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
洛凡尘面色凝重,他轻唤小竹,女孩笼罩在魂幡迷雾中,收敛气息的同时,紧盯袭来的数百道焚神灵罡玄光,待其靠近时,粉拳轰出残影把九成玄光拦截。
剩下一成,洛凡尘自然能轻松躲过。
...
夜风穿堂,卷起枫灵谷主峰大殿内几缕未散尽的香灰。邓璇霄指尖悬停在半空,一滴未落的墨汁凝而不坠,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她已在此枯坐三刻,目光落在倾洛递来的那枚青玉简上,纹丝未动。
玉简通体沁凉,表面浮着七道细如游丝的莲纹,是冥莲一脉独有的“衔枝印”,非圣主亲敕、非命定之人不得启封。邓璇霄没碰它,不是不敢,而是不愿在倾洛设下的因果线上,多添一道自己主动牵扯的痕。
她太清楚这女人的手段。
莲尊虽已离境,可倾洛闭关七日,却在今日黄昏破关而出,不召见门人,不巡阅宗务,径直遣使送简至月影宗主殿,连守门傀儡都未惊动一分——这哪是拜访?分明是叩门。
叩的是她邓璇霄的门,也是洛凡尘的命格之门。
殿外忽有风铃轻颤。
邓璇霄眉心微蹙,袖中金莲虚影一闪即隐,抬手掐诀,整座大殿霎时沉入无声界域。三息后,殿门无声而开,一道素白身影踏月而来,衣袂未扬,步履无声,仿佛本就该在那里,又仿佛从未真正存在过。
晏倾洛来了。
她未穿冥莲圣主常服,只着素绢广袖,发间一支玄铁簪,簪头雕作半开莲苞,冷光幽幽。面庞清绝如初雪覆刃,眸色却比往日更深,左眼瞳仁里似有金莲缓缓旋转,右眼则沉静如古井无波——那是炼化莲子初成的征兆,命格已开始与莲尊所赐的本源相融,但尚未彻底驯服。
“邓真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识海,余音层层叠叠,震得殿角青铜鹤灯里的灵火微微摇曳。
邓璇霄终于放下笔,抬眸一笑:“圣主亲自登门,倒教我这小宗寒舍蓬荜生辉。”
“蓬荜?”倾洛唇角微扬,竟真缓步上前,在距邓璇霄三步之处停驻,垂眸扫过案上青玉简,“你若肯收下它,蓬荜便成金阙。”
“哦?”邓璇霄指尖一弹,案上墨珠倏然炸开,化作七点星芒悬于半空,映得她凤眸明暗交错,“圣主这是要送我一座金阙?还是……想借我之手,替你把金阙的门,再踹开一道缝?”
倾洛不答,只缓缓抬手,素指轻点自己左眼。
那一瞬,邓璇霄识海轰然一震!
不是被窥探,而是被“回溯”。
她看见七日前——洛凡尘在雷泽边缘斩杀三名菩提院密探,血未干,剑未收,腰间玉佩却悄然裂开一道细纹;看见五日前——寂相子于黑石坳布下九子锁魂阵,阵眼竟是半截被削断的云墨旧发;看见三日前——天尸道冥天遣使入驼元曦旧居,在密室暗格中取出一枚锈蚀铜铃,铃舌上赫然刻着“庚金峰·邓”二字篆文……
全是真的。
可更可怕的是,这些画面并非倾洛以神识强灌,而是邓璇霄自己“认出来”的——就像久别重逢的故人,一眼便知那眉骨弧度、那剑鞘纹路、那铜铃锈斑的走向,全是她亲手烙下的印记。
她猛地攥紧掌心,指甲刺入皮肉,才压住喉头翻涌的腥甜。
倾洛收回手,轻声道:“你布的局,我拆不了。可你养的鱼,若真游进莲池深处,怕是要被莲叶绞碎脊骨。”
邓璇霄冷笑:“所以圣主是来劝我收手?”
“不。”倾洛摇头,发间玄铁簪忽然嗡鸣一声,莲苞骤然绽开一线,露出内里一点幽紫焰心,“我是来告诉你——莲尊走前,留了三道谕令。”
“第一道,准你执掌月影宗十年,代管驼元曦残部,待造仙阁事毕,再议归属。”
“第二道,准你以‘庚金峰副座’之名,列席东海大岛遴选,但须以冥莲圣主‘协理’身份入册。”
“第三道……”她顿了顿,眸光如刃,直刺邓璇霄瞳底,“若洛凡尘于拍卖会前,未能亲手斩寂相子,或未能自菩提院手中夺回云墨遗骨,则‘莲子’自毁,他丹田永滞,百岁而亡。”
殿内死寂。
檐角风铃忽断一响。
邓璇霄沉默良久,忽而低笑出声,笑声清越,竟带三分快意:“原来如此……莲尊不是信不过我,是信不过洛凡尘?”
“信不过任何人。”倾洛纠正,语调平缓,“只信因果。而你,恰好是他种下的因。”
邓璇霄霍然起身,金莲虚影自足下升腾,三朵并蒂,灼灼如焚:“那圣主今日来,究竟是传谕,还是……验货?”
倾洛静静望着她,良久,素手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
帕上绣着一尾银鳞鲤,鳞片用极细的星砂金线织就,尾尖却缺了一片——正是当年洛凡尘初入庚金峰时,邓璇霄随手撕下衣袖一角,蘸墨画就,赠他压惊的那条。
“他腰间玉佩裂了。”倾洛将锦帕置于案上,“我替你补好了。”
邓璇霄盯着那尾鲤,喉头微动。
倾洛转身欲走,行至门槛处,忽又驻足:“对了,寂相子明日申时,会在云雾涧设伏,目标不是洛凡尘,是你。”
“为何?”
“因为你方才在雷泽动用了‘三莲锁魄印’。”倾洛侧首,月光勾勒出她半张清冷侧脸,“他算到此印需以本命金莲为引,而你……近三月未回庚金峰述职。”
邓璇霄瞳孔骤缩。
倾洛已踏出门槛,背影融进夜色:“另外,莫惠博昨日在造仙阁登记名录时,用的是你的庚金峰副座印鉴——你猜,她为何敢盗用?”
话音落,人已杳然。
邓璇霄独自立于殿中,良久,才缓缓拾起那方锦帕。
指尖抚过银鳞,触到尾尖新补的那片——针脚细密,力道均匀,绝非仓促为之。她将帕子凑近鼻端,闻到一丝极淡的、混着苦艾与檀香的气息,那是倾洛惯用的安神香,却在尾尖那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猛然攥紧锦帕,指节泛白。
窗外,一只纸鹤悄无声息掠过屋檐,翅尖沾着未干的墨迹,正朝洛凡尘闭关的寒潭方向疾飞而去。
翌日辰时,洛凡尘自寒潭起身,衣袍未湿,发梢却凝着霜晶。他刚踏出洞府,便见那纸鹤悬于半空,鹤喙微张,吐出一缕青烟,烟中浮现三行小字:
【申时·云雾涧·寂相子】
【他知你金莲未返,故备‘噬金蛊’三千】
【若你赴约,云墨遗骨将随他袖中铃响,坠入地火渊。】
字迹娟秀,却是邓璇霄的手书。
洛凡尘凝视片刻,忽而一笑,抬指将青烟捻灭。他未去寻邓璇霄,亦未召来云月商议,只转身回洞府,取出一柄黑鞘短剑——此剑无名,剑鞘上只刻着一个歪斜的“邓”字,是当年邓璇霄亲手所刻,剑身更是以她断下一截小指骨为引,熔庚金精粹锻成。
他拔剑出鞘,剑锋幽寒,映不出人影,却清晰照出他眼底跃动的金莲虚影。
原来那晚雷泽之中,邓璇霄抵掌相扣时,并非只渡灵力。
她早已将一缕本命金莲种入他经脉,只待今日,引火燎原。
洛凡尘将剑插回鞘中,反手按向丹田。
那里,一颗微小的金色莲子正缓缓旋转,莲瓣舒展间,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一尾银鳞小鲤——正是锦帕上那条。
他深吸一口气,足下轻点,身形已化作一道金线,撕裂晨雾,直扑云雾涧。
申时未至,涧中雾气却已浓如乳浆。
洛凡尘立于断崖之上,俯瞰下方翻涌的云海。忽然,雾中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白鹤振翅掠过,鹤爪上竟缚着半截焦黑指骨——正是云墨左手小指。
洛凡尘目光一凝,足下金莲骤然绽放,三朵并蒂,莲心燃起幽蓝火焰。他纵身跃下断崖,金莲托举身形,竟不坠反升,直冲云海深处!
云海之下,果然另藏天地。
雾气豁然剖开,露出一座悬于半空的青铜祭台。台上盘坐一人,僧衣破败,颈缠八道黑蛇,蛇首皆口衔铜铃,铃舌却是一截截断指——云墨的指骨。
寂相子缓缓睁眼,双目漆黑如墨,不见瞳仁:“邓璇霄没胆子来,倒派个杂鱼送死?”
洛凡尘不答,只将黑鞘短剑横于胸前,剑尖轻挑。
铮——
一声剑鸣,如龙吟九天。
祭台四周,三千只拇指大小的金甲蛊虫自雾中暴起,嗡鸣成雷,直扑洛凡尘周身窍穴!每一只蛊虫背甲上,都烙着细小的“庚金峰”三字。
洛凡尘嘴角微扬,忽而低喝:“师姐——借火!”
话音未落,他丹田处金莲骤然爆开,幽蓝火焰席卷全身!火焰之中,那尾银鳞小鲤挣脱莲瓣束缚,昂首摆尾,逆冲而上,撞入洛凡尘眉心!
刹那间,他双目尽赤,瞳中金莲怒放,每一片莲瓣都化作一柄无形剑刃,迎向漫天金蛊!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三千蛊虫撞上莲瓣剑刃,尽数崩碎,甲壳纷飞如雨。而洛凡尘身形未退半分,反踏虚空,步步登高,直逼祭台!
寂相子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然扯下颈间一条黑蛇,张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阿难降魔印——启!”
血雾弥漫,祭台轰然下沉,竟显出一尊千手千眼佛像虚影,千只手掌齐齐拍向洛凡尘头顶!
洛凡尘仰天长啸,黑鞘短剑悍然出鞘!
剑光未至,剑意先临。
那剑意纯粹、霸道、不容置疑,仿佛天生便该斩断一切因果——
咔嚓!
佛像虚影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赫然透出邓璇霄一袭金纹素裙的裙角!
她竟一直藏于佛像之内,只待此刻,借洛凡尘剑意为引,破开寂相子最强防御!
“杂鱼师弟——”邓璇霄清越嗓音自佛像裂缝中响起,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杀意,“接下来,该收网了。”
话音落,佛像轰然坍塌。
金莲烈焰席卷全场,将寂相子连同那八条黑蛇、三百六十枚铜铃,尽数焚作青烟。
烟散处,唯余一枚完好无损的青铜铃铛,静静躺在祭台中央。
洛凡尘伸手拾起,铃舌轻晃,发出一声清越脆响。
与此同时,远在造仙阁玉阶之上的驼兮溪,腕间一串琉璃铃铛毫无征兆地齐齐炸裂!
她惊愕抬头,只见秋韵正立于身侧,指尖一滴鲜血缓缓滴落,而她左眼瞳仁深处,一朵金莲正缓缓绽放。
邓璇霄说得对。
她从来不是饵。
她是钓竿。
而今日,她终于甩出了第一钩。
钩上,挂满了菩提院的血,寂相子的骨,还有……倾洛悄悄塞进她袖中的半片金莲花瓣。
花瓣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行小字:
【莲尊谕:此子可活。】</p>
264 寂/洛:是我赢了(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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