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意。帐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交错着,渐渐趋于平稳。子也难闭着眼,却并未真正入睡,耳朵还竖着,听着身侧那道沉稳的气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慌。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悄悄打量起身旁的人来。
身得侧躺着,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脊在单薄寝衣下勾勒出刚硬的线条,像是刀削斧凿过的山岭,不容亲近。可就是这样一个冷硬如铁石的男人,方才竟会低声哄她说“睡觉吧,簌簌”。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软得不像话,仿佛不是出自那个在朝堂上一言定生死的武安侯,而是某个藏在深巷里的寻常丈夫。
子也难的心猛地跳了跳,连忙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生怕自己发热的脸被察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夫妻之道,不在言语多寡,而在心意相通。”当时她不懂,只觉得那些恩爱夫妻不过是面上功夫,如今却隐约明白了些??原来争执吵闹之后还能同床共枕,已是莫大的让步;而他肯低头唤她小名,更是无声的示好。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
“嗯?”身得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回头。
“你……睡着了吗?”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他答得干脆,“人在旁边翻来覆去,像只烤糊的鱼,谁能睡得着?”
子也难顿时涨红了脸:“我才没有!我明明很安静!”
“哦?”他慢悠悠地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暗中盯着她,“那刚才谁在被窝里蹭来蹭去,脚还故意往我腿上伸?”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急忙补救,“我是……是不小心碰到了!天太冷了嘛!”
身得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行了,不逗你了。再闹下去,明日敬茶时你怕是要顶着两个黑眼圈见婆母。”
提到“婆母”,子也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对啊!明天还要去给你娘敬茶!我……我都没准备礼物!你说她会不会讨厌我?听说你母亲性子极严,最重规矩,要是我行礼不合仪、说话失当……”
“她不会讨厌你。”身得打断她,语气忽然温和了些,“我娘虽重规矩,但更识人心。只要你真心待她,她自然也会待你以诚。”
子也难眨眨眼:“你这么了解你娘?”
“她是把我一手拉扯大的人。”身得声音低了几分,“先父早逝,家中贫寒,是我娘一边织布一边供我读书习武。后来我入军营,她独自守在家,每年托人给我捎一双亲手做的布鞋。哪怕我封了侯,她也从未想过靠我享什么富贵。”
他说这些话时,神情罕见地柔软下来,仿佛那个冷硬的武安侯暂时退场,只剩下一个念母的儿子。
子也难听得怔住,半晌才轻声道:“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一面。”
“哪一面?”他挑眉。
“就是……”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蛮横无理、目中无人。”
身得嗤笑一声:“所以在我娶你之前,你就已经打听清楚我的‘恶名’了?”
“也不是特意打听……”她撇嘴,“只是京城之中,谁不知道武安侯是个杀伐决断、不留情面的主儿?连陛下都常说‘身得行事如刀,快准狠,然少温情’。”
“陛下这话,倒也没错。”他淡淡道,“战场之上,温情只会害死自己和兄弟。但我既已归京,便不会再拿刀对着家里人。”
子也难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那你以后也不会拿刀对着我,对吧?”
“除非你先动手。”他眯眼一笑,竟带了几分戏谑。
她气得捶他一下:“你就会欺负我!”
这一下不轻不重,落在他胸口,却被他顺势抓住手腕,轻轻一带??
“哎!”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结实的胸膛,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男子体温扑面而来。她心跳如鼓,想挣扎却又不敢用力,只能僵着身子,小声抗议:“你干什么!放开我!”
“不放。”他低声道,手臂却并未收紧,只是将她虚虚环住,“就这么一会儿。你若真不愿意,我松手便是。”
她动了动,却没有挣开,反而悄悄放松了肩膀。
这一刻,两人之间仿佛有什么悄然融化。白日里的针锋相对、言语交锋,此刻都化作了夜色中的温存。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或许这场赐婚,未必是灾祸。
“身得。”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
“你说……我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片刻,反问:“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她迟疑了一下,“我不想做个空有名分的侯夫人。我不想整日困在这府里,看人脸色,争风吃醋。我想……能和你说话,能一起吃饭,能在你累的时候为你揉揉肩,能在下雨天为你送伞……简单的,但也真实的。”
身得听着,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你想要的,其实并不多。”他低声说,“可这世上的夫妻,偏偏连这点‘简单’都做不到。”
“那你愿意给我吗?”她仰头看他,眼中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他凝视着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我愿意试试。”
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子也难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那你可不能反悔。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武安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况且……你也不是那么难相处。至少,比我在西北带的那群糙汉顺眼多了。”
她破涕为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品。”他收回手,重新躺好,“睡吧,明日还有正事。”
她乖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挪开,而是悄悄将身子又往他那边蹭了蹭,直到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臂弯里,才安心闭眼。
身得察觉到她的动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却终究没有推开。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未曾圆房,却比许多新婚夫妇更贴近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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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院子里已有仆妇走动,洒扫庭院,布置香案。武安侯府正厅早已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只待新人前来敬茶。
子也难早早起身,由两名老成持重的嬷嬷伺候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面容,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唇点朱砂,发挽流云。一身正红嫁衣衬得她愈发娇艳动人,却又不失端庄。
“小姐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一位嬷嬷笑着恭维,“咱们夫人见了一定喜欢。”
子也难抿唇一笑,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不多时,身得也穿戴整齐而来。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冠冕端正,英挺俊朗中透着凛然威仪。见到子也难时,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走近,低声问:“准备好了?”
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蚊蚋:“嗯。”
他看出她的紧张,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别怕,有我在。”
这一句,让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二人并肩步入正厅,只见堂上已设香案,供奉祖先牌位。一位身穿深青色褙子、发髻整齐的老妇人端坐主位,正是身得的母亲??林氏。
林氏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却不失慈和。她静静打量着走进来的儿媳,目光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久久未语。
子也难心头一紧,正欲行礼,却被身得轻轻按住肩头。
“娘。”他先开口,声音恭敬而不失亲昵,“这是您儿媳,子也难。昨日刚过门,今日特来敬茶,请您受礼。”
林氏这才缓缓点头:“起来吧。不必多礼。”
子也难松了口气,依礼捧茶上前,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母亲在上,请受儿媳一茶。”
林氏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放下后问道:“你父亲可是礼部侍郎子明远?”
“正是家父。”子也难恭敬答道。
“你母亲呢?可还好?”
“回母亲,家母身体康健,时常念及京中旧友,只可惜近年体弱,不便远行。”
林氏听罢,神色稍缓:“你父母教养有方,你能知书达理,举止得体,我很欣慰。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武安侯府的女主人,与我儿共担家业,同理中馈。望你谨守妇道,勤俭持家,不负今日之礼。”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子也难郑重叩首。
林氏伸手扶她起身,语气终于柔和几分:“好孩子,起来吧。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句话,说得子也难眼眶微热。
她抬头看向林氏,见对方眼中并无嫌弃之意,反倒有一丝赞许,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身得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唇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他知道,母亲向来不轻易接纳外人,能让她说出“一家人”三字,已是极大的认可。
敬茶礼毕,仆人们送上点心果品,一家三口围坐小叙。林氏问了些子也难的喜好习惯,得知她擅琴、喜读书、不爱奢华,连连点头,赞道:“难得你这般清雅性子,比我当年强多了。”
子也难羞涩笑道:“母亲谬赞了。”
林氏又转向儿子:“你也坐下,别杵着像个门神。既然成了家,就要学会顾家。从前你在军中,凡事靠自己,如今有了妻子,便该懂得分担。你们年轻夫妻,要互相体谅,不可任性妄为。”
身得垂首应道:“儿子明白。”
林氏满意地点头,忽而又道:“昨夜……你们歇在一处了吧?”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子也难瞬间满脸通红,低头绞着手帕,不敢抬头。
身得倒是镇定自若,答道:“回母亲,我们同房而眠,尚未圆房。”
林氏眉头微皱:“为何?可是她身子不适?”
“并非如此。”身得看了子也难一眼,语气平和,“是我们都想先把话说清楚,把心结解开。婚姻非儿戏,若连彼此都不懂,何谈白首?”
林氏怔了怔,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很好。你能这样想,为娘甚感宽慰。夫妻之间,贵在知心。圆房易,同心难。你们能先修心,再修身,是大智慧。”
子也难惊讶地抬头,没想到这位素来严厉的婆母竟会说出这番话。
林氏慈爱地看着她:“孩子,你也不必拘束。我虽出身寒微,但深知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个‘懂’字。你若懂我儿,我儿亦懂你,这日子便错不了。”
“谢母亲成全。”子也难感动得几乎落泪。
这一日,晨光洒满庭院,鸟鸣清脆,花香袭人。武安侯府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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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子也难独自坐在院中梧桐树下抚琴。
指尖轻拨,一曲《凤求凰》缓缓流淌,音色清越,情意绵长。
身得站在廊下静静聆听,直到一曲终了,才踱步走近。
“弹得不错。”他评价道,“比昨天顺耳多了。”
她瞪他一眼:“你昨天说我弹得像猫抓锅底!”
“那是实话。”他耸肩,“今天进步了,至少听得出是《凤求凰》,不是《哭坟》。”
她气结,索性停下不弹。
他却在她身旁坐下,望着远处飘动的柳絮,忽然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从来没听过琴声。”
“真的?”她惊讶。
“嗯。村里唯一的乐器是一面破鼓,逢年过节才敲两下。我第一次听到琴,是在战场上。有个阵亡的文官随身带着一把焦尾琴,战后清理遗物时,我随手拨了一下弦,结果吓了自己一跳??原来声音可以这么好听。”
子也难怔住,轻声问:“那你后来是怎么学会欣赏的?”
“靠耳朵。”他笑了笑,“打仗间隙,听士兵们吹笛唱曲,听俘虏吟诗诵赋,听百姓哭嫁哭丧……听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教你认谱,甚至……教你弹琴。”
他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愿意教我?”
“你是我的夫君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不教你,谁教你?”
他久久注视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簌簌。”他低声唤她。
“嗯?”
“谢谢你。”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斑驳洒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春风拂过,吹起一片花瓣,轻轻落在琴弦上,颤巍巍地不肯坠落。
就像他们刚刚开始的婚姻,虽未圆满,却已生根发芽。</p>
115、番外·前世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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