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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节

    这场淘汰赛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后边两节,经管院都已经把核心扯下来了,让替补们上了,给他们一些锻炼的机会。说不定之后的赛程中,就有主力出现状况无法上、需要这些替补呢?抓住每一段时间多锻炼锻炼他们,总是好...


    殷明阳脚步一顿,下意识侧身挡在沈亢前面半步——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盯着那个朝谢源走来的男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是殷少爷。


    不是“殷少爷”这个外号,而是真名就叫殷明阳的殷少爷。


    沈亢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扎破皮肤。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这不是幻觉。不是重名。不是巧合。是那个总在朋友圈发凌晨三点手冲咖啡配《理想国》书影、被校媒称为“千民大哲学系最不可接近的冷白皮”的殷明阳。是上学期校庆晚会上,穿着高定灰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弹肖邦夜曲、台下女生尖叫到撕破喉咙的殷明阳。是连校党委书记见了都要多寒暄两句、听说家里和教育部某位老领导有三十多年交情的殷明阳。


    可眼前这个殷明阳,正把一缕垂落的额发别到耳后,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眉笔灰,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刚睡醒的、毛茸茸的猫。


    “真巧啊,谢源。”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软,尾音微微拖长,像一缕丝线缠上手腕,“听说你最近在搞个二手平台?暖阳社那个跨校捐献项目……我看了方案,挺有意思。”


    谢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迅速补上更热络的弧度:“殷同学也关注这个?太巧了,我们正聊选址呢。”


    殷明阳目光轻飘飘扫过沈亢,又落回谢源脸上,睫毛在食堂三楼透下的天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嗯……选址是大事。要不要我带你们去看看东区那个闲置的教辅楼?一楼临街,玻璃幕墙,人流量比快递站高三倍,租金只要市场价六成——我爸上个月刚把它从后勤处盘下来。”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给老朋友一点小小的支持?”


    沈亢终于动了。他往前半步,肩膀轻轻撞开殷明阳斜斜挡在谢源身前的姿态,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教辅楼东侧门禁系统是2019年老款,刷身份证识别率不到百分之七十二。西侧消防通道常年被自行车堵死,雨天积水能漫过门槛十七公分。二楼承重梁有裂缝,去年教务处报修单还在基建科压着没批。”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水泥地上,“您爸盘下来之前,没做过结构安全评估?”


    空气凝滞了。


    殷明阳脸上的甜笑第一次真正褪去,露出底下某种近乎透明的、玉石俱焚的冷意。他没看沈亢,只盯着谢源,瞳孔里映着对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谢源,这位是……?”


    谢源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殷明阳却已经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沈亢脸上。这一次,那点伪装的甜腻彻底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洞穿一切的平静:“沈先生……车停西小门的时候,我看见您后备箱里露出来半截‘闲余网’物流标签。蓝底白字,左下角印着三颗星。您这项目……是打算绕过暖阳社的供应链,自己搭独立仓配?”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笑,又像在叹息,“原来如此。”


    沈亢没接话。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左胸口袋位置,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那里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千民大青年志愿者协会十年纪念版,背面刻着极细的编号:qy-2013-087。


    殷明阳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驻了足足三秒。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漾开细纹,像春水初生:“原来您是青协的老学长。”他微微颔首,姿态谦恭得近乎虔诚,“失敬。”


    谢源脸色变了。他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青协2013届……那年带队去云南支教的……”


    “对。”沈亢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带的是八年级二班。有个学生叫黄晶,左耳后有颗红痣,数学卷子永远只写前三道题。”


    殷明阳笑意更深,眼尾弯成一道锐利的月牙:“黄晶现在是我室友方诗琪的闺蜜。她上周还跟我说,想找个靠谱的二手平台卖掉高中用的物理竞赛笔记——全是手写,批注密密麻麻,最后一页写着‘谢谢沈老师’。”


    沈亢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他没看任何人,只把手机屏幕转向殷明阳。


    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云南山区小学的土坯教室,黑板上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牛顿第一定律”,窗外阳光刺眼。照片角落,一个穿洗得发白蓝衬衫的年轻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小女孩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左耳后一颗朱砂似的红痣清晰可见。


    殷明阳看着照片,久久未动。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隔着屏幕,轻轻点了点照片里那个蹲着的男人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您脖子后面……”他声音轻得像耳语,“是不是也有这样一道疤?”


    沈亢没回答。他收回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抬眼直视殷明阳:“黄晶的笔记,我要了。原价买,不砍价。”


    殷明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伸手,从自己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停在空中,墨水将滴未滴:“沈先生,我有个问题。”他顿了顿,墨珠终于坠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蓝,“您当年在云南,为什么只教了三个月?”


    沈亢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第八周,”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有个学生家长半夜翻山送来了三筐新摘的核桃,说核桃补脑,能让娃娃多考十分。第二天清晨,我发现那三筐核桃底下,压着四万现金。”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我烧了钱。核桃,全分给了学生。”


    殷明阳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忽然转身,朝谢源伸出手:“谢源,借你手机用一下。”


    谢源下意识递过去。殷明阳接过,指尖快速在屏幕上划动,调出通讯录,点开一个备注为“方诗琪”的号码,按下了语音通话键。扬声器里立刻传出清脆的女声:“喂?殷殷?”


    “诗琪,”殷明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笑意的慵懒,“帮我个忙。你现在立刻去黄晶宿舍,把她床头柜第三格抽屉里那个蓝色活页本拿过来——就是封面画了只柴犬的那个。对,就现在。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还给谢源,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遍。然后他转向沈亢,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沈先生,黄晶的笔记,我送您。”


    沈亢没接话。他盯着殷明阳的眼睛,忽然问:“你右耳后,是不是也有一颗痣?”


    殷明阳怔住。


    沈亢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2013年支教结束前一周,有个男生总在放学后留校,躲在操场看台下面抄我的教案。有天暴雨,他淋得浑身湿透跑来找我,说‘沈老师,我想跟您学怎么把数学讲得像讲故事’。他右耳后,有颗很小的、浅褐色的痣,像一粒融化的巧克力。”


    殷明阳慢慢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右耳后。那里确实有一颗痣,很小,颜色很淡,连他自己都很少注意。


    “……您记得?”他声音哑了。


    “我记得所有留在云南的学生名字。”沈亢说,“包括你当时填的假名——殷明哲。”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


    谢源猛地看向殷明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苏雅丽悄悄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连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沈亢,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像在解一道无解的谜题。


    殷明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浮华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疲惫与释然。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竟有些涩:“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你第一次在校门口看见我那辆车,”沈亢声音很轻,“瞳孔收缩了零点三秒。不是因为宝马,是因为车牌尾号——云a·qy2013。青协2013届,云南之约。”


    殷明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沙哑:“所以您今天来千民大……根本不是为了找什么物流点?”


    “是。”沈亢点头,“我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


    沈亢没立刻回答。他侧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东操场边缘那棵百年银杏树上。秋日的阳光穿过金黄的叶片,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因为去年冬天,”他声音低沉下去,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约定,“我在昆明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挂号信。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试卷复印件,上面全是红笔批注,最后一题旁边写着:‘沈老师,这道题我改了七遍。第七遍,我算出来了。’——批注末尾,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柴犬。”


    他顿了顿,终于转回头,目光直直刺入殷明阳眼底:“那只柴犬,跟你笔记本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殷明阳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秋日的阳光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时,方诗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色活页本,封面果然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柴犬。她一眼看到殷明阳,又飞快扫过沈亢和谢源,眼神亮得惊人,呼吸急促:“殷殷!我……我拿到啦!黄晶说这本子她攒了三年才敢送人……”


    殷明阳接过本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他翻开第一页,一行清隽的钢笔字赫然在目:“致未来的沈老师:如果有一天您看到这本子,请相信,我一直在努力,把您教给我的数学,变成讲给别人听的故事。”


    他抬起头,看向沈亢,眼眶微红,却笑得无比明亮:“沈老师,故事……我讲给您听,好不好?”


    沈亢望着他,许久,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殷明阳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弯腰,郑重地、稳稳地,将那本承载着七年光阴的蓝色活页本,放进了沈亢掌心。


    纸张微凉,墨香幽微。


    秋风拂过东操场,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轻掠过他们相握的手腕——像一声迟到了七年的,轻如羽毛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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