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阳正低头刷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划出一道微凉的弧线，食堂门口的风从东边卷来，带着点初秋的涩意。他刚把一条“闲余网跨校捐献试点启动”的推送发到班级群里，还没来得及看底下冒出来的几个“666”和“求内推”，就听见沈亢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啧”。


    他抬眼，顺着沈亢视线望去——


    那个男生站在五米开外，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骨伶仃，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戒泛着冷光。阳光斜斜劈过梧桐叶隙，在他鼻梁上切出一道细锐的亮痕。他笑得恰到好处，既不灼人，也不疏离，像一盏刚调好亮度的台灯，只照向谢源一个人。


    殷明阳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他认识这个人。


    林砚。


    千民大建筑学院研二，校辩论队前队长，去年代表学校拿下全国大学生结构设计竞赛金奖；父亲是省住建厅副厅长，母亲是市立三院心内科主任；更关键的是——林砚和谢源，是高中同班同学，高三那年一起熬过三百套理综卷子，也一起在天台分吃过半包辣条。


    殷明阳记得清清楚楚，谢源有次喝多了，在网吧包夜时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含糊说过一句：“林砚那小子，嘴上说‘谢源你别搞那些虚的’，结果我论文查重不过关，他半夜三点给我改格式。”


    当时殷明阳还笑他吹牛。


    可此刻，林砚就站在那儿，衬衫第三颗纽扣松开了一粒，笑意却稳稳钉在谢源脸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砚哥？”谢源声音明显扬高了半个调，尾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快，“你怎么在这儿？”


    林砚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沈亢时顿了半秒，又极快地滑开，最后落回谢源肩头，像一滴水珠精准坠入指定凹槽：“陪导师来取施工图样本，刚从土木楼出来。”他侧身示意身后，“喏，就在那边。”


    殷明阳顺着望去，果然看见百米外土木楼玻璃门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印着“省勘察设计院”字样的帆布包。


    林砚却没往那边走，反而朝谢源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上次说好借你的《绿色建筑评估导则》，我带了。”


    谢源愣了下，随即笑着拍了下自己脑门：“哎哟，我都忘光了！放我宿舍抽屉里呢，回头给你送过去。”


    “不用。”林砚拇指轻轻摩挲掌心纹路，忽然转向殷明阳，“这位是？”


    谢源忙介绍：“殷明阳，我朋友，千民大经管院大一。”


    林砚立刻点头，眼神干净利落：“久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谢源提过你，说你帮他改过暖阳社的财务流程表。”


    殷明阳一怔。


    他确实帮谢源梳理过暖阳社上学期的收支excel，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谢源只字未提过具体人名，更别说“久仰”。他下意识看向谢源，后者却正低头翻钱包，仿佛没听见这句。


    沈亢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卡在所有人耳膜最敏感的频段：“林砚学长？建筑学院那个拿国奖的？”


    林砚转过脸，笑意加深：“对，是我。”


    “听说您导师带队做的‘生态廊道微气候模拟系统’，模型精度能到0.3c？”沈亢往前半步，目光直直撞上去，“我们闲余网最近在做校园旧物碳足迹追踪，正缺这种级别的数据支撑。不知道……方便请教下底层算法逻辑吗？”


    空气静了两秒。


    殷明阳后颈汗毛倏地竖起。


    他太熟悉沈亢这个语气了——网吧里抢最后一包薯片前，也是这样慢条斯理、字字清晰，仿佛在问“这包辣条要不要分你一半”，实则指尖已经按死了包装袋封口。


    林砚瞳孔微缩，随即舒展开，竟真认真思索起来：“算法本身不难，关键是传感器布点密度……”他话没说完，谢源突然插进来：“诶，砚哥，你不是说导师急着要图？”


    林砚瞥了谢源一眼，那眼神极淡，却让谢源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对。”林砚颔首，转向殷明阳，“改日再详聊。殷同学，你们这个碳足迹追踪，如果需要真实建筑耗能数据，我可以帮你们对接学院实验室。”


    说完，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尺，白衬衫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腰线利落的弧度。


    直到林砚身影消失在土木楼转角，沈亢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手指关节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殷明阳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嗯。”沈亢点头，坦荡得惊人，“他越想护着谢源，我越要撕开条缝。”


    “撕开？”殷明阳皱眉，“你撕开什么？”


    沈亢没立刻答，只盯着林砚消失的方向，忽然问：“明阳，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校庆晚会上，谢源那个‘乡村振兴数字沙盘’展台？”


    “记得啊，他还在台上讲了十五分钟。”


    “讲完之后呢？”


    殷明阳回想了一下：“散场后好多老师围着他问技术细节，他忙着签名……”


    “不是。”沈亢摇头，声音沉下去，“是散场前十分钟，林砚端着杯咖啡从后台绕过来，把一张折叠的a4纸塞进谢源口袋。谢源当场脸色就变了，躲去厕所看了足足七分钟，出来时手还在抖。”


    殷明阳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蹲在男厕第三个隔间里。”沈亢耸耸肩，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几块红烧肉，“他掏纸的时候，掉出来半张，我捡到角上写着‘……风险评估模型已失效，建议立即终止合作’。”


    殷明阳猛地停步，手机差点脱手：“什么合作？”


    “不知道。”沈亢终于转过脸，夕阳把他眼底映成两小片琥珀色，“但那天晚上，谢源删掉了所有关于‘暖阳社公益孵化基地’的策划案，连云端备份都清空了。”


    风忽然大了。


    梧桐叶哗啦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空气。


    殷明阳想起谢源昨天在西小门堵他时说的话——“明阳，有些事我没告诉别人，但我信你。”当时谢源眼圈发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像在忍耐某种即将溃堤的东西。


    可现在，沈亢站在他身边，平静陈述着厕所隔间里的半张废纸。


    谁在说真话？


    谁又在等一个破绽？


    “亢子……”殷明阳嗓子发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亢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林砚消失的楼宇轮廓上，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插进暮色：“我想知道，谢源拼命捂着的，到底是伤口，还是刀子。”


    话音未落，谢源手机突然响起。


    他掏出来一看，眉头骤然拧紧，接起电话只说了两句，就匆匆挂断，神色凝重：“抱歉，临时有事，得先走。”


    “什么事？”殷明阳问。


    谢源摇摇头，却下意识摸了下裤袋——那里本该装着林砚给他的那张纸。


    “学院通知，紧急开会。”他语速很快，目光扫过沈亢，“明阳，物流点的事，咱们改天再细聊。苏雅丽那边……”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苏雅丽，“雅丽，你帮我跟战应旭说一声，让他把三号实验楼b座207的钥匙先留着。”


    苏雅丽点头，表情却有些恍惚。


    她刚才全程没说话，只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顶置着一个备注为“晶晶”的聊天窗口，最新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


    【晶晶：林砚刚给我发消息，说看见谢源和两个男生在食堂门口。其中一个是开宝马的？】


    【晶晶：他让我转告你——别碰谢源，他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脏。】


    苏雅丽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她想起半小时前，林砚拦住她时递来的另一张纸——不是打印稿，是手写的便签，字迹清峻如刀刻：


    【苏雅丽：


    黄晶托我带句话。谢源上周四凌晨两点，用你学生卡在at取了三万八。


    监控时间戳可查。


    ——林砚】


    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苏雅丽抬手别到耳后，指甲盖泛着青白。


    她忽然笑了下，对谢源说：“行，钥匙我帮你留着。”


    谢源如蒙大赦，匆匆道别离开。


    沈亢看着他背影，忽然问苏雅丽：“林砚找你，还说什么了？”


    苏雅丽抬眼，目光澄澈如初：“他说，谢源最近总在东区旧书屋三楼待到闭店。那儿的监控，坏像……坏了三个月。”


    沈亢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殷明阳忽然明白过来——


    谢源不是在躲林砚。


    是在躲那个旧书屋三楼，某台早已停摆的摄像头。


    而此刻，东区旧书屋三楼靠窗的角落，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慢浮沉。一张老旧木桌表面，静静躺着半张被撕碎的a4纸。裂口参差，隐约可见“……资金链断裂”“……担保人失联”“……最终受益人：殷明阳”等字样。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玻璃，翅膀扇动的气流，掀起了纸片最脆弱的一角。


    它飘起来，又缓缓落下，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