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万里之外。


    天尸道三峰之前，灵舰嗡鸣，三首巨型灵舰破云而出，不见首位倾轧而来。


    “这是...月影宗？”


    “敌袭，敌袭！快去请冥天真人。”


    仙钟长鸣，灵舰的阴影遮蔽天日，...


    造仙阁内环，云雾缭绕如絮，琼楼玉宇间灵泉自九天垂落，化作千叠银练悬于殿角檐牙，水珠溅起时凝而不散，浮作晶莹剔透的悬珠阵，随风轻旋，映出七彩流光。驼兮溪步出玄章，足下青石泛着温润玉色，鞋尖轻点，竟有微不可察的涟漪自足底荡开——那是她无意识催动《洛神引》中“踏波诀”所致，功法早已刻入骨髓，连呼吸吐纳都带着三分水韵清泠。


    她指尖还残留着那瓣桃花消散前最后一丝甜腻，鼻息微热，额角沁出细汗，却强撑着未露异状。秋韵挽着她手臂，指尖微凉，眸光却比往日更沉静几分，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头，只化作一句：“兮溪姐，你额头好烫。”


    “许是这造仙阁灵气太盛，我有些不惯。”驼兮溪唇角上扬，笑意未达眼底，话音未落，忽觉小腹一阵灼烧感炸开，如滚油泼雪，直冲丹田！她身形一晃，袖中手指骤然掐紧掌心，指甲刺入皮肉，血腥气混着灵籽余香在舌尖爆开，才堪堪压住喉头翻涌的腥甜。


    ——不对劲。


    不是灵力反噬，不是功法错乱，而是命线在震颤。


    她自幼修《沧溟照影录》，虽未至窥命境界，可凌秋韵嫡系血脉对因果扰动极为敏感。方才那瓣桃花……绝非自然飘落。那香气里裹着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蚀命丝”，专破修士心防，专钩欲念未明之隙——此乃天尸道“妒花九虫”中“勾魂桃”的本源气息，百年难见一缕，若非她曾随洛师兄深入烬墟山脉，在枯骨冢废墟中见过被蚀命丝啃噬殆尽的元婴残魂，此刻怕已神智涣散，任人摆布。


    “兮溪姐？”秋韵声音微紧，素手覆上她后背，灵力轻探，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响。驼兮溪体内经脉澄澈如初，灵力运转分毫不滞，唯独神魂识海深处，一缕粉雾正悄然游走，如毒藤缠绕心灯，将她心底最隐秘的渴念一寸寸勾出：洛师兄负手立于雪崖之巅，玄衣猎猎，回眸一笑；他指尖拂过她眉心，替她拭去血污，指腹温热；他将一枚冰魄丹纳入她掌心，嗓音低沉：“兮溪，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真实得令人心碎。


    驼兮溪猛地闭眼，睫羽剧烈颤动，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不能想！越想越深，越深越陷！她强行咬破舌尖，剧痛激得识海一清，趁那粉雾退缩刹那，指尖疾点自身百会、神庭、印堂三穴，一道清冽水光自眉心迸射，如寒泉洗剑，硬生生将粉雾逼至识海边缘！


    “你没事吧？”秋韵扶稳她，水眸里翻涌着惊疑与疼惜，“可是那造仙阁的灵气……”


    “无妨。”驼兮溪睁开眼，瞳仁深处水光潋滟，却已不见半分迷蒙，只余一片冰湖似的冷冽，“只是……想起些旧事。”


    她抬眸，目光掠过前方金丹引路的背影，又扫过两侧垂首侍立的造仙阁弟子，最终落在远处主殿飞檐下悬着的八枚青铜古钟之上。钟身纹路繁复，隐隐勾勒出“镇魂”、“锁魄”、“断妄”三重符箓——这是造仙阁镇山大阵“八荒寂灭钟”的根基，专克一切幻术邪蛊。若真有人敢在此地施放蚀命丝，必遭反噬重伤。


    可方才那桃花，分明是从主殿方向飘来。


    驼兮溪指尖微蜷，一粒嗑剩的灵籽壳无声滑入袖中。她不动声色，只将身子微微倚向秋韵，声音放得更软：“秋韵，你信我么？”


    秋韵怔住，随即用力点头，指尖攥紧她袖角：“自然信。”


    “那便听我一句。”驼兮溪凑近她耳畔，气息轻如蝶翼，“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应声，别回头，只管往前走。若我跌倒……你扶我起来便是。”


    秋韵眸光一凝，欲问缘由，却见驼兮溪已直起身，朝金丹展颜一笑：“金丹姐姐，劳烦带路，我们快些去拜见天宝真人吧。”


    金丹笑意盈盈，未觉异常，只当她是急于拜师，引路步伐愈发轻快。穿过三重琉璃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白玉广场铺展如镜，中央矗立九根盘龙玉柱，柱顶悬浮九盏幽蓝魂灯，灯火摇曳，映得地面影子诡谲拉长。而广场尽头，正是造仙阁主殿“通明殿”，殿门高逾十丈，门楣嵌满星砂，流转生辉，门内黑沉沉不见底，唯有两盏赤红灯笼高悬，灯焰跳动，竟似两颗搏动的心脏。


    “通明殿……”驼兮溪脚步微顿，心口莫名一窒。她曾在洛师兄的《烬墟手札》里见过此殿绘图——非造仙阁典籍所载，而是三千年前一位叛逃的洛神阁长老所留。图旁批注寥寥数语：“通明非通明，实为‘通冥’。九灯照魂，非引道途，乃饲心魔。天宝坐镇其内，非为授道，实为……守棺。”


    守棺？


    驼兮溪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临行前若雪师姐塞给她的那枚冰魄玉简，简内只有一行字：“若见通明，即刻毁简，焚香三炷，跪诵《洛神引·止水章》三百遍，莫问缘由。”


    当时她还笑师姐多虑，如今……那玉简正贴着她心口，隔着薄衫，竟传来一丝灼烫。


    “兮溪姐？”秋韵察觉她脚步滞涩，低声提醒。


    驼兮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正欲迈步，忽听通明殿内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铛——！


    钟声并非自耳畔响起，而是直接撞入识海！驼兮溪眼前骤然一黑，无数破碎画面轰然炸开：雪崖崩塌，冰莲碎裂，洛师兄玄衣染血，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进冻土，剑身嗡鸣不止；他缓缓抬头，左眼已成空洞，右眼瞳仁却诡异地浮现出一朵燃烧的赤色莲花，花瓣片片剥落，化作灰烬簌簌飘下……


    “师兄！”她失声低呼，脚下踉跄。


    几乎同时，秋韵闷哼一声，水眸瞬间失焦，纤细手指死死扣住驼兮溪手腕，指节泛白：“兮溪姐……阿姐……阿姐在喊我……”


    驼兮溪侧首，只见秋韵唇瓣翕动，呢喃着“阿姐”二字，泪珠却大颗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竟蒸腾起一缕淡紫色烟气——那是洛雪宗独有秘术“雪泪燃魂”的征兆！此术唯有至亲血脉濒死之际才会自发触发，以泪为引，焚魂为灯，只为照亮对方一线生机！


    秋韵……在感应洛雪宗的危机？！


    驼兮溪脑中电光火石，猛然醒悟——通明殿的钟声，根本不是考核之始，而是“钓饵”收网之讯！它并非针对秋韵修为，而是精准刺入两人与洛神阁最深的因果牵绊！天宝真人要钓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天赋卓绝的炼气修士，而是她们心尖上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那处伤口！


    “走！”驼兮溪厉喝，一把拽住秋韵手腕，转身欲退！


    晚了。


    身后九盏魂灯齐齐爆亮，幽蓝火焰暴涨三尺，化作九道锁链，无声无息缠上二人脚踝！锁链上符文游走，竟是洛神阁失传已久的“缚心篆”！驼兮溪心胆俱裂——此篆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墨，以百年修为为引，方能刻成！谁？！谁能在造仙阁内，用洛神阁禁术锁她们？！


    “兮溪姐……”秋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阿姐的雪莲……在枯萎！”


    驼兮溪低头，只见秋韵腕间那串洛雪宗特制的冰魄珠链，最顶端那颗莲形珠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裂开细纹，丝丝寒气从中逸散，如生命正在流逝。


    不能停！必须立刻破阵！


    驼兮溪眼中水光骤然转为寒冰，右手疾挥，袖中灵籽壳如刀锋激射，直取最近一盏魂灯灯芯！然而壳未近灯，半空忽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啪”地碎成齑粉。与此同时，通明殿内传出一声轻笑，苍老，慵懒，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小丫头，倒有几分急智。可惜……”


    话音未落，九盏魂灯火焰倏然倒卷，化作九道蓝焰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朝二人噬来！焰蟒口中，并非利齿，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洛师兄的，有若雪师姐的，有宫仟师姐的，甚至还有驼元曦真人的！每张脸都在无声呐喊，嘴唇开合间，吐出的却是同一句话：


    “兮溪，你为何不来救我？”


    “秋韵，你忘了阿姐的嘱托吗？”


    “驼兮溪，你背叛了洛神阁！”


    声浪如潮，直灌识海！驼兮溪头痛欲裂，耳鼻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盯着那九张脸，尤其死死盯住“洛师兄”脸上那朵燃烧的赤莲——假的！那莲花纹路生硬，焰色虚浮，绝非师兄本命真火！真正的赤莲焚天，该是内敛如墨，炽烈如渊，绝无这般浮夸妖冶！


    “是假的！”她嘶声怒吼，反手抽出腰间一柄短匕——非金非铁，通体碧绿，乃是洛师兄亲手削制的青竹匕，刃上还残留着去年春日他在飞云坊后山砍竹时留下的淡淡竹香，“师兄的火，从不烧人面！”


    话音落，匕首悍然刺向自己左掌心！鲜血狂涌，瞬间染红碧刃。驼兮溪咬牙，以血为引，以匕为笔，在虚空急速划下一道符——非《洛神引》所载，亦非凌秋韵任何典籍，而是她三年前偷看洛师兄修复破损玉简时，默记下的半道残符！那玉简上，正是记载着如何以“逆命血引”，短暂斩断因果丝线！


    血符成形，如活物般扭动，倏然炸开一团血雾！


    九道焰蟒齐齐一顿，人脸上的呐喊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喉咙。血雾弥漫开来，竟在二人身前凝成一面薄薄水镜，镜中映出的，赫然是通明殿内部景象——


    九根盘龙玉柱围成圆阵，阵心一口青铜巨棺静静悬浮，棺盖缝隙中，一缕缕黑气如活蛇钻出，尽数涌入殿顶悬挂的巨大铜铃之中。而铜铃之下，蒲团上端坐一人，道袍宽大，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正是造仙阁之主，元婴修士，天宝真人！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闭，眼皮下眼珠疯狂转动，十指紧扣，指尖深深抠进蒲团木纹，指缝间渗出的，赫然是与驼兮溪掌心同源的、泛着幽蓝寒光的血液！


    他并非施术者！他是……祭品？！


    驼兮溪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天宝真人被控？那操控者……是谁？！


    “咯咯咯……”


    娇媚笑声如毒蛇钻入耳道，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桃香。驼兮溪猛地抬头，只见通明殿最高处的横梁阴影里，一道曼妙身影斜倚朱漆廊柱，赤足轻点，脚踝银铃叮咚。她一袭薄纱桃裙，乌发如瀑，桃眸含春，指尖正拈着一枚新鲜的、犹带露珠的桃花，轻轻嗅着。


    妒花山人。


    她竟在通明殿内！还坐在……天宝真人的头顶上方！


    “小美人，反应真快。”妒花山人朱唇轻启，吐气如兰，“不过啊……”她指尖桃花倏然化作齑粉，随风飘散，“你猜，若我现在，把这‘通冥阵’的阵眼，换作你那位洛师兄的命格八字，再添一滴他的心头血……”


    她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冰晶雪莲——正是秋韵贴身携带、被洛师兄亲手补过的那方帕子！帕子中央，赫然浸染着一小片暗红血迹，尚未干涸！


    “秋韵妹妹，你阿姐的血，可比你的泪，更香呢。”


    秋韵如遭五雷轰顶，水眸瞬间赤红，浑身灵力失控暴走，冰霜自足下疯狂蔓延，瞬间冻结半座广场！她张口欲啸，喉间却只发出嗬嗬之声，鲜血自七窍汩汩涌出——那是血脉共鸣被强行撕裂的反噬！


    “住手！”驼兮溪目眦欲裂，碧竹匕再次挥出，这一次，目标直指妒花山人眉心！


    匕首离手，化作一道碧虹！


    “不知死活。”妒花山人凤眸微眯，指尖轻弹，一缕粉雾迎上碧虹。碧竹匕嗡鸣一声，竟在半空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翠屑！驼兮溪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整条手臂经脉寸断，青筋暴起如虬龙，皮肤下似有无数粉虫在疯狂蠕动！


    “兮溪姐！”秋韵悲鸣，不顾一切扑来。


    “别过来！”驼兮溪厉喝，用尽最后力气将秋韵推开，自己却因失衡，重重摔倒在地。她仰面朝天，视线模糊，只看到妒花山人俯视下来的、充满怜悯与戏谑的桃眸，以及……她身后，那口青铜巨棺棺盖缝隙中，缓缓睁开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映出飞云坊的青瓦白墙，映出雪崖上那株孤零零的冰莲，映出洛师兄染血的玄衣，最后，定格在——


    一柄断剑。


    剑身断裂处，露出内里暗金色的、流淌着熔岩般纹路的奇异材质。那纹路……与驼元曦真人佩剑剑柄上，那道被刻意磨平的古老符文，一模一样。


    驼兮溪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烬墟山脉……断剑……熔岩纹路……驼元曦真人……


    所有碎片在脑中轰然拼合，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如冰锥刺入心脏——


    师兄的剑，不是断在烬墟山脉。


    是被人……从内部，生生熔断的。


    而熔断它的人……或许，就在眼前。


    “原来……”她咳着血，唇角却缓缓扯开一个凄厉的弧度，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您才是……真正的‘守棺人’。”


    通明殿内，天宝真人紧闭的眼皮下，眼珠骤然停止转动。


    妒花山人桃眸中的笑意，第一次，凝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