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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节

    窗外秋日暖阳洒进来,铺陈在小会议室里,把红木的桌面染上毛茸茸的光,挺温暖的感觉。


    鲍亦恒也挺满意这种比较温暖的氛围感的,还开了个玩笑:“老戴,你还专门把张姐喊过来,搞得还怪紧张的。其实就是两个小...


    食堂一楼的嘈杂声浪像一层薄雾,裹着油盐酱醋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李娇刚抬脚要迈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沈亢忽然伸手虚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沈同学难得来一趟千民大,就去八楼吃吧。”


    话音落得极轻,可周围几米内正端着餐盘路过的学生全都下意识顿了半拍——八楼?千民大食堂哪来的八楼?


    苏雅丽最先反应过来,嘴角一抽,压着嗓子问:“……你指的是‘八食堂’?”


    沈亢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哦,对,八食堂。我刚听人说你们学校新开了个独立餐饮楼,叫‘八食汇’,环境好,动线顺,连外卖柜都配了三组双层恒温仓。”他边说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喏,就是这儿——离西门步行五分钟,紧挨着快递站和共享单车调度点,后面那片空地还预留了冷链车临时装卸区。”


    照片里是一栋灰白相间的玻璃幕墙小楼,顶部嵌着“八食汇”三个金属字,阳光底下泛着冷而亮的光。李娇凑近一看,瞳孔微缩:这地方她上周还路过过,当时只当是校后勤新盖的维修车间,连窗户都没装齐,外墙脚手架都没拆完。这才几天?玻璃全上了,招牌挂了,连门口那株歪脖子银杏树都被移栽到了右侧花坛中央,树根裹着泥球,新鲜得能滴水。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声音有点干。


    “今早七点十七分。”沈亢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顺路绕了一圈。保安没拦我,还认出了我车牌号,说‘沈总您又来了’。”


    李娇没接话,只瞥了眼苏雅丽。后者正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手机锁屏一按,再抬眼时,语气已平得像倒进水里的盐:“行,那就八食汇。不过——”她指尖点了点沈亢胸口,“你确定不是专程来踩点的?”


    沈亢笑了,笑得毫无负担:“我要真想抢你家生意,早雇人连夜把西门快递站隔壁那家文具店盘下来了。但我不敢啊。”他耸耸肩,“怕你告我恶意竞争,顺便把我微信拉黑。”


    苏雅丽嗤了一声,转身往食堂外走,裙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李娇落后半步,余光扫见沈亢正侧头跟殷明阳说话,嘴唇开合间,殷明阳表情从茫然到恍然,最后竟抬手狠狠揉了把脸,像是要把某种不合时宜的情绪搓掉。


    八食汇离得确实近。穿过两条林荫道,绕过喷泉广场西侧那排刚换上的智能充电桩,再拐个弯就到了。门厅挑高六米,地面是哑光黑金拼花瓷砖,中央空调出风口藏在吊顶暗槽里,送风无声。前台姑娘穿着剪裁利落的墨绿制服,胸前别着“八食汇·运营主管”铭牌,看见沈亢进门,立刻迎上来,腰弯了十五度,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沈总,您预约的‘梧桐厅’已备好,茶水是滇红古树芽头,餐具按您上次提的建议,换了青瓷釉下彩。”


    沈亢点点头,脚步不停:“带路。”


    梧桐厅在二楼东侧,整面落地窗外是人工湖与曲桥,湖心亭顶上还搭着未拆的施工围挡,远远看着像一枚突兀的灰色补丁。可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光景:原木长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桌面中央错落摆着三只粗陶器皿,一只盛松果,一只浮着几片晒干的桂花,一只空着,底下垫着素麻布。墙角立着台老式留声机,铜喇叭泛着柔润包浆,唱针悬在黑胶唱片上方,静默待命。


    “这地方……”殷明阳摸了摸桌沿,木纹细腻得不像批量生产的,“真是你们学校开的?”


    “校方占股百分之三十二,其余由三家社会资本联合控股。”沈亢拉开椅子,请李娇先坐,“其中一家,是我朋友的基金。另一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雅丽,“是你爸名下产业的关联方。”


    苏雅丽正俯身调整椅背角度,闻言手指一顿,缓缓直起身:“我爸?”


    “嗯。去年底签的协议,你爸没露面,委托了律师全权处理。”沈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千林民族大学八食汇项目股权架构图”,递过去,“第十七页,‘云栖资本’那一栏,实际控制人写的是‘殷世诚’——你爸的本名。”


    空气凝了一瞬。李娇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殷明阳盯着自己倒映在青瓷杯壁上的扭曲五官,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苏雅丽没接文件,只伸手取过桌上那只空陶碗,指尖拂过内壁冰凉釉色:“所以,你今天来,不是帮殷明阳找物流点?”


    “物流点只是表象。”沈亢终于卸下三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我想跟你谈合作。”


    “什么合作?”


    “跨校一对一捐献的实体化落地。”他指尖点了点桌面,“闲余网的数据跑通了,但末端交付卡在‘信任’上。学生捐二手教材,怕收不到钱;收书的新生怕买到盗版或缺页。所以需要一个物理锚点——有公信力、有监管、有即时反馈。八食汇的场地、人流、安保、乃至你爸的背书,都是现成的。”


    苏雅丽把空碗轻轻放回原位,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你爸当年在千民大教经济史,带过两届研究生。”沈亢声音低下去,“去年校庆,他还回来看过老教学楼。临走前,在梧桐厅这扇窗边站了十分钟。那时候,这儿还是毛坯房。”


    殷明阳突然插话:“等等……你认识我舅舅?”


    满室寂静。李娇茶杯停在唇边,苏雅丽抬眼看向沈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


    沈亢没看殷明阳,只盯着苏雅丽:“殷教授没个女儿,叫殷明阳。二十二岁,千民大经管学院大三,gpa3.89,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他高中毕业那年,你爸亲手给他写了封推荐信,托人送到南开招生办——可惜晚了三天,信没赶上初审截止。”


    苏雅丽呼吸微滞。


    “你爸没病退前,一直留着殷明阳的课业笔记。”沈亢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起毛边,“这是复印件。原件在他书房保险柜里。”


    苏雅丽没伸手。她静静看着那本子,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触碰的遗物。


    李娇放下茶杯,清脆一声响:“所以,你接近殷明阳,从暑假就开始布局?”


    “不是接近。”沈亢纠正,“是确认。”他转向殷明阳,“你暑假在城中村帮老人修水管,是不是总把工具箱放在‘惠民五金’门口?店主老周,是你爸以前的学生。”


    殷明阳脸色变了:“你调查我?”


    “我查的是你爸。”沈亢语气平淡,“他退不了手术室那天,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混得不好,别让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如果混得好……”他停顿两秒,“就让我替他看看你。”


    梧桐厅外,人工湖面掠过一阵风,吹得曲桥栏杆上新挂的风铃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越悠长,像一句迟到了十年的问候。


    苏雅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瓷器:“你到底是谁?”


    沈亢没答。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蚯蚓:“二零零八年汶川,北川中学废墟底下,你爸背我出来时,碎砖划的。”


    殷明阳猛地站起,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锐响:“北川中学?!”


    “嗯。”沈亢扣回纽扣,“你爸当时是支教老师。我在废墟里听见他喊‘殷明阳快跑’,可你没跑——你折回去救班里哮喘发作的同学,被塌下来的水泥板砸断了左手小指。”他抬手,无名指与小指之间,赫然缺了一截,“后来你爸把断指接在我手上,说‘替你活着,也替我活着’。”


    死寂。连留声机唱针悬着的嗡鸣都消失了。


    李娇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苏雅丽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左手小指完好无损——可她记得那个夏天。记得消毒水气味浓得发苦,记得父亲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记得医生说“接不上了,孩子以后写字会慢一点”。她记得自己攥着父亲沾血的衬衫袖子,咬破嘴唇也不肯哭出声。


    原来父亲偷偷接走的,从来不是断指。


    是命。


    是她没能活下来的那截人生。


    苏雅丽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被风掐断的琴弦。她抬眼,眼尾泛红,却亮得惊人:“所以,你替我活着,现在又要替我谈恋爱?”


    沈亢怔住。


    “黄晶那辆车,你让她开的吧?”苏雅丽指尖敲了敲桌面,“车牌号尾号‘728’,是你生日。她喊我‘殷明阳’时,你就在西门保安亭里——我看见你帽檐下露出半截下巴了。”


    沈亢喉结滚动:“……你早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在贴吧私信我‘殷教授安好’开始。”苏雅丽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抚过冰凉玻璃,“我爸退院前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你帮他发的。配图是盆君子兰,文字只有四个字:‘岁寒三友’。”


    她忽然回头,目光如刃:“沈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被我爸背出来,我会不会……更恨你?”


    沈亢沉默良久,才说:“会。所以我等了十年,才敢站在你面前。”


    窗外,风铃又响。这一次,声调格外清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郑重的应诺。


    李娇忽然打破沉默:“所以物流点的事……”


    “还是需要你。”沈亢转向她,眼神清明,“但不止是物流点。梧桐厅后天下午三点,我要办首场‘闲余市集’。旧书、旧乐器、旧实验器材——所有东西明码标价,收入五成返捐者,三成充入千民大助学金池,两成用于维护八食汇公益空间。”他顿了顿,“主理人,我希望是苏雅丽。”


    苏雅丽没应声。她望着湖心亭顶那块未拆的灰色围挡,忽然问:“那块围挡,什么时候拆?”


    “下周二。”沈亢答得飞快,“施工队明天进场,后天就能清场。我让工人在亭子里装了投影仪,市集闭幕式,放你爸二十年前在千民大讲《货币流通中的信任机制》的录像。”


    苏雅丽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走向长桌,拿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指尖摩挲着磨损的封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市集规则,我来定。第一,所有捐赠品必须附捐赠者手写便签,注明用途与寄语;第二,每件物品旁设二维码,扫码可看捐赠者实时定位与信用分;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亢,“所有收入流水,每日公示于八食汇入口电子屏,末位标注‘殷世诚监督’。”


    沈亢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的笑:“好。”


    殷明阳一直僵在原地,直到此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我舅舅他……”


    “他很好。”沈亢说,“上个月刚在云南种了三百亩咖啡树。说等你毕业答辩那天,给你寄第一批豆子。”


    李娇终于开口,带着点无奈的笑:“行了,现在轮到我问了——梧桐厅这顿饭,谁买单?”


    苏雅丽把笔记本轻轻放回桌面,转向李娇,唇角微扬:“你刚才不是说请客?”


    “我刷卡。”李娇立刻接上,又补充,“但得刷你爸的副卡。”


    苏雅丽点头,干脆利落:“可以。顺便帮我爸订张机票——下周二,他得来剪彩。”


    她转身走向门口,裙摆在光影里划出一道利落弧线。推门前,她忽然回头,目光掠过沈亢,停在殷明阳脸上:“对了,殷明阳。”


    “啊?”


    “你暑假修水管时,惠民五金的老周,给了我一张纸条。”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便签,上面是苍劲钢笔字:“明阳若来,赠《货币银行学》手稿三册。另,速归。”


    殷明阳怔在原地,眼眶猝然发热。


    苏雅丽把便签夹进深蓝色笔记本里,合上封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现在,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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