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绣鞋踏过木梯咚咚作响, 裙裾在转角处旋开凌乱的弧度。
身后有人急切地追出来,担忧地唤她的名字,可楚明瑟听不真切, 也顾不得回头, 生怕慢了一步楼下的人便散去了。
她心口咚咚乱跳着,虽然认出了平安,可仍有万分之一的不确定,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吊着心,怕是自己瞧错了人,或是平安已不在裴府,怕只是一场空欢喜。
楚明瑟猛地冲出了悠然居的门槛, 眼前骤然洒落如瀑天光,晃得她眼前一白。
楚明瑟抬手遮了遮眼, 目光穿过指缝, 急切地搜寻着, 接着便看清了倚在廊柱上的人。
天光如一层流动的浮金落在他的脸上, 面颊浮着醉酒的酡红, 好似雪地里洇开的胭脂。
他的五官仍可见十六岁时的影子, 漂亮得灼目,只是比记忆中更加深刻,也更加锐利,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染上了几分疏懒的倦意。
红润的薄唇扯开一抹哂笑, 他伸出一指点在了身前平安的肩侧,一派混不吝的模样,“你让开,且看他敢不敢对我动手。”
“雪……”楚明瑟张了张口, 称呼却卡在喉间未能吐出。确认过身份后涌上来的安定感让她理智回笼,
而且,他瞧着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听澜追至她身侧,气息微促:“九娘子,出了何事?”
楚明瑟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沈郎君,我有一事相求……”
她手心的热意透过夏日轻薄的斓衫袖口,直直烫在沈听澜地皮肤上,让他心尖莫名一颤。
不远处,那簪花少年被裴照雪漫不经心又有几分嚣张的态度激得怒火更盛,厉声喝道:“把这碍事的臭小子拖开,继续打!”
家丁们闻言,再次举棍欲上。
“江兄。”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倏然响起,江成泊忙里抽空地一扭头,挑了挑眉,“哟,沈听澜,真是难得,竟然在这儿碰见你了。”
“你叫小爷干嘛?”江成泊双臂环胸一抱,扬着下巴瞧他,“有事?”
沈听澜已上前两步,袖摆轻拂间,恰好挡在了楚明瑟身前,他朝江成泊略一颔首,语气温和平淡:“不知江兄因何事动这么大肝火?”
江成泊狐疑地瞧他,又扭头看看那边抽空举起酒坛子又饮了一口的裴照雪,纳罕道:“你和他相熟吗?竟还管起闲事来了?”
他与沈听澜谈不上熟络,只在国子监中常听师长和同窗提起这位常年高居校考榜首的家伙。
优异到被所有师长提起来就赞不绝口的成绩是一回事,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人近乎刻板的清寂。他鲜少与人交游,除了上课时,几乎不在别处露面。多数时候,他都独自待在书舍里读书临帖,雷打不动。
无论国子监有什么大热闹,他都如古井水、山间石,真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见沈听澜居然主动与自己搭话询问发生了何事,江成泊诧异之余,却也没深想,只气愤地拔高了声音,怒而指责道:“那正好,便请咱们新科探花来评评理,这厮拿了我的玉佩不肯归还,该不该打?那可是玉娘送予我的!”
他话音未落,倚在廊柱上的裴照雪已嗤笑出声,酒坛子在指尖晃了晃,“输不起便直说。偷偷拿了花魁娘子赠予的信物下注,输了又来翻脸讨要,江三郎,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做派……莫不是跟江大人学的吧?”
“你——!”江成泊被他轻飘飘的讥讽激得面红耳赤,“不是你使诈诓我,我怎会拿那玉佩下注?”
他说着说着,新仇旧恨霎时涌上心头,口不择言地吼道,“你这死瘸子除了会耍些下作手段骗人赌注,还会什么?也配与我提‘台面’二字?”
这一声嘶吼听得楚明瑟心头一跳,她脑中空白一瞬,目光越过沈听澜的身影,直直落在了裴照雪衣袍下的双腿之上。
玄色长靴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瞧不出来有何异常。
“瘸子”?什么意思?难道回京之后,他的腿又出问题了?
这姓江的又是什么毛病?分明是他自己输了赌注,还要来寻麻烦,更用那种字眼骂人,真是可恶至极!
楚明瑟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主持公道,露桃和云栽一左一右拽住了她,轻声劝着,“娘子,娘子,冷静啊。”
江成泊还在跳脚放狠话:“我告诉你,今日这玉佩,你吐也得吐,不吐——我便打到你吐出来!”
沈听澜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
“江兄。”他声音平淡,却不难听出其下的威胁震慑之意,“令尊前日还与诸位同僚感慨,道家中三郎颇有长进,已许久未流连烟花之地。”
他话语稍顿,目光落在江成泊忽青忽白的脸上。
“若叫他知晓江兄今日为了一花魁娘子所赠的物件,当街闹事,殴打重臣之子……”
余音未尽,意思却已昭然。
“你——!”江成泊面上血色褪尽,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不知想到了什么,终是没有动手。他狠狠剜了沈听澜一眼,又转向裴照雪,眼中交织着羞愤与不甘,最终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小爷等着!”
说罢猛地甩袖,转身带着一众家丁愤然离去。脚步又重又急,像是要把所有未发泄的怒火都踩进地里。
平安大大松了口气,忙不迭向沈听澜行了一礼:“多谢沈郎君解围!”
江成泊是个炮仗性子,自家郎君喘个气都能将他气个半死,若非沈听澜解围,今日怕是真免不了要打上一架。忠心护主的他自然得冲在前头,可不就又成了郎君的肉盾?
是以这一声谢真挚饱满,情感丰沛。
沈听澜只略一颔首,又转向裴照雪,眉心轻蹙,眼底浮着淡淡的嫌弃与不悦。他立身持正,看见裴照雪这般站没站相,醉xx的模样就觉不悦。
他唇线抿得平直,不大想与裴照雪说话,直到后腰被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才遭雷击一般回身,不情不愿却又礼貌地吐出了邀请:“裴郎君醉得不轻,不若移步楼上雅间,饮一盏清茶醒醒酒?”
裴照雪闻言,目光懒懒地掠过来,虚虚擦过沈听澜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绒花发饰上,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好啊,那就叨扰沈郎君了。”
他说罢,抬步跟跟上了沈听澜,径直往悠然居里走。自始至终,他的视线未向旁侧偏移半分,仿佛压根没瞧见楚明瑟。
楚明瑟略落后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行走的步态上,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些,带着一丝滞涩。确实是微跛的模样。
她心头那点雀跃悄然沉了沉,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待进到雅间内,沈听澜引着裴照雪落座。她才站在门侧,试探地唤了一声:“雪团哥哥?”
平安倏地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明瑟。
别的不必多看,只瞧这双小鹿一般圆亮清澈的眼睛,再听那一句独特的称呼,他便瞬间将人认了出来。
“楚小娘子?”他脱口而出,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楚明瑟比当年要长大许多了,已不是一位小小娘子了。
楚明瑟冲平安笑了笑,目光再落到裴照雪身上。见他迟迟不语,楚明瑟有些忐忑,刚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就见裴照雪忽地抬手冲她招了招。
他唇角噙着一缕轻淡笑意,眸光因醉意显得氤氲,声音温和如往昔:“瑟瑟,过来。”
熟稔地好似他们根本没有分开五年之久一般。
楚明瑟的神色瞬间明亮起来,她噔噔噔跑到他身侧,“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我的!”
她揣了一肚子的问题,此刻只先紧着最揪心的问个不停:“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治好了吗?难道是回京后又受伤了?是意外还是人为?你报仇了吗?”
裴照雪眼睫微垂,只轻描淡写道:“从水津镇到京城路途遥迢,气候多变,难免有些意外。”
他显然不欲在此事上多言,话锋一转,视线落向一旁静坐的沈听澜,“说来,瑟瑟,你与沈探花是如何结识的?”
沈听澜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饮茶,半点滋味都没品出来。他不愿多瞧两人明显更为相熟的模样,一直垂眼盯着茶汤,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才缓缓抬眼望去。
楚明瑟坦然道:“我大伯为我与沈郎君定了亲事,他现下是我的未婚夫。”
话音干脆利落,丝毫不忸怩。
沈听澜执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听她如此直接地承认并点破两人之间的婚约,沈听澜心下莫名有些许熨帖。
裴照雪眸色深深,只点了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难怪你能请动他为我解围。此番倒是我沾了你的光。”
他施施然望向沈听澜,“还未向沈郎君道谢呢。”
“不必谢我。”沈听澜淡淡道,“裴大郎君虽已非昔日珠玉,但为郎君惋惜之人不少,没有我,也总会有人旁人看不过眼,上前解围的。”
楚明瑟忽然想起在长公主花宴上听到旁人的议论——
“裴家大郎幼时颇有才名,但如今已是仲永之伤,泯然众人矣。他如今与世家那些纨绔没何不同,更糟的是,他还是个瘸子”
当时她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别人,如今来看,恐怕指的就是裴照雪。
她抿了抿唇,还是问道:“雪团哥哥,你回京前,阿爹还说若你下场秋闱,定能考取功名,为何现在人人都说你……”
“考个功名,回来继续给他裴行亦长脸吗?”裴照雪嗤笑一声,“他也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子不言父母过。”沈听澜眉头微蹙, 沉声开口。裴照雪幼时那场轰动京城的“杀弟”疑云,他亦有所耳闻,自然也知裴家父子关系不睦的缘由。
当时他自己也不过只有八九岁, 自开蒙起, 家中长辈便时常将“裴家那位小神童”挂在嘴边,讲裴照雪如何早慧,如何过目成诵,以此来敦促他读书进学。
闹出“杀弟”一事之后,裴照雪的名字又成了一记警钟。
是以他见裴照雪此时的颓唐自弃,心中难免涌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目睹明珠蒙尘、美璧生暇的憾然。
他不由肃然道:“往事已矣, 何苦将自己困囿其中。如此自弃,不过徒令亲者痛, 而仇者快。”
裴照雪闻言, 眼尾轻轻一挑, 瞥向沈听澜,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沈郎君, 你我交浅, 就不必言深了罢。”
“若喜欢说教,国子监大把的监生等着听沈探花的金玉良言。”
沈听澜蹙眉,克制地压下眉梢。
咕嘟咕嘟的倒茶声打破凝滞的空气。
楚明瑟将斟满的茶盏推到裴照雪面前,鼻尖轻轻动了动, 不大高兴地瞧他:“白日里, 怎么还喝这么多酒啊?多饮伤身!”
淡淡的酒气漫过来,几乎压住了屋内飘荡的茶香。
虽然裴照雪醉酒时仍风姿详雅,如玉山倾颓,但醉酒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平安听见楚明瑟这话, 赞同地点点头,与她一起严肃地盯着自家郎君的后脑勺。
原本神色冷诮的裴照雪略微一滞,在楚明瑟谴责的目光中垂下眼睫,周身的锐气瞬间敛了下去,斟酌着辩解道:“是昨夜喝得多……”
“宿醉?”楚明瑟更严肃了,细绒绒的眉在眉心挤出一道褶儿来,“那更糟糕了!”
“……并非日日如此。”裴照雪试图用苍白的语言来给自己缝补丁,“昨日友人庆生,难免多饮了些。”
平安在他背后哼哼:“是呢,三日里有两日如此吧。郎君友人的生辰也太多了些吧。”
楚明瑟危险地眯起眼睛盯着裴照雪。
裴照雪:“……”
裴照雪瞪了平安一眼,平安委屈巴巴地噤声。
“你莫要瞪平安,他才是为你好呢。”楚明瑟戳了裴照雪一下,让他收回视线,“你忘了我阿爹曾说过,真正为你好的的友人才是敢于直言劝诫,那些只会顺着你、哄着你的,都是狐朋狗友。”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默了一瞬。
楚明瑟想着裴照雪五年未曾离京,家中发生的事他应当尚不知晓,那要如何与他说阿爹阿娘的事呢?
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说起此事。
这些年她无论是随祖母住,还是回楚家时,都闭口不提阿爹阿娘的死。每日她都会去瞧一瞧爹娘的牌位,说上一两句话。平日里与旁人提起阿爹阿娘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神色如常,表现得就好似他们仍然在世一般。
若不是知道她身世之人,定会认为她双亲依然在世,不在她身边,可能只是远游未归罢了。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带起一阵细微的叮咚铃响。
裴照雪蓦地看向了一旁安静饮茶的沈听澜,问道:“沈郎君可曾拜谒过瑟瑟的双亲?”
楚明瑟睁圆了眼睛,咻地扭头去瞧沈听澜。
沈听澜轻轻搁下茶盏,道:“未曾。伯父伯母的远在水津镇,路途遥迢。楚伯父与我祖父的意思是,待三书六礼完备,于楚家祠堂牌位前行礼告祭。日后若有机会,再亲往水津祭扫。”
楚明瑟听罢,又看向裴照雪,却见他似乎并不意外的模样,怔了一瞬。
他知道?
转念一想,也对,大伯在京中也算得上重臣之列,家中风吹草动也是会引人瞩目的,前些日子的花宴号上,那几位小娘子也都知道她的身世。
雪团哥哥在京中,肯定也会有所耳闻。
她有点想问裴照雪既然知道她来了京城,怎么没来楚府找她,还想问他为何没有回水津镇去,可瞧见一旁的沈听澜,又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但她不大会遮掩,神色间还是露出了些许沉闷的郁色。
正思索着什么时候好找裴照雪单独聊一聊,额上便轻轻一痛。
她轻嘶一声,捂着额头抬眼,罪魁祸首弹她脑瓜的手指还悬在她眼前,指甲透着淡粉,半月痕饱满。
“你在京中便暂且听你大伯父的话,”裴照雪收回做怪的手,并未对沈听澜方才所说有任何点评,只叮嘱着楚明瑟,“若有急事,去十里香沽酒铺寻我。不要去裴府,那儿无人可信。”
他随意而平淡地说出这一句,令楚明瑟鼻尖蓦地一酸,眼眶险些红了起来。顿觉自己心里揣的那些问题好似都没了意义。他在裴家依然这般如履薄冰,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裴照雪说完话,有些疲惫地阖了阖眼。饮酒染上的薄红还晕在眼尾,衬得眼下那抹青色越发分明,在他本就白净的面皮上显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昨夜实打实地熬了一整宿,便是浓茶也压不住倦意了。
楚明瑟正想劝他回去歇着,身侧的沈听澜便温声提醒道:“九娘子,伯母叮嘱过,午膳前要送你回去。”
“……”楚明瑟顿了顿,反而有些不舍起来,但看看裴照雪倦怠的眉眼,她还是站起了身来,轻声道,“好,劳烦沈郎君了。”
她转向裴照雪,那句含在舌尖的“雪团哥哥”滚了滚,终究没有唤出口。两人都已不是孩童,这样的称呼,实在是太过稚气。
她抿了抿唇,道:“那我便先回去了。下次,我们下次再见。”
虽然她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但看着裴照雪点了点头,她便觉得这必然不会是一句空话。
沈听澜亦起身,朝裴照雪执礼告辞,而后静静跟在楚明瑟身后,退出了雅间。
门扉轻轻合拢。
偌大的雅间霎时沉寂下来。
裴照雪揉了揉额角,起身行到窗边,透过敞开的窗,垂眸向下望去,不过片刻,楚明瑟和沈听澜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内。
身后传来平安不解的声音:“郎君,您不是早已打定了主意,不打算再与楚娘子有所牵扯吗?”
裴照雪注视着楚明瑟上了马车,淡青色的帘幔落下,悠悠一荡,便遮去了她最后一点身影。
他仍站在窗边,淡声道:“她既一直在找我,今日遇不上,明日也会遇上。况且我也要亲眼看看,沈听澜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平安顿时了然,想起方才雅间里沈听澜端方持重的模样,不由顺着话头夸了两句:“那位沈郎君瞧着倒是极好的,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待人接物也周全知礼,在京中风评甚佳。看来楚大人也是认真为楚娘子寻觅良人了,楚娘子若能嫁得这般郎君,倒是……”
“一个小古板。”裴照雪忽然出声打断他,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嗤,“也只是比他祖父那般泥古不化的老古板略强些罢了。”
平安眨了眨眼,促狭地咂了咂舌,“也是,郎君您是娘家人嘛,自然要挑剔一些的。”
裴照雪侧目瞥他一眼,眸光淡淡的,却让平安脖颈一凉,立刻抬头望天:“哎呀这天真蓝!郎君您一宿没睡了,正适宜回屋里好好补上一觉呢。”
天边,一只白鸽掠风而来。
裴照雪:“怕是睡不了了。”
他说着抬起手去,接住了落下的白鸽。
长街上,载着楚明瑟的马车已缓缓拐过了街角。
车厢内,露桃和云栽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正倚着车窗、托腮出神的楚明瑟。
两人一左一右地凑上去,问道:“娘子今日终于是见到人了,可还放心了吗?”
话是这么问,实则是她们俩有些不放心了。
她们曾听楚明瑟讲起过裴照雪,在楚明瑟口中,裴照雪是个温和又聪慧的,如天神一样的人物,如今一瞧……模样身段是极出挑的,但那副醉意疏狂、言辞尖刻的做派……
确实是与纨绔子弟没什么差别的。
有些久居深闺又心思单纯的小娘子,最容易被这种浪荡子骗去了。两人看楚明瑟见了裴照雪之后这神思不属的模样,便觉得担忧。
楚明瑟幽幽叹了口气,“也算是放心了吧,起码他性命无忧……”
听这语气,果然还是记挂着呢。
露桃从楚明瑟背后捣鼓了下云栽,云栽清了清嗓子,和缓道:“娘子,奴婢多嘴一句。那位裴郎君,终究是外男。如今娘子已定了亲,于情于理,还是该……保持些距离才好。”
她顿了顿,观察着楚明瑟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柔:“毕竟,人都是会变的。过往再好,也终究是过往了。”
她与露桃都觉得,无论怎么看,都是端方持重、前程似锦的沈郎君,更胜一筹,也更堪为良配。
楚明瑟出了出神,坚定地摇头,“不对。”
“我知‘物是人非’这四个字,可有些东西始终是不会变的。”
起码,起码在她心中,“雪团哥哥”是不会变的。
而正是那些过往,才给了她走到如今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摇曳的灯烛在窗上映出一道身影, 楚明瑟伏在案前,一脸严肃地写着什么。
楚令仪端着一小碟糖渍梅子凑过来,喂了楚明瑟一颗, “你这是给谁写信呢?眉心都快皱出褶儿了。”
“孙大夫。”楚明瑟奋笔疾书, 几乎力透纸背。
楚令仪一听,下意识反手摸上了楚明瑟的脉,“你生病了吗?”
“哎呀……”楚明瑟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划下一道墨痕,她忙把笔提起来,另一只手托住了楚令仪的手,“我没事, 孙大夫是给裴家郎君治腿伤的。”
楚令仪“哦”了一声,“就是你幼时隔壁那位叫雪团的小郎君?”
楚明瑟莫名生出几许因童言稚语而被取笑的羞耻心, 嘀咕道:“……他不叫雪团, 那是我胡乱叫的……”
“总之, 重点不是他叫什么。重点是这位孙大夫, 他当年拍着胸脯保证, 说裴家郎君的腿伤已根治, 绝不会再犯。”楚明瑟的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满,她心下因所见之象与孙大夫当年保证的大相径庭而有些迁怒了,“我今日我瞧他行走时,左脚仍有些吃力, 旁人还喊他……瘸子……”
最后两个字眼念得又轻又快, 只觉得连再提起来都是一种侮辱。
楚令仪在她身侧坐下,拈了颗梅子,随口道:“许是回京后又伤着了?京中名医也不少,何必大老远去寻这位孙大夫来一趟?”
“可我今日回来时问过沈郎君, 他说五年前,裴郎君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腿脚就已经不大爽利。”楚明瑟提起便皱眉,“若是新伤所致,那便说明这伤五年都未愈,我看京里的大夫未必有如孙大夫一般,精通骨伤的人。”
“还是请孙大夫亲自过来瞧一瞧,我才放心。”她叹一口气,冷静下来一想,唯一能信任的大夫也只有治好过裴照雪的孙大夫了。
楚明瑟提笔将信收尾,用信封装好,准备第二日让云栽出门寄出来去。
她忽而又想到了曾陪在裴照雪身侧的管事王伯伯,今日见面时他说裴府无人可信,那王伯伯呢?王伯伯也离开了吗?
夜里头楚明瑟辗转反侧了好半晌,心里头的疑问雨后春笋似的一个一个冒出来,急待再见裴照雪一面问个清楚。
可要出一趟门着实不大容易。
大伯父治家极严,尤重闺阁礼教,不喜她们整日往外跑,非有长辈带领或是有明确事由不可随意出门。
她已经因着裴照雪的事拜托过沈听澜一次,怎么也不好意思再来一次了,便只能暂且闭门不出了。
幸而楚明瑟那些做木工的工具们都随她一起搬了进来。
许是因着她刚回楚家时就因为这些与祖父“大战”了一场,又因祖母对她的庇护,大伯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楚明瑟不当着他的面挽袖做活,他便权做不知。
楚明瑟便寻了些木料与机巧小件,做些能活动的兔子、会报时的钟,和楚令仪在院里解闷。
她还做了一只巴掌大的机关木雀,上了发条便能扑棱着翅膀低飞一阵,惹得小栗子满院子追着扑腾。
日子便在平静中溜走,楚明瑟算着日子,打算再过两日便要去寻大伯母说上一说,带她与五姐姐一同出去逛逛,她再找机会去约裴照雪见面。
这时前头忽然来了人,恭敬地请她到前厅去,“大老爷和大夫人都在厅中候着九娘子呢。”
楚明瑟两只眼睛都莫名地跳了一跳,她揉着眼皮,在满腔疑惑中跟着领路的仆役来到了前厅。
还没踏进去,她便察觉厅中气氛古怪,陷在一种风雨欲来的沉寂之中。
待进门瞧见大伯父楚清池那张黑漆漆的脸,不妙的预感几乎已经坐实了,可她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这几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能惹得大伯父如此生气?
凌夫人端坐在楚清池旁边,柳叶眉轻蹙,担忧地
“瑟瑟给大伯父大伯母请安……”楚明瑟刚行了一半礼,一张轻飘飘的纸便被丢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楚清池压着火气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楚明瑟心底也怀着同样的疑问:这是什么?信吗?
她俯身捡起那张纸。
这是一张工艺精良的洒金纸,染着清淡的花香,一看便知主人的用心。
墨色的簪花小楷秀气地错落于纸上,言辞客气简洁,便是邀楚家九娘子楚明瑟,入“兰台学院”进学,并说明随信附上了入学帖。
楚明瑟眼睛一亮,这是长公主寄来的!
当日自己在长公主府时,曾与她说过愿入女学之事,没想到她当真记下了!
“是长公主邀我入女学的信。”楚明瑟欢欢喜喜地回答了楚清池的问话,“十日后便可去入学了!”
“荒唐!”楚清池重重一拍桌案,打断了楚明瑟雀跃的声音,“你何时竟私自报了这等有违闺训之事?女子当以贞静为要,岂可抛头露面,与外姓同席而学?此事断无可能!”
楚明瑟知道大伯不会轻易同意,因此也并不意外,她只是将信纸重新叠好,缓声道:“大伯莫气,我这些日子可都在府上未曾出门,大伯母与五姐姐皆可为我作证。”
“许是那日长公主府的花宴之上,长公主觉得与我有缘,临到女学开设之际,便想到了我,这才寄信相邀。”
“这终究是长公主的一番恩典。况且当日宴上众人都听见了,这女学原是陛下首肯的。岂好拂了长公主与陛下的美意?”
楚清池闻言更是气结,“什么美意?长公主此举有违礼教纲常,陛下也不过是纵着她胡闹!他们如何我不管,我楚家的女娘不得前去!”
凌夫人见状忙打圆场,温声道:“瑟瑟素来是个听话的孩子,定不会擅自作主的。”
她向楚明瑟使眼色,可楚明瑟见楚清池态度如此坚决,知道自己此时若是不争取,怕是之后更没机会了,便干脆道;“我要去。”
楚明瑟抬眼直视二人,声音清晰:“当年祖父未能阻我继续研习木工,今日大伯父也拦不住我入女学。”
凌夫人头疼地抚了抚额角。
楚清池勃然大怒,当即唤来家仆:“将九娘子带回院子看管起来!即日起,令她在院中静心思过,未经我准许,不得迈出院门一步!”
院门被从外头落了锁。
就连院子墙头都被挂上了防攀爬的铁棘。
大伯父这是知道她会爬树翻墙,特意防着她呢。
楚明瑟叹气,z大伯真是与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不高兴就要罚人关禁闭。
露桃心有戚戚焉地拎来食盒,“幸好大老爷气归气,却也没不许咱们吃饭,否则奴婢肯定第一个倒戈,请娘子莫要去那劳什子女学了。”
云栽一指捣在她额头,嗔道:“莫要胡言乱语,娘子正烦闷着。”
“烦闷?我瞧娘子挺适应的呀。”露桃抬下巴往前一点,楚明瑟已坐在桌边开食盒了。
“大伯确实是比祖父温柔多了,只将咱们拘在院子里,空间大不说,还有吃有喝。若换了祖父,现下我已经在祠堂里跪地砖啦。”楚明瑟面上着实瞧不出半点烦闷,“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主意呢,快坐下一起吃一点。”
被楚明瑟这么一影响,露桃和云栽也觉得此事好似没那么严重。
傍晚,楚令仪悄悄摸黑过来了。
“大伯可气得不轻呢,连我都不让来看你。”她贴着门缝低语,幽幽叹气,“像是生怕你三两句话把我也拐跑了似的。”
“大伯也太不信任你了。”楚明瑟眨眨眼,故意道,“不如你干脆也跟我一起去女学好了,让大伯预想成真一下。”
“算了吧,现在这样挺好的,你挨罚的时候我还能来看你,若是一起被关了,我真怕咱们一起被饿晕过去。”
两人轻轻笑了起来,想起在明州老家的时候,楚明瑟可不止初到那日被祖父罚过跪祠堂,每次她去老宅,不知为何总能惹怒祖父,回回都要去祠堂走一遭,回回都是楚令仪悄悄去给她送吃的。
“你打算怎么办?”楚令仪知道楚明瑟绝不会轻易屈服,便主动帮她思量,“要不……我想办法给祖母递个信?只要祖母开口,大伯定然不敢再关你。”
“一来一回太费时日,等祖母回信送到,女学怕是早开课了。”楚明瑟顿了顿,“况且若被大伯察觉,怕是还要连累你受罚。不必担心,我已有主意了。”
“这门有四重锁,根本打不开,墙有铁棘,也不能翻,你还有什么主意?”
楚令仪实在想不出她还能有什么办法脱身。楚明瑟却怕她成了“共犯”,执意不肯多说。
楚明瑟送别楚令仪,将露桃和云栽喊上,人手发一个自己做的木锹,来到了西南角墙根处。
“……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楚明瑟低声吐出铿锵有力的三个字——
“挖狗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西南角墙根通向楚府的一处竹林, 幽僻安静,平日里连洒扫的下人都罕至。
楚明瑟将小院四下的墙边都看遍了,唯有此处最是隐蔽, 而且这里的砖石也略显老旧, 墙根土质松软,简直太适合挖狗洞了。
连着两日,楚明瑟和露桃、云栽三人忙忙碌碌,借着修剪花木的名头,轮流在墙根处努力地撬松砖石,挖开泥土。
终于在兰台学院开学前一日的清晨,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行的洞口出现在杂草掩映的墙根处。
楚明瑟俯身, 试探着先将头肩探了过去,瞧见外头一片半人高的杂草, 四下寂寂无人。
她小心地缩回身子, 拍拍手上的尘土, 得意一笑, “成了, 露桃, 快去把我的小包袱取来。”
“大伯今日应是有大朝会的,估摸着要午时前后才能回来。我得在这之前跑出去。”楚明瑟有条不紊地做起了“出逃”规划。
露桃应声跑回去取包袱,云栽则不无担忧地扶住了楚明瑟的小臂,“娘子难道不准备再回来了吗?”
“当然会回来的。”楚明瑟安抚地拍了拍云栽的手背, “只是明日兰台学院便要开学了, 我得先去学监处录名册。之后我就回来与大伯赔罪。”
她忽然想到什么,皱皱眉头,“不然你与露桃这次随我一起走吧,若是在我回来之前, 就被大伯发现我私逃离家,怕是要拿你们问罪的。”
“我与露桃是老夫人送到娘子身边的,大老爷便是着恼,也不能越过了老夫人发作我们。倒是娘子你,怕是又要受罚……”
“无妨,登记入名册,便是木已成舟。大伯便是再气恼,也不能将我从学院除名了。”楚明瑟想得轻松,“受罚而已嘛,不过跪跪祠堂,饿饿肚子,或是受一点家法,算不得什么大事。”
云栽虽不大明白楚明瑟为何总是不能安安分分地当一个享受锦衣玉食的闺阁小姐,但想到以往每次楚明瑟“不听话”时都要比“听话”时更加鲜活快乐,便还是选择支持她要做的一切。
另一边,楚府大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稳。
一身绯色官袍的楚清池沉着脸下了马车,步伐重而急促。侯在门房的门子连忙躬身开门,心下正嘀咕着“今日不是大朝会码?老爷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他一转眼瞧见后头跟着的随从小跑着近前,忙插空问了句:“老爷瞧着不大爽快,朝上出事了?”
随从苦着脸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快速说道:“今日大朝会上有几位大人提到了长公主所办的兰台学院,明儿不是就要开学了吗?好家伙,诸位大人当场就吵翻了天,听说差点打起来!陛下没法子只能早早散朝。”
他喘了口气,又凑近些,神秘中带着一丝好笑道,“陛下特意命持不同意见的大人们分拨离宫,派了禁军沿途护送,生怕他们在半路上互相埋伏,在外头再打起来了……”
门子听得目瞪口呆,忽然想到什么,喃喃道:“那可遭了,老爷会不会又要迁怒咱们九娘子?”
随从耸了耸肩,正要小跑着跟进去追上楚清池,忽然见门子双眼瞪得滚圆,直勾勾地望向自己身后。
“你瞧什么呢?”随从被他这模样弄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顺着门子的视线扭头看去。
“哎呦喂!”随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脚下向后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前厅,楚清池正沉着脸饮茶,眉宇间郁气不散。
正心烦意乱着,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跌进厅来,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不好了!”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楚清池的怒火蹭就窜了起来,怒斥出声。
“老爷!是青冥卫!那、那位大人……亲自来了!”来传话的随从脸色煞白,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门外。
楚清池心头一紧,茶盏中的茶水险些溅到身上。他将茶盏“哐当”一声搁回案上,豁然起身看向亭外。
只见青砖铺就的甬道尽头,一道笔挺修长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行来。他着一身玄色劲装,革带束腰,衬得长腿窄腰宽肩,本是赏心悦目的身形,却因面上诡谲可怖的鬼面而令人不敢多看。
暑月天气分明是热的,阳光明煌煌地照着,那人所行之处却如冰霜覆身,长靴踏破天光,一股近乎实质的、冰冷迫人的威压缓缓漫过庭院,令人骤然落如冰窖一般。
他身后两排身着相似制式玄衣的青冥卫无声并行,宛若两道沉默奔涌的暗河。
楚清池瞳孔微缩,心念电转,将自己近日见过的同僚、说过的言辞、乃至经手过的公务,在脑中飞快回想了一遍。
他是何时竟招惹到青冥卫了?还劳动掌令鬼面亲至?
楚清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稳了稳心神,并未迎上前去,只站在原地,朝着那道已行至阶下的身影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不知鬼面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鬼面未与他寒暄,拾级而上,长靴碰地声响如闷雷。
宽敞的前厅一被他踏入,反倒显出几分逼仄之意来。
面具下那双眼鹰隼般盯着楚清池,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些失真的冰冷回响:“楚大人,听闻府上的四老爷在南疆xx为官,我有些事,想”
楚清池心头一沉,四弟那边出事了?他面上却不显,“不如,移步书房详谈?”
“不急。”鬼面抬手,楚清池下意识后仰了一瞬,才瞧见他动作利落地自腰间取出一封明黄色的信函。
“我此番前来,尚有一件长公主殿下所托要事。”
他将信函虚虚一递,并未真的交到楚清池手中,只是让他看清封口处印鉴,正是长公主私印。
“听闻府上九娘子,已名列‘兰台学院’首期学子名录。殿下体恤各家闺阁出入不易,特命我等亲赴各府相接,务必使诸位学子安然抵达学院。”
楚清池脸色骤然一沉,语气硬了起来,“家侄顽劣,不堪造就,亦无意往兰台学院就读。此事,不劳殿下与大人费心。”
鬼面微微片头,面具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有如目中之色,“楚大人说话可不算。长公主的意思是,我须得亲眼见到九娘子,亲耳听她的答复才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几分,“楚大人,莫不是想抗命?”
楚清池:“……”
长公主为了办成这女学,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青冥卫不来这一躺,楚明瑟去不去这个女学,不过是件家事。但眼下他若是再严词抗拒,便是抗逆皇命,恐怕青冥卫不会如此礼待,怕是当场就要拔刀了。
罢了。
“这边请。”楚清池侧身让开一步,朝内院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楚明瑟所住的小院内,云栽和露桃屏息瞧着墙角狗洞处,楚明瑟已钻了进去,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墙外。
她有些气闷,长大了果然是不好,就连钻狗洞都不如小时候灵活了。
露桃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她后头,只待她完全钻出去之后,便从洞口将包袱推出去给她。
就在这时,院门处忽然传来开锁的动静。
云栽:“!来人了!”
“不好!”楚明瑟急忙往后拱,“快快,拉我一把!”
露桃慌忙丢下手中的小包袱,和云栽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脚踝,手忙脚乱帮着将楚明瑟拉了出来。
楚明瑟发髻松散,衣衫裙摆上沾满尘土,也顾不得整理,“快。把洞口遮上!”
三人飞快地将伏倒的杂草拨愣起来,勉强盖住洞口挖掘的痕迹。
楚明瑟粗粗拍了拍头脸和衣裙上沾的尘土,给露桃和云栽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抄起地上的木锹和花铲,装模作样地在地上挖起坑洞来。
楚明瑟弯着腰,一副沉浸在劳作之中,并未听见外间动静的模样,实则竖起耳朵偷听走近的脚步声。
怎么好像不止两三个人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把府上的仆役都唤来了,大伯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不等她再细想,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楚明瑟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回过头,脸上还蹭着几道灰泥,显得无辜又可怜,“大伯?您怎么来了?”
她有些羞赧地站直了些,顺手理一理裙门上的草屑,“侄女在院中无事,便想着打理一下花草。那颗小杨树种的不是地方,有些遮挡厢房光线,我便想着将它移栽到此处来。”
楚清池看着她这副灰头土脸、毫无闺秀仪态的样子,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胡闹!此事唤几个下人来做就是了,你亲自动手,成什么样子?”
他厉声训斥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瞬间让他哑了火。
他闭目深呼口气,侧身让开半步,僵硬地介绍道:“这位是青冥卫掌令,鬼面大人,还不快见礼。”
青冥卫掌令?不正是船上救过她的那位吗?
楚明瑟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小女见过鬼面大人。”
起身时,她悄悄瞧了鬼面一眼,莫名觉得这身形好眼熟。她没忍住又瞧了一眼,目光在他那双裹在皮质长靴中、笔挺而劲瘦的小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楚清池冷然开口:“鬼面大人受长公主之命,来此询问你的意愿。你是否当真不愿去兰台学院就学。”
楚清池这般问法,很明显便是在暗示楚明瑟自己拒绝。
楚明瑟正要说自己当然要去兰台学院时,就见鬼面施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绫帛,当众展开。
“这是‘兰台学院’首期学子名录,陛下亲自过目,且用过了私印。”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名册已呈御前,若名册上的学子未至兰台书院,便是欺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天光如洗, 长街上热闹不已,街边售卖热腾腾早膳的摊贩们忍不住向长街投去一瞥。
怎么感觉今日街上的马车多了许多?
这会儿正是朝臣们陆陆续续出发上朝或上值的时辰,街上本就是车马驴混行, 按理说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现下街上的马车已是平日里的两倍。若不是有几名街道司的衙役在其间疏导,恐怕街上已经堵得走不动道了。
“这位郎君,今日到底是什么大日子?”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了声。
着一身绿色官袍的青年接过小贩递来的蒸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随口道:“长公主建了个女学,兰台学院,今日开学呢, 想是各家的娘子们赶着去入学吧。”
他说罢,叼着蒸饼扭身就走了, 徒留身后的小贩们陷入了震惊之中。
“女学?”方才问话的蒸饼摊小贩重复了一遍, “女子读书的学院?哎哟喂, 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可真是会折腾。”
普通的老百姓们对此倒没多大的反应, 一是长公主殿下自小就爱折腾, 几十年瞧下来, 京中的百姓们早就习惯了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新鲜动作。二是看这街上车马骈阗的模样,也知道这女学不过是给世家娘子们办的,他们这等升斗小民操不上这份心。
反而因此多了许多侍女模样的女娘来买吃食,他们还能多卖些银钱嘞。
有人满不在乎, 有人暗暗批判, 也有人心思微动。
“阿宛,你听见没有?长公主殿下开女学了。”额前包着靛青布帕的掌柜一面笑盈盈地给客人上羊汤,一面回身与店里的帮工说话,“你不是喜爱读书吗?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进学呢。”
被唤作阿宛的女娘从羊汤蒸腾的热雾中抬起, 一双丹凤眼被雾气浸染着,仍显得清冷。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淡淡道:“哪有那般容易。”
长街的喧闹尚未感染到楚府,眼下楚府上下仍屏息着不敢大喘气,偷眼瞧楚清池在门边给楚明瑟训话。
“入学堂后,记得以贞静为本,守礼勤学,择善而处,莫损我楚家门楣清誉。”
“侄女知道了。”楚明瑟站在大门前,乖顺地垂首。她今日穿得极低调,月白交领弓袋袖短衫搭一件黛青色百迭裙,仅以素银绣缠枝暗纹,鬓边颇有意趣地簪了支雕成书卷形状的迷你木簪。
既雅致又带着几分符合年龄的活泼,低调不张扬,让楚清池也挑不出毛病。
眼瞅着楚明瑟马上便要坐上马车往兰台学院去,楚清池无奈地闭了闭眼,怎么也没料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再如何反对楚明瑟去兰台学院,也不能抗旨啊!
那鬼面也是古怪,非要到了问楚明瑟意愿的时候才拿出由陛下过目的名录来,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迁怒于楚明瑟的表态。
如今他还得想法子瞒着父亲,免得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当然他是不会承认,他也是害怕被父亲指着鼻子臭骂一顿。
楚清池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楚明瑟,黑着脸上朝去了。
楚令仪忙凑上前来与楚明瑟话别,凌夫人体贴地离开,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姐妹两个。
“那青冥卫掌令不会是你请来的吧?”楚令仪好奇的不得了,昨日便想问了,可惜大伯还是严防她们二人“暗通款曲”,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发问。
“怎么可能?”楚明瑟失笑,“我要是有这么大的能力,大伯岂不是得把我供起来?”
“那你之前说你有主意,是要……?”
楚明瑟凑到楚令仪耳边与她悄悄说了自己的挖狗洞计划,楚令仪一言难尽看着她,“可真是要多谢那位掌令来得及时,否则大伯怕是要被你气死,估摸着还得克扣你的月例……”
楚明瑟倒是不大担心花销的问题,她身上除了阿爹阿娘留下的银两和祖母给的一笔傍身银,还有她这些年在明州靠自己的手艺攒下的银钱,足够她开销了。
只要她没丢了这手艺,总能赚到银钱的。
不过不用再与大伯争吵一番,就顺利地解决了入学之事,总是值得高兴的。
楚明瑟:“还是长公主想得周到,竟还特意将名册在陛下面前过了一道。否则我瞧大伯那副模样,便是青冥卫掌令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得据理力争好半晌。”
楚令仪点点头,但是又想到什么,“不过,青冥卫掌令那样的人物,只为了这种小事跑一趟吗?”
“我看他后来与大伯又去了书房,想来应是还有别的要事,不过顺路替长公主捎个话吧。”
楚令仪顿时生出几分担忧来,青冥卫无缘无故可不会上哪位大臣的府上闲坐,这是出什么事了?
云栽这时上前轻声提醒:“五娘子,九娘子,时辰差不多了。”
楚令仪忙看了看天色,楚府离兰台学院不算太远,但再不出发也要迟了,她不舍地握住楚明瑟的事,“好吧,已耽搁好一会儿了,你快去吧。等你休沐回来,我们抵足而眠,你再与我慢慢聊一聊学院里的事!”
“嗯!”楚明瑟重重点头,与楚令仪拥抱了一下,转身登上马车离开。
本就安静的府门前愈发冷寂起来,楚令仪站在石阶上一直注视着马车拐过街角,再看不见,才转身回府。
兰台学院的入学贴上写明学院的规矩与国子监一样,除节假外,十日一沐。这十日便要住在学院中。
是以一上马车,露桃便紧张兮兮地点起行李来,生怕落了什么要紧物件。
“不用太紧张。”楚明瑟温声宽慰,“若是缺什么东西,禀明监丞,是允你们出去采买的。”
露桃这才放下心来,总算有心思向窗外探看,“那是国子监吗?”
车行至城东清晏坊,一座庄严宏阔的灰瓦飞檐映入眼帘。石狮肃立,朱门紧闭,隐隐透出肃穆之气。
云栽扭头往前瞧,“那不重要,快看,我们到兰台学院了!”
与国子监仅一街之隔,便是碧瓦粉垣的女学所在。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兰台学院”匾额,字迹清隽而端雅。
门前已停着数辆马车,三三两两的小娘子正由侍女搀扶着下车,新奇地打量着院门。几位身着褐色襦裙、举止端庄的女使含笑上前,引着众人依次入内。
行李自有女使上前接过,贴上名签,由杂役分批送往学舍。
楚明瑟快步跟了进去,迎面是一个阔朗的青石小广场,明媚晨光笼着或高挑或娇小的娘子们,叽叽喳喳如小雀一般充满朝气。
几名身着淡青襦裙的女官正含笑立于案前,为娘子们登记入学。
两侧曲折延伸的回廊,朱漆栏杆外遍植海棠玉兰并四季花树,枝叶扶疏,亭亭立于黛瓦白墙间,簇拥着中间的小广场。
楚明瑟上前排进队伍中,很快便轮到了她。
她递出名帖,轻声询问道:“请问能否添报名字呢?”
案后的女官略感意外,抬头温和一笑:“娘子不是已在名册上了吗?”
楚明瑟侧身,指了指身后跟着的露桃与云栽,“我想为她们二人也报个名。”
露桃和云栽猝不及防地呆在原地,便听见楚明瑟接着说道:“既已来到女学,总不能还让她们终日只做端茶递水之事吧?”
“娘子……”云栽虽稳重,眼窝却浅,倏地红了眼眶。
那女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娘子且宽心,侍女便如郎君身边书童一般,虽不入正式名册,却是可以陪在娘子身侧一同听讲习字的。”
“如此便好,多谢先生。”
女官笑意未褪,从手边取来一个签筒,“请娘子抽一签,看看日后会住进哪一间学舍。”
楚明瑟伸手拈出一支,展开细看。上面以小楷工整写着“西斋·丙十”。
“娘子运气真好。”女官笑道,楚明瑟疑惑地瞧她,她也不解释,只向左侧的回廊指了指,“学舍在那边,娘子顺着回廊一路向前便能看见了。”
沿着左侧回廊向内走,穿过月洞门便瞧见一片铺着柔软芳草的马球场。再往里行,越过垂花门门,便见一汪清浅池塘,池畔傍着座精巧的水阁。池水清澈,偶见几条金红鲤鱼曳尾而过。
池西是两排青砖黛瓦的二层小楼,便是西斋学舍了。
着青袍的监丞就站在学舍前,查看学子们手中的竹签,指引她们住所的位置。
“一楼尽头便是。”监丞将竹签交还给楚明瑟。
“请问我的侍女们住在何处?”楚明瑟问道。
“后面那一排楼是侍女们的住处,与你的房号一致。”
楚明瑟道谢后,沿着廊下一路寻去。途中已有先到的小娘子推开了住处的门,正探身好奇地张望着。
楚明瑟停在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前,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丙十”二字。
“这便是娘子日后要住的地方了呀。”露桃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门,推开门,日光正透窗而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一扇木屏风竖着挡在中央,好似将屋内左右两侧隔断开来。
“怎么竟是两人一间房?”一道明显不满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监丞闻声上前,温言解释道:“俞三娘子,学舍内皆是二人一间的厢房,此为定例。”
楚明瑟循声望去,那说话的小娘子一身锦缎,眉眼间颇有骄色。
看着有些眼熟。这不正是那日在长公主府花宴上欺负人的小娘子吗?
四下同样有不少人感到不满,这些在家中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娘子,何时需与旁人挤同一间屋子?
“如今学院共有五十七名女学生。”有一人忽然发问,“所以应当有人独住一间?”
监丞点点头:“确实会有一个人落单,暂时独自居住。”
俞三娘子立即大声道:“我要换那一间!”
其余人不甘示弱:“我也要换!”
“请监丞重新分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若是我没猜错, 丙十应当就是可一人独居的那间房。”
叽叽喳喳的请愿声中,忽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众人顿时纷纷侧目,看向了走廊尽头, 与楚明瑟一行人对上了视线。
楚明瑟:“……”
点破此事的锦衣少女眼睛一亮, 快速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楚明瑟面前,“你便是屋主?”
楚明瑟下意识点了点头。
锦衣少女目光灼灼:“我出一百两银子,你与我换房。”
楚明瑟:“……不……”
“嫌少?二百两。”锦衣少女眼也不眨地加价,着重强调,“每月二百两。”
“不是银钱的问题。”楚明瑟忙摆了摆手,“学院有学院的规矩, 毕竟是抽签决定的住处,如此交易怕是不妥吧?”
楚明瑟说着试图望向监丞求助, 一道娴丽的白影倏地遮住了她的视线。
白衣少女虚弱地掩面咳了两声, 说道:“这位娘子, 我生来体弱, 阴虚血少, 卧不安席, 夜里头听见一点动静便神思难寐,实在是不能与人同住的……”
她秀眉微蹙,抬起一双含泪的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能否请娘子体谅, 与我换一换?”
话音未落, 一抹俏丽的粉影忽然从旁插了进来,将那白衣少女往边上轻轻一挤,气哼哼道:“梁五,你做这幅样子给谁看呢?蒋七好歹还知道拿出真金白银来换, 你莫不是想空口白讨人家的屋子吧??”
梁五娘子顿时涨红了脸,手中帕子绞得紧紧的,声调也高了几分:“我自然也会给银子的!”
粉衣少女冷哼一声,抱臂环胸,“我夜里头也听不得响动,我也要换。”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纷纷开始“体弱多病”了。
“我、我容易生病,怕过了病气给同窗,还是让我独住吧!”
“我夜里头会梦游呢,吓着人就不好了,我想一个人住……”
“我晚上听见动静也睡不着……”
楚明瑟揉揉额角,在十几名少女嗡嗡嗡不停祈求的声音中,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四下顿时安静。
楚明瑟正要说话,便听见一声重重的冷哼。
俞三娘子扬起下巴,看似与身旁人说话,声音却响亮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我见过她,此人无礼至极,倨傲得很。我看诸位也不必再费唇舌了。这种自私自利之人,才不会将到手的好处让出来。”
她说着,眼风斜斜一乜,讥诮道:“你别以为一个人住一间房有何了不起的,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楚明瑟实在想不明白她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是要做什么,只能回了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俞三娘子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楚明瑟却已经不看她了。
楚明瑟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少女们,笑眯眯道:“诸位娘子,我方才就想问了,你们这么多人都不能与旁人同住,我若是将房间让出来,又该与谁换好呢?”
话音落下,方才还同仇敌忾的少女们顿时面面相觑。不待楚明瑟再开口,她们已自己低声争执起来:
“是我先提的,论先来后到,应当给我……”
“我身子最弱,自然该我先换!”
见无人再注意自己,楚明瑟悄然转身,走进了自己那间寝舍。
进了门才发现,这屋子比外头瞧着要宽敞许多。中间的屏风将房间匀称地隔成两半,眉办的空间还能大略分成卧房与一个小厅,并不显得逼仄。
两侧皆设一桌一椅一榻,并一架空着的书橱。陈设虽简洁,却处处洁净妥帖。
屋内光影通透,窗前矮几上还摆着一只素白瓷瓶,里头斜插着两三枝新折的木槿,生机宛然。窗外正好能瞧见池水,景色雅静。
这学舍的布置着实是十分用心了。
楚明瑟在屋内踱步略略测量了一番,心下有了计较,这才转身出门。
门外小娘子们的争论仍未休止,叽叽喳喳的声响引来更多刚到的同窗。有人听清原委,也忍不住加入:还没定好换给谁?那我也……”
人群后方,监丞脸上早没了笑意,无奈地蹙眉叹气。
这时几声清脆的掌声传来,众人停下话头,循声望去。
楚明瑟站在门边,双手还维持着击掌的姿势轻轻合着。见众人看过来,她才笑道:“诸位娘子们莫要争了,我这里有个不费什么功夫,也不费多少银钱的法子,可以让大家都能住上单人间。”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惊奇地瞧她。
白衣裳的梁五娘子捏着帕子,忍不住上前半步,又期待又不大信任地问道:“当真?你有什么好主意?”
“是啊,说来听听看。”
“长公主殿下安排两人同寝,本意是盼我们朝夕相处,能更快熟络,彼此友爱如姊妹。”楚明瑟缓声道,“诸位方才若进房看过,便知每间寝舍其实十分宽敞,以屏风隔开的每一侧,都已抵得上寻常卧房的大小。”
监丞在人群后听着,神色渐渐舒展,眼底浮起一丝赞许。
几个尚未看过房舍的小娘子闻言,就近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向内望了望,也不得不轻轻点头。
楚明瑟语带笑意:“只是殿下本人的睡眠或许是极好的,所以未能考虑到大家确有各样的不便。”
听见这儿,有几名小娘子抿唇笑了出来。
“所以你的法子到底是什么?”梁五娘子忍不住追问。
“很简单。”楚明瑟略比划了一下,“只需做出木制轨道,添两扇可以移动的门板,便能隔出两间独立的寝屋来,中间仍保留一处共用的小厅。既全了同住之名,又得了独居之实。”
“那为何不直接从中间一分为二?”一位青衫小娘子思索着开口,“白日里将门板拉开,便与现在无异,夜里就寝时合上即可。这样只需一扇可移动的门板,岂不更简便?”
楚明瑟肯定了一下:“这倒也是一个方法。”
旁边立刻有人轻声反驳:“只是私密性怕不如两扇门好。单扇门板无论从哪一侧都能推开,若再加上外头这扇正门……”
她抬手轻叩了叩门楣上悬着房号的门,“直接在房间中轴装移门,会不会与这扇正门开合互相妨碍?”
“那看来还是两扇移门更为妥当。”粉衣少女清脆接话,随即转向监丞,语气软了几分,“我愿自费添置移门,只求长公主殿下能允我们改装。监丞,您看可好好?”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了监丞。
楚明瑟上前半步,朝监丞微一欠身:“监丞若觉此法尚可,不知能否代为禀报长公主殿下?”
监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我可呈报殿下裁夺。只是不知可有图纸?”
“我来画。”楚明瑟应得干脆。
她转身进屋,没多会儿便拿着图纸出来了,上头已勾勒出清晰的隔断布局,标注好了大略尺寸,更是列出了可选木材的优劣,以及增强隔音的法子。
监丞拿上图纸暂离,留下两名女官继续安置后续到场的学子。
“真是多谢你了,楚九娘子!”梁五娘子声音娇软,笑盈盈走上前来,朝身旁侍女轻轻招手,“快去把我调配的花茶拿些来。我这次带的不多,送一半给你喝,可以明心静气呢。”
楚明瑟:“太客气了……”
“不客气!你收下这个!”粉衣裳的闵三娘子凑上前,递上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多亏了你出主意,我可算是不用和这个病歪歪的丫头挤在一间屋子里了。”
一时间,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少女们纷纷围拢过来,赠些随身带的小物件,气氛霎时间融洽起来。
俞三娘子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气闷了半晌,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扭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一间精舍内,长公主执起图纸,唇角含笑,“这法子倒是不错。”
监丞温声接话:“难怪殿下着意要多留意这位楚九娘子,确实不同于旁人。”
“姨母,你竟这么关注这位九娘子,就因为她的手艺?”一道红影轻快地挨近,赫然正是花宴当日凉亭中与楚明瑟有过交集的红衣娘子。
“非也。”长公主却是摇了摇头,“最特别就在,鬼面竟主动提出要帮我去请了她来。”
苏藏珠顿时不敢置信:“那煞星竟主动给姨母帮忙?平日里除了皇帝舅舅,可没人能使唤得动他。”
“所以我也好奇,他到底是为着什么。”长公主将图纸轻轻放下,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女,话锋一转,“小珠儿,你不去宫里头念书,却跑来我这兰台学院,不怕你母亲生气?”
“姨母的书院好玩,宫里头规矩又大,又憋闷,哪有姨母这儿有趣?”苏藏珠挽住长公主的手臂,骄矜地撒娇,“况且如今连寝舍的毛病都改掉了,我更不能回去了。”
“行吧,你母亲若要问责,也只能冲我来了。”长公主点点苏藏珠的额头,问道,“你住哪一间?”
“不知道,我让柳絮去收拾了,晚些让她来接我。”
学舍内,楚明瑟已挑中了左半间屋子,正将自己平日里雕的木头小兽逐一摆在窗台上。
蜷尾睡的狐狸,吃草的小鹿,扑蝶的小猫……
楚明瑟摸了摸小猫头,她最舍不得的就是小栗子,虽说楚令仪信誓旦旦会帮她照顾好小栗子,她还是难免担忧。可学院里人多眼杂,还是让小栗子待在熟悉的家里比较好。
露珠端着铜盆兴冲冲跨进门来:“娘子,监丞回来了,说长公主殿下准了,今日就去寻工匠,明日便会趁娘子们白日上课时来修门。”
“那可真是太好了。”
话音才落,外头传来一阵轻快却克制的脚步声,敞开的门扉被人轻轻叩响。
楚明瑟扭头一瞧,是最开始要花钱买她寝舍那位被唤作蒋七的锦衣少女。
“我来向你道谢,还有道歉。”蒋七娘子怀中抱着盆繁茂的金桔站在门边,十分磊落坦然,“我不应妄图靠银钱来收买你,方才与我同屋的小娘子说,这样有侮辱你的嫌疑在。”
“抱歉,我书读得不算多,实在是不懂有这么严重……”
“不必如此。”楚明瑟笑着上前帮忙托住她怀中的金桔盆栽,“重不重呀,你快先放下。”
“你也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我不觉得被羞辱。”楚明瑟一面帮她将金桔盆栽放下,一面与她说话。
蒋七娘子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我姓蒋,单名一个元字,是元宝的元。家中行七,她们都唤我蒋七。”
“以后我们便是同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你跟俞三娘子说的不一样。”
蒋元坐到了楚明瑟寝舍内的小桌旁, 好奇地打量着窗上摆着的一排木制小偶。
楚明瑟都不必问也猜得到俞三娘子说了什么,她半点也不奇怪,只是点了点头:“我与俞三娘子第一次见面时确实有些不愉快, 不怪她对我有偏见。”
“所以她说你设计害她当众出丑、在长公主跟前丢尽颜面……是真的?”蒋元赶紧追问。
楚明瑟:?
楚明瑟认真回想了一下:“如果你是说, 俞三娘子要对她表妹动手,反倒被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的那件事,那么确实是真的。”
“她许是觉得羞愧难堪吧,所以才会格外在意我。人之常情啦。”楚明瑟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将刚泡好的茶倒了两盏出来,一盏推给蒋元,一盏自己拿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唔, 梁五娘子送的花茶着实不错。
蒋元:“……”
真的吗?因为羞愧所以格外在意?怕不是恼羞成怒所以格外针对她吧。
蒋元心下暗暗摇头,这位楚九娘子看人似乎也有自己的逻辑呢。不过……
蒋元看着楚明瑟认真啜饮花茶的开心模样, 却觉得这样才好。
她莫名也跟着轻松起来, 一口气干了盏中花茶, 嗯, 香甜!
不多时, 寝舍内的东西都已大致归置妥当, 楚明瑟便和蒋元一道,带上各自的侍女出门,朝着澄心堂的方向走去。
巳时将过,到了去听长公主训话的时辰了, 这之后他们便可去自由探索一番学院。
“我听说这儿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 陛下将它赐予长公主改建书院。”蒋元一路东瞧西望,眼中皆是惊奇,“我猜这些亭台楼阁都是沿袭下来的,短时间内可建不出来这样的亭阁呢……”
这时露桃悄悄扯了扯楚明瑟的袖子, 低声道:“娘子,后头像是有人一直跟着咱们。”
蒋元耳尖,猛地扭头去看:“谁?”
楚明瑟脚步未停,浑不在意,“这个时辰,大家都要去澄心堂,自然同路。”
蒋元仔细看着,后头确实零星跟着好几名小娘子,步履从容,并无异样。她瞧了一圈,也未觉有谁特意盯着她们,这才转回身,嘀咕道:“倒也是……”
澄心堂是一座五楹开阔的厅堂,从外头瞧与寻常书堂无异,此刻门口已聚了七八人,挨肩挽手地踏入其内。
楚明瑟和蒋元也牵手混进入群里踏入堂内。
堂中悬着“澄心明性”四字匾额,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堂内整整齐齐列着数十张柏木书案,每张案旁设一座椅。窗前半垂着细竹帘,将刺目灼人的光筛成片片明亮的淡金色,恰好映在案头。
已零星有人落座,正轻声交谈着。
楚明瑟跟着蒋元往空置的书案前走,便听见身后一道脚步声略显急切地追上来,踩着她的影子,坐到了她身后的桌案前。
这下楚明瑟也发觉有些奇怪。
正思忖间,肩头忽地被人极轻地拍了拍。那力道轻得如同柳梢拂过,若非她本就留意,恐怕根本无从察觉。
楚明瑟转过身去,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女娘垂着眼,不大敢直视她,手指悄悄攥着袖口,细声细气道:“楚、楚九娘子……我、我是戚兰蕙。”
楚明瑟心道糟糕了,她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戚兰蕙耳尖微红,继续说道:“那日长公主府的花宴……我还未曾好好谢过你……”
她说着话,好似攒足了勇气,飞快地看了楚明瑟一眼,郑重而真挚道:“多谢你帮我,那件事后来传回了家里,母亲便再不让我去姨母家了。”
楚明瑟这才恍然想起来,原来是被俞三娘子欺负的那位小表妹,她轻轻“哎呀”一声,笑着摆摆手,“小事而已,戚娘子不必挂心。”
戚兰蕙肩头微微一松,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旁的蒋元忽然探头过来,“所以方才,是你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戚兰蕙顿时不安地搅起手指,闷闷地点了点头。
“哇。”蒋元蓦地戳了下戚兰蕙的脸,“你的脸好红啊。”
戚兰蕙怔了一下,旋即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一般红一透了,看起来恨不能钻到桌案底下直接消失。
楚明瑟赶紧把蒋元推开一些,“你别闹她。”
蒋元仍惊奇地探头探脑,盯着戚兰蕙不转眼,“我头次见脸红得这么厉害的人,你再让我看一眼。”
再看,再看戚兰蕙都要羞出眼泪来了!
楚明瑟正要大义凛然地舍身遮住蒋元的视线,就听见外头有人小跑着进来,轻声提醒道:
“长公主殿下来了!”
堂内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立即正襟危坐起来。
长公主缓步踏入堂中,她着一身月白织金云纹大袖衫,青丝绾作凌云髻,满头珠玉耀目。
楚明瑟仰首瞧着她行至讲席前站定,目光如水一般徐徐拂过。
长公主眼中是惯常的温和笑意,“今日兰台初开,我只愿诸位暂将家中习得的繁文缛节搁置一旁。在此处,盼你们多学、多看、多思。”
“兰台今日虽只有五十七人,但未来必会有更多女娘入院。你们是第一批学子,可要做个好榜样来,才不枉我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
座中一些本只是随兴而来的小娘子,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眼中渐渐凝起光。
长公主接着又简单说了几样规章,便拊掌道:“对了,我命人新作了了几式院服图样,今日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两侧女官应声上前,将数卷图纸徐徐展开。
少女们忍不住三三两两凑近,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绢上以工笔细描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每个季节都画了两套,相较于国子监素雅宽大的学子服,画上的服饰色泽更为清亮,春有艾绿鹅黄,夏有薄粉淡蓝,秋有金橙葡紫,冬有素白梅红。
每一套旁侧皆以小楷注着用料与纹样,风雅的同时,兼具清丽与飒然。
长公主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娘们凑在一起讨论起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待院服的样式细节最终商定,已近午时。众人向长公主行礼告退后,便鱼贯而出,朝着兰台书院的膳堂走去。
一路上,不少小娘子私下嘀咕着:“若膳堂的饭菜不合口,还是让家里每日送饭来的好……”
楚明瑟也与蒋元以及依旧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戚兰蕙这么说着,“确实呢,若是不好吃,便让家中来送饭吧,念书已经是件苦差事了,可莫再让肚子受委屈。”
蒋元惊讶:“咦,我还以为你很爱读书呢。”
楚明瑟皱了皱鼻子,神色难得露出几分的苦恼:“愿意和喜爱是两码事。”
她打小跟在裴照雪身边念书,确实对读书不抗拒,但可细想来,终归是件需正襟危坐的功课。她只是习惯了,也清楚读书能带来的好处,才愿意读书罢了。
若真由着她选,她倒宁愿做一整日的木工。全心全意沉浸在凿刻琢磨之间,什么也不必多想。那才是真正的自在。
她们说笑的身影渐渐远去,融进廊外明亮的日光里。
长公主立在澄心堂阶前,含笑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夏日的光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随风拂起的发梢都跃动着活泼泼的生机。
身侧的女官困惑道:“殿下,做什么样式的院服,您自己拍个板不就成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眼下还要去重新制图,再寻绣娘赶制……”
“衣裳是穿在她们身上的,总要她们自己挑中最合心的,才会甘愿日日穿着,高高兴兴地来上学。”
……
所幸,膳堂并未让楚明瑟这些小娘子们失望。掌勺的厨娘是长公主特意高金聘来的酒楼大厨之女,什么菜系都会做一些,还做得异常美味。
一顿午膳下来,戚兰蕙都忧心地摸摸自己的脸,担心日后如此吃下去,怕是要长胖了。
午后闲暇,便可自在地随意溜达溜达。楚明瑟正想着她们可以去马球场走两圈,忽有一名青衣侍女匆匆寻来,敛衽一礼:“楚九娘子,门外有人寻您。”
楚明瑟只能与蒋元和戚兰蕙说了一声,往外头走去。
她一走,戚兰蕙就有些怯怯地想告辞,她不大敢与蒋元二人独处,害怕她又捏自己的脸。但又觉得自己如此有些不大礼貌,正踌躇间,已被蒋元大咧咧地揽了过去。
“行吧,她走了,我带着你去逛好了。”蒋元爽利道,“我可不是笑话你脸红,只是确实头次瞧见人面皮这么薄。没事,你脸红就脸红吧,我肯定不再说了。”
戚兰蕙的脸又应声红了起来。
……
楚明瑟从书院的正门走去,便见门外那株老槐的浓荫下,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眉眼含笑,朗润如昔,“瑟瑟。”
楚明瑟脚步一顿,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快步奔上前去:“三哥哥!你回来了!你何时回来的?”
楚明瑟问完才发现自己问了个鲨问题,她今日才来兰台书院,只半日未在家中,楚令琛肯定也是今日才回的。
“巳时到家中便听说你又创下了壮举,所以赶紧来看看你是否还活蹦乱跳的。”楚令琛笑眯眯地摸了摸楚明瑟发顶,“我给你带了些游学路上买的礼物来。”
他正要回身去将东西拿下来交给楚明瑟,便听见马车行近的声音,他下意识侧首看了一眼,便见一辆熟悉的马车驶近。
怎么好像是沈家的马车?
他正想着,便见马车驶到近前挺稳,沈听澜施施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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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听澜?”楚令琛面上空白一瞬, 正纳闷他为何会来此处,就见沈听澜在三步开外就开始朗声与他打招呼。
“琰之兄,听闻你今日回京, 我特去府上拜会, 管事却说你来了兰台学院。”沈听澜说话间,迈入槐树阴凉下,余光瞥见学院两旁的守卫收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一松。对,就是这样,都听到这句话就好了,他是来寻楚令琛的,合情合理。
楚令琛本人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展颜笑道,“何必特意跑这一趟?遣决明来知会一声便是。待会儿我还要去看看大姐姐和阿珂, 怕是要明日才有空。”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侧身准备给楚明瑟引见, “瑟瑟, 这位是……”
“沈郎君安好。”楚明瑟敛衽一礼, 眉眼间笑意盈盈, 带着几分熟稔。
沈听澜眼底亦漾起浅淡笑意,回礼道:“九娘子。”
楚令琛:“……”
楚令琛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你们何时认识的?”
旁的他不清楚,却是知道沈听澜此人极是守礼,平日里除了自家姐妹, 从未与其他小娘子讲过一句话。
沈听澜长睫微垂, 竟露出些许罕见的赧然。
楚令琛心下正觉不妙,便见楚明瑟眨了眨眼,轻快道:“三哥哥你不知道吗?大伯父已为我们定下了亲事。”
楚令琛:“……”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他不过外出游学半年多,怎么一回来, 最小的妹妹都已经定亲了??
“五妹妹都还未议亲,父亲做什么……”他话说一半,忽然狐疑地凝眸看向沈听澜。
方才这小子说什么?说是特意来寻他的?真的吗?
顶着楚令琛的注视,沈听澜神色未改,却也不装了,干脆招手招了招。
决明忙捧着一个精巧剔红食盒上前来。
“国子监的膳堂滋味一直平平,不知兰台的膳堂如何。”沈听澜“母亲命家中的厨子做了些好存放的点心,九娘子若不嫌弃,可留在手边。”
他可是奉长辈之命前来送东西,礼数上绝对周全妥帖,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旁的露桃上前接过食盒,楚明瑟眉眼弯弯:“多谢沈郎君。”
但她觉得有必要为自家学院的膳堂澄清一下:“兰台膳堂的味道其实不错,不过美食总是不嫌多的。若是夜里头饿了,我也有可以垫垫肚子的吃食了。”
沈听澜跟着笑了一下。
楚令琛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人中间,头次失了惯常的温润笑意。
好啊,他算是看明白了,说什么来寻他,不过是个说给外人听的理由罢了。沈听澜哪里真是为他而来?分明是担心直接来女学寻人损了人家清誉,才拿他作个幌子。
好你个沈听澜,瞧着眉目疏朗、端方持重的模样,我还真当你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谁知你竟是想做我妹夫!
气闷的楚令琛全忘了,这是自家父亲亲自定下的亲事,只兀自瞪着沈听澜。
沈听澜却好似未曾察觉他的神色变化,又从决明手中取过一只青布包裹,“这套笔墨砚台是请文墨斋的师傅做的,你可以试试看是否合心意。”
撩开青色的包袱皮,便瞧见,工艺
“我很喜欢,多谢。”
楚令琛一把揽过沈听澜的肩头,力道不轻,“时辰也差不多了,你我许久未见,不如先去吃杯茶叙叙旧。”
沈听澜微微一怔:“琰之兄不是还要去探望令姐……”
“不急,不急。”楚令琛面上带笑,“左右都在京中,明日再去也不迟。倒是你我,今日须得‘好好聊一聊’。”
他咬着牙吐出“好好聊一聊”几个字,心里还在叹息,只一眼没看住,九妹妹怎么就与这个小古板定亲了呢?
小古板竟还学会了送礼讨小娘子欢心,真是今非昔比,令他刮目相看了。
沈听澜顺从地颔首:“听琰之兄的。”
他说罢又转向楚明瑟:“九娘子,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楚令琛也没了君子风度,长臂一用力便将人半揽半拽地带走:“快走快走,莫再扰我九妹妹休息了。”
注视着二人登上马车离去,露桃和云栽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露桃揶揄着:“沈郎君也太贴心了吧,竟什么都备好了。瞧着倒是已把自己当咱们家姑爷了呢。”
“方才沈郎君都说了,是家中长辈让他送来的。”楚明瑟点了点露桃,“你不要随意取笑人家。”
露桃吐吐舌头,进了书院,又不知想到什么,闷声笑得前仰后合,“方才娘子都没瞧见三郎君的神色,看着是把沈郎君生吃的心都有了。”
连云栽都低头笑了两声。
楚明瑟无奈:“我也不知大伯父竟没有知会三哥哥,否则肯定是要去信一封告诉他的。”
楚明瑟一点担心他们两个打起来。沈郎君都直呼三哥哥“琰之”,足见他们两个很是相熟,岂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闹不愉快。
她知道,三哥哥只是为人兄长的责任与义气上了头,要敲打敲打沈郎君。许多话本子上都这么写过,这是正常的流程。
三人说笑着沿回廊向前,四下静悄悄的,只余蝉声疏落。想来众人已各自回房歇晌。
楚明瑟想了想,对露桃二人道:“你们先将东西送回寝舍吧,我随处走走。”
“娘子一个人去吗?东西都给我拿着吧,让露桃陪着娘子。”
“在学院里,不会有事的。你们别管我了,回去歇着吧。”
楚明瑟摆摆手,转身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
一街之隔的国子监,此刻也正逢午休,但却没几个人睡得着,窸窸窣窣响起低语
“哎,隔壁的女学是今日开学吧?你们谁瞧见了?当真全是女娘吗?”
“你这话问的好笑,女学还能有男子不成?”
“可恨今日早读夫子看得严,否则在院里找个墙头攀一攀,说不定还能瞥见几分光景。”
“龌龊!”
“我又没什么坏心思,我就是好奇罢了……”
“下午有射艺课,或许有机会能眺望一番。”
“燕兄,你去不去瞧瞧?”床上躺着的一人仰首往窗边瞧。
身形修长的少年倚在窗边,头也未抬,径自理着护腕,“无聊。下午我要去校场。”
“你又要逃课啊?再被司业抓到,怕是要请侯夫人来领人了。”
“抓得到我再说。”
燕裁云轻嗤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匕首揣进怀中,背身挥了挥手,便大步出了门。
国子监能翻墙钻洞的角落,早被燕裁云摸了个透,也早被紧随其后的司业都封了个遍。如今只剩东北角这一片还没涉足过。
他前两日趁着上射艺的时候溜去探过,墙外是座荒废的园子,僻静无人,正适合他翻出去。
他轻车熟路地跃上墙头,纵身往下一跳。
身后却陡然掠起一道凌厉风声!他猝不及防,肩背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
第二棍紧跟着扫来时,他猛一侧身,反手牢牢攥住了那截木棍。
“谁?”
“你是什么人?!”
一道清脆的声音同时响起,燕裁云凝眸一看,棍子另一端,是一个生得眉目秀丽,细眉圆眼的可爱小娘子。
燕裁云蹙眉试图将棍子掰下去,一下竟没掰不动。
瞧不出,这小娘子手劲还不小。
那边楚明瑟也惊疑不定地暗暗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生得高挑轩昂,面部线条锋利,眉骨生得极优越,微微下压便显得凶气十足,浅淡的瞳色看起来十分淡漠。
如此年轻俊秀的少年人,做什么不好,竟要做鼠窃狗盗之辈!
竟还被她撞上了。
她心下暗暗懊恼自己走得太偏了,方才看见角落里那落了灰的门就不该推门寄哪里,更不该因为这园中横七竖八地堆着不少木头就流连忘返。
她本还在琢磨着不知这些木头能不能拿来练手,就听见墙头传来窸窣轻响,一抬头,就看见一道人影利落地翻上墙垣。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就顺手抄起脚边一根趁手的木棍,在那人凌空而落时下意识砸了出去。
此刻木棍被制,她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带着一个木哨,吹响肯定能招来巡卫。
她这般想着,一面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一面悄悄将空着的那只手探向颈侧。
“你别动,我同伴就在附近,马上就要过来了。”楚明瑟声东击西地口头警告着。
燕裁云没瞧见她的小动作,只觉得她是与人携游误入此地,便也松了手,做投降状高举至两侧,“好说好说,我这就走,你……”
他话音未落便瞧见楚明瑟自颈间拽出一枚木哨,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忙试图去夺哨,“别……”
别把国子监的夫子们招来了!
他抓了个空,刺耳的哨音响彻云霄。
*
空旷的澄心堂内,国子监司业擦着满头的汗,讪笑着与长公主殿下道歉:“是下官监管不利,让学子……惊扰到了贵院的娘子”
他一面说着,一面瞪了燕裁云一眼。
燕裁云抱臂斜倚在廊柱上,只没好气地瞪向楚明瑟。
这个时辰他本应该已经在校场练枪了,都怪这人吹什么哨子?他都已经投降了!
楚明瑟乖巧地站在长公主身侧,她也真没想到国子监与兰台学院竟只隔着一道荒园。
原来这前朝王府本是连着国子监那片地的一个大宅子,后来因闹了矛盾分家才以中间那座废园为界割开。年深日久,界址渐模糊,改建书院时几乎无人记得这段旧事,废园被划入了兰台书院的地界,因比较偏僻,还未来得及修饰。
楚明瑟目光微微一动,恰好与仍瞪着她的燕裁云对上视线,当即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谁让他未穿学子服的?谁知道他只是想逃课的国子监生?从天而降那么大一个陌生人,她能不喊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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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后来呢?”
夜色深深, 屋内灯烛煌煌。露桃在榻前铺着被子,还不忘扭过身来催促楚明瑟继续往下讲。
“后来长公主便命人将那间园子的门锁上了。”楚明瑟坐在收拾出来的梳妆台前,抹着润肤的香膏, “应当不会再有人误闯了”
“奴婢是问那位国子监的小郎君。”露桃好奇不已, “他可挨罚了没有?”
楚明瑟回忆了一下:“听司业的意思,是要关禁闭,再请他母亲来一趟呢。”
但这处罚好似没什么杀伤力,那小郎君一点懊悔之意都没有,只是一味的因为没能逃课成功而气鼓鼓。
“哎呀。”露桃担忧出声,“若是那小郎君记恨上娘子,要寻机报复怎么办?”
正关窗户的云栽闻言也咻地扭过头来, 担心地看向楚明瑟,“我看这几日娘子还是莫要自己一个人乱跑了, 不管去哪儿都得带上我和露桃。”
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乌龙, 应当不至于吧?况且……
“在学院里能有什么危险呀?”楚明瑟如此这般说。
“娘子今日之事还不危险?”云栽和露桃搁下手中的活计, 叉着腰堵到楚明瑟面前, 两脸严肃, “若娘子遇到的不是翻墙逃学的国子监学子, 而是凶神恶煞的坏人,若娘子没有机会吹响木哨喊巡卫来……”
顶着云栽和露桃严肃担忧的目光,楚明瑟只能点了点头承诺:“好好,明日我定与你们寸步不离。”
“时辰不早了, 你们也快去歇下吧。”
楚明瑟将人赶出去休息, 自己也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灯,钻进了铺好的被褥里。
躺下时,床幔松松未落,她抬眼透过缝隙看向窗前排排坐的动物大军。微弱的月光落在窗台上, 流淌在木雕小兽的脑袋上,仿佛一片在窗台上搭出来的静谧幽林。
熟悉的摆件和被褥间用惯了的玉簪香,在陌生的环境里给楚明瑟带来了一些心安。
她轻轻道了一声:“晚安。”
然后闭上眼,任思绪漫无边际地消散,沉入黑暗。
直到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晒到眼皮上,耳边依稀听见外面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与细碎喧语,楚明瑟才缓缓睁开眼。
她尚未醒过神来,还在纳闷今日院中怎么如此吵闹,五姐姐带着客人闯她的院子了吗?
直到她彻底睁开眼帘,屋内陌生的装潢陈设映入眼底,昨日的记忆才缓慢地涌了上来。
喔,如今她已不是在楚府的小院子里,而是在兰台学院的寝舍。她是女学的一名学子,今日便是正式上课的第一日。
淡淡的喜悦缓慢地充盈胸腔,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晒着一角被窗棂滤过的并不灼人的日光,觉得此时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没有在床上看到毛绒绒的小栗子。
也不知等她休沐回家时,小栗子是否会生气。过两日挑些时间给它做两样小玩具带回去赔罪好了。
叩门声响起,打断了楚明瑟的思路。
露桃和云栽一端着热水,一个端着从膳堂取好的早饭走进来。
云栽催促着:“半个时辰后便是今日第一堂课了,娘子快些起来吧。”
楚明瑟慢吞吞地下床,凑到窗下的台盆前准备洗漱,目光下意识落在窗台上整齐摆放的木雕小兽上,接着便是一顿。
她记得昨夜睡前,小狐狸和小猫咪的脸是对着彼此的,现在怎么都齐齐冲着屋内了?
“你们方才可曾动过这窗上的木雕?”楚明瑟看向屋内另外两人。
正准备去开窗的云栽忙不迭收回了手,高高举在脑袋两侧以示清白,“我还没来得开窗呢,绝对没碰过。”
露桃在床边收拾床榻,朗声道:“娘子明鉴,我可还没来得及去窗边呢。这些木雕都是娘子的宝贝,我跟云栽是决计不会乱碰的。”
楚明瑟也确实没瞧见有人往窗边去,奇怪了……难道是她记错了?
总不至于是有人夜半闯道她屋里来,不小心碰到窗前的木雕,重新摆回去才弄错了朝向吧?
楚明瑟摇摇头,洗漱后又在屋里简单吃过早膳,便带上笔墨纸砚出门去。
才迈出学舍的大门,便看见蒋元和戚兰蕙等在榕树下。蒋元向外不知在张望什么,戚兰蕙则一直盯着学舍内地方向,看见楚明瑟的身影出现的瞬间便高兴地向她招手。
蒋元也转过身来,与楚明瑟招了招手,“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你们在等我吗?”楚明瑟快走了两步与她们汇合,三人一起抬步往外走去。
戚兰蕙不大好意思地说道:“今日第一堂课,我想与你坐在一处。”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次与如此多同龄的女孩子在一处,陌生人让她感到格外紧张,而唯一熟识的表姐还是常常欺负她的人,阿娘送她来学院时已特意叮嘱过了,让她不要再与表姐待在一处。所以她便只能将另一个略有些熟悉,而且还救过她的楚明瑟当做救命稻草,紧紧地跟着。
“好啊。”楚明瑟不介意独来独往,更不介意再学院内交几个朋友,欣然点头。
走出没两步,她便发现远处院墙的方向拦了路障,架起了许多排梯,一群灰衣布衫的工匠正在墙垣上忙忙碌碌。
“这是在做什么?”
蒋元方才已瞧了大半天,听见她问立时抢答道:“早些时候监丞说了,长公主殿下觉得学院的院墙不大安全,容易被人潜入,所以决定在命工匠在墙垣上嵌些铁蒺藜。还说要在檐下隐蔽处挂上铜铃,这样若是有不怕死的翻了墙进来,也会触发铜铃,引来巡逻的侍卫。”
她说罢嘀咕着:“这下瞧着确实是安全多了,只是开学之前怎么竟没想到这茬儿呢?”
楚明瑟下意识想到昨日的事,看来长公主殿下真是很将此事放在心上呢,居然如此大动干戈。
闲话间,三人便来到了清晖堂。
上午是研习经学的时间,讲课的是位姓黄的女夫子,她大约是四十余岁的年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一丝笑意也无,看人时格外锐利有气势。
一堂课下来,小娘子们都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不过她讲课反倒是引经据典,轻松有趣,众人听着不觉得枯燥,便也不会走神,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便过去了。
小娘子们散了课,离了清晖堂才敢叽叽喳喳地往膳堂去。这才聊起黄夫子的来历。
听说她是江南一带的闺塾师,文才卓越,江南的世家都争先请她去府上给自己的娘子上课。不过她的志向是游历山河,从不在某一户人家久待,这次长公主请她来京城教课,据说也只约上了一年之期。
午膳后是午休和习字的时间,申时才开始下午的课。
楚明瑟拿着课表翻看。
上午一般雷打不动皆是经学课,下午花样却多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骑射刺绣,竹编木工……她们这一旬要先体验一下各种课程,下一旬回来便可以自由选择自己以后想要上的课。
木工课、木工课在哪儿呢……
指尖在课表上滑动着,片刻后终于停住。
找到了!
还要等到三日后才会上第一节 木工课,到那时才能见到班大师。
楚明瑟颓了一瞬间,很快又振作起来。
她想自己得趁这三日好好温习一番以前阿爹教的东西,到时要在班大师面前一鸣惊人,才好请他收自己为徒!
没承想,她根本无需这么努力。兰台的小女娘们,唯有她一人曾学过木工。
班大师的木工课设在榫卯堂,堂外以木栅栏圈了一大片空地,穿过空地入内才是宽敞明亮地厅堂,北面一整墙木格中分门别类码着各式木料,东墙挂满奇形怪状的凿、刨、锯、锉等工具。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木头香气。
满座锦衣小娘子们多数蹙眉掩鼻,小心翼翼地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她们此生最累的事便是练琴、学女红,动过的最危险的工具是刺绣的银针,一见东面墙上各种工具便白了脸,恨不能有多远离多远。
若不是秉着尊师重道的原则,怕是有人已经要拔腿就跑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呐喊,绝对不会选学这门课!
须发皆白的班大师早便预料到这一情形,他暗暗叹气,早便与长公主殿下说了,国子监的郎君们都尚无人对木工感兴趣,何苦拿来为难一群闺阁小娘子呢?累得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还要奔波来上课。
瞧这一个个小丫头吓得……咦,这还有一个不怕的。
班大师目光一顿,对上了楚明瑟饱含期待的灼灼目光。
她这幅模样在一众闪躲的小娘子之中实在是万分显眼。
班大师瞧着有趣,便点她起来,递了一块木料给她,“你可说得出此木的来历?”
楚明瑟指尖轻抚木纹,胸有成竹:“纹理直而疏,质轻带松香,应是北地红松。珍惜昂贵,多用于打造家具,”
班大师眼中掠过赞许,“想来诸位家中皆有红松木所制的家具,只是你们所见皆是经过无数道工艺后的成品,却不见木料原型。”
“木头,是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材料。建造房屋宫殿需要木材,制作马车船舶等等行驶工具需要木材,农具、炊具、日常所用的大小家具皆是木材,甚至如枪、弓等武器也需要木材。”
“除了这些制品,烧饭、取暖更是离不开木头。往年在木料短缺之时,民之艰薪更甚于艰食。”
“没了木头,我们可以说是寸步难行。所以,无论诸位心中如何觉得木工粗鄙,也要对木料心怀感激与敬畏。”
班大师说着,微微倾了倾身,竟是浅浅鞠了一躬。
堂下众人慌忙回礼,面上或明显或微小的嫌恶却是尽数消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京城虽然干燥, 但好天气极多。十日里头有七八日都是晴空朗照。
只是暑月间的晴空有些灼人,最好远观,不可近晒。
然而在一个极晴朗的午后, 楚明瑟等人将迎来第一堂射艺课。
“这么大的太阳, 竟还要在室外上什么射艺课,我会晒黑的!”
午膳后,本该是休息的时辰,学舍里却充斥着女娘们或高或低的抱怨声。
“就是嘛,我们学射艺做什么呢?难道还指望我们上阵杀敌吗?”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跟着不满道。
“别这么说,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嘛。可以强身健体呢。”有人温和劝着。
“应当可以是戴帷帽的吧?采秋,快去把我的帷帽找出来!”一道脚步声急急远去。
“对呀, 戴帷帽就好了嘛!”
紧接着数道脚步声哒哒地或向近处或向远处行去,众人纷纷回房去取帷帽。
云栽也从柜子高处取出一顶帷幔。
“帷帽总是会影响视线的, 既然是学射艺, 我猜夫子定是不让戴的。”楚明瑟虽是这么说着, 却也乖乖任云栽给自己戴上帷帽。
“那就等夫子让摘时再摘。”云栽替楚明瑟整理着帷帽, 确保她不会被“外面日头毒辣, 晒黑是小事, 可莫要晒伤了。”
射艺课的场地在马球场的对面。
来学院那日楚明瑟曾见过,当时只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她还奇怪那处是留着要做什么?今日再见便已铺好了青砖细沙,立好了箭靶。
数柄大小形制不一的弓悬在弓架上, 看上去凛凛生威。
射艺课的夫子还未来, 众人围着弓架好奇地指指点点。
楚明瑟端详着线条流畅漂亮的弓干,几乎都是用上好的柘木所制,估摸着都是她们射艺课夫子的藏品,摆出来给她们长一长见识。
像她们这样的初学者, 应当只能用竹子制的轻便小弓呢。
“县主殿下,您怎么不戴顶帷帽再来?这日头多晒人啊。”
楚明瑟扭头看过去,苏藏珠穿了一身如火一样的红色骑装快步走来,说话之人正要殷切地摘下自己的帷帽递过去。
苏藏珠单手挡开她,不悦地瞟她一眼:“干你何事?”
撩起的帷幔下露出说话之人涨红的脸,嗫嚅着道:“我、我只是担心殿下……”
“林四,我不管你爹娘交代了你什么,少与我套近乎。”苏藏珠毫不留情地轻叱,细长眉下一双瑞凤眼冷冽地刮在林四娘身上,“你阿兄犯的过错,轮不着你在这儿做小伏低地求饶。”
林四娘将手和脸都缩到了帷幔下,藏起了羞愤的神色。她也不愿做这种丢脸的事,更何况还要这样被当众羞辱一番。
可爹娘答应送她来兰台学院,就是因为听说县主也要来此入学,想让她去与县主拉近关系,进而为她二兄求情。她二兄前些时日在街上调戏一个唱曲儿的,不小心打伤了那人的爷爷,被县主亲自扭送了官府,要被一直关到年后。爹娘四下求人,但因县主发话要严惩,所以没人敢徇私。
她不敢忤逆爹娘,只能见缝插针地想法子讨好县主,求她高抬贵手,却次次都讨个没脸。如今听来,县主分明已经看破她的目的,她再如何上赶着,也只是自讨没趣,怕是还要将人惹生气。
这下待休沐回去总有了理由给爹娘交代,非是她不努力,而是县主油盐不进。往后,她还是离县主远一些好。
因这一波小插曲,场间的气氛都凝滞起来,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声音大了吵得县主又不高兴了,将所有人无差别地数落一顿。
这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主动招呼起县主,“县主,快来看。”
楚明瑟站在弓架前,伸手指着一张弓,眉眼弯弯,“这把弓竟格外配你今日的骑装,瞧着有一石重,县主应当拉得动?”
震惊的目光纷纷投向楚明瑟,好似她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戚兰蕙抬手轻轻掩住了唇,紧张地看着楚明瑟。蒋元则盯着苏藏珠的动作,做好了战斗准备,只要苏藏珠开口攻击楚明瑟,她就要替友出征。
在众人的屏息凝目中,苏藏珠却一改先前的锋锐刻薄,长眉一扬便露出一个骄气的笑来。
在场的人中,没有人知道她与楚明瑟早在长公主的花宴上就曾交锋过,苏藏珠已经将楚明瑟归类到有趣的人一栏中,这几日虽没怎么说过话,遇见时却总能给个笑脸。
她大步踏到楚明瑟面前,颇有兴致地探头去看,“我瞧瞧。”
架上那把长弓涂了玄色的漆,弓身勾勒点点红梅,确实与她这一身张扬红装很是相配。
她笑道:“难怪你喜欢上班大师的课。这把长弓,是陈教习请班大师所制。”
楚明瑟眼前一亮,又问“陈教习是?”
“陈教习就是今日射艺课的夫子。”苏藏珠情绪变幻很快,已然将方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心情破好地解释起来,“陈教习此前一直在宫里任女教头。”
“她是先帝朝时的武状元,可惜验身时被发现是女子,先帝怜她是想考取功名接济家乡父老,这才免了她死罪,命她任宫中女教头。”
蒋元听懵了:“武状元?女子吗?”
其余女娘也纷纷惊呼,她们几乎都没听过这个故事,好奇心的驱使下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她在宫中做女教头都做些什么呢?”
“她也有自己的俸禄吗?”
“她脾气好吗?”
这时候风声忽然卷过来几道微弱的怪叫,众人话音一滞,齐齐扭头看去。
楚明瑟手搭屋檐在眼前遮着光,张望了半晌才发现远处国子监的墙头上冒出了几个脑袋。
竟是几名国子监的学子正争抢着攀在墙头上向此处张望。
蒋元气得双手叉腰,怒道:“我看国子监的墙垣上也应洒些铁蒺藜,看他们还敢不敢再爬墙头!”
苏藏珠:“铁蒺藜可是军中用的东西。铁器珍贵的很,我姨母弄得来,国子监可弄不来。”
她冷笑一声,蓦地拿起了那把勾描红梅的长弓,另一手取出一旁的竹箭,利落地转身持箭搭弓,瞄着其中一个攀得最高的脑袋便迅速将箭发出去了。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头墙垣上攀着的学子显然也未预料到女学中不但有人会射箭,还敢对着他们的脑袋射箭,一时间竟忘记了躲闪,呆滞地看着箭矢破空而来。
“咻——咚!”两声,攀得最高的那名学子脑门中间,仰面就摔了下去。
“刘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一群人惊慌失措跳下墙头,一拥而上。
兰台内,众女娘们看着那枚箭射中学子脑门,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杀、杀人了?
“别怕,竹箭箭头磨得很钝,练习用的,不会出人命的,至多让他头晕几天。”楚明瑟离得近,看得清楚,忙出言解释道,顺手拍了拍吓得缩到她身后的戚兰蕙。
这时一道清脆的掌声传来,一身劲装快步上前,她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年轻,身形修长,双目湛湛,步伐矫健,一看便是身强体壮的人。
她笑盈盈的目光落在苏藏珠身上,“县主的箭术又精进了。看来今日你不能与同窗们一起学基础,我得给你开小灶了。”
苏藏珠飞快将长弓放回原处,规规矩矩地抱拳一礼,“陈教习。”
原来这就是陈教习,女娘们不住偷眼打量她英气的眉眼,学着苏藏珠的模样笨拙地抱拳行礼,“学生见过陈教习。”
陈云思顿时爽朗地笑出了声。她生得英气,眉宇间却总盈着笑意,瞧着十分好脾气,是以虽是第一次见,却很难不对她生出亲近之意。
虽然马上她们就迎来了此生最痛苦的一堂课——
要想拉得动弓,能够将箭射出去,手上必须要有力气。所以射艺课的第一步除了要空手学会握弓的姿势,还要训练肩背的拉力。
这一堂课,注定不轻松!
而另一头的国子监,此刻仍是一团混乱。
六姓学子中箭倒地后,有学子以为出了人命,慌得跌跌撞撞便跑去寻司业。
这一嚷,便将一群扒墙偷窥的家伙尽数暴露了。
司业面色铁青,当众怒斥:“不知廉耻!有辱斯文!今日在场者,皆倒立抄书百遍,以儆效尤!”
一旁蓄着长髯的何夫子气得胡须直颤,压低声音恨恨道:“早说不该设什么女学,竟还设在国子监隔壁……瞧瞧,把这些小子勾成什么样了!”
司业目光凉凉地看过来:“何夫子,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人家兰台的学子们好端端地上着课,是这群混账自甘下流、翻墙行偷窥之事。你怎么竟还责怪到这些无辜受难的女学子身上?”
“若学中师长皆持此见,我看这国子监的师道,也该好好清肃一番了。”
何夫子面皮一涨,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言,只拂袖疾步而去。
*
一下午的射艺课下来,饶是楚明瑟平日做木工练出了几分力气,也累得浑身发软,几乎是一步一挪地挨回寝舍,瘫在榻上再不愿动弹。
幸好明日是开学以来第一次休沐。若不然,她真不知还有几人能强打精神坐到学堂里去。
她想着,艰难地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云栽,别忘了把小栗子的玩具带上,十天没见,那小祖宗怕是要恼了。”
露桃与云栽闻言都笑了。云栽一面收拾箱笼,一面温声宽慰:“娘子这些日子忙着上课,还抽空给它刻了新玩意,小栗子怎会真与娘子生气?”
唉,若是平时,小栗子说不定恼她两下也就算了,可她这次回去待上一日,又要再走十日,不先送点礼贿赂一番,怕是出不了门。
而且明日她打算去十里香沽酒铺寻一趟裴照雪,约莫还要再晚点才能回府上。
至于当时裴照雪说的什么“有急事再去”,楚明瑟却是觉得自己与他同处京城却许久不见,那确实是天大的急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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