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祠堂内长明灯幽光浮动, 将牌位映照得明暗参半,空气里浮动着经年的香灰与旧木气味。
楚明瑟坐在蒲团上,一手托着腮发愁, 小脸皱成一团。
她看祖母那般慈霭, 原以为家中纵然规矩大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没想到祖父与大伯居然如此严苛,难怪阿爹当年逃得那么干脆。
“唉……”
叹息声在空旷的祠堂内回响。
日后要怎么办呢?服软认输是绝不可能的。雪团哥哥说过,有时候你退一寸,旁人便要进一尺,这时候太心软良善,是要被欺负到骨子里的。
可她也不能再背上包袱离家出走, 外头于她一介失了怙恃的孤女而言,更是布满了陷阱的龙潭虎穴。
好像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路可以给她选。
要是雪团哥哥在就好了, 她还可以去投奔他。
摇曳的幽光将楚明瑟愁闷的身影投在墙上。
这时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明瑟扭过脸去, 瞧见那扇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缝隙, 探进来一个圆圆的脑袋。
烛光映出一张白皙的瓜子脸, 微勾的唇畔现出两个小酒窝, 瞧着约莫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
“九妹妹, 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她压着嗓子,一面说一面灵巧地侧身钻了进来,反手掩上门,手上拎着个小巧的食盒。
楚明瑟眨眨眼, 试探着唤了一声:“五姐姐?”
楚府五娘子楚令仪在楚明瑟身旁的蒲团上坐下, 有些惊讶:“白天没来得及与你说话,你怎么认得我是五姐姐?”
“三哥哥说五姐姐的年纪只比我大三岁,我猜的。”楚明瑟并拢双膝坐好,看着楚令仪从食盒里往外掏食物, “五姐姐,你来给我吃食,若是被大伯和祖父知道了,会不会罚你?”
“祖母正生气呢,祖父与大伯肯定顾不上祠堂。”楚令仪将一块奶糕递到楚明瑟嘴边,“你快吃些东西,别饿坏了。”
打从一早知道快要明州,楚明瑟便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入了楚府没多久又被关进了祠堂,更没机会吃一口饭,她这会儿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啊呜”一口就着楚令仪的手咬下了半块奶糕。
楚令仪笑眯眯地看着楚明瑟小仓鼠似的大嚼奶糕的模样,贴心地递上一盏清茶,“慢些慢些,别噎着啦。”
楚明瑟吃得鼓起脸颊,一双大眼睛灼灼地盯着楚令仪。
她略微记起来一点,白日里这位五姐姐站在角落里,看起来又乖巧又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怎么会胆子这般大,还偷偷跑来给自己送吃的?
“我阿爹与你阿爹感情最好了。”楚令仪猜出楚明瑟想问什么,“他与我说过许多你阿爹的事,还特意叮嘱我,若是你回来了,定要看顾好你。”
三叔?楚明瑟想起三哥哥说三叔常年在外任职,不常回府,三叔母又早早病逝了,五姐姐算是大伯与伯母抚养长大的。她还以为五姐姐与三叔之间会有些生疏呢,现在看来,应当还是很亲近的。
楚明瑟咽下口中的食物,认真道:“谢谢五姐姐。”
即便祖父他们可能暂时无暇顾及祠堂的情况,五姐姐也还是冒着风险来的,这份情她怎么也得记下。
“你我可是亲姐妹,不用如此见外。”楚令仪从袖中掏出绣着兰草的手帕,轻轻替楚明瑟擦了擦唇角的奶糕渣,又笑盈盈地递过去一块咸口的酥饼。
肚子里略微填了点食物,楚明瑟便放慢了进食的速度,拿着酥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好奇地与楚令仪说话:“祖母说,三叔偶尔会来看我阿爹。可是我从没见过他呀。”
“我阿爹也只敢在路过附近的时候约你阿爹见上一面。毕竟二叔当年是放了狠话,与祖父和楚家断绝关系的。”楚令仪无奈地挠了挠耳根,“我阿爹与他见面的事要是传到大伯与祖父耳中,他也要吃挂落。所以……”
他阿爹可没有二叔那样的胆子,便是对家里的规矩有什么不满,也只是私下与她絮叨一下。
楚明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打小生长在简单的三口之家里,从没体会过一个大家族的一家之主有着什么样的威力,但也见过许多别人家长辈威慑小辈的画面,自古孝为先,像他阿爹这样忤逆长辈逃家的,才是少之又少。
她转而想起另一件事,咬了咬唇,“五姐姐,你方才说,祖母还在生气呢?”
“是啊。”楚令仪点头,“你才刚回来,祖父就将你关到祠堂,祖母本来就着恼,耐着性子劝说祖父将你放出来,祖父反倒又将二叔和二婶一起骂了一顿,祖母最疼爱二叔,便是再好性也要炸了。”
楚明瑟咬着酥饼,想起阿爹和阿娘来,一时间食不知味。
她嘟起脸,即便只与祖父见过一面,她也能猜出来他又骂了什么,可惜现在她不能冲到他面前再吵一架,真是好气。
楚令仪摸摸楚明瑟柔软的发顶,自然地将话题转了个弯,“你呀,真不愧是二叔的女儿。祖父只要脸一板,我就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就连最受宠的小七在祖父面前都不敢造次,你居然还敢与他对着干。”
“他说得不对。”楚明瑟撇撇嘴,“我阿爹说过,‘毋以长恃,当以贤尊’,即便他是长辈,若说得不对,我也不用听他的。”
长明灯的火光在楚令仪的双眼中跳动,她微微弯了弯眼角:“你跟在二叔身边长大,真好。”
她说着又摸了摸楚明瑟的脑袋,“你放心,大伯和祖父只是严厉刻板了些,又是头次被小辈顶撞,一时气急了才会罚你,待明日一早,肯定就会……”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楚明瑟正吃着酥饼,嘎嘣一口咬了个空,上牙碰下牙发出一声脆响。
她警惕地竖起耳朵看向门口,“听着声响,好像是朝祠堂来的。”
楚令仪“腾”地跳了起来,“这、这时候怎么还有人过来呢?”
楚明瑟已飞快将点心收紧食盒里,又将食盒盖好,推到楚令仪怀里,向旁边一指“快,躲到供桌后面去!”
楚令仪慌得无头苍蝇一般,听着指令不及思考,扭头便钻进了供桌底下。
垂落的暗红色桌帷立刻掩住了她的身形,将外头的光线与声响都隔得朦胧。她紧紧抱住食盒,蜷缩成一团,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祠堂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楚老夫人步履急切地走了进来,她面上余怒未消,看见独自跪在蒲团上的楚明瑟时又混上心疼愧疚之色,立时上前去扶她,“瑟瑟,快起来。”
楚明瑟顺着楚老夫人的力道站了起来,尚有些不解发生了什么,“祖母,您怎么过来了?”
“祖母对不住你,害你一回来便受了如此委屈。来,跟祖母走,以后咱们不在这儿受气!”楚老夫人坚定地牵着楚明瑟向祠堂外走去。
外头夜色如墨,楚明瑟小碎步跟上楚老夫人的脚步,跳过门槛,便瞧见脸色铁青的楚老太爷拄着拐杖立在回廊深处。
风灯摇曳的光晕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面上的道道沟壑映得愈发深邃,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他气冲冲开口:“你这算什么样子!”
楚老夫人脊背挺得笔直,满头华发在灯光下泛起银色的光晕,“早在你将阿远逐出家门时,我便该这么做!”
“你要守礼法,护清誉,不认阿远这个儿子,我认!你若想苛责他唯一的骨血,除非过了我这关!”楚老夫人目光决绝,“你若觉得我此举也同阿远一般,污了你楚氏门庭,今日便休了我!”
楚老太爷:“你是要让楚家沦为整个大晟的笑话!”
大伯楚清池在旁急得满头是汗,“母亲!您这是在气头上,万万不可说这样的糊涂话啊!有事我们坐下慢慢说。”
“哼。”楚老夫人冷哼一声,甩开他欲搀扶的手,“我是糊涂了一辈子,今日才明白!总之,今日我便带瑟瑟走,你们谁也别拦着!”
“母亲!”
“让她们走!”楚老太爷也牛脾气上头,丢下一句惊雷般的话,拂袖离去。
当夜,楚老夫人就带着楚明瑟搬去了菰衣汀的别院。
其间,楚清池和四老爷楚清云分别来请了几次,楚老夫人都以“静养”为由,不轻不重地将他们挡在了门外。
唯有年节祭祖时,老夫人才带楚明瑟回楚府走一趟,不过住上三两日便又回了别院。
五年的岁月转睫弥逝。
红砖灰瓦的院墙内,一架崭新的水车吱悠悠地转,拨起清凌凌的水流。
一只肥嘟嘟的小狸猫卧在石砖砌就的围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流水。
笃笃声响起。
阔院的空地上堆着数堆木材,一个纤细挺秀的身影正一手拿平口凿,一手执锤子,在木料上破孔开榫眼。
她戴着遮阳的草帽,只能瞧见如玉一般白润的下颌,身上是件月白色交领苎麻短衫,下着一条天水碧的棉布长裙,瞧着已是半旧,但胜在利落舒适。
动作间窄窄的袖摆滑落,露出腕上一只光滑温润的青玉竹节镯,愈发衬得肤如皓月。
“九娘子,老夫人又不肯吃药了,您快去瞧瞧吧。”一名侍女提着裙摆穿过回廊跑来,口中急急地喊着。
楚明瑟回过头,风吹起帽檐下的碎发,撩过一双澄澈如海的眼眸。压在帽檐下的细绒绒长眉轻轻一蹙,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祖母。您得听大夫的,好好吃药,这病才能好起来。”楚明瑟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草帽被她搁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额上的湿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将面上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深邃可人。
“这几个丫头就知道去找你告状。”楚老夫人嗔怪地瞧一眼侍立在屋中的侍女,侍女们忙垂下头去。
胡妈妈笑呵呵地推门进来,打趣道:“谁让老夫人您总不肯乖乖喝药,也只有九娘子有主意。”
“祖母若再不乖乖喝药,您要的那扇屏风啊,我可就不做了。”楚明瑟将药碗往前端了端,轻轻“威胁”。
楚老夫人还等着拿乖孙女亲手做的屏风与手帕交炫耀,已夸出海口,如何能不做了?当下只能一咬牙一闭眼,将一碗药喝干,忙不迭含了果脯进嘴中。
见她缓过来了,胡妈妈才上前,将手中的信递上去,“大爷来信了。”
楚清池半年前调任入京,几乎每月都会写信来问安,楚老夫人只当还是些陈词滥调,拆开看时却怔住了。
楚明瑟好奇道:“怎么了祖母?”
楚老夫人将信递给了她,“你大伯想接你入京去。”
“他在京中为你相看了一门亲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一晃眼, 瑟瑟都这么大了。”楚老夫人摸摸楚明瑟白润精巧的下颌,有些感慨与不舍,“竟也到了要说亲事的年纪了。”
她见楚明瑟低头看信时, 右手又揪了揪左手的小拇指, 像是有些不安,便安抚道:“若是你不愿意,便与祖母说,祖母去回绝了你大伯。反正你五姐姐也还未议亲,再多留你两三年也是使得的。”
出乎意料的,楚明瑟轻轻摇了摇头。
她轻轻将信纸收好,语调轻快:“大伯到底也是一番好意, 就这么直接回绝了,多伤他心呀。去京城见一见也不妨什么事, 况且还能再见到五姐姐和三哥哥呢, 半年未见, 我也想他们啦。”
这五年间, 楚令仪时常跑来菰衣汀小住, 楚令琛也常打着代父尽孝的旗号过来探望, 三人的关系日渐亲密起来,分别时还彼此依依不舍地落了好多泪。
能去京城见一见他们也是好的。
“你当真乐意这门婚事?”楚老夫人惊疑不定地瞧她,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生怕是她是怕自己为难, 细细开解道, “阿池这孩子虽是随他爹,古板守旧了些,但也不是个讲不通的。你只管与祖母说实话,祖母自有法子回绝。”
楚明瑟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倒也没有多乐意大伯说的婚事, 只是……这五年来她一直都没有收到裴照雪的消息。
虽说大伯带着一家人都去京城,但她关系好到能拜托一二的也只有两人。
五姐姐一个闺阁女子,她不能让五姐姐帮自己打听一个男子的下落,若是被大伯知道了可了不得。而三哥哥还没进京就中途拐去旁的地方游学,听闻下个月才会回京去。
与其再等着旁人去打听,她还不如自己去看一看。
她很担心裴照雪一直不出现,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难处。
而且……
“我还想绕去水津镇一趟,看一看阿爹阿娘的墓。”
她来明州的前两年还能收到水津镇的信,后来渐渐的就没了消息,也不知大家都怎么样了。
“祖母,您要不要与我一道入京去?”楚明瑟挽上楚老夫人的手臂,蹭过去撒娇道,“大伯肯定也很想接您过去。”
其实祖父也还住在明州老宅里,楚明瑟却特意忽略了他。祖母入京大家定然是欢迎的,祖父嘛……好不容易府上只剩下大伯一个古板礼教家了,再将祖父请过去,五姐姐怕是更要憋闷。
楚老夫人笑着摇摇头:“我一把老骨头了,长途跋涉的可受不住。你去京中瞧瞧也好,趁着年纪轻走得动,是要多去走走看看。”
她不放心地再次强调道:“你定要记得,这桩婚事你若是不愿意,便来告诉祖母!”
说着,她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可莫要学你阿爹私奔。祖母当年没帮上你阿爹,如今怎么也能保住你的。你是个小娘子,与你阿爹不同,若是一时冲动私奔去了,旁人只会非议你的不是……”
“我知道啦,多谢祖母。”楚明瑟靠进楚老夫人的怀中蹭了蹭,不管去哪里她都会记得,自己身后还有可以依靠之人。
夜色如墨染,廊下灯笼轻摇,抖落一片晃动的光。
光洁的铜镜中映出楚明瑟俏丽的面庞,如烟云的乌黑长发柔柔垂在肩头,显出几分冷寂来。
她垂着眼,轻轻摸过面前梳妆台上烧灼的痕迹。
这架她与阿爹联手做的梳妆台早已被她修好,完成了最后的工序。只是一直未曾涂漆遮掩上面的灼痕。
她总觉得那场火灾来得蹊跷。
起火的缘由有太多的疑点,可无论如何反复地回忆、思索,她都想不到答案。
她所能做到的,只有牢牢记住那场火灾。直到某一日,她查出了什么,或是终于接受了阿爹阿娘真的只是死于一场意外。
收到信的第二日,楚老夫人便开始张罗去京城的行李,挑选陪着楚明瑟出行的仆役,足足过了七日,楚明瑟才离开生活了五年的明州。
待再回到占据了她大半童年的水津镇,已过去半个月。
楚明瑟跳下马车,站到灯花巷前的时候还有恍惚。
五年未归,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晴日笼罩下,雪白的梨花被风簌簌吹落,如一场新雪般落在老旧的青砖红瓦之上。
楚家紧闭的院门已斑驳生痕,门环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楚明瑟抬起手,想推门,又迟疑着不敢动手。近乡情怯,更怕触景生情。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敢置信的声音:“是……瑟瑟吗?”
楚明瑟转身,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庞,浅笑着唤了一声:“余大娘。”
“哎哟,真是瑟瑟!都长这么大了!”挎着小菜篮的余大娘三两步上前来,欢喜地拉着楚明瑟左看右看,“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与你阿爹阿娘生得真像。”
她的眼眶红了一瞬,借着打量四周的当口飞快地眨去眼中水汽,“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
她看看停在巷中的马车,和守在马车旁的仆役侍女,有些担忧:“你这是要出远门还是……要搬回来住了?”
好端端地怎么从楚家搬出来呢?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在余大娘越想越糟糕之前,楚明瑟将自己要入京的事说了,余大娘这才转忧为喜,抛下了自己手头要做的事,跟着楚明瑟一同去祭拜她阿爹阿娘的墓。
路上,余大娘与她说起这些时日灯花巷的变动。
“二狗有个表叔在外头当官,要接家里的老人去享福,便将他们一大家子一并带过去了。这两年我们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阿花被她阿娘送去隔壁县上学刺绣,逢年过节才能回来一趟。最近她阿娘正替她寻摸亲事,只是阿花左瞧右瞧都不满意,我记得小时候她就喜欢跟在二狗屁股后头跑……”
“小石头跟着他二叔学做生意呢,说不定日后还能再京城碰见你。你们这些小孩子呀,一日日都长大了,也都飞出去了。现在想想你们凑在一起胡闹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似的,现在却怕是想再聚齐都难了。”
楚明瑟笑吟吟地听着,不时接两句话,到最后才问道:“裴家的人,回来过吗?”
余大娘摆摆手:“这倒没见过。他不回来倒是寻常,毕竟人家的根儿本就在京城里。只是,也没给你去过信儿吗?”
连余大娘都觉得纳闷,她可是记得当初裴家那位漂亮小郎君常常都是谁也不理,只对楚明瑟有个好脸色,怎么这几年竟也失了联络?
“不过,你也别难过。”余大娘想起之前听说的裴家的高门秘辛,“你说小裴郎君家中是那么个情况,说不定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若是到了京城你们遇见了,好好与他说一说。朋友之间,别存太多误会。”
“大娘说得是,待见到他,我定好好与他问个清楚。”
说话间,已行到了山上。
翠叶如碧绿的波涛一般涤荡眼目,阴凉下,楚清远与曲禾合葬的墓碑前干净整洁,看起来最近常常有人打理。
“前两日石头爹上山砍柴,应是顺手打理过了。”余大娘自然道,他们谁上了山都会顺路过来瞧两眼,“每到清明中元的时候,你阿爹阿娘的墓前都干干净净的,想来应是你阿爹家里也派人来过了。”
楚明瑟点点头,祖母自不会放任阿爹阿娘的碑前无人祭扫。
她拿着帕子,一点点将墓碑上落下的灰尘擦净,最后在碑前摆上供果和香炉,燃了三支香,拜了拜。
风与日光都温柔,此处花草树木繁盛,都是阿爹与阿娘喜欢的事物,想来他们长眠于此,应该也是幸福的。
扫过墓后,楚明瑟便没再停留,向京城行去。
由南至北,路途日远,还好水路尚算走得习惯。
小栗子更是每日都要趴在房间里侧的船舷边看水看鱼。每当这时候楚明瑟都要用自己缝的背带将小栗子拴好,免得它一时激动或是脚滑,掉进水里去。
它直瞧到日头西落也不肯跟着回屋子里面去,楚明瑟没法子,让人将饭食搬过来,坐在船舷边用膳。
侍女露桃捂着嘴笑,“九娘子真是太溺爱小栗子了。”
她揶揄地戳戳小栗子的耳朵尖,被它不耐烦地抖耳朵甩开,笑道:“都说家中的猫儿狗儿能看出日后孩子的性格,看来咱们以后的小郎君啊也是个贪玩的。”
她身后一人不轻不重地捶了她一拳,轻喝道:“婚事都还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胆子真是愈发大了,连娘子都敢取笑了?”
“云栽姐姐,我错了。”露桃丝滑地认错,一看便不是第一次挨训了。
露桃与云栽都是楚老夫人给楚明瑟挑的贴身侍女,露桃与她年岁差不多大,云栽比她们都大上两岁,性子更稳重一些。
楚明瑟笑眯眯地从盘子里拿出一条小鱼干逗弄小栗子,这时船身忽然剧烈一震,小栗子喵呜呜地跳进楚明瑟的怀里。
矮几上的杯盏跌得七零八落,一地狼藉。
露桃云栽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楚明瑟才没摔下去。
“怎么开船的这是,露桃你守着九娘子,我去前头瞧瞧。”云栽吩咐一声,拎起裙摆就冲了出去。
黑云乌压压地飘过来遮住了月,小栗子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不安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外头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几道尖叫声,露桃缩在楚明瑟身边抱住了她,“莫、莫不是遇上水贼了?”
“江宁县前年上任了一位江大人,只,不应有匪患才对……”
“砰”一声。
舱门被一个清秀的捕快持刀抵住,他目光恶狠狠地往屋里扫,“楚明瑟?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云栽站在门边, 一脸茫然地怔了片刻,才猛地醒过神,她侧身挤进门内, 怒斥道:“你这人怎如此无礼我家娘子不曾发话, 谁准你擅自闯进来的?”
那名捕快理也未理睬云栽,兀自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目光越过矮屏花几,落到屋里侧船舷边的两人身上。
拦在前头的少女满脸惊惶地发着抖,看穿着便知是侍女。她身后露出半个石榴红的身影,俏丽的少女探出头,好奇地瞧过来, 乌发一支累丝海棠步摇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垂在如玉的颊侧, 显出几分灵动可爱。
她怀里还露出一截毛绒绒圆滚滚的猫屁股, 尾巴尖正在不安地扫来扫去。
清秀捕快眯起眼, 仔仔细细将楚明瑟打量了一番, 嘀咕一句:“瞧着也就那样, 没什么特别的啊。”
“你——!”云栽气得涨红了脸, 腾地张开双臂挡住捕快的视线,拔高声调吼道,“简直无礼孟浪至极!你们上峰何在?叫他过来回话!”
清秀捕快反将配剑往怀中一抱,下巴朝天一扬,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朝廷流犯藏匿于这艘船上, 我不过奉命来搜捕,你这般遮遮掩掩,百般阻挠……”
捕快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屋内扫视, “莫不是做贼心虚?”
奉命搜捕?
云栽心下冷笑,真当她是三岁孩童好糊弄不成?哪家捕快搜捕时会肆无忌惮地盯着小娘子这般打量?更何况,她家大爷可是朝廷三品大员,便是江宁县令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地给九娘子行礼问安。
眼前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小捕快,已然翻看了九娘子的路引,知晓了她的身份,竟还敢擅自闯入,胆子也太肥了些!
云栽血气上涌,撸起袖子就准备战斗。
身后传来一道轻柔平缓的嗓音,“好啦云栽,莫要动气,这位小娘子瞧着好似认识我呢,请她进来说话吧。”
云栽动作一顿,愕然怔愣原地。
小娘子?谁?
“你说谁是小娘子呢!”清秀捕快急得跳脚,气得脸颊涨红,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本官是堂堂正正的捕快!”
啊!云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仔细瞧了瞧面前的捕快,这才看出端倪来。
眼前之人身量纤瘦,跳起来才与自己一般高,双肩瘦削,面颊白得不见一丝须髭,轮廓线条柔和秀气。
哪家郎君会有这般秀气的样貌与体态?这分明是个穿了公服、束了胸、压低了嗓音的小娘子!
“你……”云栽狐疑地眯起双眸,更加警惕了,“从没听说哪出衙门有过女捕快。你到底是何人?冒充公门中人,可是重罪!”
清秀捕快闻言攥紧了手中佩刀,特意描出来的剑眉拧成麻花,“谁说我不是公门中人?”
楚明瑟将情绪稳定一些的小栗子放进它自己的小窝里安置好,目光落回那浑身紧绷的女捕快身上,好奇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见对方抿唇不答,楚明瑟又仔细瞧了瞧她,困惑地摇摇头,“抱歉啊,我不记得我们何时见过面。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与我讲讲吧?”
“我们没见过。”女捕快生硬道,目光有些闪烁。
楚明瑟思忖了一下,也是哦,她特意闯进来打量她,还说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来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却没见过她本人。
“难道你与我三哥哥是朋友?”她也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就是三哥哥与她相识,并聊起过自己。
面前的人却似是不耐烦:“什么三哥哥……”
“江雪贤!”一道怒喝忽然从楼板下传来。
一名身着靛蓝公服、腰佩制式铁尺的青年捕快阔步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卸了女捕快手中佩刀,沉声喝道:“你又盗用公服、私持兵刃冒充官差!上次父亲打你的板子打轻了是吗?”
江雪贤捂住耳朵,眼里划过一丝心虚,却理不直气也壮地喊回去:“江渝你吼什么吼?我又没闯祸,我回去会亲自与爹爹请罪行的!”
“怎么没闯祸?”云栽见来了个话事人,腾地支棱起来了,“我家小娘子大度不与她计较,可她却是实实在在地擅闯官眷舱房,言行无状,气焰嚣张……”
江渝的脸色随着她数出的罪名越来越黑,恶狠狠瞪了江雪贤一眼,正要发作,一名捕快狼狈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大、大人,那、那位来了……”
楚明瑟好奇地往他身后看去,什么人来了给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砰——!”
巨响震耳,一道人影撞破舱顶,裹挟着木屑血雨,直挺挺砸落,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云栽和露桃瞬间惊叫一声,同时扑上来抱住楚明瑟,手忙脚乱地想捂住她的眼睛。
楚明瑟微微矮身,从交错的指缝中向外打量。
四下砰砰哴哴的声音接连响起,四五道人影被同时击飞砸落。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窄刀的矫健身影围拢上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自裂开的舱顶跳了下来。玄色暗纹锦袍的袍角翻飞如夜色下的蝶。
他从容起身,玄色靴尖随意地一踢,将方才摔下来的那人拨正了,那人重重喘了一下,咳出鲜血,在灯火下浓稠得刺目。
还活着。
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映入众人眼帘,森然冰冷。露在外面那双眼如幽潭深不见底。
楚明瑟余光瞥见身旁的江雪贤正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低声道:“你别怕呀。”
轻轻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船内,清晰得有些突兀。
鬼面下的眼倏然微抬,看向她的方向。
云栽和露桃倒吸一口凉气,咻地站到了一处,肩并肩将身后的楚明瑟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一瞬,淡漠移开。
“带走。” 鬼面人吐出两个字,声线低沉冰冷,毫无波澜。
玄衣人迅速将地上四仰八叉的一群人抬起,往外撤。
直到此时,舱内众人才敢舒出一口气。
“谁、谁要你假惺惺!” 江雪贤猛地挣开楚明瑟的手,恶狠狠瞪她一眼,嘴上凶巴巴,眼圈却还残余着惊悸的红。
江渝一把揪住江雪贤的后衣领,“人家一片好心,怎么说话呢!”
谁也没注意到,一只湿漉漉的手攀上了敞开的舷窗边缘,水珠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江渝尚还在与楚明瑟道歉,“小妹被家中惯坏了,惊扰娘子实在抱歉,我定让……”
他目光忽地凝向楚明瑟身后,瞳仁震惊睁大,猛地向楚明瑟伸出手去,“小心!”
楚明瑟只觉得一股湿漉漉的水汽贴了过来,旋即喉间便是一紧。
一条粗壮有力的臂膀猛地横在她的脖颈处,扼着她向后疾退数步。
变故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云栽和露桃的尖叫声还在喉间之时,楚明瑟已被挟持着退到了舷窗边缘。
江渝和江雪贤立即拔刀相向。
看清挟持楚明瑟的人正是他们要追缉的匪首,江渝心下一沉,厉声喝道:“放开她!”
江雪贤的眸光则遗憾地向方才青冥卫离开的方向看去。这人若早两息冒出来,青冥卫便能将他一并处置了,哪里还要闹这一场。
现下可麻烦了,若这匪首从她与二哥的手底下跑了,他们与阿爹都要吃挂落。
“想她活命,就把刀放下。”嘶哑的声音带着玉石俱焚之意。
露桃吓得面无血色,不敢贸然发声生怕刺激了那贼人,只用眼神祈求地看向江家兄妹俩。
“好,你不要动,我这就把刀放下。”江渝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匪首,缓缓地将手中的刀放下去。
“当啷”一声,江雪贤直接将手中的刀向旁边一丢,反手将发冠解开,乌发如瀑而落,声线也不再故意放粗,娇声道:“你绑她有什么用处?我是江宁县县令之女,你放了她,我与你走,绝对无人敢拦你!”
云栽与露桃惊讶得看她。
匪首冷笑:“休想诓我。我手上这个也是官家小姐,还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做什么费力气换你一个会武功的小女娘?”
楚明瑟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她余光向侧后的舷窗瞟了一眼,忽然出声:“我的性命除了这两个丫头,也无人在意。你顶多要挟他们一下,下了这艘船,还是出不了江宁县。她就不一样了,江宁县令膝下唯有一个女儿,疼的如珠似宝,连假装捕快这种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绑了她,江宁县令绝对会保你。”
江雪贤:“……”
虽然她是自愿替换人质,但楚明瑟也太不客气了吧!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居然是这种自私自利……”
后半句谴责还未说出口,江雪贤便震惊地怔在原地。
一道银光瞬息之间划破了匪首的颈项,鲜血喷薄而出的瞬间,楚明瑟被兜进一个冰凉的怀里。
夜露寒气扑面,视野骤然暗下的同时,耳边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匪首双目圆睁,直挺挺向后栽倒。涣散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一张俯视而来的骇人鬼面。他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脖颈,颤抖着手指向鬼面人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徒劳的“”嗬嗬”气音,随即便彻底没了声息。
汩汩流到地板上的血漫到楚明瑟眼下的一点点视野中,下一瞬她就被拔萝卜一般薅起来放到了一侧干净的地板上。
楚明瑟正想撩起兜头罩在自己身上的薄披风,露桃和云栽哭喊着“九娘子”扑过来抱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不远处传来几声碎语——
“掌令,他就这么死了,陛下那边……”
“自有我去上报。”冷淡的声线不容置疑,“带走。”
“是!”
待楚明瑟从薄披风中挣扎出来时,方才的人已经彻底走了,唯有地面上一摊血迹昭示着方才的一切并不是梦。
江雪贤清清嗓子,“方才误会你了,我还当你真要推我出去做人质呢,原来是故意蒙蔽那匪首视听呢。你怎么知道青冥卫的掌令会从后头冒出来?”
青冥卫掌令?那个鬼面人吗?
楚明瑟暗暗记下,随即往身后指了指:“光影变了。”
江雪贤立即扯上江渝上前研究起来。
云栽揽住楚明瑟:“九娘子,此间不能住了,我们换间舱房?”
楚明瑟点点头,趴到床底下把躲起来的小栗子哄了出来。
夜色浓酽,换了舱房的楚明瑟在颠簸中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如有实质。
她想睁眼,眼皮却似被粘住,挣扎间,只模糊感觉有人靠近,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猛地惊醒。
舱内寂静,窗户关得好好的,只有月光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水波悠荡, 小栗子扒着船舷匍匐着,对着天上的海鸟发出“咔咔咔”的威胁声,一副跃跃欲试要捕猎的模样。
楚明瑟托腮坐在一旁发着呆。
她一早将左右的人都问了, 昨夜没人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
“娘子定是昨日受惊, 夜里魇着了。”云栽将一个小巧的甜白釉瓷盏搁到她面前,“喝一碗甘草汤压压惊吧。”
甘草汤泛着带苦的甜味,楚明瑟皱皱眉头,端着瓷盏小口小口地抿着。
云栽犹豫着开口:“娘子,咱们今日下了船要不要等几日再往京城去?”
“怎么了?”
云栽压低声音,尤带着昨日惊魂的后怕,“听说昨日那群人是去刺杀太子的刺客!”
“这些人能逃出京城, 一路跑到了江宁来,可谓是神通广大, 也不知京城此刻还有没有余党藏匿……”云栽抚抚胸口, “咱们还是避一避, 可别再撞上了才好!”
楚明瑟却是摇摇头, “青冥卫和掌令都追过来了, 京城未必还有, 但江宁一定有余党。”
她虽远在明州,但也听说过陛下身边的青冥卫。此名取自幽冥之意,神出鬼没,手段莫测, 唯奉天子一人之命。
被青冥卫盯上的人绝无逃脱之能。尤其近两年统领青冥卫的掌令“鬼面”横空出世, 其行事之狠辣诡谲,更是使青冥卫的威名令朝野悚然。
他们都离了京城往江宁追来,哪边更危险也是一目了然了。
说来这江宁县令也是倒霉,人在他这儿发现的踪迹, 不管是丢了还是抓了,都少不了被青冥卫一番盘问。
“……这可真是……”云栽眉头皱得解不开,幽幽叹气,“真不知是什么人这般胆大包天,有人猜是前朝余孽,也有人猜是北翟的细作。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这般刀口舔血……”
楚明瑟已龇牙咧嘴地喝净了甘草汤,吐吐舌头给自己倒了盏茶清清口。
“九娘子,奴婢去打听过了。”露桃噔噔噔跑到近前,打岔道:“那个叫江渝的捕快是江宁县令庶出的二郎君,尚未婚配……”
楚明瑟:“……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哦这不是重点。”露桃解释道,“奴婢只是想去打听打听那位江小娘子是不是有婚约在身,几位大娘就开始热情地与我夸赞起江渝大人来……”
她也觉得有些苦恼啊,谁问他了!
云栽:“……你又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露桃左右瞧瞧,急得拍了拍手掌,“江小娘子对咱们娘子那个态度,跟见着情敌似的!所以我便想着是不是她有个未婚夫婿什么的与九娘子相识,她才那般拈酸吃醋。”
“是吗?”楚明瑟没感觉出来这一层意思,只好问道,“那你打听出什么来了”
露桃摇摇头,遗憾道:“江小娘子没有婚约,除了平日里喜欢扮成捕快去办案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真是古怪……”
“古怪就别想了。左右我们都要入京了,以后未必有再见的机会,何必拿这点小事烦心。”楚明瑟挥挥手,将此事抛诸脑后,抬手在眼前遮着光,往前方遥遥一望,“马上便要靠岸了。”
到了江宁,便要转行陆路,还需五六日才能到京城。
乘船在水上飘了数日,楚明瑟正盼着踩一踩岸上坚实的地面,她催促着众人带好行囊,自己将小栗子用小包袱裹着稳稳抱在怀中,翘首等着下船。
有腿脚快的小童已先一步下船去租了马车,待楚明瑟下船时,侯在马车旁的小童忙与她报说:“九娘子,方才有位郎君求见。说是奉大爷的吩咐,来接娘子一程。”
嗯?大伯竟还安排了人来江宁接她?
楚明瑟有些意外:“是何人?在哪儿呢?”
小童不识得那人,抬手向另一侧指了指,“是那位郎君,他说他姓沈,娘子应当知道他。”
楚明瑟顺着小童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静立柳下的青衫身影格外瞩目。
姓沈?大伯来的信上说,欲与她说亲的人家便是姓沈。
大伯这般恪守礼教的人,竟会让一个还未正式议亲的外男亲自来接他,给他们一个相见相处的机会,简直让楚明瑟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过如此倒省了她自己去打听的麻烦了。
楚明瑟吩咐小童去请那位沈郎君过来,着一袭青衫的青年方才走了过来,姿态清雅从容。
他拱手为礼,目光克制地微垂,并不往楚明瑟的面上瞧,声如清泉击石:“在下沈听澜,见过九娘子。”
日光洒落在他眉眼之间,愈显骨秀神清,气度温文。
露桃与云栽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赞许。大爷的眼光果然是不差的,瞧这位沈郎君文雅有礼的模样,也算配得上她们九娘子。
沈听澜复又开口,坦荡道:“楚大人担忧近日京师动荡,危及九娘子,特意令在下前来护送九娘子回府。”
“九娘子且放心,两家日前已循礼数,交换信物,缔结婚约,此举算不得逾越礼制。”
楚明瑟:“……”
她就知道大伯不是这般开明的长辈,还会允他们彼此相看一番。原来他已经交换了定礼,这沈郎君于礼法之上已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他才放心大胆地将自己“托付”了过去。
这可真是……
大伯真是多余给家中写那么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来询问她与祖母的意见,他自己就已经凭着一家之主的身份全都给定下了呀。
楚明瑟这边还兀自震惊着,那厢沈听澜尚在一板一眼地将自己的家世背景一一叙来,俨然一派端方君子的守礼模样。
“在下出身江陵沈氏。家祖官至礼部右侍郎,致仕后主讲江南书院,仍领‘太子少傅’虚衔。家严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家中现有三房,在下居长房嫡次,兄长现外放青州府同知。家母出自姑苏陆氏,外祖曾任国子监祭酒。”
“沈氏一门,自曾祖起三代进士,素来持身务正,立朝敢言。在下年方弱冠,幸得皇恩,今科忝中探花。今后自当恪尽职守,以民为本,鞠躬尽瘁。”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门第根基,又点明了家风传承,语调平静,既无炫耀,亦不卑弱,从容非常。
只是不像与未婚妻说的话,反倒像是初入仕途谒见上峰时陈情表忠心一般。
云栽与露桃都听呆了,头次见有人初次见面便如此自报家门。
未听得答复,沈听澜有些想抬眼瞧一瞧楚明瑟的神色,又念着礼节未有动作。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一瞬,愈发显得码头周遭的声响喧杂起来。
沈听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是否又做了什么旁人眼中古怪的事,亦或是错了什么?
他正失神时,却听一道脆生生的应:“嗯,我记下了。沈郎君你不必如此多礼,此处嘈杂,咱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再说话吧?”
沈听澜怔了怔,敛袖抬眸,望进楚明瑟一双明净如春水的眼眸中。
她神色并无丝毫不耐与古怪,满是诚挚,显然方才真的认真将他的话听进去且记下了。
“失礼了。”沈听澜的心静下来,“我已在城西悦来酒楼定好了宴席,九娘子请上马车。”
一上马车,露桃和云栽便忍不住围住了楚明瑟。
云栽:“之前大爷来信不是只是说有意结亲,接娘子去相看一二吗?怎么如今连信物都交换过了?这亲事岂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露桃:“这位沈郎君是不是读书读呆了?怎么上来一股脑便是家中这个那个官的,这是什么路数?”
小栗子从楚明瑟怀里探出头来,楚明瑟挠挠它的下巴,叹气道:“大伯是一家之主做惯了的,约摸是觉着这桩婚事实在合适,不愿生变,动作便急切了些。”
“你们不觉得沈郎君如此很坦诚吗?他应是担心我对他家中情况不了解,才主动和盘托出。”楚明瑟觉得沈听澜考虑得倒很细心,“大伯确实也没有说得这般详细。”
云栽和露桃对视一眼,露桃开口:“那这桩亲事,娘子便应下了?”
“没有呀。”楚明瑟摇摇头,“沈郎君看起来不错,只是我们现在与陌生人无异,定亲事未免太早。”
她还是想与阿爹阿娘那般,寻一心爱之人度余生。
云栽:“可大爷已经应下了……”
“只是交换了信物,离成亲还早着呢。”楚明瑟很是想得开,“这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故还不知道呢,且再看看吧。总不好刚到京城就与大伯闹开。”
楚明瑟想,她刚回楚家第一天就闹得祖母带她搬出去住,此番到京城去,怎么也要给大伯一些面子的。
悦来酒楼是江宁第一大酒楼,画栋雕梁,丝竹雅致。
在三楼的包间内,除了楚明瑟与沈听澜外,两方各带的侍女小厮加起来也有十余名,绝算不上独处,不违沈听澜心中的礼数。
只是……
沈听澜的目光忍不住便往窝在楚明瑟怀中的小栗子身上飘去。
“要摸摸吗?它很乖。”楚明瑟托起了栗子的小猫头。
“不必。”沈听澜端坐着摇头,姿态得体,发丝袖摆处处皆是一丝不苟的端庄。
说是寻个安静的地方说话,用膳时他却恪守着“食不言”,一字未说。
楚明瑟虽从未守过这个规矩,但她尊重旁人的规矩,也不好开口,只能如同以往每年回楚府那几日一般,沉默用膳。
沈郎君这脾性,定然与她祖父与大伯十分合得来。
出神间,腿上蓦地一热。
小栗子想吃桌上的鸡肉,来蹭她撒娇,一头拱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尽数洒在了楚明瑟的腿上。
“哎呀娘子。”露桃忙上前将楚明瑟扶去侧间更衣。
待楚明瑟换好衣衫回来,却从包厢半敞的门间看见,方才还十分端正拘礼的人,此刻正微微倾身向前,将修长的手指极轻、极缓地递到小栗子鼻尖下。
小栗子鼻翼轻动,专注地嗅闻他指尖的味道。
轻暖的光透过窗棂,柔柔地笼住他低垂的侧脸与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瓷白若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楚明瑟脚步顿了顿。
但也几乎是同时, 沈听澜已从容直起身,袖摆轻拂间便将手收回膝上。
他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 甚至更添两分矜持。
桌上的碗碟早已撤净, 换上了几碟子时令瓜果,一炉篆香在角落静静吐着袅袅青烟。
楚明瑟坐下时,沈听澜抬眼一瞬,复又垂下,缓缓开口道:“昨日之事我已有所耳闻,九娘子受惊了。”
“不妨事。”楚明瑟自觉除了昨夜那一点点古怪惊梦以外,并没受到多大的惊吓, 她关心的另有其事,“江宁和京城如今还有贼人藏匿吗?”
“我正欲与九娘子说此事。”沈听澜规规矩矩道, “据闻青冥卫已将京师贼人尽数捉拿, 只是那贼首趁乱断尾求生, 被人意外放出京城, 才闹出了昨日祸事。”
“如今贼首已被青冥卫掌令斩杀, 即便有余者也不成气候。如今出入京师的官道要路具已设卡严查, 内外如铁桶一般,我此番亦带了二十余名护卫,九娘子大可以安心行路。”
楚明瑟眼珠一转,想起挟持她的贼人被当场斩杀时, 青冥卫还担忧着要如何跟陛下解释, 那人想来便是贼首了。
她可当真是虎口脱险。
“好,多谢沈郎君。那我们何时启程?”
“九娘子且休整一日,明日我们再出发。”沈听澜说着理炮起身,便打算送楚明瑟往客栈去。
楚明瑟却摆了摆手, 期待地问道:“我听闻江宁盛产玉料,想挑一些玉器一些给家中的兄姊,不知可方便吗?”
难得出远门,她也很想借这个机会去街上逛一逛。
出门在外仍然念亲思故,实有情义。沈听澜在心里默默肯定了一番,便带上护卫跟在了她的马车后头,打算亲自护着她出行。
也算是将护卫之能做到极致了。
露桃撩开窗幔往后探头望了望,满意道:“沈郎君还是有几分体贴在的嘛。”
坐在另一侧的云栽自袖中摸出一个绳编小本来,翻开其中一页,上头写着沈听澜的名字,下面已有了两行行笔墨。
第一条是“相貌上佳”四个字,第二条是“书呆子”三个字。
她在下面接着写下了第三条,“体贴”。
“这是做什么呢?”楚明瑟凑过来瞧了两眼,好奇问道。
“给娘子你做参考用啊。”云栽笑眯眯将小本收好,“将沈郎君的性情人品一一记下来,日后娘子若到了衡量要不要择沈郎君做夫婿的时候,说不定用得上呢。”
好像是很有道理,楚明瑟拍了拍掌以示鼓励。
忽然马车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车夫有些为难的声音传过来:“九娘子,前头有辆马车堵住了去路。”
楚明瑟掀开车帘一看,前头不远处停着一架朴素的马车,车夫正焦头烂额地蹲在地上检查着什么。
这条窄巷内只容一架马车单向同行,不便掉头,前面的马车动不了,楚明瑟一行人也只能堵在原地。
她吩咐道:“去问问怎么回事,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车夫领命去了,很快便小跑回来,说道:“好似是马车的车辕断了,车夫修不好。那边的娘子说可能得劳咱们稍等一会儿,她们已经寻人来拖车了。”
楚明瑟听了车夫的话,撩起裙角就跳下了马车。
沈听澜恰好策马行到一旁,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楚明瑟已一道风似的从他面前卷过去,跑到了前头停住的那辆马车旁。
马车外观极其朴素,青布帷幔,车无纹饰,但拉车的马儿却高大矫健,看着不似凡品。
沈听澜心下蹙眉,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楚明瑟。
楚明瑟探头瞧了一眼断裂的车辕处,心里有了估量。
马车一旁侍立的侍女上前微微一礼,歉意道:“实在抱歉,平白耽搁娘子时间了,稍后我定奉上薄礼,聊表歉意”,
楚明瑟摆摆手,“不必多礼。我略懂一些修车技艺,虽只是权宜之计,但平稳使出一二十里也是可以的。”
她目光落向垂帘紧闭的车厢,轻声补了一句:“可否问下你家主人。方便让我一试吗?”
车内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寻人过来恐还要花些时间,小娘子若愿意,但试无妨。”
楚明瑟立时便吩咐车夫去帮她备几样工具,又挽起袖子,准备去查看断裂处的情况。
面前蓦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
沈听澜目光沉静,不赞同道:“如此粗重活计,岂能让你一位小女娘动手?于礼不合。”
“不合哪条礼法了?”楚明瑟仰头看他,眼里是真切的困惑。她略思索了一下,耐心道:“你是担心我修不好吗?放心吧,我自小便随阿爹学手艺的,这都还是简单的呢。”
说罢,她顺手在他拦着的手臂上轻轻一拍,权作安抚。沈听澜却似被烫着一般,手臂倏地一抖,忙不迭收了回去。
楚明瑟也没再管他,兀自在马车前蹲了下来,指挥着拿来工具的车夫帮忙,利落地削木凿榫,将断裂处稳稳嵌合。
木屑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墙头洒下来的日光恰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一双俏丽的圆眼万分专注,莹莹透着明亮的光。
沈听澜在一旁瞧着,万分别扭地蹙着眉心,藏在袖间的手攥了攥袖摆,待将袖摆衣料攥得起了皱又松开,轻轻抚平皱褶纹路。
他微微侧首,看一眼后头跟着的家丁护卫,轻声吩咐身旁的随从决明,“吩咐下去,此事不许告诉父亲与祖父。”
决明惊讶地看了一眼沈听澜,转瞬眼底又漫出一点喜意,忙不迭点头,“是,小郎君。”
“好了,试试看吧。”楚明瑟这时拍拍手起身,露桃和云栽拿来手帕给她擦去手上的木尘和额间细汗。
车夫拉着马车踱了两步,车轮顺畅地辘辘滚动起来。
“好了好了!跟没坏时一样,小娘子真是神了!”车夫大喜。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起车帘,里头的妇人探出半张脸,面如满月,气度雍容的贵妇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小娘子竟真得修好了。”
楚明瑟有些小小地得意,她可爱地翘了翘唇角,克制着不让自己的骄傲溢出来,“我说能修,那自然是修得好的。这比做一辆马车可容易多啦。”
言语间超不经意透露出她连马车都会做呢。
沈听澜捕捉到这一点,眼角不自觉地略弯了弯。
贵妇人的眼眸微微一亮,兴致更浓了。她见过贵女无数,或擅琴棋书画,或精于女工中馈,却无一人懂得这木工榫卯的技艺。
“真是难得,闺阁之中,竟还有女子学这些匠作之事。方才听你说,你是同父亲学的?你家中可是世代木匠?”
楚明瑟摇摇头,“我家中只有阿爹是做木匠的。”
她向后退了两步,敛袖微微一礼,“马车已暂且修好了,娘子可以走啦,我也告辞了。”
沈听澜一直站在一侧微微蹙眉地注视着楚明瑟动作,此时见他离开,才向马车上的妇人拱手一礼,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车帘并未落下,妇人的目光在沈听澜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这青年气度清贵,瞧着是世家子弟的模样,却护送着这小娘子出行,怎么瞧也应当不止是个木匠之女啊。
她指尖在窗沿轻叩一记,低声与上前的侍从吩咐了几句。
车架缓缓前行,没过多久便有人将打探到的消息禀上。
妇人听了挑挑眉梢,“竟是楚清池家的小娘子?楚老太爷治家严谨,恪守古礼,是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竟允自家孙女研习匠技?”
她眸中掠过一丝玩味,勾了勾唇角,“真是有趣。”
车架行得平缓,轮轴轧过青石路面的声响轻而单调。
“鬼面那边审得如何了?”妇人淡淡道,声音依旧轻柔,仿佛询问天气一般寻常平淡。
侍从垂首,轻轻摇摇头,低声回禀:“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未必。”妇人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对着隐约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自己指尖新染的蔻丹。“鬼面手上,可鲜少有问不出实话的嘴。”
艳红如血的蔻丹衬着素手如玉。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落在早已瞧不出本来颜色的地砖之上。
一只苍白纤长的手接住了下一滴要坠落的血。
莹润有玉色的指尖轻轻蹭开那滴血,抹出一道刺目的红。
“没几滴血可流了,带下去,好生养伤。”微哑的声音从鬼面具后传来,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换下一个人来。”
“是!”
刑架上迅速被抬上了另一个伤痕累累的人。那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栗,一双眼却死死瞪向微弱灯影下的鬼面,赤红眼底燃着仇恨与狂乱。
他嗓音虚弱而嘶哑,仿若泣血:“你造下杀孽……终有一日,不得好死!”
“先死的人,只会是你。”鬼面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丝浅淡的倦意。
他略略倾身,“若你说出是何人给你的胆子刺杀太子殿下,我可给你一个痛快。”
“你……休想!”
“那你便在此处慢慢想清楚,要不要开口。我的人可以一直给你吊着命。”鬼面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两侧的青冥卫熄了刑室内的灯,跟着一并离去。
铁门沉沉合拢,将微弱的光影一点点隔绝。
眼见又要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那人忽然挣扎起来,“别、别走!别走!”
黑暗如潮水般覆没了一切。
寂静中,唯有血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温度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他不知时间,没有光源,只能在恐惧中绝望地颤抖。
*
“他应当快撑不住了。”青冥卫关上观察刑室的暗孔,向鬼面汇报道。
鬼面轻轻颔首,“死之前,撬开他的嘴。”
“是,掌令。”
这时另一名青冥卫上前,递上一本册子,“掌令,这是近日离京的官家子弟的名单。”
修长的指翻开册子,忽地停下,指尖停在了沈听澜的名字上。
面具下的眼微微一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娘子莫要乱动, 这就好了。”云栽握着一罐子润肤的玉容膏,指尖蘸了些许润白的膏体,轻轻点在楚明瑟微见干涩的小腿处。
温润细腻的膏体触肤即化, 漫出淡淡的草木香。
“京中的天气也太干燥了些。”露珠一面抱怨着, 一面倒一盏清茶,喂到楚明瑟嘴边,润一润干涸的喉。
越往北行,风里的水汽便越发稀薄。楚明瑟几日饮水的次数也明显多了起来,总觉唇喉间干干的。
楚明瑟抿了抿唇,让水珠在双唇上润了一润,叹道:“再多待一段时间, 或许就能适应这样的气候了。”
露桃幽幽叹气,事已至此, 也只有忍着了。
云栽将玉容膏的瓷盖仔细合拢, 收入匣中, 轻声接道:“幸好老夫人想得周全, 各样润肤的香膏脂露都备了许多。否则这一路上可是吃不消呢。”
正说着话, 车身微微一震, 缓缓停稳。
轻巧的马蹄声缓行至马车旁,沈听澜的声音传进来:“九娘子,楚府到了。”
车帘掀起,外头便是京城楚府轩朗的门庭。
沈听澜立于车旁, 见楚明瑟被搀扶着下了车, 便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既已将九娘子平安送至府前,在下便不多叨扰了。”
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一袭青衫愈发清朗如竹。他目光在楚明瑟面上一停, 复又垂下,便打算告辞离去了。
“等一下。”楚明瑟出声叫住了他。
她从露桃手中接过一个雨过天晴色的素面平安扣,深青色丝绦下坠着一颗墨玉珠,简约大气又兼内敛沉稳。
“此行还要多谢你一路相送。我看你多佩玉饰,便在替兄姊挑玉料时,顺道选了这枚平安扣。”温泽的玉扣抵在她素白的指尖,更显光润。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取个‘平安顺遂’的寓意。一点小心意,还望莫要推辞。”
素面平安扣被递到面前来,沈听澜一怔,耳根蓦地热了起来。袖中的指尖轻轻蜷起来,斟酌着。
这是否算私相授受,不合礼法呢?
“此礼绝无逾矩之处,仅是寻常谢礼而已,你安心收着罢。”同行几日,楚明瑟自然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什么,只笑盈盈将素面平安扣又向前递了递,“你若不收,我心下反倒过意不去了。”
“那在下便腆颜收下了,多谢九娘子。”沈听澜这才郑重接过,只是心头却无端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或许方才他不应犹豫的,两家长辈连信物都交换过了,他们便算得上是未婚夫妻,一枚平安扣罢了,有什么收不得的?
就在他打算再次告辞时,楚府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伯母凌氏携着楚令仪迎了出来。
她穿着沉香色缠枝莲纹褙子,襟前悬一串沉香木佛珠,愈发显得沉稳端庄。未语先笑三分,依然是楚明瑟熟悉的柔和神态。
楚明瑟忙迎上前见礼:“大伯母,五姐姐。”
“不曾想瑟瑟这般早就到了,门前竟未遣人候着,是伯母怠慢了。”她拉过楚明瑟的手,慈和地拍了拍,又转向一旁的沈听澜,“多谢沈郎君这一路护送,实是辛苦了。”
“凌夫人言重了。”沈听澜行了一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郎君莫要自谦了。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未曾好生歇息,快请到屋中坐一坐,喝盏热茶吧?”凌夫人热情地要邀沈听澜进门。
“多谢凌夫人,只是家中尚有要事,不便耽搁,这便告辞了。”沈听澜执礼婉拒,终于得以抽身离去。
凌夫人便一左一右带着楚令仪和楚明瑟往府内走去。
“瑟瑟,你莫要怪你大伯擅自定下了这桩婚事。”凌夫人这时才为自家夫君解释了两句,“他寄信回明州后,上值时听见有同僚悄声议论沈郎君,言辞中显然存着几分想要结亲的意思。”
“这京中家世不俗的郎君多,但品行优秀又与咱们家门当户对的却是凤毛麟角。”她慢条斯理道,“他生怕这般出众的后生被别家抢了先,这才抢先交换了信物,为你定下了这桩亲事。”
“我知晓大伯与大伯母也是为着我考虑,岂会有怨言?”楚明瑟乖巧地挽着凌夫人的手臂,只在心下悄悄道,往后的事也说不准呢,若她们真能互生情意,倒还要谢过大伯了。
一旁的楚令仪一直没吭声,只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眼中的好奇之色几乎快要漾出来。
待几人过了垂花门,她忽然轻声插话:“大伯母,您方才不是说还要去查验库房?不如让我带九妹妹去她的院子吧?”
凌夫人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温和:“也好。你们姐妹俩也许久未见了,怕是有好多话要说呢,我便不做这个扫兴的了。”
凌夫人放心地离去。待她身影消失在廊庑之后,楚令仪立即亲昵地挽起楚明瑟的手臂,拉着她踏上回廊,悄声笑问:“九妹妹,你快与我说说,这一路同行,你觉得这沈家郎君如何?可满意这桩亲事?”
楚明瑟抿唇一笑,并不答话,只朝云栽轻轻勾了勾手指。
云栽会意,从袖中取出自己那个绳编小本,递到楚令仪手中。
楚令仪翻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笑倒在楚明瑟怀里,险些将手中的绳编小本摔了下去。
“好好好,看来这沈郎君还是有颇多优点的嘛!只是瞧着……怎么好似也有些如大伯、祖父那般,透着几分古板?”
“许是他年纪尚轻,比起祖父来说,那还是要好许多的。”楚明瑟压低了声音,悄悄念叨着祖父的“坏话”。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挽着手穿过抄手游廊,便看见一道爬满老藤的月洞门。
一株老梅树斜斜探出枝干,院内蓊郁绿意如云般撑开半庭荫凉。墙根处搭了大大小小的花架,正汹涌地开着一片锦绣。
深深浅浅的凤仙挨挤成簇,开得热闹艳丽。蜀葵擎着碗口大的花朵,遮着底下几丛洁白玉簪。紫藤攀着墙,草间杂种着半枝莲、朝颜等花。
彩蝶翩跹于花中过,轻风悠悠吹来馥郁花香,令楚明瑟怔在原地。
“好看吗?”楚令仪簪着金桂缠花簪的双鬟冒出来,半遮住楚明瑟的视线,牵着她往紫藤花墙下的一架秋千走去。
“这是我与大伯母花了好些时日才帮你凑出来的。”楚令仪颊边现出小酒窝,“只是你在菰衣汀的院子中养的一些花,京中实是找不到……”
楚明瑟凑过去,用自己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楚令仪,“谢谢五姐姐,也谢谢大伯母,这已经很好很好啦。”
她的童年是在种满花草的院子中度过的,与祖母搬到菰衣汀后,除了从那火灾中幸存下来的花草以外,她又自己种了许多新的花种,透着这些花草,依稀仿佛还能触到旧日时光的边角,总能令她感到心安。
只是没想到五姐姐和大伯母也都记着,会在给她备下的院子里如此用心地布置花草。
“一家姊妹,就不要言谢啦。”
楚令仪拉着她在秋千上并肩坐下。
木板轻晃,影子在地上悠悠地摇。
“我便住在你隔壁。”楚令仪往西墙指了指,“以后咱们说话可更方便了。你若是住不惯,睡不着,夜里尽可以来寻我同住。”
她说着,凑到楚明瑟耳边放低了嗓音悄悄道:“此处离大伯与大伯母的院子远,平日里倒可以松快松快,不必总是拘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窃窃地笑起来。
京城楚府中没了楚老太爷压着,楚清池又每日都要上值,家中的氛围比在明州时要轻快得多。
偶尔,凌夫人也会让下人陪着楚明瑟和楚令仪去逛一逛京中的街市,买些京中时兴的钗环珠花。
“在京中也少不了要去参加一些茶会花宴,各府的娘子们都要赴宴交际,总得有些合时宜的穿戴才是。”
许是应了凌夫人这句话,没过两日便有人送来了一张织金压花的请帖。
“竟是长公主府上的花宴?”凌夫人看罢请帖,有些惊讶。
长公主是圣上的胞姐,常常会为国事抒发一二见解,甚或帮着圣上出谋划策。楚清池素来恪守着“女子不涉政”的古训,没少上书直言弹劾,与长公主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好。
楚家入京半年,长公主府上可从未发过请帖来邀楚家女眷过府。
诧异归诧异,终究是好事一桩,凌夫人沉吟片刻,还是拿着请帖去寻了楚清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她便拿着请帖去寻楚明瑟姐妹俩,温声道:“三日后赴宴,衣裳首饰须得得体。你们此去代表的是楚家,更要谨言慎行。”
楚令仪便兴冲冲拉着楚明瑟去挑选衣裳,“大姐姐和二姐姐肯定也是会去的,我也好些时日没见过她们了,这回咱们姐妹几个总算可以聚在一处好好说说话了。”
大姐姐楚令微五年前便嫁入了京城,楚明瑟回到楚家时,她便忙着准备婚事,两人并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二姐姐楚令珂前年出嫁,今年初随着夫家调任回京。她性子有些高傲,不大爱理人,几乎没去过菰衣汀,与楚明瑟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是以楚明瑟倒没有太期待见到两位姐姐,她纯纯只是对长公主府上的花宴感兴趣。她还没有参加过这种社交活动,心中好奇得紧。
而且她心中已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能参加长公主府上花宴的,定然都是京中官眷贵人,说不定就能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下裴家的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朱漆鎏金的府门前停着各式华盖珠缨的马车。身着统一黛色宫装的长公主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引车、卸凳, 引着贵人们迈过悬有御笔亲题“长公主府”匾额的门楣。
环佩叮咚声响,衣香鬓影拂过三重仪门,便踏上一条铺设在清泉曲溪之上的石子路。
如镜碧渠上漂浮着铜钱大小的青萍, 溪底彩石隔水映光, 掩映生姿。
太湖石垒成的假山错落有致,穿插生着着红粉海棠、雪月绣球与各色秀致,累累垂垂的紫藤连起道道花廊,通往各处水榭敞轩与琉璃亭阁。
楚明瑟挽着楚令仪,被四下的景致吸引得目不暇给。草木流水澹宕耀目,鲜妍少女玉笑珠香。
好似回到了在水津镇上春日踏青的时日。
“没瞧见大姐姐和二姐姐呢,我们寻个地方坐着等一等吧。”楚令仪自觉承担起姐姐的责任, 临行前大伯母特意叮嘱让她们要屈身守分,还是找个地方坐着最不容易卷进是非里了。
两人踩过碎石小路, 正要往连廊上去, 忽然听见有人在议论楚家, 不由顿足。
“听说长公主今日还邀了楚家的两位小娘子过府, 真是稀奇。”
“我看啊, 八成是她们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请帖。”一道略有些凉薄的声音响起, 言辞间颇有些轻蔑,“楚家那位五娘子到现在还没定下好亲事,再拖下去便是二十来岁的老姑娘了。咱们这等人家,哪有那么大了嫁不出去的?如何能不急呢?”
“也是, 若换做是我, 也要急着来让诸位夫人相看呢。哪怕这请帖要用千金来换,那也是换得的。”咬字轻软的女声迟疑着说道,“可听说她前两个定了亲的郎君都莫名暴毙,正传她克夫呢, 只怕是……”
语未尽,众人却皆知是什么意思,跟着意味不明地啧啧几声。
楚令仪涨红了脸,紧紧咬着下唇,却还是一手拽住楚明瑟,一手拦下身后愤怒想要上前的侍女,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只不过碎语几句,若此时她们上前去闹了起来,楚家的名声才是真的完了。大伯怕是要气死。
她想着拉上楚明瑟绕开,往旁的地方去,却又听那几人又聊到了楚明瑟的身上。
“对了,听说前几日他们府上的九娘子入京来了。你们可知道她和谁定亲了吗?”
一道气恼的声音插进来:“别提这个,我父亲因这事还气得砸了盏瓷瓶,直骂那楚寺卿下手太快,截了新科探花做乘龙快婿。”
“以楚家的门第,与沈家郎君也是相称,妹妹何必气恼?”略显温柔的嗓音响起,说了句中肯的话。
“门第?”前头说话的那个轻嗤一声,语带嘲讽,“也是啊,楚家是世代清流,她那位大伯在京中也算有些分量。即便她父亲只不过是个楚家也不认的低贱匠人,她也是楚家的血脉,自然也能蹭着楚家的名头了。”
“长辈旧事,莫要妄语为好。”那道温柔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不赞同的劝阻。
“长辈?”先前之人轻笑一声,“我可不认。她娘不过是个沿街卖花的,当年不知使了什么不堪手段,才攀上楚家二郎,令他绝婚断亲,如此行事不堪之母,能教出什么正经闺秀来?”
楚令仪正深呼吸强捺着火起,忽觉手上一空。楚明瑟挣开她的手,拎着裙摆绕过遮身的树影,踏上了石阶。
她低呼一声:“瑟瑟!”
楚明瑟没回头,她一咬牙一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我阿爹才是离家私奔的那个。”楚明瑟拾级而上,声音清凌凌地传进亭中,“”你们做什么只说我阿娘,却不提我阿爹?”。
亭中霎时一静,几位原本说笑的少女愕然抬首,诧异地看向走到近前的人。
她穿一身杏子黄绣枇杷百果的琵琶袖短衫,裙襕织金线绣着葡萄卷草纹,俏丽的双环髻簪着珍珠排簪和点翠蜻蜓小钗,整个人明丽鲜妍又可爱。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眼前这位,正是她们方才议论的楚家九娘。几人面面相觑,面上都浮起一层尴尬的薄红。
背后说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当事人竟这么毫不避讳地上前来对峙了。
一名眉眼秀丽的娘子最先起身,温声道:,“九娘子,方才诸位之言,多有冒犯。”
她声音柔和,正是方才亭中唯一出言劝阻的那位。
“无妨,只是你们方才说得都不对。”楚明瑟走到圆桌旁,想起自己还未见礼,又规规矩矩地补了一礼。
三四名小娘子颇有些羞惭地回了一礼,只一个着正红遍地金缠枝莲纹宫装的清秀女子扭过脸去,只作不见。
“瑟瑟?”楚令仪此时才匆匆赶到她身后,见她竟已与人见礼,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五姐姐,你也坐。”楚明瑟拉她一同坐下,澄澈如水的目光扫过亭中众人,脆声道:“我阿爹当年确实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众人原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她来了这么一句,一时都怔住了,只齐齐望着她。
“只是他们之间其实仅有兄妹之谊,他们两人早便想与家中长辈说明,解除婚约。”楚明瑟将往事娓娓道来,“后来有一日我阿爹去为祖母寻生辰礼,买了盆孤品牡丹,却被我阿娘瞧出来,那牡丹早已病入膏肓,活不长久。”
“她见我阿爹发愁,又听闻他是要送给母亲的,便尽心尽力帮忙将那盆牡丹救活了。自那以后,我阿爹便开始时常寻些奇花异草去寻她帮忙。久而久之,便……”
谁不爱听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呢?更何况这还是身边人的真实故事,在坐的众人不知不觉便听住了,聚精会神地等着后续。
连起初别过脸去的那位红衣小娘子,也不由自主转回视线,听得入了神。
“我阿爹也问过当时未婚妻的心意,本是想让女方来家中退亲,这样于女子的名节也无大碍。只是你们也知道的,世家大族这婚事哪里是那么好退的呢?更何况我祖父格外重规矩……”楚明瑟顿了顿,眼睫轻轻一垂。
“我阿爹自幼痴迷木工匠艺,本就不为祖父所容。如今竟连婚事都想要自己做主,还是与一个平民女子,他自然是不同意的。所以他便只能离家去投奔我阿娘了。”
“他离家后自己做木匠,花了半年时间置办了屋舍,才登门求娶,我阿娘他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娘子,绝不是私奔。”楚明瑟十分认真地说道。
“我阿爹说什么不孝忤逆的骂名他一个人扛便好,让我日后若听见有人说阿娘的不是,一定要出来讲清楚,是我阿爹没了阿娘不行,硬要奔逃离家,与她成亲的。”
几名小娘子因自己方才议论的话仍有些讪讪的,小声道:“这么听来,你阿爹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呢。”
“你爹娘……竟会与你讲这些?”那红衣小娘子终于忍不住,惊讶地脱口而出。
“我小时候问题多,总缠着他们问。”楚明瑟抿唇笑笑,“他们便当做故事讲给我停了。”
“我幼时也问过父母这个问题呢。”旁边一直安静聆听的小娘子轻声插话,“他们只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就这么将你爹娘的故事讲与我们听了?”红衣小娘子挑着眉梢问道。
“可我阿爹阿娘的故事,也不是家丑呀。若任你们评判我阿娘的不是,那才是我的错。”楚明瑟有些不解,很是理直气壮道,“况且我阿爹喜欢什么,便去做什么;喜欢谁,便去寻谁。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也承担了该承担的。这有什么不对呢?”
亭中一时静极。
小娘子们惊得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些震动。
楚令仪清清嗓子,摆出一个祈求的姿势:“还请诸位娘子莫要将九妹妹今日所言说出去,否则家中长辈定要气恼于她的。”
众人纷纷应是。
楚明瑟这时想起来什么,又叮嘱了一句:“,不过呢,诸位娘子可莫要学我阿爹。他是男子,世人本就少非议他。方才你们议论时,不也都只说是我阿娘的过错么?又有谁在意我阿爹如何呢?”
她目光澄澈,看得众人纷纷垂下头去。
“还有我五姐姐的婚事……”
楚令仪惊讶地转眸看向楚明瑟,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这回事。
“是因家中珍视她,不欲仓促定亲,才要慢慢相看。人品德行、身心康健,可比命理之说要紧多了。前两门亲事就是议得匆忙,也是我五姐姐福泽深厚,才不必嫁过去守那望门寡。”
楚令仪眸光颤颤,握住了楚明瑟的手。
几名小娘子又纷纷向楚令仪致歉。
“今日事也怪不得诸位。我们素不相识,道听途说,会那般猜想也是人之常情。现下我们见过面,也说过话了,你们知晓我不是没有教养之人,五姐姐也不是什么克夫之命,这便很好了。”
她说罢牵着楚令仪起身,很是规矩地告辞,“我与五姐姐还有事,先走一步。”
稍矮一些楚明瑟反像个姐姐一般,拉着楚令仪离开了。
迈下石阶时,露桃在身后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娘子怎么……怎么在这儿说起这些来了?”
楚明瑟弯了弯眼睛,声音清脆如山泉击石,“她们都是道听途说,以谣传谣,我既然听见了,自然要澄清一下。难道还装作没听见,继续让她们误会下去,独自一个人回家生闷气去吗?”
亭内的人依稀听见了她这番话,皆无言地涨红了脸。红衣小娘子深深看一眼楚明瑟的背影,与身旁眉目秀丽的娘子叹道:“这可真是个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园子里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小娘子, 各自带着侍女,聚在花荫下、水榭边,衣香鬓影, 笑语隐隐。
楚明瑟和楚令仪绕了半圈, 踩在紫藤花廊竹林掩映的尽头寻到一个尚算僻静的角落
露桃抽出帕子,拂去凳上几片落叶,两人这才并肩坐下……
“大姐姐和二姐姐何时来啊?”楚明瑟望向园中往来的人影,轻声问道。
昨日她思索过,两位姐姐都已成了亲,大姐姐夫君是镇远侯府嫡次子,二姐姐夫家是以诗书传家的学士清流, 在京中定然是要与各家夫人们来往应酬的,或许能打听到雪团哥哥的消息。
与自家姊妹打听外男的事, 总不至于传出什么闲话。
楚令仪方才在园中留心看了, 此处聚的都是些未出阁的小娘子们。
“兴许大姐姐和二姐姐与大伯母一道, 都先去拜见长公主了。”她猜测到, “毕竟长公主身份尊贵, 各府女眷按礼都要先去请安问好的。”
只是方才下马车时, 长公主府的仆役直接便将她们俩引到这园子里来了,想来长公主也是疲于接见,便只与年长些的、已成家的女眷们见一见,任小娘子去玩耍了。
如此看来, 长公主的性子也是很洒脱呢。
日光透过藤叶缝隙, 在两人的衣袖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楚明瑟以食指戳动着光斑,笑嘻嘻地与楚令仪讲起小栗子扑光斑玩的可爱模样。
两人正小声嬉笑着,忽然听见花架后头传来“砰”一声响动,两人被一跳, 立时噤了声,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后头的动静。
一道跋扈的女声劈开枝叶传来,气势汹汹地质问着:“你怎么也在这儿?谁准你来的?”
另一道声音细弱如蚊,嗫嚅着答道:“是姑母……姑母遣了车夫送我来的……”
“我阿娘?”先前那声音困惑了一瞬,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今日余夫人也会来,看来你是要攀上高枝了呀。”
楚明瑟与楚令仪对视一眼,都蹙起了眉。她们这是碰上表姐妹间的争斗了。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小娘子胆子这么大,在长公主府里头都敢欺负人?
柔弱的嗓音困惑地颤声问道:“什么高枝?我、我从没存过这样的心思……”
“紧张什么?这心思你得有呢。”那道跋扈的声音柔了下来,笑道,“爹爹最近呢,有意与裴家结亲。”
楚明瑟心下一动,裴家?
她悄悄转过身,透过枝叶缝隙望去,窥见一蓝一绿两道纤影。
蓝衣裳的是那个跋扈的,她两手一叉腰,幸灾乐祸道:“裴家也算显贵了,余夫人虽是妾室扶正,如今也掌着裴家的中馈,你嫁给她膝下的二郎君,也算是……”
话未说完,绿衣裳的小娘子急急打断,惶恐中带着一丝不甘:“那裴家二郎五年前就因意外昏迷不醒,为何便要让我嫁给他?我、我不愿……”
“容不得你愿不愿,今日阿娘带你来此,想是给余夫人好生相看的,你必须好生表现。”
绿衣裳的小娘子急了,拔腿就想从蓝衣裳身旁跑开,“我要回家!”
“你不许走!”蓝衣裳一把抓住绿衣裳小娘子的手腕,将她重重往花架方向一推。
已瞧了花架许久的楚明瑟此时抬起手,眼疾手快地拆了木头花架承重杆的榫卯。
下一瞬,绿衣裳小娘子撞到花架上。
“轰”一声,半面木架应声塌落,藤萝断裂,花叶纷飞。巨大的声响引得园中众人齐齐侧目。
动手的蓝衣裳小娘子推人的动作未及收回,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被推倒的小娘子紧闭着眼,踉跄着向后倒去,以为自己会重重地摔倒地上,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她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不知名的清淡花香如春雾一般包裹而来。
她颤颤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亮如泉的眸子。眸光如星的小娘子正微微俯身瞧着她,睫羽轻眨,“你没事吧?”
楚明瑟见怀里绿衣裳的小娘子好像摔傻了似的,只得暂且扶抱着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楚令仪。
楚令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拎起裙摆护到楚明瑟和那绿衣小娘子面前,扬声道:“你这娘子好生霸道!口角争执也就罢了,怎么还动手推人?瞧把长公主的花架都撞塌了!”
“我、我没有!”蓝衣裳的小娘子脸色发白,急急指向摔倒的绿衣小娘子,竭力辩白:“我没动手,是她自己摔的!还有这花架……定是这花架本就不稳当!”
周遭已聚拢不少闻声而来的视线,长公主府的侍女也迅速近前,查看绿衣小娘子的情况。
“她的脚好似扭到了。”楚明瑟垂眼,冲怀中的小娘子眨了眨眼,指尖虚虚向她的脚踝指了指,随即抬眼看向又气又急的蓝衣裳小娘子,不解地责备道:“你动手推人本就不对,怎还拒不认错?竟还将因由推到长公主的头上?”
周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她愈发急了:“我何时推到长公主的头上了!”
这话若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
恰在此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通传:“长公主到——”
蓝衣裳小娘子的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怎么都聚在那儿呢?”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走近。
众人纷纷垂首行礼。楚明瑟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织金龙凤纹大衫,头戴珠翠九翟冠美妇人迤逦而来,凤眸柔和,柳叶眉微挑,气度高华。
楚明瑟莫名觉得这位长公主有几分眼熟。
长公主身后的人群中,凌夫人瞧见楚明瑟和楚令仪站在倒塌的花架前头,立即捂住了心口,生怕是她们两个闯了祸。
长公主赵葭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的花架,又扫过场中几人,最后落在脸色苍白无措的蓝衣娘子身上,唇角噙着浅笑,眼底却无甚笑意:“戚夫人,这是你家三娘吧?这位受伤的小娘子是……?”
随侍在后侧的戚夫人面色僵硬地上前来,勉强挤出笑容回话:“回殿下,这是妾身娘家的侄女,在家行四。”
她垂首时,眼风如刀般剜了自家女儿一眼。
俞三娘浑身一抖,抓着身后侍女的手才将将站稳。
“方才在这儿说些什么呢?也说与本宫听听。”长公主语气温和,眸光却令人不敢直视。
俞三娘嗫嚅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楚明瑟握了握戚四娘的手,鼓励道:“长公主殿下在这里,你不必害怕,尽管说出来便是。”
戚四娘立即抬起泪眼,哽咽着开口,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虽语带泣音,却言语清晰,条理分明。
听得长公主身后一名妇人气白了脸。
“原来戚夫人竟是这般想的!”她颤声质问道,眼中泪光莹然,“我的平儿缠绵病榻,日日受苦,你们竟在背后如此轻辱于他……还想、还想误一无辜女子的终身……”
楚明瑟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约莫三四十岁,保养得极好,肌肤如玉,眸如含雾,清丽如白梅,此刻垂泪的模样尤其楚楚动人。
戚夫人尴尬地张了张唇,“此事、此事实在是误会,是我未管教好女儿,我向你赔罪!”
“小娘子们闹意气,难免口不择言。”一旁有夫人温言劝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楚明瑟听见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都十分同情。
“真是苦了余夫人了,亲生的孩儿被大郎君害得昏迷多年,却因着没有证据,裴家又只剩大郎君一子可依靠,连个说法都未讨到……”
“何止呢,这么多年她还要为裴大人执掌府上中馈,咬碎牙齿和血吞,当好这大郎君的后母……”
楚明瑟愈发觉得这裴家的事听起来好耳熟,不由低声问身旁的楚令仪:“这裴家大郎君是怎么回事?”
楚令仪摇了摇头,她对京中这些人家还认不全呢。
“裴家大郎幼时颇有才名,但如今已是仲永之伤,泯然众人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之前亭中的红衣少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竟有心思给楚明瑟解惑,“他如今与世家那些纨绔没何不同,更糟的是,他还是个瘸子”
“可怜裴大人为官清正,膝下二子却是都废了。”
楚明瑟心头那点隐约的期待倏然沉了下去。
不是雪团哥哥。
他离开灯花巷时,阿爹还夸他读书颖悟,来日必成大器。况且他的腿伤早已痊愈,行走之间与常人无异。
她垂下眼,蜷了蜷指尖,忍不住向她询问:“这京中,姓裴的人家多吗?”
红衣少女一怔,旋即挑眉:“这我如何知道?你要寻人?”
楚明瑟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幼时识得一位邻家哥哥便是姓裴,他家就在京城中。只是……已五年未有音讯了。”
肩头被拍了拍,红衣少女满眼同情地看她:“五年都不曾联系?那他怕是早将你忘了。”
楚明瑟没说话,但心里不大高兴了。她袖中的手悄悄攥紧,在心底想,才不是这样,雪团哥哥才不会将她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毕竟是在长公主府, 方才那场近乎闹剧的争执并未持续太久,便在余夫人委屈大度的宽和与戚夫人涨红面皮的致歉结束了。
众人随着长公主移步至园中露天搭设的花厅。
锦幔垂垂,香风细细, 席位已经按着各家身份铺陈齐整。
凌夫人总算得了空, 将楚明瑟与楚令仪引至身侧,借着举盏寒暄的间隙,低声为二人指点席间诸位夫人、娘子的身份。
楚明瑟支起耳朵听得认真,席间有好几位夫人的夫家都姓裴,可待她借故多问两句,又都与裴照雪对不上号。
她失落着,无意识地执箸戳着面前甜白瓷盏里浸在蜜水中的红果子, 胭脂色的糖汁漾开。
这时,上首忽然传来长公主清越的声音:“今日设宴相邀, 实则另有一事相告。”
话语中带着几分郑重, 楚明瑟不由侧首看去。指尖长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席上众人, 字句清晰道:“本宫欲在京城, 办一所女学。”
四下骤然一静。
唯有长公主清润的声音笃定地继续响起, 一字一句敲落, “这女学不只教诗书礼乐,更愿邀百工之巧者入内传艺。为师者中,有才名远播的闺秀,亦有国子监中德行深厚的博士。”
席间诸位夫人未敢接话, 彼此间悄然递着眼色。她们之中多数人的夫君或父兄在朝堂上对长公主颇有非议, 即便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姐,他们也无法容忍长公主插手一些朝政之事。
可圣上将他们的劝诫当做耳边风,对长公主颇为纵容。
如今长公主敢借着花宴之际提及此事,想必在圣上那边也是过了明路的。
只是……
“女孩们在家中有女师教导, 也是读些诗书礼易的,何必非要建一所女学呢?”坐在长公主右手侧的一位夫人启唇轻笑道。
长公主温和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这位夫人所言,只是她的目光,却落向了席间那群眼眸渐亮的小娘子身上。
“诸位家中的儿郎们皆可入国子监读书明理,结交同窗,畅论古今。”长公主语调轻柔入春风,不疾不徐,“女娘们虽则读书,却仍是囿于闺阁之中,方寸天地,多无趣啊?”
楚明瑟听得在心里直点头,在楚家的时候她总能瞧见街上去学堂念书的小郎君们,她就只能在屋子里头一个人跟着祖母身边的嬷嬷读书。
读半日书,便要学做半日刺绣,实在是累人又无趣。
只是大伯母坐在身侧,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目光灼灼地望着长公主,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说来啊,本宫幼时,也是与皇弟他们一处进学的。宫中皇子公主尚且一处进学,民间女子,又有何不可?”长公主弯了弯唇角,“本宫未要求国子监同样招收女学生,只是想建一所书院供女娘们读书,有何不可?”
席间的女娘们悄悄交换着眼神,心中很是以此为意。可不正是如此吗?家中若有姊妹的,尚可彼此相伴漫语。若家中独自己一个女娘,连想寻个说话解闷的知己,都得递了帖子、约了时间才能见一面。
若是有一处地方,能让她们与年纪相仿的女娘一道读书习艺、谈天说地……
正畅想着,一名佩金嵌宝青玉镂空鸾鸟牡丹掩鬓的华服妇人掩了掩唇,笑道:“殿下所言不错。只是女娘们也并不需要科考入仕,报效朝堂。读书能明些事理、知些礼数,便已是锦上添花。为女子者,终究还是以贞静贤淑、德言容功为立身之本。”
楚明瑟心下撇了撇嘴。这位夫人听着是赞同女娘读书呢,实则还是觉得读书不如识礼数重要。
长公主只淡淡道:“若说男子要报效朝堂……敢问哪一位儿郎不是生养于妇人之手?”
在场诸人都怔住了。
“都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乃治国之基。”长公主仍旧十分和缓,“而俗语又道‘娶妻不贤毁三代’,既要女子上孝父母,下养子女,又要女子协夫助夫。如此多的要求加诸其身,却连出门读书一事都百般阻挠,是何意味?”
“一位通晓经史、明达事理的母亲,所教养的子女、所辅佐的夫君、所治理的家族,岂不正是对社稷最切实的裨益?”
“本宫所求,并非让女子与男子争锋,只是想予她们一个多学些诗书百工的机会而已,诸位夫人不必如此如临大敌。”长公主弯了弯眼,语带笑意,让花厅内静默至极的氛围轻松了些许。
风过幔帐轻响,撩动着女娘们擂鼓般的心跳。
一场花宴吃得众人心思浮动,好几位夫人都归心似箭,迫不及待想回府上与夫君说起今日长公主提出的“女学”,散席后各自迫不及待地告辞了。
楚明瑟和楚令仪都不敢当着大伯母的面议论此事,两人悄悄交换眼神,打算回府之后聚到楚明瑟的院子里后再聊此事。
“咦。”楚令仪目光一凝,点了点楚明瑟的鬓边,“你那对点翠蜻蜓小钗呢?”
楚明瑟摸了摸鬓边,空空如也。
露桃轻轻“呀”了一声,懊恼道:“定是方才离开时被幔帐挂住了,是奴婢轻忽了,竟没注意……”
“没事。离得不远,我们折回去取就是了。”楚明瑟安抚地拍拍露桃的手,“大伯母,五姐姐,烦请你们在此等等我,我马上便回来。”
凌夫人点头后,楚明瑟便带着露桃沿来时路折返。
花厅幔帐重重,楚明瑟还记得她出来的地方生着丛矮小的灌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捡回了自己的小钗。
正准备起身时,忽然听见花厅内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自己的方向走。
“殿下,您为何定要在京中办一所女学呢?”
若士族女子都不能一起念书,底下的百姓就更难了,而这些女子或许就会有那心有慈悲的,愿意去民间教书,如此岂不乐哉?
“女学若想推行,必自上始。若连士族女子都不能聚首共学,民间百姓又岂敢效仿?”长公主的声音轻缓道,“士族女子总是比底下的百姓们要多了一道姓氏带来的权利与庇护,若有朝一日,她们之中能出几位愿将所学授于民间女子的师者,这女学便可往民间去了。”
原来长公主的志向,不仅仅是在京中建一座女学而已。
楚明瑟心中对长公主好感倍增,眼见长公主要行到近前了,她忙站了出去,行礼请罪:“见过长公主殿下,臣女来此寻遗落的发钗,无意惊扰殿下,万望恕罪。”
淡雅的清香拂面,手臂上微微一暖,楚明瑟被长公主亲自扶了起来。
她听见长公主轻笑了一声,说道:“小娘子不记得我了?”
楚明瑟呆了一呆,她何时曾见过长公主吗?
她大着胆子抬头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浅笑着,抬手轻轻遮了遮半张面庞。
楚明瑟眼前一亮,又去瞧她身后的侍女,这才确定了,“您是那日在江宁县的巷子里,马车坏了的那位夫人?”
长公主笑盈盈点了头,“此番邀你来花宴,本还想与你说几句话,只是一直没找到空闲的时间,可巧叫这懂事的幔帐留了你一留。”
“您早知道我是……”楚明瑟以为这请帖不过是广而发之,没想到竟是长公主精准投送给她的,一时有些好奇,为何长公主要特意邀请她呢?
“你精通木工,实属难得之才。”长公主看出她的疑惑,“我准备邀江南一位工巧匠班大师入女学为师,总要为他招些聪慧的学生。”
楚明瑟眼前一亮:“可是那位传言中祖师爷鲁班的传人班大师?”
见长公主点头,楚明瑟雀跃不已,“听闻班大师还懂一些已失传墨子机关术,天下木艺人都渴盼拜其为师,殿下您居然要请他来女学授课!”
“您怎么想到要请班大师去教女学生呢?男子学木匠,已被斥为奇技淫巧,自从贱业……”
“女学本就必然会被抨击,多一条可被攻讦的理由也没什么。百工并非贱业,而是民生之业。工部若不学于百工,能做出什么政务来?”
楚明瑟不自禁地猛猛点头。阿爹也是这般教她的。
“陛下说,只要我收够三十名学生,就同意我在国子监旁开办女学。”长公主话锋一转,冲楚明瑟眨了眨眼,“本宫很希望你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长公主居然与你说了这些?”
楚令仪楚明瑟挤在秋千架上, 分食一碗冰酪。
听楚明瑟讲完她折返寻小钗时与长公主的对话,楚令仪惊讶又羡慕,“殿下这是亲口邀你去她的女学呢。”
她转而又卸了气, 但担忧道:“可大伯父定然不会同意的……”
“那便先斩后奏。”楚明瑟被冰酪冰到了牙齿, 眯起眼睛,“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阿爹以前就说若是能得见班大师一面,散尽千金也愿意。而如今我只要去女学就能拜师了,我阿爹泉下有知,怕是也要羡慕我的。”
楚令仪被她逗笑了一瞬,又觉得这样对地下的二伯不大恭敬,赶紧将笑意憋了回去。
“五姐姐, 你想去吗?”楚明瑟扭头看向楚令仪。
楚令仪眼中的光闪了闪,她点点头, 又摇摇头, 轻轻叹气:“大伯父若是不允, 我自是不能去了。”
而大伯父必然是不允的。
楚明瑟便也没有鼓动她一定要与自己去女学。她知道, 四叔常年在外头任官, 五姐姐是大伯与大伯母教养长大的, 无论如何,两人都是五姐姐最尊崇的长辈,不忍也不愿违逆他们,令他们伤心。
楚明瑟只是点了点头, “没事的, 我可以将女学教的课整理成笔记悄悄给你看,也不差什么啦。”
“那先谢谢九妹妹了。”楚令仪亲昵地和楚明瑟碰了碰头,旋即想起什么,关切地问道, “你说要找一位姓裴的小郎君,可找到没有?昨日长公主府上有好几位裴大人的家眷呢。”
楚明瑟遗憾地摇了摇头,犹疑着猜测道:“都过去五年了,你说他们家会不会已经搬离京城了?所以这五年间才会失了音讯?”
“唔……”楚令仪也实在不知应如何回答,她思忖着,忽然眼前一亮,“不如去问问沈郎君呢?”
沈听澜?问他有用吗?
楚明瑟正不解着,便听楚令仪振振有词道:“他可是在京城长大的,他父亲还是左副都御史,平日里要负责纠劾百司想来对京中大小官员都得了解一二才是呢,说不定他父亲便知道裴家的事。”
“我约见他……合适吗?会不会有些失礼?”楚明瑟谨慎道,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礼教应该会更为严苛吧。
“有长公主在京中,礼教对多数女子来说其实并不如何苛刻。只是不同的人家有自己的规矩罢了。”楚令仪促狭地吐了吐舌头,言下之意便是因着大伯的古板,楚府的规矩才更大些。
她接着说道:“于礼来说,他已算是你正经的未婚夫了,偶尔见上一两面实则没什么要紧的。以大伯这要撮合你们的心思来看,他怕是也乐见你们俩相处得好呢,约他出门一叙肯定是没问题。”
“那裴郎君是你幼时相识的邻家哥哥,你也说了,他颇为照顾你,对你还有两次救命之恩,你想知道他的下落自然也是无可厚非。于情于理,沈听澜肯定都是会帮你的。”
楚明瑟觉得楚令仪说得很有道理,她们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商量了半日,跑去寻了凌夫人,一唱一和地哄着她给沈府下了帖子,请沈听澜带楚明瑟去京中颇负盛名的“悠然居”吃茶。
凌夫人也觉得这在京中不算什么出格的事,见楚明瑟似乎对沈听澜很是满意的样子,她心下自然也是高兴的,便欣然下了帖子。
两日后,沈家的马车便施施然停了楚府的门前。
沈听澜自高中后便在翰林院编修文书,今日恰逢休沐,依他素日的习惯,本该闭门静坐,或读两卷书,或临几页碑帖,清清静静地消磨一日。
孰料一大早他便被母亲从书房中揪了出来,又被摁着换了好几套衣裳,最终又换回最初试的那套素白斓衫,便被催促着出门去接楚九娘子吃茶。
偌大的楚府难道吃不到好茶吗?非要他带她去劳什子悠然居,那里的茶博士还不如他精通《茶经》。
沈听澜腹诽着,面上却仍是那副端静持重的模样,只眉宇间凝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淡淡郁色。
决明看不下去了,提醒道:“郎君,待会儿您到了九娘子面前,可千万别再顶着这副棺材脸了。叫九娘子瞧见了,该误会您心中不乐意同她去吃茶了。”
“我本就不甚乐意。”沈听澜低声应道。原本妥帖规划好的一日清静被彻底打乱,让他浑身沾了毛刺一般难受,恨不能立刻打道回府。
决明暗自叹气,等在楚府门口时,他便一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门,心下打定主意,待九娘子一露面,他定要抢先一步上前热络见礼,好歹替自家郎君描补几分,莫叫人家姑娘觉得受了冷待,再恼了郎君。
正想着,府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
一角初桃粉的裙裾拂过门槛。
决明脚下方动,身侧却已掠过一道清逸的白影。
沈听澜早已越过他上前去,虽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模样,但决明自小跟在他身边,一眼便看出自家郎君这是雨过天晴了。
决明:“……”
郎君何时也成了个嘴上说着烦,行动却很热情的人了?
楚明瑟见了沈听澜也是眼前一亮,他今日一身素白斓衫,身上只配着玉饰,衣袂流风,立在日光清尘里,人如月华一般俊秀出尘。
她弯了弯眼,“今日又要劳烦你啦,沈郎君。”
沈听澜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楚明瑟上了马车,这才翻身上马。
他注意到决明投来的目光,微微撇过眼去,佯做淡然道:“要注意礼数。”
决明:“……”
郎君是真心还是假意,当他瞧不出来吗?
悠然居临河而设,半面是岸柳垂绦,水声隐隐,半面是长街轩楼,人声喧阗。楼高三层,黛瓦飞檐,外壁漆成雅致的雨过天青色,门前只悬一对素纱灯笼,夜里会透出温润的鹅黄光晕。
但看外楼,只觉清淡素雅,毫无奢华浮靡之风,不愧茶之风骨。
入得其内,便先闻隐约琴音,以湘妃竹帘隔出若干小间中随意散坐数人,四面悬着数幅名人笔墨,雅趣盎然。
清幽的茶香弥漫流动,令人心神一沉。
“沈郎君,二楼雅间‘绿绮’已备好,请随小的来。”一楼的小二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来订雅间的决明,笑盈盈上前招呼着,将一行人引到了二楼雅间前。
“要什么茶您自选,今日的水皆是天还没亮便从西山玉泉取来的活水,新鲜得紧。”小二恭敬地上一枚手写素笺,“今春新收的梅上雪也还有一些,沈郎君若是想要,小的便替您吩咐下去。”
沈听澜淡淡扫了一眼,道:“既要品茗,便不必拘泥于过往口味,今日先沏一壶蒙顶石花,另备一壶凤凰单丛蜜兰香。茶点便上桂花糕,绿豆糕。”
他说罢看向楚明瑟,道:“茶不宜杂饮,日后若有机会,九娘子可再来点其他茶饮,都尝过后才知哪一种最和口味。”
楚明瑟不大懂茶,祖母常笑她喝茶如牛饮,便是沈听澜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一面点头还一面想,沈听澜是不是看出她不精此道,才没有问她想喝什么茶,反而是让她先一一尝过再挑?
沈听澜则想着自己上一次来悠然居品茶还是三年前,也不知此间风味是否有了变化,不好贸贸然评价,还是先简单点一两种不会出错的茶,尝过方才好挑毛病。
小二喜气洋洋地拿着素笺离开。
雅间内一时静了下来,楚明瑟便想切入正题,“其实今日约沈郎君来此,是我有一事相求……”
“九娘子但说无妨。”沈听澜本有些拘束,僵硬地坐着,听见楚明瑟说寻他是有旁的正事,反倒松了口气。
楚明瑟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茶楼下似乎起了冲突,喧嚣声迭起。
她下意识分神,便听见一声:“姓裴的!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这一“裴”字瞬间点亮了楚明瑟的眼,她提起裙角便跑到了窗边,探头探脑地往下瞧。
被晾在原地的沈听澜:“……”
他轻咳一声,试图提醒楚明瑟:“九娘子,如此窥听,不合礼数。”
窗户边的人影仿若未闻,两手撑着窗框,使劲儿往窗外探身,两名侍女紧张万分地护在两侧,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倒栽下去。
楚明瑟极目向下望去,只见两三名华服少年带着手持棍棒的家丁围拢在一人面前,嘴上骂骂咧咧,手上还不住推搡着。
被围拢的那人穿一身浮夸的孔雀绿锦袍,向后斜倚到廊柱之上,衣领歪歪斜斜地半敞着,从略显踉跄浮软的脚步来看,应当是醉得不轻。
廊檐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玉似的颈,纤纤似鹤。
“上次是你跑得快,今日你醉成这样,我看你还怎么跑!”为首的华服少年鬓边簪一朵碗口大的金线牡丹,正气势凌然地叉腰,“把老子的玉佩还回来!”
围观者众还以为又是什么“五陵少年争缠头”闹出来的争风吃醋的香艳戏码,听见这么一句不由大失所望,原来只是财帛纠纷啊?
被围着的那人低低笑了两声,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懒:“你谁啊?我何时拿过你的玉佩?”
“你从老子身上赢走的筹码,竟敢不认?!”簪花少年气得跳脚,挥袖喝道,“给我上,打到他把玉佩吐出来为止!”
“是!”众手持棍棒的家丁立时凶神恶煞地一拥而上。
“郎君!你们住手!”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一侍从打扮的少年吱哇乱叫着跑过来,跌跌撞撞冲进入群,张开双臂护在了绿孔雀身前。
楚明瑟目光一凝,双手用力抓住窗框向前探看。
那侍从的眉眼虽长开了许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平安吗?
那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人……是雪团哥哥!
楚明瑟呼吸一滞,扭身便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同类推荐:
穿书渣A皇帝,标记了权臣首辅、
浩劫重生、
盛世小货郎、
丹凤朝阳、
和公主先婚后爱了、
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漂亮炮灰今天也在努力咸鱼、
[洪荒]被圣人一见钟情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