没你对我都一样,所以你好好的则罢,不好我也无所担心,一拍两散、各寻欢喜罢了。”
顾喟觉得自己确实一直被她的独立自主拿捏住了,心里有点不高兴,觉得不像一般女孩子那么好驯服。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在床炕上多多做主,多卖些力气,看她只能在自己身下咬着嘴唇,蹙着眉头,反抗不了,只能享受——他心里还满足些。
只不过完事之后,还是他讨好地问:“好不好?……你那么涓湲,我应该是好得很。”
然后幸福地挨她踹一脚,便可以在暖洋洋的被窝里抱着睡一个晚上。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各位宝子。作者正在踏上带娃旅游的路上。之前一直幻想在出行前把正文完结,但结果是我想多了……做攻略、买东西、收拾行李、提前完成工作,等等,实在把我忙坏了。于是今天也才在候机是码完。接下来几天看行程松紧,可能不能及时准点更新。大家要是不愿意天天等,可以攒一攒。估计没几章就要正文完结了,番外我还得再考虑考虑写啥,到时候也欢迎大家点菜。爱大家
第208章 董清抒和固
董清抒和固原卫的一些充营妇人一道跟着伯颜踏上茫茫草原。
过了石门关,再往北走是边境的烽燧线,守关的士卒查验了一应文书手续,特别细细核查了成王的藩王印。
众皆默然:皇帝被俘,奇耻大辱,但国家不能因此就输个彻底,以夷制夷是个好法子,成王肯为此担责,亦是有担当的藩王。
草原的春天花草烂漫,穹顶一般的天宇扣在茫无际涯的原野上,四周有低矮的山,蜿蜒的河,有牧民唱着牧歌,拉着马头琴,声音也同样旷远。
天气还很寒冷,但董清抒走出蒙古包濯衣时,正看见伯颜赤着上身也在河边刷马,脱了帽子,披散着头发,小伙子精壮的肌肉随着开合的动作隆起,蒙古袍子扎在腰间,又显得腰细腿长。
董清抒觉得自己不该看,转身想走,却听伯颜在她背后问:“刚刚那首歌儿好听不好听?”
她忍不住回头问:“哪首歌儿?”
伯颜拍拍马脑袋,自己用深沉悠扬的声音唱起来:
“秋月里,我会骑着青色的骏马,
戈壁中间长出双色的花。
我们一起去触摸戈壁的青草,
一起去触摸这双色的花。
青色的骏马在草原奔驰,
我与你一起摘下双色的花。”(1)
董清抒听得入迷,手里的衣服掉进溪水里也没有发觉,倒又是伯颜眼疾手快,踏进溪里捞起她的茜色长裙,拧到半干,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若是在汉人的习俗里,女子下裳岂能为男人的手乱碰!
所以她不由脸红嗔怪道:“你把我的裙子还给我!”
伯颜乖乖还了过去,还说:“这段溪水冷,你不让那些带来的妇人洗吗?”
董清抒说:“大家都是跟过来的,我怎么好指使人家干活儿?”
伯颜露齿笑道:“你和她们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晚上要陪士兵们睡觉,你不用。”
董清抒脸一白,又一红,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营妓的生涯便是如此,毫无尊严,既要干活,还要满足士兵的欲望。但她也没有丝毫瞧不起她们,因为她也曾经差不多,五十步不该笑百步。
她默默地洗衣,伯颜默默地刷马。
突然,这一圈营帐最外围的铜铃铛响起,有人在喊:“看见远处烟尘了没有?是不是有人骑马过来了?”
伯颜顿时色变,迅速把马鞍、马笼头、马嚼子、马镫都装好,自己却来不及披甲,拎上弯刀,背起弓箭,赤着上身就上了马。
却又记得在挥鞭驰骋前,转头对董清抒说:“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果然不足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赤.裸的上半身已经满是飞溅的鲜血,脸孔也血糊糊显得狰狞,但笑眯眯的,下马后仍在小溪边,对董清抒说:“你的裙子洗好了吗?我一会儿要把血迹清洗掉,别污了你的衣服。”
董清抒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情形,其实有点吓到了,木木地点点头。
直到他在溪边用手巾擦拭身上的血迹时,她才战战地问:“你……你受伤了吗?”
伯颜又是露齿一笑:“没有,一些窥探消息的骑兵小队而已,如何伤得了我?再来三倍的人,我也能一个人对付。”
然后请求道:“能不能帮帮忙?背上黏糊糊的,估计也有血,但我擦不到。”
董清抒可以拒绝,但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红着脸接过他已经涮干净、拧得不滴水的手巾,帮他擦背上的血迹。
擦净血迹,他身上还有汗味,可是不难闻,反而让人有种莫名的晕晕的感觉,仿佛被他勃勃的生机俘虏了。
伯颜转过头,目光幽深,可是又很克制,说了声“谢谢”,蹲身继续涮洗手巾,拧干后擦他的刀,细细擦完吹干,再抹一层油。
“这里条件有些艰苦。”这时他才又说话,“我来往关内关外,见过平凉城的热闹,也听朝贡的使臣说过京城的繁华。但是我心里还是喜欢大草原,广阔无垠,全是绿色,唱一首牧歌,喝一口马奶酒,可以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你……也有烦恼啊?”董清抒小心问。
伯颜笑了笑,眼眶里却湿润了:“我父汗被马哈木杀了,我像是草原上的孤狼,除了报仇没地方而去。”
她凝望过来,有些悲悯。
伯颜突然踏上一步,把她抱在怀里。
董清抒觉得不应该,可是心在沦陷,过往的不堪经历此刻却让她没有妇徳枷锁的束缚,只想:管他!他有他的孤独,我也有我的孤独,人生在世,就凭着本能活一回有又何妨?
她回抱住他的脖子,得踮起脚才够得着,贴在他铁一般的胸肌上,那胸肌顿时跃动了一下。
然后,伯颜毫无顾忌便吻了下来,浑身越发热如炭火,烧得她肺叶中都是不管不顾的火焰。
不过,倒也没有再进一步,在他双手本能地在她身上游弋的时候,董清抒及时松开他的脖子,说了声“不”。
“你不愿意?”伯颜疑惑地问。
董清抒说:“我只是你的人质。”
伯颜欲说什么,欲说还休。好久点了点头,说:“我慢慢等。”
等什么?董清抒想问,但又想,无非是等他打胜仗,等他可以放松下来想个人的事,等他有资本和她的国家谈。
但他会不会又像朱立坤那样,嫌弃她的过往?
想着,董清抒又灰心起来,告诉自己:最不宜动心,情深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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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拿着几张文书回到家中:“阿侧,两件事。其一,京里再次加急送来了太后的懿旨,说‘皇帝北狩,国家无主,皇弟成王贤明,宜承大统,以安宗社,慰四海臣民之望。’这是太后无奈松口,李首辅他们才可以奉敕立新君了,宣旨使和兵部尚书已经急马飞驰固原;
“其二,伯颜很勇猛,找准了马哈木屯军之地打了几场大胜仗,现在马哈木仓皇逃窜,我预估他会往石门关而来。”
侧寒问:“等等,马哈木为什么要来石门关?他觉得他一定打得过我们的三边驻军?现在榆林总兵和甘肃总兵也已经到了固原附近驻军,所带人马甚众,马哈木不是自寻死路吗?”
顾喟笑道:“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想,马哈木手中有谁?”
侧寒明白过来:“他手上有朱立垣,想用朱立垣来叫开我国门?朱立垣要这么做,不就是开门揖盗,成了国家的罪人了吗?”
顾喟笑道:“所以他已经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我们唯只要让成王迅速登大宝称帝,大家就能齐心协力把外虏打出去。”
京里的急递尚不如顾喟那里的消息来得快。
又过了一天,太后懿旨先到,向成王宣读了,朱立坤早和顾喟商议好了,继续装,跪哭到伏地不起:“太后何为有此议?孤有何德敢当此?”
固原的指挥使和刚刚前来勤王的两位总兵都跪求成王答应下来,而朱立坤说:"我兄长北狩,虽说社稷不可无主,然而孤年幼德薄,恐负宗庙。"
“可如今又有何人合适?总要有人真正做主,否则隐患无穷!”臣子的额角都快磕破了。
三推三让后,直到宣旨使和兵部尚书已疾驰到了固原,一看那宣旨使是熟人——本被发配守陵的陈鲸风尘满面、头发花白,下马步行都趔趄,但一见朱立坤就几乎是滚爬过去:“成王,国家危急,马哈木挟持皇上已在边境,若名分不另确,谁能不遵他的旨意?殿下岂可固违太后懿旨,使社稷陷于危局?!”
朱立坤见到故人,已然鼻酸,真个哭出声来:“陈大伴……”
陈鲸捣头如捣蒜,仰首时语气却飒飏:“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愿殿下弘济艰难,以安宗社,以慰人心。"
这次只用稍微装一下,朱立坤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几口气,终于点头受命。
“万岁!”陈鲸伏地山呼万岁,而后又嚎啕大哭,不知道是为国家、为皇帝、为成王,还是为他自己。
固原卫演武场连夜搭建了芦殿,用过年染馍馍的染料涂得五颜六色,再从平凉府的旧王府拆下一些黄幔,现改了御座的椅袱、插屏的背景和罗扇、华盖。看上去半旧不新的,是事急从权的意味。
宣旨使陈鲸娴熟地站在香案前念太后懿旨和皇帝登基的祝文,声音被固原的风刮得断断续续。
成王朱立坤跪在天地祖宗的牌位前,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随后念完即位诏书。
登基大礼已经简化再四。
不过这也就算皇位正式递嬗到朱立坤身上了。朱立垣被遥尊“太上皇”,已经没有了权力。
朱立坤身上那件衮冕也是陈鲸从京城带来的,是先帝的衣物,尺寸略大,起身时衣袖里灌了风,显得朱立坤孤独渺小地站在演武场中央。
他不习惯垂旒在眼前晃,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固原城墙的方向。
石门关外八十里,瓦剌太师马哈木的营帐还扎得密密麻麻,他的兄长、现在“被”成为太上皇的朱立垣,此刻在其中一座营帐里。
马哈木在被伯颜带来的固原军围追堵截的情况下,瓦剌六部的首领台吉们也不断质疑起来:伯颜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他们为何要与之为敌?渐渐也离心离德。
马哈木原本的宏图伟业也被现实打消了,现在只能希冀着利用他手里朱立垣这张好牌,叩开石门关,让他的跟随者能得到补给,暂避锋芒,获得好处。
朱立垣写了手书“谕旨”,盖了玉玺,遣人送到石门关烽燧那里,叫守关的将士开门放他进来。他背后是十万虎视眈眈的瓦剌人。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太上皇,说的话再没有半分效力,即便言辞恳切得能叫人落泪,也是白搭了。
作为使节前来的是一个瓦剌官员,一个被俘人员。
顾喟看到江名扬的面孔时,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表面文章当然要做好。使节被引着拜见了新君朱立坤之后,瓦剌的那位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而且,他甚至都没有回去通报消息的机会——固原把他强行留下,软禁起来。
而江名扬这晚上和家人热热闹闹团聚。
他抱着小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乖囡囡又长高长胖了啊!还认得阿爹(外公)不?”
桌上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江名扬也吃得尽兴:“哎呀,吃了几个月牛羊肉和奶豆腐,已经想吃一口青菜想疯了。”
侧寒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口蘑炖肉:“以后回姑苏去,塌棵菜、小白菜、嫩菠菜、青菜苔……管够!爹爹不要嫌没有肉吃。”
“回姑苏啊,那海错还是得来点的:大黄鱼、小黄鱼、银带鱼、小章鱼、大鱿鱼、梭子蟹、膏青蟹……清蒸就好吃,爆炒、油浸、面拖、炖汤……也怎么做都美味。”江名扬笑道,眼角莹莹的——那是久违了十几年的味道。
顾喟咽了咽口水:“说得我都想立刻去姑苏了。”
大家欢饮一杯,再谈如今格局。
“邓镇台现在还好,曾经几次想要自尽,还是劝住了他——不值得。”
“六殿下如愿登基了,以后战事由他牵头指挥。董清抒跟着伯颜出征,打败马哈木后就能回来。而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样?”侧寒说。
江名扬握着酒杯,有一会儿不语,然后说:“无非都是制衡,看能不能赦还回家。”
他看了眼顾喟:“贤婿,我知道你的意思。而我也一把年纪了,如有机会赦还,只想回姑苏做一个清闲的渔父,垂钓、读书,了此余生。”
顾喟却还年轻,做了朱立坤继位的“恩人”,或会得到重用——可人心也不好说。
却说马哈木在前有阻拦,后有追兵的情况下,遣使又不回,不由急了。用刀架在朱立垣脖子上,推到到边境墙下。
朱立垣流着泪,对石门关的守卫将士喊话:“朕是你们的主子,谕旨已经传进关内了。现在御驾亲自到了,快开开关门,让朕进来。”
守卫将士向下看了看,分毫未动。
朱立垣又催了几声,最后那弯刀已经在他脖子上拉了一道血口子,他害怕得对守关将士声色俱厉:“你们再不开门,朕回来后定要拿你们一个个问罪!”
可城墙上的人冷哼一声:“不好意思啊,赖天地宗社之灵,国已有君矣。我们现在听命于新君,誓将外虏拒于关外。”(1)
朱立垣双腿瘫软,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冲上一步,扭曲了脸向城墙上喊:“朕才是皇帝!朕才是!朱立坤是篡位之国贼!你们谁听他的,回头朕就要把谁凌迟处死!”
雉堞上的人嗤之以鼻、根本不怕,还有几个低声笑语:“朕朕朕,狗脚朕(2)!啥都不是,还和谁耍威风哩?”
当晚,石门关收到了叶春来的首级。
关上戍卒又增加了上千,另外,沿着城墙交错摆上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
第二日,石门关收到朱立垣的血书以及一根手指。
朱立坤冷漠地看了一眼,让顾喟写一封骂马哈木残暴不是人的文章送去。
“不用要求放还‘太上皇’?”顾喟问。
朱立坤说:“叫他们不许虐待太上皇就行了,听不听也随他们了。”
再两日,朱立垣也不敢自称“朕”了,言辞恳切地求弟弟接他回京,他自愿出家修一修来世,绝不与弟弟再争半分。
朱立坤说:“把这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给我那武姓嫂子。说她丈夫打算出家了,她又是怎么个打算?”
作者有话说:
(1)蒙古民歌《青色的马》,有改编。(2)出自李梦阳的《少保兵部尚书于公(于谦)祠重修碑》,但是后来考据应该是偏文学创作的,历史上明英宗不至于做“叫门天子”,但这个故事性更强。(3)高澄的经典语录。
第209章 “我就是要
顾喟这几天不是在家抱孩子,就是在家写着什么。
侧寒好奇地问:“怎么?现在外虏已经平定了吗?你怎么这么闲?”
顾喟放下笔说:“并不闲,只不过打仗的事现在不用我全然操心了,我得忙另一件。”
他奋笔疾书的是厚厚一沓纸,侧寒低头看了看,都是一些曲子词。
“这是什么呀?难不成你打算辞官归故里,以后靠写书卖曲为生?”
顾喟笑道:“辞官也不是不行,不过首要还是自保。”
“这东西能自保?”她又问,“是觉得六爷那小子也不靠谱?”
顾喟摇摇头:“六爷现在自然是感激我的,但我知道他所有过往的不堪,又扶植他登位,大恩即大仇,天长日久他必生恐惧和怨恨——人性使然,不得不防。”
“这东西嘛,先让他高兴一下。”他叩击纸面,“为了展现他得位正,我写了几出戏词,都是用俚俗的文字,影射朱立垣是靠了老丈人的毒计才上位的,是个弑君弑父之不肖子孙。这样,朱立坤则反而居于正统,名正言顺,不算代兄而上位了。”
侧寒睡前,就拿他写的曲子词读了解闷,边看边笑:“阿凭,你居然还有这等本事。戏写得好看,词句有雅有俗,难为你竟都能驾驭。”
他笑嘻嘻自夸道:“那是自然,我是读书人家的种子,却又流浪江湖二三年,为奴为仆七八载,什么没听过见过呢?”
侧寒点点头:“你写皇帝原有诏命,是令贤子成为太子,却因文丞相这个奸臣为了自己女儿能当皇后,故意毒死皇帝而又矫诏,反将贤子发配边疆,而庶子得继承大统。这故事知道是假的,看起来却又有点像真的了。”
“就要这样半真半假,才最宜愚弄人心。”顾喟道,“文丞相可以推导到武首辅吧?”
“嗯。”
“先帝是暴卒,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吧?两位皇子背后有人推着他们争位这事也有的吧?成王做了边疆的藩王,而肃王是武省身的女婿却登基为帝也是有的吧?——这些都是真的,其间可以想象的空间可就大了,只要写得合理,人们就会信,甚至写得不合理的地方,他们也会自己补为合理,而且自己想出来的,还会更信了。”
“愚民,不就是这么愚的?”
“你真不是个好人。”侧寒啐道。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顾喟笑道,“对关外那位‘北狩’皇帝,就不用做个好人了;对其他人,我又怎么不是个好人了呢?就算我做不了好人,我的亲亲好浑家也能帮我补上漏洞,叫我重新做上好人啊。”
刚凑过来,小阿雪开始闹觉,侧寒对顾喟“嘘”了一声,先喂了奶,再轻轻摇晃着女儿,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阿雪小手在眼睛旁乱揉,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终于睡着了。
顾喟羡慕地看着女儿,然后撒赖:“我这几天脑子动得太多,头疼,也睡得不好,你也哄我睡吧。”
“你怎么哄?难不成也抱着摇晃?”她翻了个白眼。
“和女儿一样的。”他厚着脸皮凑过来,“先喂奶。”
“呸!死不要脸!”
已然晚了,他力气还是大过她,轻松钳制,不过会小心觑她脸色,若是含羞的薄嗔,便可以理直气壮下一步了。
他愈发沉醉于她的丰盈,埋首许久,透不过气也不愿意离开。
终于被掐了一把:“有完没完?我可得睡了。”
“还要抱着晃晃。”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抱着晃晃?”
他自然有办法。
两个人于是晃晃悠悠的,时而在上,时而在下,节奏渐重,而又相互匹敌。
渐渐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蕴了,以为潜入深池,复又凌入高空。每一双低垂的眸子里都含着光,每一块疲累而酥麻的肌肉都闪着莹亮的光泽。
最后是她在上面晃不动了,伏在他的肩上,任凭他最后的进击。
耳畔呼吸相闻,胸膛汗水相融,累极了的时候把对方抱得紧紧的,唇齿相依,耳鬓厮磨。
她的腰依然那么细而矫健,一条手臂可以完全环住,另一只手也没忘了上上下下再做一番抚慰。
大概动静有些嫌大了,小女儿半睡半醒地哼哼,似乎要哭。
侧寒想挣起来哄女儿,顾喟轻声说:“我来。”
一边抱着一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转头亲亲左边的脸蛋,又亲亲右边的,哪一个都娇嫩幽香得让他爱不释手。
转而两个又都睡着了,散发着奶香的小团子和酣然沉睡的爱妻,顾喟心里也松弛下来,很快也幸福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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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蒙古包里钻出来的董清抒,正遇见草原上特别好的艳阳天。
这里洗浴不便,她总觉得自己有些脏兮兮的,只能先松开长发,用篦子篦去头发上的油和灰尘。她那头发,黑瀑布一般散在背上。
她觉得是油和灰,落入另一个人眼睛里,是美得不可方物。
好在依然是守礼的。
伯颜笑融融地走过去,与她在少人能看见的蒙古包背面说:“应该快了,我很快就能把马哈木逼仄到石门关的旮旯里,到时候他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后脉脉地看着她。
董清抒习惯性地挽头发,免得披头散发叫人看着不礼貌。只是伯颜制止了她,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掏出一顶蒙古小帽:“试试这个,暖和些,好看不好看?”
看到她点头之后,伯颜认真地给她戴那顶帽子,悄悄摸了摸她带着木樨香气的长发发梢,又撩开她额角的碎发,一总掖到帽檐里。
帽子是石青色窄檐圆帽,用软软的皮子做成的,里面衬着紫貂,又暖又舒服。帽子顶上缀着金佛和红缨,玛瑙、松石和琥珀的垂珠一串串地挂在她光洁的额角和鬓角(1),令她偶尔露出来的调皮的笑容也格外可爱。
“你真美。”
伯颜垂头想吻她,董清抒一扭身,低嗔道:“怎么还是全然不顾人的?”
他捧着她的脸,奇怪地说:“怕人家看干什么?我喜欢你,是我们俩的事,又不关他们的事。”
董清抒抬头问:“怎么,你打赢了,我这个人质不该回去吗?”
伯颜好像有些失望,半日才问:“你很想回去吗?”
董清抒看着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怔怔地看着。
伯颜少有地垂头丧气:“我知道,和你们中原比,草原戈壁条件不好,只有牛羊肉和奶制品吃;天气寒冷干燥,水少,洗浴都不便;住的也居无定所,蒙古包也不如你们的大房子舒服……”
“只是,你愿不愿意为了我……”
董清抒依然是怔怔的,她的肩膀被他有力的双手握着,他的眸光极劲,看过来时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渐渐又沉溺在美好的感觉里,觉得接下来他必然又是热吻和拥抱,又要让她无法自拔了。
她只能后退一步,甩了甩肩膀,终于说:“伯颜台吉,以后再……再说吧。”
他满眼忧伤,但放开了她,只嘟囔了一句:“怎么总是这么说?”
她知道,她可以硬生生拒绝他,他直率,也不会多来纠缠。可是她萌动的心似乎也需要一点希望,让她在美好的幻想中多沉醉不醒一阵。
隔日,伯颜又指挥了一次对马哈木的袭扰,据说瓦剌六部的首领纷纷倒戈向他,带着人马离开了马哈木,重新投靠“黄金家族后裔”。
胜利后的营帐区欢歌笑语,六大部族的随军女性们烧煮了一顿丰盛的烤肉大餐。
草原上不到夏天就不会总是温暖。
因为正好遇上一场春寒,没有带厚风帽的董清抒只能戴上了伯颜送给她的那顶帽子。没想到晚上围着篝火吃肉的时候,几个瓦剌女子看着董清抒时目光都格外恭敬,弯下腰说着她还听不太懂的瓦剌语言,最后总要加一个“哈屯”。
董清抒被她们奉送上了最好的烤羊腿、炙羊尾油和酥油奶茶,心里却有点慌。好在日常陪伴她的一个瓦剌小姑娘其其格会简单的汉语,对她笑道:“她们叫你‘哈屯’,意思就相当于‘皇后’,自然要恭恭敬敬的啦。”
“哪那么瞎叫的!”董清抒不快,“谁是皇后呀?”
其其格笑道:“台吉送你的那顶小冠,不就是把你当哈屯看?”
董清抒摸了摸头上那顶柔软精致的小冠,还是把它摘了下来。
这次,她在蒙古包里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决不能再这样模棱两可地拖下去了,必须和伯颜做个交代。
她愿意和他在一起,但他也必须知道并接受她的过往,她不想再因贞洁之类事,再让自己陷于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了。
如果他不能接受,就趁感情还没有多深,及早分开,各寻各的生活。
篝火边,热情的瓦剌人围着唱歌跳舞,马头琴奏出悠扬旷远的弦音,姑娘们头上的垂珠击打出清脆玎玲的响动。
篝火的火星子一直飞到半空中,像极了夏夜里无数的萤火虫。天边也刚刚浮起银河,在幽蓝覆盖下的天宇也满是这样的荧荧星光。
董清抒找到正在跳舞的伯颜。
明明是微凉的天气,他又一次脱光了上衣,两支袍袖系在腰间,随着舞乐声甩动,身上一层亮晶晶的汗水,肌肉愈发偾张。而他笑得狂放自在,听六大部落的首领喊他“合罕”——董清抒知道,就是可汗的意思。
她不敢耽误他的事,默默地在一边等他跳完一支舞又一支舞。
而伯颜也终于在暗沉的角落里发现了董清抒,停下舞步走过去,摸了摸她被料峭春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咦,我送你的帽子怎么不戴?晚上的风可冷呢。”
她仰起脸:“你忙不忙?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伯颜爽朗笑道:“在跳舞呢,没啥忙的。走!”
拉着她的手,把她抱上一匹没有上鞍鞯的黑马,然后自己也骑在她背后,抓着马鬃,用靴子踢了踢马腹,一声吆喝,马便飞驰起来。
没有鞍鞯的马背会有些打滑,但身后是伯颜,草原上最好的骑手,稳稳地裹着董清抒。她初始害怕得东倒西歪的,渐渐就不怕了,只感受迎面的风和背后的暖意。
到了一处敖包,伯颜才扯了一把马鬃,那马儿居然也明白了指令一般,驯顺地停了下来,身上两个人下来,它便到一旁吃草。
伯颜揽着董清抒,把银河指给她看:“我们蒙古人的传说中,那里是宝日汗的神道,是大迁徙时用双脚走到天空中的光彩之路。”
“我们是牛郎织女的故事。”董清抒说。
“是怎么样的故事呢?”伯颜兴致勃勃。
董清抒简单给他讲了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又不由吟诗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吟完,不由潸然泪下,为牛郎织女,也为自己。
伯颜看她哭,就知道这不仅是一个故事;看她哭,自己心里也坠坠的沉痛。
“你是要告诉我,你不愿意跟我留在瓦剌?你想回你的国家?”
董清抒摇摇头:“伯颜台吉,也许你不晓得我的过往……也许我不配……”
伯颜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用眼神告诉她“说下去,我在听”。
“我伺候过不止一个男人。”
他咧嘴笑了:“那有什么关系?我也娶过不止一个妻子,可惜一个改嫁了,一个生孩子死了。”
董清抒一时没明白为什么一位皇子的妻子还可以改嫁,不过此刻重点不在这儿,她继续很艰难地说:“我说的这个‘伺候’,是指……我那个时候的身份很……低微……你懂吗?就像你在平凉做生意时……有些楼里侍酒的姑娘。”
很难启齿,说时心口发紧,太阳穴一直跳,羞愧和伤心一起涌上来,让人窒息。
但说完了,就又坦然面对了,抬眼看着他,像在等待判决。
伯颜说:“我改嫁了的那个妻子,原本是我哥哥的妻子,我哥哥死了,她嫁给我,我父亲又觉得要用她笼络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又叫她嫁去了那个部落。很正常。我父汗现在死了,我可能也要娶他的女人们。”
他说的时候也很坦然,好像弟娶兄嫂、子继庶母是很正常的事,女子随便改嫁也是很正常的事。
董清抒一时无语,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样奇特的风俗。
伯颜忙说:“当然,如果我不要,那些女人们也可以嫁给我的兄弟们、侄子们,或者其他的人。你要是介意,我可以不要她们。”
“可是我……你不介意?……”
“我只介意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跟了我。”伯颜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才不要像刚刚那首诗里说的‘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要你做我的哈屯。”
天边的银河渐渐西沉,留着其他星光散落在沉黑色的穹顶上,地上有五彩缤纷的鲜花和柔软的春草。
伯颜解下斗篷铺在地上:“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看星星?”
董清抒不由自主被他轻轻一揽,一起坐在他的斗篷上,又被他吻着,轻轻放倒在斗篷上。
她的眼睛里都是星星。
穹顶上的星星,他眼睛里亮闪闪的星星,还有在他裹身上来之后,两人缠绵悱恻、无缝交融时,她脑海中飞闪过的星星。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有力量的人,不仅是他们在草原上的欢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也是他这个人充满着接纳一切的力量。
她紧紧抱着他的背,像跨在海东青的背上,与他共赴最高的苍穹。
作者有话说:
(1)董小姐此刻的帽子照“隆庆开边”时著名的瓦剌风云女性三娘子的画像描写,但画像找不到清晰的,文字记载我水平有限也没找到很多,就四不像吧……
第210章 “别说话,
太师马哈木原以为手中有皇帝朱立垣这张王牌,可以予取予求,哪晓得皇帝宝座一换人,朱立垣除了能吃饭会费粮之外,再无半分用处。
杀了又怕引发对面的报复,送回去人家又不要,反而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最后他的人马被夹在石门关和伯颜的大军之间,人困马乏,隶属太师的瓦剌士兵们也再无战斗力了。一场营啸后彻底崩溃,马哈木不知是被乱军所杀还是自刎,总之被发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血淋淋的尸体。
伯颜斫下马哈木的头颅传示六部首领,宣布己方的胜利,以及宣布为他父亲——前任合罕报了仇。然后在六部的拥戴下,成为了草原上瓦剌部的新合罕(可汗)——且是少有的、不被太师掣肘的合罕。
马哈木的残军、瓦剌六部的人马,与伯颜借来的固原戍卒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借固原的人马是要还的,但另两个人还不还则成为两边遣使也谈不下来的事。
首要谈的是“太上皇的去留”,两边其实都是装腔作势,伯颜说在乱军之中没有看见朱立垣的身影,大概是跑回去了,自己交不出人来。
其次谈的是人质董清抒,他这时就近乎于耍赖皮了,说已经娶了董清抒为哈屯,怎么能把妻子再还回去呢?
在固原守国门的朱立坤也因此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这两个借口倒好!”
他又好气又好笑:“我哥是‘找不到’了,他以后再说‘找到了’,拿来跟我们要钱要粮要封贡的,我们也只有捏着鼻子受他的。”
顾喟劝道:“换个角度,他不说‘找不到了’,也就没有借口不还人——而我们,于礼于义,又不能不把太上皇置之不顾。现在横竖找不到了,岂不两全其美了?”
“可董清抒呢?”朱立坤这段时间身份变化,自己也已经慢慢习惯了做皇帝,说话颇有些威严感,“说好是人质的,怎么能说娶就娶?他这不是欺我?!”
他心里,尚存着“董清抒不能当皇后,但也可以当个名分不彰的妃嫔”的心思。伯颜这是把他的希冀给打没了,所以朱立坤特觉得“好白菜被猪拱了”。
顾喟只能说:“若是他们两情相悦,也不能强求,毕竟……董清抒在这里也没有名分。”
“顾喟!”朱立坤咬牙切齿,“什么狗屁两情相悦!这里什么情况你装不知道么?你也欺朕?”
顾喟只能跪下跟他请罪,磕了几个头也不听上首这位叫起,心里不由也有气,也和戍卒骂朱立垣一样,不出声地在肚子里骂了两句“狗脚朕”,反正伏地低头也不怕他看见口型。
朱立坤骂他也没用,最后还是自己跟自己生气,倒是吕晚华奉茶过来时,新皇帝的脸色好了点,也不避人,捉着她的手摸了半天,眼睛里含情脉脉的。
吕晚华低声嗔道:“怎么让顾大人跪这么久啊?”
朱立坤对顾喟说:“你起来吧。朕也不是怪你,但伯颜这种得寸进尺的,也不能惯着他。”
顾喟看他双眼都没离开过吕晚华的脸,心道:还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有了吕晚华还不够么?再说,现在的伯颜势力大增,真以为固原的军队一定打得过他么?
嘴上说:“那只能等固原军撤回之后,和伯颜单独谈。”
“嗯,他顺服,边贸还可以开;若是胆敢以卵击石,强控着董清抒不肯放回来,就打到他知错为止!”
顾喟心里冷笑,应着“是”退了出去。听到里头朱立坤对吕晚华越发放肆的调笑声。
下午,吕晚华找到侧寒,学着洗手作羹汤,说:“皇上说就好阿侧姐做的那口吃的,叫我多学学,以后也好做给他吃。”
侧寒笑道:“他以后还怕没有万方玉食啊?还要你亲自动手?”
“皇上说,那可不一样呢。”
这一口一个“皇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侧寒觉得,这倒真是“两情相悦”了,只是朱立坤那性子,不知能不能长久。
两个人姊妹似的说说笑笑,吕晚华偷偷问:“阿侧姐,皇上说要册封我做妃,叫我自己挑个字儿,你觉得什么比较好呀?”
侧寒道:“你愿意吗?以后或许后宫还会有其他人。”
吕晚华说:“顾大爷说了,我这种买来的女婢,现在这样已经是一步登天了。我寻思着不嫁给他,也是给老爷们送了人,再好也不过是个通房、姨奶奶,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进到窑子里——命运又不由自己做主的,当然是皇上合适些。我有心里准备,以后会和其他人共同伺候他,还知道要努力生了皇子公主,才能一点点地升位分。”
小姑娘倒是看得开,虽然目光里也有些茫然,却也是底层的女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的那种认命的通透。
侧寒也未免有些怅惘。她算不上认命的人,总有自己的底线,和顾喟走到今天,也是经历过无数的坎坷与危险,经历过怨恨、不信任、道不同不相闻,乃至生离死别的风险。
可这个世道,又确实没有给女儿家太多好选择的路,她也算是运气好的吧?
“皇妃封号,首则为‘贤’,次则为‘淑’,再往上一级是贵妃。”侧寒说,“皇上现在还没有正式立皇后,你还有机会。”
吕晚华的眼睛眨啊眨的,最后笑道:“我这身份,不做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吃饱饭都阿弥陀佛了,哪辈子修了福德能当皇妃呢!”
侧寒点点头,没有妄念是好事,但还是提醒她:“感情这件事有时候也难说,因为相貌的爱与喜欢或许是一时的,但真正打动人心的还是情分。皇上在最艰难的时候遇上了你,喜欢了你,你也待他好,若留存这份患难间的情愫,帝王情也未必不长久。”
吕晚华认真地点点头:“是的,要和阿侧姐学的东西还很多呢,不仅是做饭,还想和阿侧姐学读书,学做人的道理。只是等皇上御驾回京了,我也许就不能与阿侧姐天天在一起了。你到时候也回京陪陪我好不好?”
她们俩亲亲密密地一起洗洗烧烧,做了满满一提盒的菜肴。
在门口遇上来蹭饭的顾鸣,他笑嘻嘻对吕晚华说:“姑娘大喜!皇上正了位,姑娘便至少是个嫔妃了。小的将来还要靠姑娘提携。姑娘晓得的,小的这生意做得不容易,但若是部里审核商引时手松一松就大不一样了……小的虽不敢说对姑娘有恩,毕竟从苦窝里把姑娘解救出来,也从未让姑娘受半分辛苦、半分委屈,是吧?”
吕晚华撇撇嘴:“顾大爷,我晓得了,但干政这种,可能找我不一定有用。我要给皇上送吃的去了,不然他饿了又会生气呢。”
举了举手里的提盒,又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侧寒,两个人一起出门。
吕晚华才说:“他可讨厌死了!天天就想着用那点小恩拿捏我。说实话,我虽以前没读过书,心可是明镜儿似的。我要感谢,还是感谢阿侧姐和清抒姐,要不是你们俩帮忙拦着,顾大爷早就把我收房了——我又不是余莹那种眼皮子浅的,哪个要陪这个死老头子!”
侧寒“噗嗤”一笑。顾鸣三十出头,倒也算不上“死老头子”,但吕晚华的厌恶已经溢于言表。商人拿做生意的心思揣度人心,看来未必次次都灵。
“以后我要有机会,就多帮帮阿侧姐和清抒姐。”吕晚华说,“你们要有什么要求,我先暗暗记下,万一有机会。”
侧寒不由正容道:“晚华,你这么说,我就感恩不尽了。其实我和清抒也没有做什么。不过皇上现在确实对清抒姐嫁给伯颜是有意见的,连带着对顾大人也不满,君心难测,将来若能为顾大人或清抒姐说句话,就多拜托晚华了。”
吕晚华点点头:“我懂。说实话,没有顾大人,其实就没有皇上的今天。不过我明白的,这是不能说的。人的命运啊,真是难说!大概皇上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从一个落魄王爷,一举成为了皇帝呢。”
是啊,人的命运真难说。侧寒回屋,看到顾喟又在奋笔疾书,不由问道:“你那部曲子戏不是写完了吗?”
顾喟道:“写完了,而且已经让皇上看过,他大为满意,已经下旨叫发到京城和江南的教坊司,让教坊的倡优排练演出起来了。”
“手头这个呢,”他努努嘴,“则不宜为皇上所见。”
侧寒好奇起来,伸头看他写,这曲子词却和上一篇全然不同,以半真半假的“秘辛”的行文,写的是朱立坤上位的故事,写他利用瓦剌王子俘获兄长,才有登基的机会。
“写这个,你不怕掉脑袋?!”
顾喟冷笑道:“所以才不宜为这位皇帝看见。但是,若要防着他过河拆桥,这是自保之法。史笔由胜利者所执,我们无法染指;唯有民间风评是汪洋大海,而上位者很难完全禁绝。我赌他怕这一条。”
这个赌,着实让侧寒倒抽一口凉气。
顾喟抚了抚她的脸,安慰道:“别怕,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拿它出来。但是我看到太多人性的幽暗之处了,若不早加防范,就可能无法后悔。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路径。”
说完,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但凡踏上波诡云谲的政治场,又何能再有自由自在?
侧寒猜到他的“其他路径”,一个是借助吕晚华的情面,另一个是利用董清抒和伯颜来制衡——伯颜手上还有不曾让露面的朱立垣,这是对抗夺位的朱立坤最好的“杀手锏”,而董清抒与伯颜的结合,会让这个杀手锏也可为顾喟所用。
“怎么了?”顾喟见她蹙着眉,不要有些担心,“不是我要做这样的恶事,实在是不得不早做准备……阿侧,我不能让你和阿雪承担半点风险!”
“我明白。”侧寒被他就势揽入怀中,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声,“阿凭……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在京城里了?我知道,你有从龙之功,会得到更高的起点和更多的机会;我也知道,你有你的追求——男人都喜欢权势和地位。但这样风险就会常伴左右吧?”
“你想制衡一位皇帝,而皇帝肯定不会乖乖地任由你来制衡,最后终将变成你和他的纷争。二十二史中君权与相权、臣权、将权之争,无数的故事不绝于载,得善终的又有几个?你的才能为什么不用在民生,用在更实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她最后仰起头问。
顾喟看着她,终于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试试司空家未尽的变法。当年全家因之被屠戮,至今都很难翻案,我也不得不一直顶着‘顾’这个姓氏,不能认祖归宗。我想把握住这个机会,在朝堂里站稳高位,手握实权,继续推行变法,证明我祖父、我爹爹,是对的,是被武省身和他的党羽陷害的,还他们一个清白、一个公道。”
侧寒本能地觉得他的想法有问题,可也说不出是什么问题。
她被他揽得很紧,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想着男人都有宏图伟志,似乎自己也不该拦阻着他去实现。
“阿凭……”
顾喟垂头吻她,间隙里喃喃说:“别说话,先感受当下。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当下。”
他呼吸滚热,喷在她脖子里;声音却不知为何带着孤独,让人又爱又怜。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憋个完结大章,结果近期太忙了憋不出来。还是妥善思考,完善结局。不仅是两个人感情的大结局,也是我内心对一个封建士大夫应尽的责任的思考。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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