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篮球场地旁边,坐着两队的板凳球员。
尹知谦也坐在这里。
他不属于经管院和教育科学院的队伍,今天纯粹是以朋友的身份过来看个热闹。
看着场上的这一幕幕,尹知谦咧着嘴直乐。
他看得...
食堂一楼的嘈杂声浪像一层薄雾,裹着油盐酱醋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李娇刚抬脚要迈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听见沈亢这话,脚步顿住,下意识扭头看了苏雅丽一眼——她正低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块十块钱电子表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表带边缘,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亟待破译的密码。
苏雅丽没抬头,只把声音压得极低:“八楼?那不是教工餐厅?学生能进?”
“能。”沈亢笑得坦荡,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浅蓝色卡片,在指尖轻轻一弹,“教务处盖过章的,合作单位临时出入证。前天刚办的,连我名字都没打错。”
殷明阳在旁边听得一愣:“你连这个都搞定了?”
“闲余网和暖阳社签的是校级协议,”沈亢晃了晃那张卡,“协议附件里白纸黑字写着‘乙方派驻人员可凭有效证件进入教学区、办公区及指定后勤服务区域’——食堂八楼,算后勤服务区域。”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苏雅丽,语调平缓,却像一枚小石子精准投入对方心湖,漾开一圈圈无声涟漪。苏雅丽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迅速移开,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没应声,只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包带勒进校服衬衫袖口,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腕。
一行人穿过一楼喧闹的取餐长队,拐进侧边窄窄的员工通道。水泥楼梯扶手漆皮斑驳,每级台阶边缘都被无数鞋底磨出浅浅凹痕,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油烟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李娇走在最前面,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发出清脆回响,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殷明阳落在最后,一边爬楼一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沈亢五分钟前发来的微信截图:【暖阳社-千民大站点选址评估表(初稿)】。表格里密密麻麻列着二十几个参数:日均人流量峰值、快递柜覆盖率、周边500米内宿舍楼数量、最近消防通道距离、电力接口负载余量……最底下一行加粗标注:【重点考察:东区教学楼b座地下停车场入口斜对面空置管理用房,产权归属后勤集团,当前闲置,钥匙由宿管科代管】。
殷明阳点开定位,地图上那个红点,恰好就在他们此刻正攀爬的楼梯尽头。
八楼推门而出,世界骤然安静。
没有喇叭声,没有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哐当声,甚至没有蒸饭箱嘶嘶喷吐白气的声音。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蛰伏巨兽均匀的呼吸。落地窗外是整片银杏林,金叶在午后阳光里浮游,光影透过玻璃,在浅灰色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缓慢游移的碎金。几张深棕色橡木长桌错落排开,桌角嵌着黄铜铭牌,刻着“物理系学术沙龙”“外语学院跨文化研究中心”之类字样。靠窗第三张桌子旁,一个穿藏青色针织衫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一杯清茶读《自然》杂志,听见门响,只抬眼扫了一记,目光掠过沈亢时微微一顿,随即垂回书页——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被漫长岁月反复淘洗过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教工餐厅……原来长这样。”殷明阳喃喃道。
“不是餐厅,是‘教工生活服务中心’。”沈亢纠正,顺手拉开一张椅子,“去年才改造完,主要服务青年教师和博士后,学生进来得预约,还得有导师推荐信。”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苏雅丽,“不过今天,我们算特批。”
苏雅丽没接话,径直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窄窗。初冬的风裹着银杏叶清苦的气息涌进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微微仰头,看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儿坠向地面,忽然开口:“b座地下停车场入口斜对面……那间屋子,去年夏天漏过雨。天花板掉皮,墙角霉斑蔓延到半米高,后勤集团贴过告示,说维修预算卡在财务流程里,拖了三个月。”
殷明阳猛地转头:“你去过?”
“帮社团搬器材,抄近路走的。”苏雅丽收回手,指尖沾了点微凉的风,“当时看见两个维修工蹲在门口抽烟,骂骂咧咧说‘这破房子修一百遍也白搭,产权证上写的都是三十年前的老地址,连不动产登记中心都查不到原始档案’。”
沈亢笑了,是真的笑,眼角堆起细纹:“所以呢?”
“所以,”苏雅丽终于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直直撞上沈亢的眼睛,“你那份评估表里,‘产权明晰度’这一项,打的是几分?”
空气凝滞了一瞬。李娇端着刚接好的热水杯,杯沿还氤氲着热气,闻言差点呛住。殷明阳下意识去看沈亢——他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衬衫袖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腕骨凸起,皮肤下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零分。”沈亢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静水,“但我要的不是产权,是空间。只要它今天没人用,明天不塌,后天没人在里面发现三具尸体——”他顿了顿,唇角向上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它就是我的物流点。”
苏雅丽没笑。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几秒钟后,忽然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啪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夹着数张皱巴巴的速写纸。她指尖点在其中一页,那是一幅俯视草图,b座地下停车场入口、斜对面那扇锈蚀铁门、甚至门楣上剥落的红漆数字“17”,都纤毫毕现。
“门锁是老式弹簧舌,不用钥匙,用银行卡就能撬。”她指腹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浅铅痕,“但真正麻烦的是监控。西边第三根立柱后面,装着一个死角探头,角度刚好扫过铁门内侧三米范围。你的人搬货,得避开它转动周期——每四十七秒,它会停顿零点三秒。”
沈亢盯着那页纸,瞳孔微微收缩。他没碰笔记本,只抬眼,声音沉下去:“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数的。”苏雅丽合上本子,金属搭扣发出清脆一声,“上周五下午三点到四点,我在柱子后面站了一个小时。数了七十二次。”
殷明阳彻底僵住。他想起昨天黄晶在电话里抱怨:“苏雅丽昨天神神秘秘的,说要去‘踩点’,结果蹲在b座停车场拍了四十多张照片,连排水沟裂缝宽度都量了……她是不是闲得慌?”
原来不是闲得慌。
是有人早把退路,一条条铺到了脚下。
李娇终于把那口热气咽下去,咳了一声:“那……咱们先点菜?饿了。”
没人应声。沈亢依旧看着苏雅丽,苏雅丽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捻着笔记本边缘。窗外银杏叶簌簌翻飞,光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殷明阳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苏雅丽那块十块钱的电子表,想起她刚才推开窗时,腕骨在冷光里泛出的、近乎脆弱的青白色。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高跟鞋急促敲击地砖的声响,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最后是此起彼伏的、难以置信的低呼:“……真的是她?”“天啊她怎么来了?!”“快看快看,她往这边走了!”
李娇第一个回头。然后是殷明阳。沈亢没动,但下颌线明显绷紧了一瞬。
苏雅丽却像没听见,只是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帆布包,拉好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女生。
不是黄晶,不是方诗琪,也不是食堂里任何一位教工。她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羊绒大衣,衣摆垂至小腿,领口露出一截雪白颈项,发丝是精心养护过的栗色,光泽柔顺。最醒目的是她的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得如同刀削,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看人时像一泓沉静的古井,偏又蕴着不容忽视的锋利。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包,包扣是暗金色的,造型简约,却散发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屏息的重量感。
整个八楼,连那穿针织衫的男人,都放下了杂志。
女生目光扫过长桌,掠过李娇、殷明阳,最终定格在沈亢脸上。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朝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随即,她的视线转向苏雅丽。
那一瞬间,苏雅丽捻着帆布包拉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紧了。
女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玉石相击,清越而沉静:“殷明阳。”
不是疑问,不是确认,是陈述。
苏雅丽缓缓抬起眼。她没应声,只是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一眨不眨地回望过去。
空气像被抽成了真空。殷明阳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作响,盖过了中央空调的嗡鸣。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龙王驾到的戏码。这是两股暗流,在无人知晓的深海之下,终于撞到了一起。
女生没等回应,径直走向长桌另一端,拉开一张空椅坐下。她将手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其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她看向沈亢,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沈总,久仰。我是周砚秋。”
沈亢终于动了。他松开袖扣,把挽到小臂的衬衫袖子缓缓放下,遮住腕骨,也遮住了方才所有未尽的情绪。他拿起桌上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杯壁氤氲着薄薄水汽,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色。
“周总客气。”他举杯示意,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没想到千民大的‘教工生活服务中心’,今天还能接待您这样的贵客。”
周砚秋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贵客不敢当。只是听说这里新开了家‘闲余网’的站点,想来实地看看——毕竟,”她目光淡淡扫过苏雅丽,“有些事,光听人说,总觉得不够真切。”
苏雅丽依旧坐着,脊背挺直如初。她没看周砚秋,只低头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指甲盖——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白痕,是小时候被自行车链条绞过留下的。
殷明阳忽然想起沈亢昨天开车送他回学校时,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厉害的龙王,从来不是披着金鳞招摇过市的那个,是那个蹲在路边修自行车链条,修完拍拍手就走,连句谢谢都不用听的。”
他悄悄吸了口气,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滑过喉咙,带着点微涩的凉意。
窗外,一片银杏叶终于坠地,无声无息。
第2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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