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裴照雪已经离开灯花巷半个月了。
楚明瑟拎着竹编小菜篮蔫头耷脑地走在街上, 夏日滚烫的日光将她脸颊晒得一片通红。
那日裴府赶来的人报完丧后,裴照雪一刻也未耽误便启程了。
楚明瑟许久未曾见过裴照雪那般失神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边, 默不吭声地跟前跟后。
在生死这样的巨变面前,一切安慰的话语都变得苍白,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如何才能宽慰他,只让他一定要回来,她与阿爹阿娘都在此处等他回家。
裴府那样的地方,少了唯一一个悉心爱护他的人,定然是不能让他安心的。
阿爹说, 倦鸟思归林。雪团哥哥心中有了可以期待的归处,或许就能少一些悲伤与彷徨。
榕树上的蝉鸣一阵吵过一阵, 扰乱了楚明瑟担忧的心绪。
她小心地避开树冠, 生怕碰上树上的蝉集体尿尿。她才沐过发, 还不想再受一次大自然的“馈赠”。
午后的巷子里没什么人, 楚明瑟转过拐角往自己家走去, 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阴影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瞧着少说也有三四十岁, 穿着打满了补丁的旧袍子,一头乱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沉郁地窝在墙边,时不时抬起眼看看四周, 目中空茫无一物。
他手上拿着半个干巴巴的饼子, 似乎便是这一日的口粮。
楚明瑟的脚步慢下来,在那人的目光扫过来时又加快了脚步跑回家。
曲禾正在花架下修剪花枝,瞧见楚明瑟着急忙慌地跑回来,轻嗔一句:“慢点, 别摔着了。”
“阿娘。”楚明瑟跑到她面前,三两句将巷子里有个流浪汉的事告诉了她,“他看着好可怜呀,我能帮帮他吗?”
她看见他周身死气沉沉的模样,就忍不住去想他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他的家和家人在哪里呢?都不在了吗?
想着想着,便莫名想到裴照雪身上。
她猛地摇摇头,雪团哥哥还有她与阿爹阿娘在呢,肯定不会沦落至此的。
“当然了。”曲禾温柔道,她手上沾着泥土,不能摸摸楚明瑟的头,便与她碰了碰额头,“行善事是对的,瑟瑟真棒。厨房里有胡饼,你热一热再送去吧。记得带点水……”
片刻后,楚家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楚明瑟揣着纸包拎着竹筒跑到墙边流浪汉打扮的男人面前。
“伯伯,这些给你。”楚明瑟将手里的纸包和竹筒都递过去,“胡饼是我娘做的,羊肉馅,可好吃啦,你趁热吃!”
“竹筒里是干净的水,你喝完还可以用它再装水,不会漏水的。”
男人诧异地看向她,显然是没想到竟会有人与他搭话。
“我阿娘说,西边的码头在招工,工钱每日现结,只要有力气就能去做活。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去试试看。”楚明瑟将手中的食物和水又往前递了递,“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呢。”
男人沉默片刻,伸出手接过食物和水。
楚明瑟注意到他左手手心处有一道两三寸长的陈旧伤疤,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伯伯,我阿娘说啦,困难只是暂时的,人只要不放弃希望,肯定会好起来的。”楚明瑟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拳,振奋地鼓舞道,“你加油哦,我先回家啦。”
男人看着楚明瑟跑回家去,垂首看向手中温热的纸包,目露复杂之色。
傍晚落了一阵急雨,洗去几分燥热。
楚清远将碳炉搬到院中,准备大展身手,“爹爹特意去向人家学了烤肉的秘诀,瑟瑟今日就等着吃个肚儿溜圆吧。”
“哇,爹爹这么厉害。”楚明瑟很是捧场地拍拍手,扭头瞧见曲禾端菜出来,忙跑过去帮忙,“哇,是炸荷花!”
白玉盘里整齐摆着炸至金黄的荷花瓣,香气扑鼻。
炸荷花吃起来有淡淡的藕香,每到六七月的盛花期,楚明瑟都能吃上一碟子解馋。
“你爹爹做烤肉,阿娘便准备了全花宴。”曲禾笑盈盈地将碗碟在桌上摆开。
楚明瑟像是搬米的小蚂蚁,忙忙碌碌地将荷花酥、茉莉花酱、玫瑰花饼、蜜渍忍冬等等鲜花点心搬到桌上。
碳炉已经劳作起来,响起了滋滋的烤肉声。
浓郁的肉香味混入清甜的花香中,楚明瑟捂着咕噜叫的肚子凑到碳炉边,眼睛盯着逐渐变色的烤肉,手上一片片将炸荷花送进嘴巴里,聊以慰藉不断分泌着口水的嘴巴。
“等雪团哥哥回来了,我们再这么吃一顿吧!”楚明瑟这会儿还惦记着裴照雪没吃上此等美味,很是操心。
想到裴家的事,楚清远的目光黯然一瞬。他与禾娘身份尴尬,也没能去送云娘一程。
“好。”曲禾柔声道,“到时看看有什么时令的鲜花,瑟瑟帮阿娘一起做可好?”
楚明瑟用力点点头。
曲禾温柔地握了握楚清远的手,轻声道:“照雪定会将云娘的灵牌带回来。我记得她爱吃云腿月饼,到时我们自己动手多做些给她。”
“云娘最馋你做的点心,她肯定要乐坏了。”楚清远想起年轻时他悄悄溜出家去找禾娘时,云娘主动替他打掩护,但要求他必须带禾娘做的点心回去给她。
他轻轻叹一口气,放心中的郁气离开,将滋滋冒油的肉片分别夹给楚明瑟和曲禾,“来,多吃些。”
楚明瑟一口咬下去,惊讶得睁大了眼睛,“阿爹你偷偷在肉里放什么了?”
她强行拱到楚清远和烤炉之间,目光如炬地扫来扫去,“你教教我这是怎么烤的吧!”
等她学会了,就烤给雪团哥哥吃。
楚清远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心下又好笑又忍不住冒酸水,整天就惦记着雪团哥哥,怎么不想着烤给爹爹吃呢?
身前的小姑娘仰起脑袋,甜蜜地笑:“爹爹教会我烤肉,就可以去休息,跟阿娘一起喝酒啦。”
“小机灵鬼。”楚清远并指敲了下她的脑门,开始手把手地教她烤肉,“来,爹爹先教你烤这种厚一点的肉块,要记得先锁汁,后烤熟……”
烤肉的香气飘过墙头,被风卷着从巷尾吹到了巷头,不少人探头好奇地嗅闻着这是哪家飘来的。
有那嘴馋的也翻出家中的碳炉来烤肉,没条件的也开始起炉灶烧饭。
橙红色的晚霞下,家家户户都飘起了热闹的炊烟。
用过晚膳后,楚明瑟与楚清远交换了一个秘密的眼神,便挺着溜圆的小肚子摸进了木工坊。
她与阿爹正在悄悄联手做一个新的梳妆台,准备当做生辰礼送给阿娘。
再过五日就是阿娘的生辰了,必须得抓紧赶进度了!
楚明瑟揉揉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便去睡吧。”楚清远正在自己磨镜子。曲禾念叨了许久家中的镜子都不亮了,他得一并打磨得透亮才好。
“嗯,正好我也快做完啦。”楚明瑟将手中打磨成薄片的珊瑚嵌到镜框的木缘处,上头已嵌好了螺钿和玉片制成的缠枝花纹,已然有了华丽的模样。
她欣赏了一番自己做成的“百宝嵌”,与楚清远道了声晚安,便回房去睡了。
木工坊的灯又燃了一会儿才熄灭。
将至未时之际,灯花巷已是一片静寂。
月亮被薄薄的乌云笼住,只露出一点清光,模糊照出一个人影翻进了楚家院墙。
黑色长靴碾碎落在地面的茉莉。
雪白的花瓣混入被雨水浇透的尘泥之中。片刻后,污浊的泥水被一片火光映红-
好热。
烤肉的炉子不是早就熄了吗,怎么还有一股火烧火燎的味道?
楚明瑟感觉自己好像被摁在了碳炉前面,热气不住地往她脸上扑,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扭着身子想躲,四肢却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瑟瑟!瑟瑟!”
有人在外面敲门,声音中的惊慌如同一根尖针刺入耳膜。
林二狗?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楚明瑟迷迷糊糊地睁眼,下一瞬便头晕目眩地摔下了床榻。
与此同时房门被自外撞开,身上滴着水的林二狗闯了进来。
“瑟瑟!”他三两步冲到楚明瑟身前,将她搀扶起来,“快走!”
浓烟涌了进来,瞬间呛得楚明瑟剧烈咳嗽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舔上木门,林二狗将湿透的外衫抖开裹在楚明瑟身上,半抱半拖着她踉跄冲出房门。
嘈杂的人语将楚明瑟包围起来,因吸入浓烟而有些昏沉的意识在看清院内的景象时猛然清醒过来,如坠冰窖。
楚明瑟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否则怎么会在自家的院子里看见漫天火光?
暗红色的火光几乎照亮半边夜空,燃烧的木柱噼啪爆开火星,翻涌的火浪像张牙舞爪的妖魔一般扼向楚明瑟的咽喉。
那是楚清远和曲禾的卧房。
“阿爹……阿娘……!”楚明瑟带着哭腔颤抖地喊出声,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被身侧的林二狗拦住。
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挣扎着试图推开林二狗,“你放开我,我阿爹阿娘还在里面!”
“瑟瑟你不能进去,火势太大了!”林二狗死死拦抱住她不撒手,他力气比楚明瑟大上许多,钢筋一般箍住她,令她寸步难行。
“大家都在救火,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他呢喃着试图安抚楚明瑟。
一盆一盆的水泼出去,火势丝毫不见小。
楚明瑟眼中只有大片诡谲的红光,刺得她双眼生疼,心脏狂跳,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
她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仿佛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抽空。
天地间一切的声音都在离她远去,一切仿佛都在抽离。
她向火光深处伸出手,隔着朦胧的泪眼,屋檐轰然倒塌,向她砸去。
眼前蓦地一黑。
“瑟瑟?”
轻柔的呼唤声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就在她耳边响起。
明亮的光映在沉重的眼皮上,留下微暖的温度。
是阿娘在喊她吗?
太阳都晒进屋子里来了,她一定是又睡迟了。
她答应了阿爹要早一点起床,检验一下他磨镜子的成果的。他一定也等着急了。
噼啪。
细微而奇怪的声音钻入耳朵,什么声音?
伴着声响增大,一把火忽然在她眼前窜起,火舌几乎舔上她的眼珠。
她猛地惊醒,映入眼帘是陌生的灰色帐顶。
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身旁便传来惊喜的声音:“瑟瑟醒了!”
楚明瑟缓缓扭过头,看见阿花和余大娘关切地凑过来。两人眼底发青,像是一夜没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林二狗的身影出现在阿花身侧,小心翼翼地探头瞧她,“瑟瑟……你感觉怎么样?”
迟滞的思绪缓慢地运转起来,楚明瑟猛地撑身坐起,“我阿爹阿娘呢?”
她的声音因吸入浓烟和哭喊而十分沙哑,阿花忙端来一杯温水。
“你先喝口水。”
楚明瑟避开递到唇畔的水,继续问:“我阿爹阿娘呢?”
三个人纷纷移开了视线,嗫嚅着不敢跟她对视。
此时的沉默却比任何都话语都要残忍。
楚明瑟呆了两三秒,灵魂仿佛被抽离了一瞬,感觉不到空气、声音、温度和痛楚。片刻后,耳朵里响起尖锐的、持续的嗡鸣,一种冰冷的铁锈般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漫上来。
她抽动了两下,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双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便脱力软了下去。
“瑟瑟!”余大娘和阿花一左一右扶住她。
余大娘轻柔地哄着:“坐一会儿乖乖,外面还在收拾呢,乱得很,晚点、晚点大娘带你去,好不好?”
阿花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掺住楚明瑟。
楚明瑟不说话,借力站稳后便推开她们踉跄着往门外走。三人赶紧围在她身侧跟过去。
门外的光刺的楚明瑟闭了闭眼,一瞬的晕眩过后,她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楚家的木门敞开着,大火并未烧到院门,被赶来的防隅军阻在了前院,一半的花草被烧成了焦炭,一半的花草被热气灼得蔫头耷脑。
空气中弥漫着大火过后的焦木气味,几名百姓和防隅军正在院中收拾从屋内抢救出来的物品。
跟在自家阿爹后面帮忙的小石头一抬头看见了游魂一般走进来的楚明瑟,吓了一大跳,“瑟瑟?”
楚明瑟好似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绕过前院的一堆杂物,穿过被烧得扭曲的月亮门,进了后院。
一名防隅军恰好瞥见她,蹙眉就要赶人:“哪家的小孩?这还没收拾完呢不许乱……”
林二狗忙上千拦住他,“刘大哥,她是……她是这家的女儿。”
被唤作刘大哥的防隅军动作一顿,眼神中瞬间带上了几分怜悯,低声提醒道:“别让她掀开白布,那夫妻俩烧得……”
他顿了顿,叹着气拍了拍林二狗的肩,转身走远。
屋舍的房顶塌陷了大半,露出被烧得乌黑的房梁骨架。雕花窗棂也被烧尽,只留一个空洞的黑窟窿。后院的几棵花木也尽数被烧焦,最高的那株山茶花还没来得及开今年的第一支花,便已成了枯树。
角落的空地上摆着两幅担架,用白布罩着两个了无生息的身影。
楚明瑟踉跄着走到近前,双腿一软,滑坐在地。
她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躺在这里的两个人会是她的阿爹阿娘,良久才颤抖着手想要去掀开遮在他们身上的白布。
身后探过来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林二狗哑声道:“别看了,瑟瑟。楚叔禾姨肯定不想吓到你。”
一道剧痛骤然自心口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楚明瑟发出一声幼兽般绝望的呜咽,泪珠大片滚落。
她感觉浑身都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一道道划开她的皮肉。
为什么?为什么会起火呀?明明她都没事,为什么阿爹阿娘却永远醒不来了?
防隅军说,火源在楚清远与曲禾的卧房内,应是油灯不慎侧翻。
可是阿爹阿娘夜里从来不留灯的。
而且自从五年前社仓那场大火之后,雪团哥哥便让他们在屋子里也放上了水箱,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阿爹睡觉很轻,他怎么会丝毫没有察觉起火了?
那么短的时间里,一盏油灯就能让火烧得那样大吗?
可是防隅军给不出第二种解释,楚明瑟也找不到答案。
天色渐渐暗下去,楚明瑟固执地坐在阿爹阿娘身边,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木雕,任谁来喊都不应声。
林二狗从家中卷了铺盖过来,在楚明瑟身侧陪她坐了一整夜。
天光再次撕破黑暗跃出,巷子里开始有了人语走动声,生活仍在继续。
楚明瑟眼睫轻颤,感受着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悄悄伸出手探入殓布下,颤抖着摸到了一只枯焦干硬的手。
冰凉的,没有生气,不会温柔回握的手。
哭到痛的双眼中倏然滑落大颗大颗的泪珠。
林二狗坐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双肩,抬手想安慰地拍一拍她的肩头,踟蹰半晌,又无力地收回手。
斯人已逝,身后事仍需料理。
余大娘牵头,和巷子里的大家一起置办了棺椁,在残破的楚家前院里搭起了灵堂。
楚明瑟换上丧服守灵,不吃不睡地跪了整整两日,麻木地看着人们来来往往,献上哀悼与眼泪。
直到第三日早晨晕了过去,余大娘与她说:“你若是撑不住了,谁来为你阿爹阿娘启殡辞灵呢?”
楚清远与父亲断绝了关系,曲禾的家人也都已不在世。能以亲属身份送他们最后一程的,只有楚明瑟了。
楚明瑟这才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重新回到了灵堂前。
出殡前一晚,楚明瑟独自为父母行了辞灵礼。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喵”的一声,一只灰扑扑的小猫蹭到了楚明瑟的膝前。
“小栗子!”楚明瑟惊喜地将小猫抱起来,心疼地摸摸它的脑袋。防隅军说没有见到小猫的尸骸,她想小栗子应是受到惊吓跑走了,没想到它还会再回来。
楚明瑟将小栗子柔软温暖的身体抱进怀中,重重地松了口气。
她还有小栗子-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楚明瑟立于灵前,捧起沉重的瓦盆,重重摔下。碎瓷四溅,便算作最后告别。
墓地选在了曲禾父母长眠的小山丘上。
送葬的亲属只有楚明瑟一个,可蜿蜒的山道上,却迤逦着一条长长的队伍——灯花巷的街坊们自发跟来了。
灵柩入穴,楚明瑟率先抛入一把土,之后众人一起覆土成坟。
楚明瑟在立好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之后转过身,向余大娘和其余邻里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诸位叔伯婶娘相助。”
丧事就此了结。
回到灯花巷时,余大娘拉住了楚明瑟的手,红着眼圈道:“瑟瑟,你……你家中无人,来大娘家中住几日吧?”
她补充道:“你若是愿意,以后可以一直在大娘家中住。”
按照律法来说,楚明瑟尚未及笄婚配,官府是一定会为其找一桩亲戚抚养,但她从未听过曲禾家中还有什么旁的远亲,官府应是寻不到的,楚明瑟最后说不定还是能留在灯花巷中。
这么小的孩子,总要有人照顾。
楚明瑟却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谢谢余大娘,我想回家去。”
“那大娘给你拿些被褥去!这个你莫要与我推辞了!”余大娘不由分说地回家取被褥去。
木工坊烧得不算太严重,修修补补暂且可以住人。其他地方便有些难修了。
楚明瑟想慢慢地学着阿爹的样子,重新将小院子修起来。
她正在心里算着需要买多少木料,院外忽然来了个人:“楚明瑟在家吗?”
“您是?”
楚明瑟还没答话,林二狗先挡在了门边。他现在在镇上的武行学本事,因为不放心楚明瑟,又多请了几日的假,每日总要过来转转才踏实。
“陈叔?”楚明瑟探头瞧了眼,认出门口的中年男人是来给阿爹送过木料的老陈叔。
陈叔意外地点点头:“哎,我就来过几次,没想到你还记着我。”
“是这样的,这些、这些都是你阿爹在我那儿存的料子,我想你或许要用,就都给你拉来了。”院门口停着辆堆满了木材的驴车,陈叔振振有词,“怎么也不能让他的钱白花了,是不是?我给你卸在院子里了哈!”
“谢谢陈叔。”楚明瑟没有推辞。除了一些名贵难寻的木材,阿爹其实不怎么存木料,她知道,这是陈叔的一番心意。
楚明瑟开始学着阿爹的手艺,一点点修复木工坊。
林二狗偶尔会出现帮她打打下手,看见她手上有活,每晚累得倒头就睡,没时间胡思乱想,林二狗稍稍安了心。
除了修房子,楚明瑟还在想,以后她就得学着一个人生活了,阿爹阿娘留下的财物虽然够她生活一段时日,但以后的路还长,她总得自己走下去。
天蒙蒙亮,阿花从笼屉上拿了两个馍,准备带去给楚明瑟。
她刚溜出厨房,便被人揪出了衣领,一扭头,娘亲愤怒的脸便在她面前放大:“又偷拿吃的去喂外人?”
阿花嗫嚅着:“这是我自己的口粮……阿娘,瑟瑟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想帮帮她。”
“帮帮帮,你有什么能耐你就帮?”阿花娘亲恶狠狠地戳她脑门,“我们左邻右舍帮着办了丧事已经算是仁义了,你还想帮到什么时候?难道以后让我们养她吗?家里这么多孩子,可不能再多一张嘴了!”
阿花被戳得节节后退,后背抵到了墙上,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怼回去:“瑟瑟不需要我们养!她自己就能养活自己!”
集市上人流如织,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拉着自己的娘亲挤到一个小摊前。小摊上摆满了灵巧可爱的木雕小动物,小男孩指了指其中一只小猫木雕,“阿娘,我要这个。”
“好。这个多少钱?”
“三文钱。”坐在小摊后的楚明瑟抬起头,窝在她怀里的小栗子跟着喵了一声。
妇人取出三枚铜钱递给她,拿了小猫木雕正准备走,便瞧见一群半大少年呼啦啦涌了过来。
“瑟瑟,我的小人雕好了吗?”林二狗凑过来问。
楚明瑟将手中刚雕好的小人木雕递给他:“喏,像不像你?”
“像不像我?”林二狗将木雕小人举给自己身后的同伴们看,骄傲道:“我家小妹照着我雕的,独一无二的木雕人偶!”
“这放在外头怎么也得卖一两银子了。你们想要的话,三十文一个,怎么样?”
林二狗今天是特意拉上武行的同伴们来给楚明瑟捧场的,这些人自然不会驳他面子,七嘴八舌地要下定。
刚拿了小猫木雕的男孩拽拽娘亲的手,“阿娘,我也想要。”
这厢正热闹着,长街尽头,一辆马车缓缓停驻。
一名雍容的老妇人在仆妇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老夫人,您瞧,在那儿呢!”
老妇人顺着仆妇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人群簇拥中,楚明瑟一手执刻刀一手执木料的身影。
她叹息一声:“生得真像啊。”
“我动作快些,您带孩子再逛两个铺子回来,便能拿到了。”楚明瑟说着话,手上雕刻的动作不停。
妇人点点头,带着男孩离开。空缺出的位置很快又被一道身影补上。
“瑟瑟?”
陌生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音,楚明瑟愕然抬头,对上一双盈盈含泪的眼。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哭TAT 我发誓这是唯一的刀
第28章
被烟熏出道道黑痕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背着竹编背篓的楚明瑟闪身进了院子,将身后的老妇人引进来。
“您请进。”楚明瑟将背篓搁到门后墙边放好,回头看向踏进院门的老妇人, 有些踌躇, “家中现在没有待客的地方,只能请您去木工坊稍坐了。”
老妇人身着一袭素白的广绣深衣,衣料是上好的锦缎,不染一丝杂色,袖摆袍角皆无纹绣,腰间束着一条雪白的丝绦。极素雅的装扮丝毫不减她满身雍容的气度,保养得宜的面上留下几道岁月温柔刻画的痕迹, 柔和的五官依稀与楚清远有几分相似。
日光透过廊檐斜斜照在她挽得极齐整的满头银丝上,发间别无装饰, 只斜斜簪了一支木雕的玉兰花簪。
那花型的雕法一看便知是阿爹的手艺, 楚明瑟也是因这一点才更加确认来人的身份, 她就是阿爹每次提起时总有些神伤的母亲——楚老夫人。
楚老夫人展目望了一眼院中, 四下打理得很干净, 但处处皆可见烧灼过后的痕迹。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尚未修缮, 仍残留着惊心动魄的可怖痕迹。
她的心揪了起来,颤颤握紧了身侧仆妇搀扶着的手,腕间露出一截木镯子,镯面錾着逗趣可爱的花鸟虫鱼, 像是孩童练手之作。
她看向楚明瑟, 温声问道:“我想先去看看阿远和禾娘,可好?”
楚明瑟抿了抿唇,点头道:“这边来吧。”
小厨房是家中除了木工坊之外损毁最轻的地方,西窗下的碗柜更是完好。那里背光又干燥, 她便将阿爹阿娘的灵牌安置在了阿爹亲手做的这扇碗柜里。
灵牌还是她亲手做的。
木料用的是阿爹以前玩笑时指定的老杉木。写字的墨是雪团哥哥送给她的,带着淡淡的花草香。阿娘一定会喜欢。
楚老夫人在灵牌前静默地站了良久,光影阑珊,衬得她背影愈发寂寥。
她燃了一炷香,轻轻插在牌位前的香炉上。烟雾缓缓漫过,将她的声音染上几分空洞缥缈。
“是我的错。我早就应该闹起来,将阿远和禾娘接回家去……”
“要不是老三常年在外跑动,有机会与阿远见上几面,传上几句话,我连阿远这些年的情况都不得而知……”
“若是、若是……”她简直不敢想,若是老三这次没有替她来传话,悄悄给禾娘送一份生辰礼,她什么时候才能得知阿远的死讯?瑟瑟又要一个人生活多久?
“都怪我,都怪我……”
见她情绪激动起来,楚明瑟忙上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您别这样,阿爹阿娘从来没有怪过您。阿爹以前说过,幸好楚家还有您护着他,否则他是绝对忍不到弱冠之年才离家的。”
楚老夫人平复了下,抹去眼角的泪珠,从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温润光华内秀的玉簪,摆到灵牌前,叹着气:“罢了,起码离家这些年,有禾娘与你陪着他,又能做自己爱做的事,阿远应是过得真心快乐。”
楚老夫人怀念地摸了摸面前的碗柜,“当年他就是因为给我做了个大件的梳妆柜,被他父亲发现了这个喜好,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又将他院子里藏的那些木头啊、墨斗之类的统统丢了出去。他哭了好久,老三帮他把东西捡回来,拿哭鼻子的事笑话了他半年。”
“我从没见爹爹哭过。”楚明瑟很少听阿爹讲他小时候的事,头次知道阿爹以前竟然还是个小哭包,惊讶又新奇。
“他长大后便不怎么哭了。更何况,在孩子面前,他总要有个当爹的样子嘛。”楚老夫人慈爱地看了楚明瑟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与喜爱,“他与禾娘将你教得真好。”
她匆匆赶来的路上,本还十分担忧楚明瑟的处境,忧心她吃不饱穿不暖照顾不好自己,没想到她竟都已开始摆摊做起了生意,显然对往后的路已经有了小小的规划。
这孩子,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坚强更懂事。
她温声赞道:“你做的木雕可比阿远在这个年纪雕的精致多了。”
“阿爹也这么说。”楚明瑟没有与自家长辈相处的经验,但楚老夫人气质温和,相貌又与阿爹有几分相似,足以令她心生亲近,已经不怎么拘束,“他说是他教得好,他小时候并没有一个好师父教他。”
楚老夫人眼底笑意加深,“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炉上烧水的陶壶发出噗噜噗噜的沸水翻腾声,楚明瑟回过神来便要转身,“您坐,我给您倒茶。”
“让胡妈妈来吧。” 楚老夫人轻轻摁住了楚明瑟的手,角落里一直静默不语的仆妇这时才站出来福了福身,走向烧水的茶炉。
楚老夫人:“你可愿陪我转一转吗?”
楚明瑟自然没什么不愿的,只是,“后院的屋子还没收拾过……”
“无妨。”楚老夫人自然地顺势牵过楚明瑟的手,与她携手往外走去,“你与我讲一讲这间院子里发生的故事吧,我这个做母亲、做祖母的,缺席太久了……”
楚明瑟不忍心拒绝楚老夫人。
这个世上,应再没有比她们更懂得彼此此刻丧亲切肤之痛的人了。
她带着楚老夫人先去瞧了前院的花架。
许多花在火中化成了灰烬,但也有一些花被她抢救了回来,在雨露与阳光的滋养下重新开得娇艳。虽比不上阿娘照顾的时候,但也算得上养得不错了。
墙角的小水车被烧了一半,楚明瑟修修补补了好几天,勉强重新运作了起来,小栗子最近很喜欢趴在这里看着水流叮叮咚咚。
“我记得阿远十一二岁时便说要做这么一个水车,跑去府上的荷花池折腾,险些将自己淹了。”楚老夫人回忆着,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幸好他父亲那段时间不在府上,否则少不了一顿好打。”
楚明瑟听她说着未曾了解过的阿爹的童年,挽着她用脚步重新丈量自己从小长大的院落。
小院里每一处角落,都写满了一家三口朝暮四季的回忆。
一切鲜活如昨,仿佛伸手可触。
可目之所及的断壁残垣告诉她,一切都已今非昔比。
过了一会儿,胡妈妈出来请她们进去喝茶。
楚明瑟进小厨房时吓了一跳,原本只是干净整洁的小厨房在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内,莫名多出了几分典雅的味道。
木桌上铺了皎月般的细麻桌布,一道影青釉的瓷壶与素白茶盏错落有致。茶盏是斗笠形,胎薄如纸,迎光能透出淡淡青影。应是从自家带出来的茶具。
桌心摆上一个深褐色矮墩墩的陶瓶,斜插三五枝带着绿叶的梨枝。桌旁的矮柜上搁着一只越窑青瓷的小香炉,炉中升起一丝似有若无的香,如清幽草木。
楚明瑟惊呆了,看向胡妈妈的视线多了几分敬畏。
胡妈妈正将斟好茶的茶盏分别递给二人,动作分外雅致,察觉到楚明瑟投来的目光,她回以温柔一笑:“仓促而来,也不知小娘子好喝什么茶,暂且委屈您了。”
楚明瑟摆摆手:“无妨的。”
她平日最多也只是喝阿娘自己窖制的花茶,对喝什么茶并没有讲究。
氤氲的热雾腾起,茶香漫了出来。
楚老夫人看着楚明瑟捧起茶盏轻轻抿一口,似乎有些苦了,细绒绒的眉轻轻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真是与阿远小时候一模一样。
楚老夫人察觉到楚明瑟对她的态度已不如初见时那般生疏,她心下斟酌着,终于说出了此番前来的正题:“瑟瑟,你愿不愿意随我回楚家?”
“你还这么小,祖母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楚家或许规矩多了些,但毕竟是你父亲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楚老夫人温声劝着,“你放心,我此番来接你,你祖父和家里人都知道的。你几个哥哥姐姐心里都很是期待。”
楚明瑟默然了片刻,捧着茶盏在手心转了个圈。
她很想留在灯花巷,守着阿爹阿娘留下的小院子,慢慢将它修复回以前的模样。况且,她还没等到雪团哥哥回来呢。
可是前两日,府衙的书吏找上门来,他说曲家在陇西还有一支未出五服的远亲。按律令,她该要被送过去,由那未曾谋面的舅爷抚养。
陇西道离水津镇恐有上千里之遥,更何况她从未曾听阿娘提起过这门亲戚,远到这般地步,连人是圆是扁、品性如何都无从知晓。
她已不是躲在爹娘羽翼下,什么都不知晓的小孩子了。她知道,如她这般投奔陌生远房亲戚的孤女,多半会被吞了家产,被视作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甚至待价而沽的货物。
相较而言,跟着楚老夫人回去,似乎会是更好的选择。
她曾听阿爹说,“你祖母是极其心软极其疼爱孩子的,只是你祖父太过古板守旧,拘得我那位大哥也是个如出一辙的小古板。”
有一个心软的祖母,似乎也是很好的。
楚明瑟揪了揪小拇指,轻轻点点头。
“乖孩子!”楚老夫人几乎喜极而泣,她伸出手覆在楚明瑟的手背拍了拍,“那……你想什么时候走?祖母何时回去都可以,你不必着急,可以慢慢忙完手上的事再说。”
她记得在集市上,有一群人围着楚明瑟要做木雕小人,她还未曾做完。还有灯花巷的这些邻里,想来也要逐一道别。
楚明瑟听她如此为自己考虑,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心定了定。她抿唇轻轻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弦月的弧度,“好,谢谢祖母。”
楚老夫人眼底一热,这是楚明瑟唤她的第一声祖母,这么多年,她终于听到了这一声“祖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两人喝着茶, 又聊了几句闲话,天色便一点点暗了下去。
楚老夫人在镇上包了间客栈,她见了楚家小院如今的情状, 便想带楚明瑟一起住到客栈去。
“我想在离开之前, 多在家中住上几日。”楚明瑟如此婉拒后,楚老夫人叹了口气,便未再劝。
斜阳清辉洒落,楚明瑟目送着楚老夫人坐上马车离开了灯花巷。
林二狗这时才从墙角拐过来。这么多年从没见楚叔的家人出现过,他还是有些担心,一直在外面没走。
但见祖孙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楚老夫人离开时面上还带着笑意, 林二狗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为楚明瑟感到高兴, 又有几分失落地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楚明瑟点点头:“祖母说要接我回去。”
“那挺好的!”林二狗掩藏起心底的失落, 露出一口白牙, 假装轻松道, “楚家都是你的家人, 定会好好照顾你。你什么时候走啊?我来送你吧?”
想到楚明瑟有可能今晚就要走, 林二狗说着话,眉心又忍不住轻轻蹙了一下。
“不急呢。我还欠你们武行好几个木雕小人,定钱都收了,总要雕完吧?”楚明瑟扬起一个笑脸。
“对哦。”林二狗眼睛一亮, 想到起码还有好几日才会面临分别, 心情才算轻松了一些。
“瑟瑟!”远处,阿花捧着一个大纸包跑过来,脸蛋热得红扑扑,“这个给你, 我阿娘自己做的。”
她将纸包塞到楚明瑟怀里,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太高兴。
自打给楚叔与禾姨送葬之后,她阿娘便不许她总来找楚明瑟。可今日她阿娘一见来寻楚明瑟的老夫人坐着华贵的马车,身边又有仆役前呼后拥,便一反常态地催促着她来给楚明瑟送东西、拉关系。
阿花觉得有些丢脸,不想听阿娘的话。但她又真的很想见楚明瑟,想给她送些好吃的,心里一矛盾,情绪便有些挂脸。
打小一起长大的楚明瑟自然知道她的心思,笑着抱住她,“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啦。婶婶心地其实不坏,她只是惦记着要养家中那么多孩子,难免会有一点点计较。你莫要恼她。”
阿花想到阿娘每日劳碌的身影,脸色和缓下来。她回抱住楚明瑟,声音闷闷的:“我舍不得你啊瑟瑟,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我会给你们写信的。”楚明瑟思索着,楚家在明州,出行一趟有些麻烦,但信差应该不会很慢,“每个月我们都通信,好不好?”
“说话算话,你一定要写信回来啊!”阿花伸出小拇指和楚明瑟拉勾。
楚明瑟回家后,一边继续做木雕小人,一边思索着自己身上的银钱还够买些什么东西送给灯花巷的叔伯婶娘们。他们都很照顾她,她怎么也应该在离开之前报答一二才行。
她没想到楚老夫人早已替她想好了一切。
翌日楚老夫人再来时,身后的仆役们便拎出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她亲自带上楚明瑟,挨家挨户地登门致谢。
“瑟瑟如今安然无恙,阿远夫妻二人的后事能料理得周全体面,全仰仗诸位高邻伸以援手。这份恩情,楚家铭记在心。我在此奉上一点薄礼,还望莫要推辞。”
仆役们将谢礼一一奉上,有给长辈的明州团茶和滋补阿胶,也有给主妇的时兴湖绸和精巧插梳,并几匣子给孩子们的甜咸兼备的点心。每一份都透着周到与体面。
对出力最多的余大娘和其余几位叔伯,还额外备了一坛老酒并两匹妆花缎。
街坊们推辞不过,最终都红着眼眶收下了。他们既为楚明瑟感到欣慰,又十分不舍。
“我们瑟瑟以后可要好好的。这几日瘦了不少,回家之后多吃些肉。”
“好孩子,你爹娘的墓有我们这些老邻居看顾,四时八节,香火纸钱绝少不了,你只管放心。”
“山高水远的,你一个小女娘,就算有人陪着,来回一趟也太艰辛了。只要将你爹娘的牌位带在身边好好供奉便行了,不必非要赶回来。”
楚明瑟在一声声叮咛中垂首,一一应了。
道别,清单,收拾行装,楚明瑟以为做完这些事情要花很长的时间,可好似只是眨眼之间,这些便都做完了。
京中也一直没有雪团哥哥信传回来,再没有理由与借口再待下去了。
楚明瑟抱着小栗子在院中走了一遍,阿娘种的花和阿爹的木工坊都已被搬空,没有丝毫遗漏。
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轻轻带上门,合上了锁。
咔哒。
锁舌闭合,沉甸甸敲在心头。
真到离家这一日,她还是有些忐忑。
“别怕,若是楚家的人对你不好,就告诉我们,我带武行的师兄们去接你回来!”
马车前,林二狗和阿花与楚明瑟依依惜别。
林二狗扬眉怒目,一副“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的模样。十三岁的少年已然抽条,在武行训练多日的身形虽还瘦弱,但已有了力量感,瞧着很是有安全感的样子。
阿花跟着点头,仗义地猛拍胸脯,“瑟瑟别怕,我的口粮都能分你一半!绝对饿不着你!”
林二狗:“……瑟瑟自己有手艺,本来就饿不死。”
阿花不大高兴地瞪他一眼:“那我、那我也没别的东西能帮忙啦……”
“哎呀不吵不吵,心意我收到了!谢谢你们!”楚明瑟抱了抱阿花,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林二狗,“雪团哥哥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雪团哥哥若是看见楚家成了这幅样子,定然会担心她。可她并没有裴府在京城的地址,以裴家那个情况,贸然寄信过去怕是也不好,只能留一封报平安的信给他。
“放心,我肯定亲自送到他手上。”林二狗郑重地将信收好,恋恋不舍地与楚明瑟挥别。
陆路走了两日,又转水路行了五六日,终于到了明州。
楚明瑟在船上时不小心染了风寒,才刚刚痊愈,下船时有些蔫哒哒地缀在楚老夫人身后,被两侧仆役护着,从码头拥挤的人流间向前行去。
“祖母!”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楚明瑟抬头,瞧见一名身着素色斓衫的少年迎至面前,先与楚老夫人行礼问安。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姿如竹,举止清雅。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楚明瑟身上,笑意温润:“这位便是九妹妹吧?”
楚明瑟上头有八位兄姐,家中同辈按序齿排行,她正当行九。
“我是你三哥哥,名令琛。”楚令琛和缓道,看起来脾气很好,身上带着书香门第里熏然出的得宜气质。
楚明瑟依着路上胡妈妈反复教导的礼仪,垂眸敛袖,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明瑟见过三哥哥。”
胡妈妈叮嘱的话此刻在耳畔回响:“九娘子,咱们府上老太爷和大老爷最重规矩体统。您礼数周全了,他们心中欢喜,往后的日子定会更加顺遂。”
阿爹也曾懒洋洋地卧在院中躺椅上与她忆苦品甜,若是在楚家府上,他行走坐卧有丝毫松散之处被父亲和大哥瞧见,必然是要吃板子的。
所以楚明瑟下了大功夫学礼仪。唉,都要到人家家里去了,总要守规矩做样子的。
她乖巧的姿态落入楚令琛眼中,他笑容未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柔和。
“九妹妹不必多礼。”他侧身让路,身姿舒展,“家里人都在盼着你回来,早早便侯着了,快上马车吧。”
明州较水津镇要热闹繁华许多,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市井的声浪便透过车壁包裹而来,其间甚至还夹杂着几道语调奇崛的异族语声。
楚明瑟并拢双膝,乖巧地坐着,身子坐得端正,双手也规矩地叠放在裙裾上,俨然一副淑女模样。一双圆溜溜的眼却不住往窗户上飘,透过时不时掀起的帘角,窥见一片飞翘的檐角,或是挑着奇特幌子的商铺,零星拼凑着热闹的明州风光。
“马上便是乞巧节,祖父已点了头,允我们带你一起去瞧瞧明州的夜市灯会。”楚令琛瞧穿了楚明瑟对外头街市的渴望,看起来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立时飞出去,偏还要乖巧规矩的坐着,瞧着便让人忍不住想笑,又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楚明瑟心中顿时对这位初次见面的三哥哥好感倍增,她笑弯了一双圆圆眼,脆生生又甜蜜道:“谢谢三哥哥。”
楚令琛规矩交握的手指轻轻一动,心肝颤颤,家中终于有一个会撒娇的妹妹了。
马车一路行去,喧嚣声渐渐褪去,最终稳稳停在一座府邸前。
楚明瑟扶着楚令琛伸来的手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心下一凛。
与想象中雕梁画栋的府邸不同,一眼瞧过去便被一派沉肃的威仪所镇。眼前的府门端凝高阔,乌漆大门的门楣上悬着一块素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笔力透骨、端正无比“楚府”二字。
大门两侧踞守的石狮子雕得肃然凶猛,更显威仪。
虽是粉墙黛瓦,却不见江南小镇的温婉清丽,许是建的太高,瞧着乌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向两侧延伸的望不见尽头的高墙内,探出几株苍劲古松的树冠,幽绿的翠色点缀着靛蓝的天,无端生出几分料峭。
手上微微紧了紧,楚明瑟侧头看去,楚令琛还未松开她的手,冲她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浅笑。
“母亲私下念叨你许久了,今日见到你,定然欢喜。”
楚老夫人也向她伸出一只手,神色慈霭地安抚道:“来,祖母牵着你,莫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楚府本就远离闹市, 迈入乌漆大门后,外头的声响更是瞬间被隔绝,一片犹如深潭的幽静包裹上来。
绕过底下种了一丛南天竹的影壁, 便是一条笔直通向深处正厅的青石板甬道。院中不见花影, 只有泛着沉郁幽绿的黄杨和罗汉松,枝桠修得齐整,框出一片四四方方的青天。
沿墙根摆着一溜种着兰草的青陶盆,叶片狭长清癯。
除此这些生得规规矩矩的草木,便再没别的了。
四下也唯剩风拂枝叶的声音,偶有仆役经过,皆是步履轻缓, 连衣料的摩擦声都轻不可闻。
楚明瑟亦步亦趋跟在楚老夫人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只觉得整座府邸似乎都被笼在一种庄严的秩序之中, 岑寂清冷。
远不如灯花巷热闹有生气。
真希望楚家人都如祖母和三哥哥这般好相处……
“母亲您可算是回来了。”一道柔和的嗓音传来, 正厅外一名年约四旬的妇人迎了上来。她舒展着秀气的远山黛, 眼尾有几道极细的的纹路, 笑起来时便浅浅漾开, 愈发显得柔和。
“这便是瑟瑟吧,真是同二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她温柔地执起楚明瑟的手,淡淡的沉檀香浮起,“你唤我一声大伯母就好。”
是三哥哥的母亲, 果然如他一般温柔。
“瑟瑟见过大伯母。”楚明瑟正要行礼, 被大伯母轻柔地托了起来。
“乖孩子,快进去瞧瞧你祖父。”她转身带着楚明瑟迈进正厅。
光线倏地暗了一瞬,楚明瑟的双眼适应了室内的光后,便迎上主座上一道威严的目光。
大伯母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她忙福身行礼,“瑟瑟见过祖父。”
端坐主座的祖父看着年约七旬,须发皆白,身形清癯,面容肃目,脸上深刻的纹路如刀刻一般,不怒时亦显得十分疏离锐利。
见了楚明瑟,他也是只轻轻颔首应了一声,已染霜白的眉一动不动,看向她的目光沉静而冷淡,瞧不出半分对她归家的期待或温情。
楚明瑟被他看得心底打鼓,只觉得阿爹还是说得太轻巧了,这位祖父哪里只是“为人板正重规矩”,瞧着好凶好难相处。
楚老太爷未曾开腔前,正厅内落针可闻,无人敢弄出半分声响。直到他淡淡道了一句:“回来便好,见一见你几位叔伯兄姊吧。”
这话音落下,厅内凝滞的空气方悄然流动。大伯母这才笑盈盈为楚明瑟引荐起沉默地站在左侧的大伯。
大伯脸庞方正,眉眼轮廓与祖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连那份肃然威严的神色也如出一辙。
楚明瑟规规矩矩与大伯见安后,他便递来一方和田玉镇纸并一套簇新《女诫》。
楚明瑟:“……”
她茫然地捧着被塞到手上的书,听见大伯微哑的声音说道:以你父亲的散漫性子,想必未曾正经教过你这些。明日起,便让微儿与珂儿过来,从头与你分讲。”
楚明瑟顺着大伯的视线看去,眼睛一亮。
站在前方的少女个子高挑一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套莹润的南珠头面,珠光柔柔地衬着她白皙清丽的面容,微微展颜时,褐色的眼眸柔和地弯起。
定然就是家中的大姐姐楚令微了。
在来时的马车上,楚令琛简单与楚明瑟介绍了一番家中的胸姊们。楚令微是大伯与大伯母头生的女儿,年方十八,性子与大伯母一般温柔细致,去年便定下了京中的婚事,年底便要成婚了。
她身侧稍矮一些的少女略显丰腴,生一双上扬的丹凤眼,眼眸清亮却透着些许疏离,看人时目光轻轻掠过,带着一股不好亲近的冷清意味。
她与楚令琛的眉眼有几分相似,是他的龙凤胎姐姐楚令珂,也是大伯与大伯母所出,因她上头已经有了位阿姊,所以自小便养得更金贵,溺爱了一些,性子有些傲,不大爱搭理人。
楚明瑟心下想着她才不要学这什么《女诫》呢,阿爹和雪团哥哥给她列的书单里头,从来没有这册书。
面上她却聪明地没显出来,只乖乖给两位姐姐见了礼,收获了两个小荷包做见面礼。
这时外头忽然进来一名管事打扮的仆役,他趋步至楚老太爷身侧,低声禀报了几句。
楚老太爷听罢,原本就肃穆的神情更沉几分,古井无波的一双眼落到了楚明瑟身上。
楚明瑟揪住了小拇指,转着脑筋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祖父怎么瞧着就要生气了?
楚老太爷这时缓缓开口,“你既回了楚家,便是我楚家的孙女。往日你爹那套奇巧淫技,不可再带回家里。”
他与楚明瑟交代完,扭头便吩咐那名垂手侍立的管事:“都拿去丢了。”
楚明瑟脑中空白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父亲视若珍宝的那套木匠工具,其中许多都是他根据自己的习惯改制过的,还有阿爹亲手做的小木马、妆匣、板凳……
“不行!”楚明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冲出去就拦住了那名管事,声音急得发颤:“那是阿爹留给我的宝贝,不能丢!”
他怎么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对阿爹的喜好如此耿耿于怀!
楚老太爷脸色骤然一沉,他将手中的木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咚”声,地砖都好似跟着颤了颤。
“我楚家诗礼传家,岂容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贱业秽物存于门庭?你父当年便是耽溺此道,玩物丧志,才自甘堕落,与贩夫走卒为伍,甚至迷了心窍,硬要与一平民女子私奔,终至……哼。”
最后那一声未尽的冷哼,不见任何对亲子丧命的痛惜,只有斥责与否定。
楚明瑟脸色一白,气急之下一股麻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他身为人父,怎么能如此说自己的儿子呢?还用那般轻蔑的口吻提起娘亲……
太过分了!
楚明瑟气得咬唇,正要辩驳回去,面前忽然一暗,一道挺拔的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楚令琛上前半步将楚明瑟护在身后,温声恭敬道:“祖父息怒,九妹妹年岁尚幼,突逢变故,又骤离故居,心中哀恸惶恐,定非寻常。”
“二叔所留旧物,或许于祖父而言是家风家规所不容,可却是九妹妹最后一点念想了。恳请祖父锤炼九妹妹稚子之心,允她暂且留存,以慰相思。”
“日后孙儿必会好生劝导九妹妹以德言容功为要,恪守闺训,再不染指此类……此类巧技。”
楚老夫人起身将楚明瑟揽入怀中,不满道:“瑟瑟今日才刚回来,你做什么作威作福的?她是阿远留下的唯一骨血了,就不能宽容些?非要在此时立这些规矩体统?”
一直沉默如山的大老爷适时开口:“父亲,母亲与琛儿所言也有道理。二弟留下来的那些物什,便暂且让瑟瑟收于库房中罢。”
他说着看向楚明瑟,语气稍缓,却不容置疑:“你入了楚家,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家族体面,日后须得好好随你两位姐姐用心精研女红中馈。你父亲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癖好,你若沾染半分,便是自轻自贱,辜负家族收留教养之恩。届时,莫怪家法不容情。”
“凭什么?”楚明瑟倔强地仰着头,目光直直迎上楚老太爷威严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得掷地有声,“我阿爹的手艺从无人挑剔,想求他做木工的人都能从水津镇排到明州了,就算你们是阿爹的父亲和长兄,也不能这般说他!”
楚明瑟气鼓鼓的如同一头小狮子,嗷呜呜地亮出柔软稚嫩的爪,半点也不惧怕面前两个面黑如锅底的威严大家长,“做木工才不是什么不登大雅之堂的癖好,我从会走路起,便与阿爹学着拿刻刀,凭什么你们现在说不许就不许了?”
“我偏不听你们的!”
楚家许多年没有人敢这样在楚老太爷面前说话,厅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好半晌才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放肆!”楚老太爷气结,要不是还得维持气度和威仪,他几乎要将手中拐杖摔出去。
楚老夫人又头疼又心疼,她将楚明瑟塞回自己身后,一如许多年前护着楚清远那般,在祖孙二人之间打圆场,“好了,都少说几句,今日本应是个高兴的日子……”
她一开口,楚老太爷的怒火反倒不熄反冒,他横眉怒目:“你便纵着她罢!若不是你当日寻死觅活,又不能让楚家的女孩流落在外,坏了我们楚家的名声,我才不会同意你将那孽障的孩子接回来!”
楚老夫人气得脸色煞白,大夫人并几个女孩儿忙上前搀扶住她,“母亲……”
“祖父息怒!”楚令琛赶紧求情,“九妹妹年纪小……”
他话未说完,楚老太爷将拐杖重重一顿,吩咐道:“来人,将她关到祠堂去反思!谁再替她求情,一并家法处置!”
楚明瑟不想祖母和三哥哥被为难,自个儿潇洒地一转身,脚步踏得重重响,“去就去!我又没错,我倒要问问楚家的祖宗们,哪有你们这样做长辈的!”
楚老太爷抖着手指着她,说不出话来。虽说将人罚下去了,自己却是被气得不轻。
楚令琛一面给楚老太爷顺气,一面惊叹地看着楚明瑟离去的背影。真不愧是二叔的女儿啊,这脾性,简直与母亲私下与他讲的一模一样。听说当年二叔离家时,也将祖父气得躺了足足七日!
作者有话说:
无
27-30
同类推荐:
穿书渣A皇帝,标记了权臣首辅、
浩劫重生、
盛世小货郎、
丹凤朝阳、
和公主先婚后爱了、
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漂亮炮灰今天也在努力咸鱼、
[洪荒]被圣人一见钟情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