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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其实在休沐日的前一晚, 学子们便可以回家去了。只是射艺课实在将人都累坏了,除了四五个实在是想家的强撑着先走了,其余人都昏睡一夜, 晨起时才慢吞吞地坐马车归家。


    兰台学院门前复刻了十日前的盛景, 数辆或华贵或沉稳素雅的马车停满了半条街。


    还没走出兰台学院的大门,只踏过青石小广场,便能窥见外头车马幢幢的盛景。


    “待日后学子越来越多,怕是外头这一条街都要停不下了。”楚明瑟与蒋元、戚兰蕙一同往外走。


    “那这附近的商铺怕是要高兴坏了,这来来往往的,可都是生意啊。”蒋元瞧着都有些眼馋,打算归家与母亲好生商议一番。


    “对了, 你们一会儿直接回家吗?要不要去我舅舅开的酒楼坐坐?他招了新的厨子,会做蜀地的菜, 麻辣鲜香, 滋味绝妙。”蒋元热情邀请道。


    楚明瑟遗憾地摇摇头:“我今日已经有安排啦, 下次行吗?”


    “当然行, 你且先去忙你的。”蒋元说着, 笑吟吟地看向戚兰蕙, “那你呢?”


    “我……”戚兰蕙有点犹豫又有点期待地开口。


    “蕙蕙。”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轻唤,打断了她的话。


    “母亲!”戚兰蕙眸光霎时亮起,提起裙角便朝外小跑而去。


    学院大门外最显眼之处,一位身着淡青长褙子的妇人含笑张开手臂, 稳稳接住了扑来的女儿。


    戚兰蕙依在母亲身侧, 小声与母亲说了蒋元的邀约,“我能去吗?”


    秦夫人听罢,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却轻柔而坚定:“难得休沐一日, 你乳母早早备了你爱吃的点心,今日咱们好好说说话,可好?”


    见母亲这般说,戚兰蕙虽有些遗憾,仍乖顺地点了点头。


    蒋元见状,笑着摆了摆手:“无妨,下回再约便是。”


    戚兰蕙便与她们挥了挥手道别,随着母亲上马车离去。


    “她母亲可真疼她。”蒋元看着戚府的马车离去,扫一眼四下,如此说道。


    学院门外车马渐散,多是侍女或车夫等候,唯独戚兰蕙的母亲是亲自来接。


    “兴许是有前车之鉴,不放心吧。”楚明瑟想到戚兰蕙在长公主府花宴上被她表姐俞三娘子欺负的事,估计戚兰蕙的母亲一直都不知道自家女儿被人欺负,所以如今才看得格外严些。


    她与蒋元也互相道别,各自上了自家等候的马车。


    “胡伯,劳烦您先送我去趟十里香沽酒铺吧。”楚明瑟半撩起车帘,笑盈盈地与车夫说话,“我听同窗说那里酿的酒极其香醇,想买一些来送给大伯与三哥哥尝一尝。”


    “好嘞,您坐好。”胡伯应得爽快。


    自打九娘子回京,每次出行都是他赶车,每次事后九娘子都会特意吩咐人给他送茶水点心。寻常主家哪有如此贴心的?往日给老爷赶车,他不过是回下人房喝一口凉透的粗茶罢了。所以他积极争抢为九娘子赶车的机会,绝对听从九娘子的指挥!


    马车缓缓行驶,没入长街车流之中。


    云栽有些担心:“若是被大老爷知道娘子您悄悄去寻一个外男,怕是要气死了。”


    其实京城的男女大防并没有这么严苛,从长公主将兰台学院选在国子监旁边,以及街上有不少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子这两件事上就可见一斑。


    只是奈何大伯楚清池与祖父一脉相承的古板性子,才不管外头如何“世风日下”,家中依旧纹丝不动地守着旧时规矩。


    “没事,胡伯不会乱说话的。”楚明瑟便先得很有成算,“况且就算大伯和大伯母问起来,我也有正当又合适的理由呀。”


    时人皆好饮酒,就算是大伯这样的古板,也是喜好小酌一两杯,赋诗一两首。去沽酒铺买酒是个最妥当的由头。


    “而且我只是去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问上几句话,午膳前肯定能赶回去。”楚明瑟说完才意识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裴照雪这时候不一定就在沽酒铺里,她即便是找过去了,或许也只能留下只言片语。


    楚明瑟泄气了一瞬间,转而又想着那便她留话让裴照雪主动来寻她不就好了?他从小就聪明,自己只要等着他联系就好啦,总不会白跑一趟的。


    十里香沽酒铺在城西的折柳巷。


    都道酒香不怕巷子深,此话确实不错。马车才到巷口,一股清冽又醇厚的酒香便已幽幽浮来,路过的人只用呼吸就能知道这条巷子里定然藏着一间好酒家。


    马车辘辘驶入巷中,眼看拐角处已能瞧见十里香在风中摇晃的布招,拉车的马却忽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踏了几步,竟不肯再往前走了。


    “怎么了?”楚明瑟掀开车帘,纳闷地往前瞧一眼,“巷子太窄拐不过去吗?”


    胡伯急得满头汗:“不是的娘子……哎哟喂!”


    前头“咚”一声巨响,惊得马儿扬蹄,人也险些仰翻出去。


    落地的重物在砸起的灰尘中爬了起来,竟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胡伯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座上动弹不得。


    “胡伯,快调转车头……”楚明瑟重重拍了一把胡伯的背,试图提醒他先调转车头往巷口的方向跑。


    瞬息之间,那人已经抬起了头。


    血污模糊的脸上,一双赤红如兽的眼凶恶万分,直勾勾地盯向胡伯手中的缰绳。


    他想抢马!


    他手上有刀,会伤到胡伯的!


    “胡伯,快进来!”


    电光火石间,楚明瑟根本来不及细想,一把将胡伯往马车内拽。


    那人已经拔腿冲了过来,求生的本能让胡伯下意识地配合着,连滚带爬地摔进了车厢。


    楚明瑟反手就要去将车厢前门拉上,可拉车的马已受惊地扬起前蹄,不受控制地挣扎着。


    车身随之剧烈晃动,朝一侧危险地倾斜。


    “砰!”


    楚明瑟被这股力道狠狠甩向车外。


    “娘子!”


    云栽和露桃失声惊呼,齐齐扑上来想抓住楚明瑟。


    就在这时,惊马又是一挣,车厢猛地朝反方向歪倒。云栽和露桃收势不及,又稳不住身形,双双跌撞在另一侧厢壁上。


    而楚明瑟双臂本就因射艺课酸软无力,指尖没能抓住车厢门边,擦过边沿掉了下去。


    噗通一声,她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间,满身血污的男人已瞬时掠至马前,手起刀落砍断架马的靷绳。


    他反握住手中长刀,蓦地转头,一双染血的眼睛凶戾如狼,直直钉在了跌坐在地的楚明瑟身上。


    就在这时,砖瓦被踩踏的细微声音传来。


    一道雪亮寒光自高处落入楚明瑟的眼中。


    他微微眯了眯眼,下一瞬,玄色披风便在她眼前垂落,遮住了视野。


    她只听见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以及一具身体沉重倒地的声音。


    鲜血缓缓在地面洇开。


    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窄刀的矫健身影接二连三地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一群人齐齐向楚明瑟身前的人影恭敬道:“掌令。”


    “带回去。”那人的声音低哑冷肃,“此处,打扫干净。”


    是青冥卫。


    这位掌令又救了她一次。


    楚明瑟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依旧酸软得不听使唤。她索性仰起头,看向身前高挺的身影,“多谢掌令大人救命之恩。”


    风穿过深巷,卷起未散的血腥与清冽的酒香。


    青冥卫掌令侧过身,依旧是一张狰狞鬼面,面具之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意味。


    “娘子!”被砸得头晕眼花的露桃和云栽这时挣扎着从车厢里爬了出来,顾不得害怕和一身狼狈,跌跌撞撞扑到楚明瑟身边,红着眼眶将她扶住,颤抖的手上下检查她是否受伤。


    “我没事,别怕。”楚明瑟轻声安抚道。


    仍看着她的掌令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声音轻得瞬间消散在了风中。


    楚明瑟定了定神,重新看向身前的青冥卫掌令,“掌令大人,这是您第二次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听闻十里香的酒十分浓醇,不如……”


    “不必了。”他径直打断,“九娘子日后再出门,还是多带两个有用之人。”


    说罢,他转身便走,身后的玄色披风轻扬,快步离去。身后青冥卫已迅速打扫好现场,无声地随之消失在拐角处。


    一名圆脸清秀的青冥卫紧赶两步凑到掌令身侧,压低声音笑道:“难得有小娘子见了您不哆嗦,还惦记着请您喝酒。反正这逆党已死,押回去也无甚价值了,头儿,您就去喝一杯呗?”


    “人差点窜出去闹出大乱子,你还有心思说笑?”鬼面侧首冷冷一瞥。


    景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也委实没料到那人竟真敢还有力气逃跑……


    “回去训练加倍。”


    “头儿……”惨叫声被无情忽视。


    另一边,楚明瑟还在原地安抚着落泪的云栽。


    “您怎么如此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云栽声音发颤,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楚明瑟讷讷地解释:“我只是想着,那人急于逃命,抢了马便罢了,不至于还要留下来费功夫杀人……”


    这才急着把胡伯拉进车厢里嘛。


    后头发生的事纯属是意外。


    只是云栽听见“杀人”二字就打了个抖,楚明瑟便将后头的话咽下去没说。


    “多谢娘子救命!若非娘子伸手,我怕是已成刀下亡魂了!”胡伯上前千恩万谢,说着就要给她跪下。


    “哎呀使不得,胡伯您快起来。”楚明瑟忙将胡伯扶起来,又将人安慰了一通。


    好容易两人都平静下来,楚明瑟思索了一番,兀自安排着:“云栽,你在此处帮着胡伯将马儿安抚好。露桃,你胆子大,随我我去沽酒铺。”


    “娘子,您还要去?”露桃惊呼,“方才那么凶险,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人不是已经青冥卫抓走了吗?”楚明瑟全无俱意,“他们总不会留下漏网之鱼,现在此处肯定是安全的。”


    “来都来了,若一事无成便回去,岂不白受这一场惊?”


    没人能说得动楚明瑟,露桃只能陪着她往巷内拐去。


    “十里香”的布招挂得招摇,却要往深处再行数十步才能瞧见悬着旧匾的铺子。


    楚明瑟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闲闲倚墙而坐,闻声抬眼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沽酒铺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桶与陶坛, 坛身贴着红纸黑字的酒名,一直垒到房梁下。浓醇的酒糟味混着陈年木头的香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


    铺中只有一名瞧着年纪很轻的伙计, 正踮着脚擦拭柜面。


    他听见动静扭过头来, “客官……”


    “是来寻我的。”


    酒铺右侧,一道及膝的木槛隔出垫高了三寸的矮台,其上铺着编得厚实的蔺草席。席上散放着四五张矮几,矮几旁随意堆着几个蒲团,布面洗得泛白。


    矮台临街开了一排支摘窗,明媚的光洒进来,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游动。


    裴照雪就倚墙坐在被窗筛出来的光影中慵懒出声, 他抬手冲楚明瑟晃晃手中的小酒坛以作招呼,酒液碰壁哗啦作响。


    楚明瑟蹙起了细绒绒的眉, 又在白日买醉。


    她几乎是气势汹汹地脱了鞋踏上矮台, 两手一伸便夺过了裴照雪手中酒坛。


    眼角晕着斜红的裴照雪蓦地怔了一瞬。


    “瑟瑟莫闹。”他无奈地哄道, 吐字轻软, 带着被酒气氤氲出的水汽, “这可是千金一坛的百花酿, 我才喝了一口……”


    “是第几坛酒的第一口?”楚明瑟气鼓鼓地哼一声,反手就将酒坛塞到了露桃怀里,示意她抱着这坛酒走远些。


    露桃无措地抱着酒坛行到了店里那名年轻伙计旁边,轻轻把酒坛搁到了柜台上, 小心翼翼地往楚明瑟的方向张望, 生怕两人闹将起来。


    楚明瑟仍是站着的,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裴照雪,好似如此就能让自己多几分气势。


    裴照雪姿势未动,只仰着脸望她, 一言未发。只是那张线条凌厉而漂亮的脸上摆出一副极委屈的神色,唇线微抿,好似被春雨打湿的海棠一般,软软地耷着。


    可怜兮兮的诱人心软。


    楚明瑟双手一叉腰,又气又急:“你不能再这么喝酒了,会把身子喝坏的。”


    “不要卖可怜,我才不吃这一套呢……”她底气不甚足地嘀咕着。


    “真是长大了,都敢拘着我了。”裴照雪敛了神色,无奈地长叹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恼意。


    “我才没有拘着你,我在与你讲道理。”楚明瑟认真道,她可不是独断专行的人。


    “好,好,不喝便是了。”裴照雪终是让步。


    楚明瑟的面色这才缓和几分。她瞅了一眼自己身侧的蒲团,虽旧了些,却还是干干净净的,便准备坐下。


    小臂却忽然被人轻轻托住。


    裴照雪单扶了她一把,另一手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蒲团上,这才松开手,朝她微微一颔首。


    “坐吧。”


    柜台边,露桃震惊得瞪圆了眼,抬手半掩住唇。


    伙计极轻地“喔哟”了一声。


    楚明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坦然地坐到了他用衣裳垫好的蒲团上。


    “平安呢?我要让他看着你,不许你再这样日日买醉。”楚明瑟四下望了望,并未瞧见平安的身影。


    “真是霸道。”裴照雪失笑,“你在时拘着我也就罢了,怎么人不在,还要留个‘眼线’?”


    “我才能看住你多久啊?”楚明瑟轻轻瞪他,“晌午前我便得回府了。”


    “若回去得晚了,大伯母定然要担心。她一担心,定然会派人出来寻我,若教人撞见我与你在一处,大伯父定然要生气……”


    一连三个“定然”,充分展露了晚归的严重性。


    她叹口气,絮絮念叨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啦,我不能日日往你府上跑,更不能时时盯着你是不是有好好听话……见你一面都要寻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这次用完了,下次还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来的路上也未必一帆风顺……”


    裴照雪眸光一闪,敏锐捕捉到她话语中潜藏的细节,“你来时遇见危险了?”


    楚明瑟倏地收了声,手指虚虚掩住唇,一副说漏嘴的心虚模样。


    “老实交代。”裴照雪眯起双眼,神色不善,气势瞬间拔高。


    两人间的地位瞬间两级反转,楚明瑟变成了被质问的那个,只能三言两句将在巷口发生的事说了。


    “青冥卫来得很快,我一点事儿也没有。”楚明瑟说着摊开手掌给裴照雪查看,没留神右掌下侧居然有一道细微擦伤,被裴照雪抓着手指怒瞪。


    “这、这擦伤我都没感觉疼,一点事儿也没有。”楚明瑟试图抽回手,没抽动,“都是昨日射艺课上练得狠了,我手酸腿软,才没抓稳车厢摔下去。”


    裴照雪任她在耳边絮絮解释着,轻轻哼一声,向柜台后的伙计递了个眼神。


    伙计很快端来一个小药箱。


    楚明瑟一把摁住药箱,将头摇成拨浪鼓,“不包扎,这擦伤一会儿就好了,包扎上了被大伯母看见,又要问东问西,说不定我就要露馅了。”


    “不包扎,给你简单处理一下。”裴照雪保证道。


    楚明瑟这才松开手,看着他在药箱里挑拣膏药,嘴上继续絮叨:“青冥卫走时还帮着把地上收拾干净,马车重新打理好,看起来也没有大家口中传的那么凶神恶煞嘛。”


    “还有青冥卫那位掌令,算上进京路上,他也已经救了我两次了。”楚明瑟眼眸晶晶亮,“分明是个好人来的。”


    裴照雪给她涂着膏药,抬眼瞥她一眼,“你眼中谁不是好人?”


    “我听人家说他手段残忍,太过血腥,那不也是为了办案吗?”楚明瑟坚持已见,“我从没听人说过他手底下有冤假错案,为民除害的话,怎么不算好人呢。”


    托着她手背的手迅速收了回去,收好药膏丢进药箱里。


    裴照雪双手抱胸,冷眼瞧她,“嗯,他是大好人,也与你有两次救命之恩,你去喊他哥哥吧。”


    楚明瑟眨眨眼,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那不行,救命之恩也是有先来后到的,还是雪……”楚明瑟话音一拐,改口唤了声“还是阿兄你最好。”


    裴照雪好笑地瞧她,“唔,现下是知道‘雪团哥哥’这个称呼幼稚,不愿再这么唤我了?”


    楚明瑟被他一打岔,面上蓦地红了,嗫嚅着:“我长大了……”


    小孩子的称呼已经不适合她了。


    “你唤我阿兄,也不怕你货真价实的几个哥哥们知道了,不高兴。”


    楚明瑟理直气壮,“他们不是小气的人。况且我也从未叫过他们阿兄呀。”


    三哥哥是三哥哥,四哥哥是四哥哥,小七哥哥是小七哥哥,都与阿兄是不同的。


    阿兄只有一个。


    裴照雪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抬手覆在她发顶揉了揉。


    楚明瑟脸小头小,几乎被他的大掌整个盖住了头,像个不倒翁一样被大力揉得左歪右倒。


    待挣开裴照雪的手,楚明瑟理了理鬓边碎发,从怀里掏出纸包的花茶,“这是我一位同窗相赠,很好喝,我给你留了一点。”


    她再次老生常谈,“以后不要喝酒了,喝点茶吧。”


    裴照雪不置可否地接过茶包,眼帘微垂,“有时酒的效用,是茶做不到的。”


    楚明瑟微微睁大了眼,细绒绒的眉尾耷拉下来,轻轻戳了戳他的膝盖


    “是因为腿疼吗?”


    因为旧伤隐隐作痛,所以才要饮酒止痛?


    她问的认真,乌黑的瞳仁里盛满了明晃晃的关切。


    裴照雪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他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偏开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轻淡的笑:“别瞎操心。腿伤早好了。”


    “那为什么你走路还是不稳当?”楚明瑟不信,“你离开水津镇的时候,分明还是好端端的。”


    “是不是裴家对你不好,才害你又旧伤复发的?”楚明瑟急急地问,“王伯呢?他不是陪着你一起回去的吗?”


    难道王伯出什么事了?


    “王伯终究只是个管事,他如何做得了裴家的主?”裴照雪摇了摇头,“莫要胡思乱想。”


    “王伯扶着我母亲的棺柩回乡去了。”


    “母亲临终前交代……她不入裴家祖坟,只想回到外祖父外祖母身边。”


    昔日杜家何等风光,可如今没几个在朝为官的子弟,门庭渐冷。若非如此,裴行亦又岂敢这般肆无忌惮?


    就算他那位小青梅余琦怀有个妹妹在宫中做了宠妃,若是杜家没倒,他也不敢胆大包天地将她扶正。


    说到底,是人心向势。裴行亦如今圣眷正隆,谁愿为了一个没落的杜家,去触他的霉头?


    楚明瑟看他神色,心下越发笃定,让裴照雪如此颓丧的症结果然就出在他那个坏爹爹身上。


    “你上次说得不对。”楚明瑟正色,


    裴照雪纳闷地瞧她一眼,显然想不起来她在指哪句不对。


    楚明瑟绘声绘色地学着他当初冷淡又讥诮的语气:“你说‘考个功名,回来继续给他裴行亦长脸吗?他也配?’”


    裴照雪眉眼一弯,被她逗得险些笑出声来。可撞上她认真至极的目光,那点笑意又悄然敛起。


    “考功名才不是为了给他长脸,是为你自己的前程。”楚明瑟认真道。


    “楚家真是……”裴照雪轻叹,“要把你也教成个小古板了。”


    “我这么说是有理有据的。”楚明瑟严肃郑重,“他才不会在意你是上进还是颓靡,是饮茶还是酗酒。”


    “你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惩罚一个根本不在意你的人。我和云姨还有王伯、平安,还有我阿爹阿娘,才是会为你伤心的那个。”


    “你就应该去考功名,在朝堂上把他斗下去!”楚明瑟斗志昂扬地攥紧了拳头。


    裴照雪以手遮面,免得自己笑得太大声。


    他想,自己方才说错了。若她真是楚家教出来的小古板,此刻该劝他“以孝为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才是。


    “我认真的,你不要笑。”楚明瑟伸手去拉他挡脸的手。


    “好好,我不笑。”裴照雪放下手,敛了神色,只是眼底还漾着一点未散的温软笑意。他微微倾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的事,不必你来操心。”


    “瑟瑟,只要你一切都好,于我而言,便再没有什么是不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回楚府的路上, 楚明瑟重又与胡伯也叮嘱了一番,请他莫要将此次意外告知大伯父。


    她实在是怕大伯父以此为由,将她拘在家中, 再不许她出门。


    胡伯万分感激她那临危之时的救命一拉, 平日的善心好做,这种危难之际还能顾忌着他的性命,才是真正的心善。他再没有什么是不应的,别说只是隐瞒老爷一桩事,就是让他帮着撒谎作证,他都是愿意的。


    是以马车刚在楚府门前停下,胡伯就热情地张罗着人来搬酒, 逢人便夸一通楚明瑟特意去十里香为大老爷和几位郎君买酒一事如何有孝心,如何重手足之情。


    “九妹妹才来京城几日, 竟连这般深藏小巷的酒家都找到了。”楚令琛循着酒香找了过来, 取过一小坛梨花白轻嗅, 笑道, “闻着确是醇香。父亲不喜爱这般清冽带花香的, 九妹妹这是给为兄准备的吧?”


    “三哥哥都已拿到手上了, 我还能抢过来不成?”楚明瑟大方地挥挥手,冲楚令琛眨了眨眼,“这还有许多,三哥哥先挑自己喜欢的, 余下的再送去给大伯挑。”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了, 楚令琛笑意愈深:“那我便先谢过九妹妹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回廊那头便隐约传来凌夫人寻人的声音。


    “琛儿?琛儿呢?又跑哪儿去了?”


    “母亲,我在这儿呢。”楚令琛扬声应道,转身带着楚明瑟迎过去。


    “国子监今日又不休沐, 母亲正安排着让我去给四弟送些东西。”楚令琛边走边给楚明瑟解释着,有些无奈,“已从一大早折腾到现在了,瞧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又急着找人。”


    凌夫人迎面走过来,一向秀气柔和的面上难得带上了几分抱怨之色。


    她见着楚明瑟,先是温声与她细语两句,问了些在学院可还习惯的话,转而才又叹了声气,“如你这般十日一休沐,已是很久了。安儿现在可倒好,国子监说什么秋闱将近,要学子们都闭门温书,已连着两个休沐日不放人了。”


    “祭酒与司业盼着学子们此番都能一举高中,是好心不错,可也不能不让孩子们休息是不是?琛儿在书院里也不见如此严苛。”凌夫人开始拿楚令琛举例子,“你瞧他开年后便在外头游学,好似都忘了今年他也要下场秋闱似的。”


    楚明瑟低头忍笑。


    “……母亲,我记得呢。”楚令琛无奈,“我是书院结业之后去游学,拜访名师,广交学子,接触民生实务,又并非只是单纯的游玩,也是在为秋闱做准备。”


    “国子监的博士们忧心子弟们成绩,拘着他们莫要在秋闱前将心玩散了,也是情有可原。”楚令琛抢在凌夫人要反驳他之前飞快地接着道,“况且四弟是最爱读书的,说不定还不想浪费时间回家来呢。”


    凌夫人略一思忖,楚令安确实是几个孩子里头最坐得住,最爱读书习字的,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扭头又往库房去,“那我再去拿些纸墨来,你多给安儿带一些。”


    见终于安抚好母亲,楚令琛轻轻松了口气。


    楚明瑟这时才插空问道:“三哥哥,我能与你一起去吗?若是与国子监的休沐总是这样错开,我怕是秋闱之前都见不着四哥哥几面呢。”


    “也行,我们就在国子监外头等他。”


    楚令琛满口答应下来,而凌夫人想着他们兄妹确实也许久未见,又有楚令琛这个做三哥的跟着,自是没什么不妥,便点头允了。


    还不到半日,楚明瑟便又随着楚府的马车回到了熟悉的长街上。


    车夫将马车停在国子监侧门旁的一株槐树下,后头是一条夹巷,前头离街市又还有数步远,清幽静谧,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楚明瑟坐在马车里,目送楚令琛去敲国子监的门,寻人去将楚令安喊出来。


    市井的喧嚣略显遥邈,耳边只余风声伴着鼓噪的蝉鸣清晰。楚明瑟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下,一扭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有人正攀在墙垣上。


    那学子显是刚翻上墙头,袍角都还是将将落下,遮住修长的腿。他压着眉骨看过来,又凶又冷,本就浅淡的瞳色在日光下更显淡薄。


    有点眼熟……


    楚明瑟蹙眉回忆了一下,眉目冷峭的轩朗少年……是上次在荒园里被她撞到翻墙逃课的那个人!


    墙头上的燕裁云也认出了马车里探出头来的少女,他眼眸一倏地眯,抬手在颈间比了个抹喉的手势,随即长靴一蹬墙垣,落入夹巷另一侧,转眼消失不见。


    楚明瑟瞪圆了眼,他这动作是在威胁她不许将看见他翻墙逃课之事说出去?


    若不是车帘此时被掀了起来,她真想冲下去一把将人揪住!


    楚令琛领着楚令安弯腰进了车厢。


    兄弟二人身形皆挺拔高挑,原本还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满当起来。


    “九妹妹。”楚令安温柔地与楚明瑟打招呼。他生得白净柔和,与时不时还有些坏心眼的楚令琛不同,他的性子才是真如水一般柔静。


    “四哥哥!”楚明瑟笑眼往他怀中一落,化作几许困惑,“这是什么呀?”


    楚令安将怀中一卷厚厚的指递给楚令琛,轻声道,“是我的功课。司业带着几位博士们今日去了辟雍书院,我便想请三哥帮我看一看。”


    楚令安是楚清池的庶子,凌夫人怜惜他生母早逝,将他养在身边,处处呵护。他却觉得自己是占了鹊巢的小鸠,旁人对他越好,他便越是觉得自己得做得更好才能配得上这份好。


    他牢牢记得生母故去前的叮嘱,唯有自己争气,有了真本事,才能在楚家真正立住脚。


    压力便这样一日日积在肩上。靠着父亲恩荫入了国子监,偏偏文试平平,武课亦不出挑。此番秋闱在即,他越发心焦。


    “若是这次秋闱不中,又要再等三年……”


    趁着楚令琛查看功课,楚令安与楚明瑟悄悄说话。


    他十分敬畏或者说是惧怕父亲,瞧见楚明瑟屡屡在虎头上拔毛,对这个差了三岁的妹妹格外亲近。


    楚明瑟拍拍他的肩,轻声开导:“三哥哥也还没下过秋闱呢,你比他还小两岁,都还未加冠,一次中不中的有什么关系?”


    “三哥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要入场秋闱,若不是大伯催着他,他怕是今年还不想去应试呢。”


    楚令琛眉心微微抽动,假装自己并未听见二人的窃窃私语。


    楚明瑟还在叽里咕噜地劝着:“四哥哥,你便应当学一学三哥哥的脸皮,先莫要想那么多。”


    楚令琛:“……”


    楚令琛闭了闭眼,告诫自己不要打搅弟弟妹妹们宝贵的谈心时刻。


    虽然这些话并不能真正消解心中的焦虑,却也能让一颗不安的心放松几许。楚令安抿唇笑了笑,转而问起楚明瑟在兰台的情况。


    国子监上下没有一个不好奇的,女娘们也与他们上一样的课程吗?


    这下楚令琛也竖起耳朵凑了过来。


    兄妹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没多会儿,外头忽然有人敲了敲车辕。


    “郎君,司业回来了。瞧着脸色不善,命学子们去前厅集合,您快先回吧。”


    楚令安吃了一惊,没想到司业竟这么快回来了,他只能匆匆与三哥九妹告辞,疾步往前厅走去。


    半个时辰后。


    厅前庭院的空地上乌压压站满了国子监学子,燕裁云垂首站在最前头,衣襟微乱,袖口沾着灰,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边,显然又是刚从某处“战场”被提溜回来。


    “秋闱在即,竟还如此散漫!”司业声音燃着怒火,“辟雍书院的学子们读书不知有多用功!悬梁刺股,笔下文章字字锦绣,你们倒好!还不上心些,整日只想着翻墙钻洞、逃学嬉游!”


    楚令安屏住了呼吸,可算想明白司业为何突然回来点人头,原是在辟雍书院受了刺激。他抬眼偷觑前头罚站的燕裁云,这燕小侯爷也是倒霉,司业一点名就立即发现他人不在,亲自去将他抓了回来。


    此刻燕裁云下颌紧绷,眼尾还压着未熄的火气,在司业侧目扫来时,抬头迎了上去。


    司业看他一眼险些气得心梗,甩袖怒道:“你还不知错!这次,老夫定亲自去侯夫人面前分说分说!”


    燕裁云齿关轻磨,压着火气垂下眼帘,目光如薄刃刺向面前的青石板,已笃定自己被抓回来与楚明瑟脱不了干系。


    他翻墙十回未必被抓一次,偏这两回都栽在她眼前。世上哪有这般巧法?定是那多事的丫头,转头便向司业递了风声。


    下次再见,他绝对要她好看!


    楚府,正在逗猫的楚明瑟打了个喷嚏。


    她纳闷地蹭蹭鼻头,谁说她坏话呢?


    *


    翌日一早,楚明瑟坐上马车准备回兰台学院。马车刚驶出巷口,楚明瑟忽然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哼唧声,她抬手在座椅上摸来摸去,在角落的软垫下摸到一个毛绒绒软乎乎的东西。


    掀开软垫一看,一个胖毛球正紧紧蜷着,用尾巴盖住眼睛装睡。


    “小栗子?”


    “天呐,小栗子是什么时候偷偷钻进来的?”


    露桃赶紧做发誓状:“奴婢关门时,小栗子分明还在窝里睡觉呢!”


    楚明瑟忍笑轻点小栗子的鼻尖,“它肯定又是装出来骗你的。”


    “现在怎么办?要将它送回去吗?”


    小栗子的耳朵悄咪咪地竖了起来。


    若此刻将它送回去,只怕转眼它又会自己寻路跟来。街上车马纷杂,路途又远,万一跑丢了……


    “算了。”楚明瑟将小栗子轻轻揽进怀里,“带上你吧。”


    小栗子的耳朵尖抖了抖,这才慢悠悠睁开眼,伸了个绵长的懒腰,仿佛刚刚醒来一般,顺势在楚明瑟臂弯里翻出柔软的肚皮。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要更健康更快乐更有钱!


    第54章


    “这么可爱的小猫儿, 难怪监丞也舍不得将它赶回家去,允你带了进来。”


    寝舍内,蒋元拿着一根绑了布条穗穗的逗猫棒正逗弄着小栗子, 夹起嗓子称赞咬住布条不放嘴的小栗子, “哎呀小栗子真棒,再来再来。”


    戚兰蕙好奇地探头看小栗子颈上的项圈,光滑的皮革下缀着一个不过铜钱大小的圆牌,上面还刻着字,“那上头写的什么?”


    “写了小栗子的名字,还有兰台学院和楚府的地址。万一它不小心跑了出去,碰到好心的路人也能将它送回来。”


    楚明瑟正在另一边与云栽和露桃一起组装给小栗子准备的玩具架子。原本摆在北侧墙边的各种柜架都被挪到了另一边, 空出一整面墙给小栗子搭爬架,底下还空出了它的厕所和小膳堂。


    这样也能尽量让它多在屋子里活动, 免得出去乱跑冲撞了旁人。


    不过也许是幼猫时期被坏人抓过的原因, 小栗子还算是老实, 在府里时便只在她的小院子里活动, 来了兰台, 约摸着也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


    但楚明瑟还是担心会有意外发生, 仍是给小栗子戴上了项圈。


    “小栗子喜欢吃什么?你要去小厨房给它做饭吗?”戚兰蕙没有养过小猫,好奇得一直追问。


    “鸡鸭羊猪鱼虾兔都吃,偶尔也吃一点菜叶子,不过最爱吃的还是兔肉。”


    楚明瑟话音刚落, 戚兰蕙便忍不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满眼都写着“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逗得蒋元笑个不停。


    返院的第一日上午没有课,下午却还是要正常上课的。三人嬉闹了一会儿, 便各自回了寝舍,换上刚刚发下的院服。


    也不知长公主殿下寻了多少名绣娘,才在十日内将所有人的夏日院服都赶工出来,一式两套以供换洗,还不见丝毫差错。


    夏季的院服从头到脚都是淡雅清新的青碧色系,上身是浅碧色直领对襟纱衫,领缘、袖口以同色丝线绣缠枝兰草纹。下裳以豆青色绦带系一条浅青色的细棉马面裙,裙门暗织流水纹,裙襕处缀银线绣星点兰花。


    除此以外还有一条雨后苔痕一般的焦绿色薄披风,用以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遮一遮风雨,免得在夏日里着凉。


    楚明瑟很是喜欢这套院服,布料也舒适亲肤,并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过走过学舍大门时,她还是听到有人向监丞询问能不能用自家的布料做同样制式的衣裳。


    “这料子虽不差,可我还是穿惯软罗……”


    “是呀,这棉布终究糙了些。监丞,不知可否……用自家备的料子,仍按院服的式样裁制?我们定会请绣娘完全照着图样来做,绝不改动分毫。”


    监丞面色温和,却并未立刻应允,只道:“此事需禀过长公主殿下。”


    踏入长廊,蒋元也好奇起来:“你们说长公主会同意吗?我方才可是瞧见县主也穿着一样料子的院服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县主都不觉得料子不行,只那么几个人抱怨,能管用吗?”


    戚兰蕙想了想,“殿下做图样的时候都愿意问咱们的意见,我觉得兴许有可能会同意呢。”


    楚明瑟却笃定道:“我觉得不会。”


    蒋元和戚兰蕙齐齐看向她。


    “国子监的监生都是自备衣物的,富者绫罗锦绣,贫者粗褐布衣。长公主殿下若真想让大家各穿各的,一开始只发图样让我们回家裁制便是,何必多此一举,统一采买、裁制、分发?”


    楚明瑟说得有理有据,蒋元听着不由点头:“倒也是,还不够麻烦的呢。”


    戚兰蕙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长公主思虑周全,定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她特意要由学院统一置办院服,是不是也有什么旁的考量?”


    “殿下曾说,我们只是第一批学生。”楚明瑟提起开学那日长公主在澄心堂说过的话,“而且我之前曾听见殿下说,她希望女学可以往民间去。”


    “或许殿下也是希望日后兰台能有平民女子入学,她们不必因一身衣料便被分出高低贵贱。在这学苑之中,唯学识可论短长。”


    日光穿过廊外枝叶,在青石地上摇曳着细碎的光斑,也在三人的衣裙上投下枝叶的影子。


    三人低头理了理袍角,眉眼间也落上一层薄薄的光。


    一日过去,楚明瑟听说长公主殿下果然驳回了自行裁制院服的请求,并且明言,除非因衣料引发红疹等不适,否则须着统一院服,不得私换。


    学院采买的布料虽非名贵绫罗,却织得厚薄合宜、触手生温,穿在身上轻软透气,绝无粗糙刺肤之感。那些原本挑剔料子的小娘子们,见状也只得悻悻收了心思。


    不过她们转而悄悄在配饰上面费起了功夫,金镶玉的禁步、錾花银的腰坠、金线绣暗纹的绦带……仍想在千篇一律之中显出那一份不同来。


    小娘子爱俏,长公主殿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课业一点点都步入了正轨,只是班大师的木工课仍是门庭冷落。


    这一旬回来后,众人便可以自行选择感兴趣的课上,多数人都报了琴棋书画,报了射艺课的也不少,而木工课上……


    只有楚明瑟一个人来了。


    加上陪着她来的云栽,也才两个人。露桃都已借口要回去看着小栗子,早早逃了。


    虽然只有两人在课上,班大师还是认认真真地上了课。


    待散课的云板响后,楚明瑟才与班大师讨教一两句课后的问题。


    “你天赋高,又好学”班大师望着空荡荡的堂室,忽然叹了口气,“若能一直教下去,便好了。”


    楚明瑟听出不对来,“您为何突然如此说?您不能给我们上课了吗?”


    “门课若两个月后仍不足三人报名,便要被裁撤。”班大师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一块榫头,声音低沉,“这才第二旬,便只剩你一个学生了。更何况学院里的小女娘们都觉得觉得这木工课脏了手、低了身份,日后更不会再来报名了。”


    楚明瑟心头压着班大师的话,难得步伐沉沉地迈出了门。


    云栽:“娘子莫要难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咱们想想办法,说不定能凑足三个人呢?”


    只可惜侍女们不算在正式学子内,否则她与露桃一起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我想想看……”楚明瑟正思索着,忽然瞧见远处廊下的告示板前正聚着一圈人。


    她走上前,发现上面已贴出新文,正是关于课业调整的章程。


    俞三娘子与几个小娘子说笑,瞥见楚明瑟过来,立即轻嗤一声,侧身对身旁人道:“咱们是来学琴棋书画、明理知仪的,有些人倒好,真把自己当木匠了。”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就是,刨木头有什么可学的……”


    “手上糙了,还怎么抚琴绣花?”


    “也不知长公主殿下怎会允开这等课业。”


    “这等无用之课,两个月后肯定就裁撤了,不必管它……”


    蒋元和戚兰蕙从人群中挤出来,一左一右挨到楚明瑟身旁。


    “瑟瑟你莫要着急,大不了我与蕙蕙同你一起去上木工课就是了。”蒋元拍拍楚明瑟的肩,语气爽利“咱们正好能凑够三个人,木工课不会被裁撤的。”


    “是呀,”戚兰蕙小声接话,“我们……我们可以试试的。”


    楚明瑟却摇了摇头,笑着道:“你们的心意我知道啦,可你们本就不喜木工,若只为凑数坐在那儿,既耽误你们自己的时间,班大师见了,心里怕也不是滋味。”


    “还有时日,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若到了最后实在无路可走……”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两位好友,“到时再劳你们救我,行这下下之策。”


    这头刚与友人们逞了强,回到寝舍后楚明瑟便将自己丢到了床上。


    想不出法子啊,想不出……


    若是与班大师相逢在水津镇就好了,哪还需要为上课的事发愁?


    她正愁着,忽觉榻边微微一沉,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身子挨了过来。小栗子跳上了床,贴着她的手臂舒舒服服躺下,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起爪子。


    楚明瑟本就有些倦怠,被沉甸甸、软乎乎的一小团这么一偎,更不想起身了。她索性侧过身,指尖轻轻梳理着小栗子后背蓬松的毛。


    一人一猫就这般懒懒挨着小睡了过去,直到窗外暮色四合。


    暮色如宣纸上渐次晕开的淡墨,一层叠一层,缓缓覆过屋脊檐角。


    戴着鬼面具的修长身影背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个木雕小人,“今日如何?”


    垂手立在门边的灰衣人低声禀报:“沈家郎君辰时出门,往翰林院方向去。车夫是老仆沈忠,侍从只带决明。巳时三刻入院,未时初离。途中在‘墨韵斋’停留两刻,购湖笔数支、松烟墨二锭。申时返府,至今未出。”


    “继续盯。”


    “是。”灰衣人应声没入黑暗中。


    鬼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雕小人,木雕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生光。


    他将木雕收回袖中,踏着光影边沿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这样……真的能行吗?”


    在回寝舍的必经小径旁, 楚明瑟正带着露桃和云栽一起搭一个简易的木工棚。几根竹竿夯入地中,支起一块遮阳的布,再摆上一方旧桌, 两三木墩, 便有了简陋的模样。


    云栽见楚明瑟已挽起袖子,摆开木料,便要拾起斧头就地动手劈木头,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楚明瑟抿唇一笑,浑不在意道:“管它能不能行,先试了再说!”


    她拾起自己新做的一柄小斧。


    这小斧与寻常斧头不同,做得极为精致。斧柄被她细细雕成了一只拉长身子伸懒腰的小猫咪, 尾巴雕出俏皮的弧度。斧面不过巴掌大,却打磨得光亮照人, 虽说迷你可爱了一些, 但锋利度瞧着并不比寻常斧头差。


    不止是斧子, 她脚边摆着的凿、刨、锉等其他工具的木柄上, 也都藏着一些小心思:或是刻着圆润可爱的猫猫头, 或雕了些精巧雅致的缠枝小花, 连墨斗的外壳都描上了两笔疏淡的兰草。


    楚明瑟认为,小娘子们不乐意挨着木工的边,嫌弃工具粗笨也是其一。


    谁不喜欢漂亮可爱的小东西呢?小时候她也是要缠着阿爹给自己的小刻刀上雕一些小碎花的。


    即便这些东西是用来做木工的工具,只要做得足够别致、足够讨喜, 总会让人想要拿在手上瞧一瞧、试一试。


    这是楚明瑟吸引众人眼光的第一步。


    暮风穿过素布棚角, 轻轻翻动地上散落的木屑。


    几名结伴而行的小娘子路过此处,先是听见了“笃笃”劈木头的声音,好奇地扭过头寻找声源,随即视线便黏在了楚明瑟手中那柄小斧上。


    “呀, 好可爱的小猫斧!”


    楚明瑟手中动作未停,只扬眸冲停驻的几名小娘子微微一笑,“这是我自己雕的。若是你们愿意报名木工课,我便送一套亲手雕的工具。想要兔子、猫儿、老虎、小狐狸……都行。”


    身形略娇小些的小娘子小声与同伴说道:“哎呀你别说,就冲这些,我居然有点心动了……”


    “可若是去上了课,后头可要自己锯木头、刨木花……”同伴犹豫着接话,摇摇头,“不行,我害怕。你若是喜欢,寻工匠帮你雕一套就是了。”


    身量娇小的娘子有些犹豫,她倒不是害怕自己动手,她只是觉得做木工活计实在是太伤手了,就算让侍女帮忙打下手,也不划算。


    楚明瑟并未出言催促着她们做决定,仍专注地做着自己的活儿。她放下斧子,换了把雕着缠枝梅的弧口凿,随手从木料堆里捡起一瓣木块,顺着纹理轻轻勾勒。


    凿尖游走,木屑如云片般簌簌落下。


    她的动作太过利落漂亮,停驻围观的几名小娘子一时都忘了要走,就这么站在原地瞧着她,想看看她手下会雕出什么物件来。


    没多时,便有人注意到了她手上那副特别的鹿皮手套。


    说是手套,也不完全对,因为皮料只包裹住了拇指、食指、中指与小指,手掌与无名指尚裸露在外。薄韧的皮料妥帖地裹着修长指节,衬得裸露在外的皮肤愈发白皙,莫名地透出几分好看的英气。


    再细看她的手便会发现,她每回动作间,唯有覆着皮革的手指接触了木料。原来这是专为保护双手而制的。


    先前担心做木工会伤了手的小娘子眼眸微微一亮,这护指的手套也好令人心动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木块便显出一只蹲坐小兔的雏形,长长的耳朵微微歪着,憨态可掬。


    楚明瑟吹去浮屑,随手将这只略有些粗糙却颇有野趣的木雕小兔递予了那名身量娇小的娘子。


    “送你。”


    那小娘子怔了怔,接过木兔,指尖抚摸过尚未打磨的、毛茸茸的轮廓,唇角一点点弯起,露出一个轻软又惊喜的笑来。


    接下来几日放课后,楚明瑟便一直在她临时搭的小棚下忙活着,时不时便有人驻足看她,她也会随手雕些小兔小猫送出去。


    对那套精致工具动心的人不少,但一直没人下定决心要报名木工课。


    直到又一次来到了射艺课。


    楚明瑟背着一大布包出现在弓场上,在众人惊讶又好奇的目光中,她解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把轻巧的小弓。


    弓身是打磨光润的柘木,弧度流畅如新月,弓梢雕成猫头猫尾的形状,显出几分滑稽的可爱来。


    蒋元立即凑了上来,心痒难耐地伸出手,“哇,好可爱的弓,我能摸摸吗?”


    楚明瑟点点头,大方地将弓递了出去,“这是我自己做的,猫儿简单,不必涂漆雕花。若是做别的模样,还可以涂上不同颜色的漆,洒金砂,嵌珠贝,会更华贵漂亮。”


    给将士们用的弓重在实用,好用才是第一位的。只是这样的良弓若要制成一把,所费时间可是不少。


    楚明瑟做的这把小弓只有寻常弓的一半大小,并不需费太多的时间。她想,女娘们没有什么上阵杀敌的需求,在能拉弓射箭的前提下,把弓当做漂亮的摆件来打扮也没什么不妥。


    还是那句话,谁不喜欢漂亮可爱的东西呢?


    蒋元小心翼翼地将弓捧到手上细细地看,戚兰蕙轻呼一声,点了点握把处。


    “这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


    握把处细细刻着“明瑟”二字,一枝浅雕的兰草纹将名字缠绕起来。


    “确实是一把好弓。”苏藏珠也走了过来,眼眸晶亮地拿过弓了了拉弦,“好看且好用。”


    “县主若是喜欢,不如一起去上木工课吧。”楚明瑟笑眯眯地接回小弓,将它轻巧地挽在臂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班大师会手把手教我们做一柄专属于自己的小弓。弓成之后,还可以学做便携的□□。”


    “京中治安虽好,但若能随身备一件能防身的物件,总归还是更安心些。”


    此话一出,许多小娘子开始窃窃私语。虽说她们平日出入身边都有仆从护卫跟着,但谁能保证不会有发生意外的时候呢?


    前些日子,可是都有贼人敢刺杀太子殿下呢!再往前数,也有一些贵女受惊遇险的旧闻。


    往日,除了武将人家的小娘子,她们都从未接触过弓马骑射,觉得这些东西既不雅,也比登天还难。可如今学了一两堂课下来,却发觉这东西有意思极了,而且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学。


    她们只是从未被允许学过,便自己先生了畏难的心思。


    若是能自己亲手做弓箭、制□□,定然更有意思。


    虽然这些东西也大可以找外头的工匠定制。但恐怕没有哪一家父母会允自家女娘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定然会絮絮念叨着“好好的女儿家弄这些东西做什么?”、“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


    没有人会相信她们也能好好的使用武器保护自己。东吵西嚷到最后,还是不会同意女娘们用拈花持针的手来碰这些锋锐利器。


    还不如自己做了,再悄悄收好。在学院里,有专司此业的大师看着,一步步学着做,总不会出错吧?


    于是射艺课结束后,以县主苏藏珠为首,少说有十二三人都跑去报名了木工课。多是那些在射艺课上认真积极的小女娘。


    制弓和□□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对新手来说,即便小弓已经简单了许多,又已备全了材料,少说也还是要花费数月,这下绝对不用担心木工课被裁撤了。


    楚明瑟心情愉快地回寝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楚九娘子!楚九娘子!且等一等!”


    楚明瑟站定回首,看见一名小娘子追上来,好像是姓林,在家行四。


    “林四娘子,怎么了?”


    林四娘子平复了下呼吸,开门见山道:“可否请你为我做一张弓?价钱随你开!”


    她蹙着眉,有些不大好意思,“我手笨,刺绣尚且学不好,实在是不想去上木工课。”


    楚明瑟了然地笑笑,温声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可能没有那么快。我这柄弓做得粗糙……”


    “时间也不是问题。我只是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弓罢了,你慢慢做,我不着急的!”林四娘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绝对没有催促的意思。


    楚明瑟见状,便报了价,“只雕花样约是十三两银子,若是雕纹镶嵌太过繁复,恐怕还需添些工料钱。”


    “好,那我先付十两银子做定金吧!”林四娘子忙不迭敲定了,欢欢喜喜地回去取银子。


    楚明瑟料想过会有人来找她制弓,只是没想到,陆陆续续竟有八九位小娘子寻上门来。


    这下她怕是要日日做弓了。


    兰台学院这股热闹的动静,经由下人之口,也飘到了国子监去。


    “听说隔壁兰台出了个女木匠,正帮她们定制小弓,也不知手艺如何?”


    几名学子聚在树下闲话。


    “长公主殿下是不是请了班大师去兰台教课?那可是给工部干过活的匠人,说不定……”


    “也不知长公主如何想的,竟请了些匠人去给一群小娘子开课……


    “一个小女娘而已,能学得什么手艺?”一名学子倚在树干上,满脸不屑,忽然头顶的树枝断裂,扑通砸在了他的脸上。


    “什么东西!”那名学子腾地跳起来,猛地将刚刚砸中自己的树干踢开,气冲冲地离开,“晦气!”


    几人相继离开,四下静谧了片刻,树影摇动,燕裁云轻盈跃下,一脸若有所思。


    母亲不让他走武举的路子,严防死守,他到现在也只能凑合用校场的弓。


    不如托人去弄一把回来……


    虽然不知道那女学子手艺到底如何,但是班大师的名声在外,总不会差。大不了就当钱丢了便是。


    若是运气好,真能得一柄好弓……


    燕裁云勾勾唇角,转身找门路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抱歉啊, 这次换我失约了,只能再等下一次了……”蒋元颇有些垂头丧气。


    今次休沐,她本是打算履行上次的约定, 带楚明瑟和戚兰蕙一同去舅舅家的酒楼, 可今日家里遣了人来通知,她的姨母带着女儿入京来了,她须得回家接待才行。


    “既如此,下次再约便是。”戚兰蕙的母亲秦夫人笑得温温柔柔。今日依然是她亲自来接,并打算一路将戚兰蕙送到酒楼去,如今见几个小娘子约不成了,便也高高兴兴地揽着女儿上了马车回家去。


    楚明瑟则抱着小栗子, 带着一堆图纸上了马车。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要制十柄小弓, 还有一柄适合男子用的长弓。


    她翻过一张寥寥勾勒几笔的长弓图纸, 鼓了鼓脸颊。也不知国子监的人是怎么知道她会制弓的, 竟还有人托了门房来寻她定制一把轻巧却劲道足的骑射弓。


    若不是看在定金不匪的面子上, 她才不揽这种麻烦的活计。


    这下可有的她忙了。只是此事也不能被大伯知道, 所以她给门房的消息是制弓师傅姓曲, 权且瞒上一瞒。


    “这么多柄弓,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楚明瑟双手合十,一脸拜托地看向露桃和云栽,“到时肯定还要麻烦你们帮我打一打下手……”


    “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露桃嗔怪地瞧她一眼, “我们自然是跟娘子一起的。”


    正说着话, 忽听“咔嚓”一声脆响,车厢猛地往左侧倾斜了下去。


    楚明瑟三人忙扶着车厢壁稳住身形。


    外头传来车夫胡伯又惊又怒的声音:“轮轴断了!”


    楚明瑟抱着小栗子轻快地跳下马车,看见胡伯正愤怒地指着轮轴榫头处,“瞧这断口是齐根的, 定是被人故意用什么重物狠狠砸过!”


    “什么人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胡伯气冲冲地四下打量着,试图从某个犄角旮旯揪出那个搞事的混球。


    楚明瑟瞥了一眼断裂处,却并未现出恼意,反而眼睛一亮。


    “没事。”她反手将露桃和云栽招呼过来,吩咐道,“胡伯在此处等人来修车吧,我走着回去便是了。”


    “这……”胡伯有些犹豫。


    楚明瑟:“车坏了是意外,我急着回府才先走一步,大伯与大伯母不会怪罪下来的,胡伯且安心就是。”


    说罢,楚明瑟转过身,藏起了偷笑的神色,步履轻快地往街上走去。她早就想自己在街上走一走了,马车坏了倒是给了她一个理由。


    巷角处的墙垣上,燕裁云蹭地冒出头来,盯着那道没入人群里的纤细背影,皱了皱眉。


    居然不气不闹,就这么去逛街了?


    他原本料定这位楚九娘子会困在坏了的马车边手足无措,甚至可能气得眼眶发红。他连“恰好路过”时如何出言嘲讽几句都想好了。


    可她制轻描淡写地瞧了一眼,就转身轻快地扑向了热闹的长街。


    好容易堵到她出门,决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


    燕裁云眉眼一压,闪身折回巷子,抄小路跟了上去。


    自打来了京城,已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自在地行走在熙攘人群中了。她怀里的小栗子也使劲儿地支棱起脑袋,努力嗅闻着空气中陌生的味道,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左瞧瞧右瞧瞧,身边人流一瞬增多时,它便猛地将小脑袋扎进楚明瑟怀里去。


    楚明瑟一路走走停停,在小摊边买了点手编的坠子,两包松子糖,一包桂花糖。


    再走两步,便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缩在阴影处,眼巴巴地向路上来往的行人张望着。他们后头墙根处有一个孩子躺在碎布拼成的小床上,不知是睡着还是病了。


    楚明瑟脚步一顿,视线颤了颤,转身在露桃耳侧轻声吩咐了两句。


    露桃点头离开,没多会就抱着一竹筐的白馒头回来了。


    她将竹筐轻轻搁在几名乞儿面前,又递上打满了水的竹筒,轻声道:“吃吧。”


    “谢谢大善人!”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瞬间亮起眼睛,忙不迭地向露桃道谢。他们也瞧出站在露桃身后两步外的楚明瑟才是作主的那个,也纷纷面向向她道谢。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先去拿食物,而是齐齐看向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


    应该是他们中间的老大。


    男孩只拿起一个馒头,“你们吃吧。”


    其他几个小孩子这才迫不待及地伸手去拿食物。


    那个男孩拿了馒头却不是自己吃,而是转身走到了躺在墙根的那个孩子面前。他轻轻将人晃醒,小心地将手中的馒头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喂过去。


    那是一个小女孩,即便满脸脏污也能看出面色通红,嘴唇苍白,十分孱弱的模样。


    “她生病了吗?”楚明瑟终于没忍住上前一步。


    男孩点了点头,闷不吭声地继续给女孩喂馒头。


    楚明瑟本想问为何不带她去看病,这个念头才浮现在脑海,便被她瞬间抹去。没有银钱,医馆如何会给他们看病呢?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们……为何不去慈佑堂呢?”


    她记得各州府都是设有慈佑堂的,无父无母的孤儿、弃婴都会被送到慈佑堂去。


    各地的慈佑堂规章不同,水津镇的慈佑堂会将孩子养到十三岁上下可以上工的年纪。当年家中出事时,官府还考虑过将楚明瑟送去慈佑堂,只是因有灯花巷的街坊们照看,再加上楚明瑟已然有自立的手艺,这才作罢。


    京城中的慈佑堂,应当会比水津镇更加完善吧?


    那男孩却闷声道:“慈佑堂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楚明瑟一怔,听他三言两语的解释才知道,京中人口多,弃婴难免也较别处更多些,再加上还有流民出没,所以京城的慈佑堂只接收五岁以下的婴童,不收超龄孤儿,不收流民之子,不收罪户后代,不收被拐孩童,不收伤病缠身者,不收无人作保的孩童。


    楚明瑟听得眉眼耷拉下去,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如此多的限制下来,自然有无数孩童流落在外,沦为乞丐。


    她抿紧了唇,声音放轻:“生病还是要去看大夫的,总这样硬挺着要如何能好?你们在此处等一等,我回家遣人来带这位小娘子去看大夫,可好?”


    那男孩眼底倏地亮起一抹光,缠着声问:“当真?”


    楚明瑟点点头:“我说话算话。你们且安心等一等,我们这就回去叫人。”


    她没有直接留下银钱,是担心自己走后便会有人将钱抢走,一群小孩子如何护得住身上的银钱?也未让露桃或云栽单独带着他们去寻医,毕竟两个姑娘家带着一群乞儿穿街过巷,难保不会出事。终究还是得回府寻个稳妥的小厮来安排才放心。


    男孩激动得嘴唇哆嗦,挣扎着就要跪下磕头。楚明瑟忙往旁边跳开两步,连连摆手:“别跪别跪,你们先吃东西,我这便走了。这糖你们留着吃。”


    她说罢,将自己方才在小摊上买的松子糖和桂花糖都一并搁下,沿长街方向匆匆迈步,忽然瞥见不远处屋檐下还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中年人,身上的袍子缀满了补丁,蓬乱的发遮着脸,发丝间还夹着几缕白发。他正出神地望着那群分食馒头的小乞儿们,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沉郁地窝在墙边,许是不好意思和孩子们抢。


    楚明瑟脚步顿了顿,还是无法让自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过去。


    她在荷包里摸了摸,里头还有一点散碎的铜钱。


    她取出那把铜钱,朝屋檐下那人走去。


    蓬头垢面的中年人见楚明瑟俯身递钱,怔了怔才伸手来接,露出左手手心处一道两三寸长的旧疤痕。


    楚明瑟目光落在那疤痕上,心头莫名一紧。她好似在何处见过类似的疤痕。


    还未及细想,眼前忽地掠过一道身影,半挡在她身前。既是一个阻拦的姿势,又是保护的姿势。


    来人身量高挑,肩背挺拔,轻啧两声,“滥好人。”


    燕裁云侧过头,瞥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什么样的人都帮?”


    他的视线落回面前这个中年人身上,毫不客气,“方才的孩子便算了,这么大的人了,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能糊口?”


    “你……”楚明瑟蹙眉看向这忽然冒出来的少年,只觉莫名,“你不能如此武断,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


    “难处?”燕裁云嗤笑一声,“东码头日日招短工,一日三十文,怎不见他们去?”


    他说得倒也算不得错,只是态度实在是气人。


    “你生来便锦衣玉食,最大的苦恼怕不就是如何逃课,可他们不一样。”楚明瑟忍不住与他辩驳,“你怎知他们没去试过?码头招工的名额就那么多,难道日日去,就日日能被选上?说好一日三十文,最后真能一文不少地拿到手吗?”


    楚明瑟记得灯花巷的几位叔伯,也曾为着工钱去码头闹过。日日走街串巷的小贩,也因某日不慎丢了货物而颓靡地在巷中大哭。


    “旁人身受的苦处你一概不知,凭什么在这里轻飘飘地论断?”


    “你这人……”燕裁云被她堵得一噎,气恼自己好心还被人数落,正要反驳,却听见一阵呜噜噜的声音。


    他一低头,,正对上楚明瑟怀里那双圆瞪的猫眼。


    小栗子窝在楚明瑟的臂弯,炸毛瞪眼地冲他龇出尖尖的小牙,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呼噜声。


    看起来仿佛随时要扑上来挠他一爪子。


    燕裁云气势顿弱。他有些怵这些尖牙利爪的小东西,当即心有余悸地噔噔退了两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燕裁云连退两步, 险些跌到大街上去,身后蓦地抵上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


    “阿云?”


    燕裁云猛地跳开, 扭头看清来人后, 眼底掠过讶异:“澜哥?”


    沈听澜将他轻轻拉到路边,免得堵了来往车马的路,温声道:“我正要去墨韵斋,远远瞧见你们都在此处,便下来瞧瞧。”


    他说着,目光转向楚明瑟,眼角弯了弯, 笑意温和,“九娘子, 这是在做什么呢?”


    楚明瑟敛衽回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 燕裁云的思绪却已绕了好几圈。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方才沈听澜说的是“瞧见你们都在此处”, 他何时认识这么一位小娘子了?


    燕家与沈家是世家, 他打小也算是跟沈听澜一起长大的,母亲总是摁着他多与沈听澜读书,他可受不住,没少溜出去疯跑, 而沈听澜一坐便能一整日不挪窝, 日日与书长伴,恪守礼教,从未与哪家的小娘子多说过一句话。


    眼下不但认识,语气神态竟还颇有几分亲昵, 就连楚明瑟怀里那只土黄色的小肥猫都嗲着嗓子冲沈听澜咪了两声。


    燕裁云心里想着什么问题,便径直问了出来。


    沈听澜闻言,却是讶然地瞧了他一眼,“伯母没与你提起过吗?我父亲已经与九娘子的大伯交换过了信物,我们现下已算缔结了婚约。”


    燕裁云:“……”


    他瞠目结舌,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化为深切的同情落在了沈听澜的身上。


    他拍拍沈听澜的肩,沉重叹气,话语中满是欲言又止的复杂:“叔父看来很是看重楚家这门亲事啊。你……你也不容易……”


    “站好,注意礼数。”沈听澜轻轻蹙眉,将他的手从肩头扶下,才轻声问询,“你这般说话,是不是与九娘子之间有什么误会?”


    “你该不会……还在为上次破坏了你逃课的事记恨我吧?”楚明瑟眨了眨眼,虽是猜测的问句,但心下已确定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燕裁云轻嗤一声,心道可不是一次的事,而是两次!整整两次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他自然是咽不下那口气的。


    楚明瑟盯着他的神色,接着说道:“我的马车方才坏了,轮轴断得蹊跷,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沈听澜和决明的目光齐齐落在了燕裁云身上。


    燕裁云一脸无谓地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你这人怎么如此小肚鸡肠……”云栽压不住脾气,没忍住出言刺了一句。


    说完才觉不妥,正欲请罪,忽然听楚明瑟说道:“我记得今日国子监应当还是没有休沐吧?你怎么又在这儿?决明,你快去国子监报告司业,燕裁云又逃课了!”


    决明一愣:“啊……我、我吗?”


    燕裁云杀人的眼神立刻扫了过来。决明抖了抖,飞快地躲到自家郎君身后。


    “莫要胡闹。”沈听澜责怪地看了燕裁云一眼,转而歉疚地与楚明瑟致歉,“阿云人品不坏,只是确实有些记仇,下手没轻没重。”


    “阿云,向九娘子道歉,并将修车的银钱一并赔了。”沈听澜侧目看向燕裁云。


    燕裁云轻哼一声扭过头去,拒不配合,“她坏了我两次计划,我不过小小地回报一次,都尚未扯平……”


    “两次?”楚明瑟困惑出声,“除了学院里那次,我何时还惹过你了?”


    “还装?”燕裁云斜乜,“前次休沐,你坐在马车里,恰好又瞧见我翻墙,便立即去告了司业吧?他那日不在国子监,根本不可能发现我外出。若不是你告密,他哪里会那么快回来抓我?”


    “……有没有可能,司业他是自己提前回来了呢?”楚明瑟一脸无奈,解释了两句当时的情况。


    燕裁云:“……”


    本来理直气壮的人顿时连腰板都挺不直了,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鼻尖,不用沈听澜再催促,便,“抱歉,如此便算你我扯平了”


    沈听澜无声地点了点他,无奈摇头。


    他转向楚明瑟,“九娘子若不嫌弃,可用在下的马车送你回府。”


    “那便多谢沈郎君了。”楚明瑟先应了下来,才道:“不知能否借决明一用?”


    决明:?又要干嘛?


    他紧张地看向自家郎君,他可不敢真去喊司业来抓燕家这位小侯爷,否则日后他怕是要被记仇小侯爷私下套麻袋。


    沈听澜也静待下文,楚明瑟便将自己方才答应要带一名乞儿去看病的事讲了。


    决明顿时松了口气,兀自点头道:“这事儿啊,九娘子放心交给我就是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郎君还没吩咐,忙问询地看过去,便见沈听澜微微颔首,“去吧。”


    楚明瑟便取出荷包递过去,“也不知诊费要多少,你都拿上吧。”


    决明刚伸出手去,便听沈听澜温声道:“他身上带的银子故足够了。”


    决明已经够到荷包的手立时换“接”为“推”,“对对对,九娘子不必破费了。”


    一只藏青色的荷包被举到推拒中的两人面前。


    燕裁云臭着一张脸,眉眼却不大自在地垂着,敛去了些许外露的凶气,“赔马车的钱,用这个。”


    楚明瑟讶异地瞧他一眼,决明却在自家郎君的授意下欢天喜地接过了燕裁云的荷包,“好好好,就用燕郎君的。”


    “也好。那让露桃跟着你去,给你指指人。”楚明瑟询问地看向露桃,露桃颔首,领着决明往回走去。


    一桩心事暂了,楚明瑟原本不必急着回府,但沈听澜已经唤车夫将马车赶到了近前,她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便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楚明瑟的身影,沈听澜才忽然反应过来,九娘子好似是擅木工的?之前还当着他的面修过一架马车。


    他蓦然意识到,九娘子或许正想趁马车坏了的功夫,在街上走一走。自己就这么将她送回府上,岂不是反而坏了她的兴致?


    沈听澜心下一哂,正看着离去的马车出神间,肩头蓦地被人撞了一下。


    燕裁云双臂环胸,皱着眉凑过来,语气里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澜哥,你真想好了?”


    “什么?”


    “你日后真要与她成亲?”燕裁云顿了顿,“虽然之前那些确实是误会,但我觉得你们……”压根不是一路人。


    倒也不是他对楚明瑟存了偏见,只是……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那种满腹诗书的才女。这个嘛……”他瞥了眼马车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看起来就与你气质不符,不是整日埋首诗书的那种姑娘。”


    “你今日应在国子监念书。”沈听澜未接他的话,只伸手攥住他手腕,将人往另一头带,“我送你回去。”


    燕裁云:……?


    燕裁云挣了挣,没甩开,正要嚷,却听沈听澜低低一句:“莫要让伯母难过。”


    燕裁云瞬间就老实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母亲。只得蔫头耷脑地被拎回国子监,少不得又挨了司业一顿训斥。


    休沐在家一整日,楚明瑟也没闲下来。她忙着细化图纸,等回学院后还要给订了弓的同窗们一一确认,之后就要开始动手制弓了。


    她不打算再增修琴棋书画之类的课业,只准备再加一门刺绣。


    倒不是她多爱女红,只是荷包、手帕这类贴身之物终归得亲手绣上几针,即便府中有绣娘,自己的手艺也不能差得太过显眼。


    大伯母要检查功课的。


    总要做做样子才是。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的她忙碌。她趴在桌上闭目放松双眼,叹气想着,若是能多几个帮手就好了。


    也不知若是与班大师分些银子,他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做……?


    这念头刚冒出来,楚明瑟自己先笑了,她摇了摇头,将不合常理的幻想甩出脑海。还是老老实实自己赶工罢。


    翌日回学院的路上,楚明瑟在马车上补眠。昨夜画图纸时,那柄男子用的长弓有些地方难住了她,想到深夜也没想明白,只能今日再去问一问班大师。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一片嘈杂,将楚明瑟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出什么事了?”


    “好似是……有地方走水了!”胡伯从外头答道。


    楚明瑟心中一惊,猛地掀帘向外看去。


    火势已经扑灭了,防隅军和捕快将出事的那栋民居围得严严实实,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瞧见民居被烧毁后焦黑的残垣,余烟腾卷,风一过,漫天都是簌簌飘落的黑灰。


    熟悉的景象让楚明瑟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怎么回事?如何起火的?可有人……伤亡?”


    她竭力平静下来,不住追问。


    胡伯立刻挤出去打听,没多时便回来了,“都传遍了,是昨夜起的火,说是夜里烛火侧翻,点燃了床帐子。火势太大,夫妻俩都没能跑出来……”


    恍惚中,胡伯的声音与多年前楚家院门前那名防隅军的声音重叠:“……应是昨夜油灯不慎侧翻,引燃了床帐。火势太大,他们未能来得及跑出房间……”


    “娘子?娘子你还好吗?”


    楚明瑟蓦地回神,手心这时才传来刺痛,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软肉,留下几道月牙般的血痕。


    她双唇无声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


    是巧合吗?这桩火灾,与爹娘当年出事时,如此相似……


    街道司的人开始疏通道路,车马人流重新挪动起来。


    楚明瑟闭目靠回车窗边,依稀还能听见外头对这场火灾的议论。


    “好端端的,你说怎么灯烛就翻了呢?”


    “以后夜里还是莫要留灯了……听说这家夫妻俩过两日就准备回乡了……”


    “唉,真是世事难料。”


    她的思绪已飘回五年前那场大火发生前一日的傍晚。爹爹做了香喷喷的烤肉,母亲用漂亮的花材做了一顿全花宴,甜滋滋的味道仿佛还在唇齿间弥漫。


    谁又能料到,那夜会有一场大火烧毁一切……


    忽然,一道陈旧的疤痕闯入她的脑海。


    她浑身一震,猛然坐直了身子。


    她记起来了,就是那一日,她在巷子里遇见的那个流浪汉,和昨日她在街边遇到的那名中年乞丐,左手手心有着一模一样的一道两三寸长的旧疤痕。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真是吓人。今晨我路过时, 正巧堵在了出事那家的正门前,防隅军刚刚将那家人的尸身抬出来,吓得我一眼都没敢往外瞧……”


    兰台学院内也处处都是议论这桩火情的声音。


    京中天干物燥, 防火之事年年都是头等大事, 街市上每三百步设一井,每两百步置一“太平缸”来储水。望火楼上还有防隅军日夜轮班,一旦发现火情立即便会出动。


    大小火情虽是无法彻底禁绝,但也许多年未曾有过烧死人的大火了。


    因此这桩事惹起了不小的波澜。


    蒋元和戚兰蕙见楚明瑟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也只当她是被吓着了,一会儿替她胡噜胡噜毛,一会儿给她送小甜水小点心, 楚明瑟被她俩这般打岔,才觉得这一日没有那么难捱。


    傍晚时分, 露桃终于从十里香沽酒铺回来, 给她带来了裴照雪的口信。


    今晨才到兰台学院门口, 楚明瑟便匆匆写了字条让露桃送去了十里香沽酒铺。在脑子里一团混乱的时候, 她唯一能想到可以商量的人就是裴照雪。


    “裴郎君说今晚他会在兰台西门外等娘子, 让娘子在方便的时候出门就好。”


    露桃说完, 与云栽对视一眼,担忧地看向楚明瑟,“娘子,真不用我们陪着您一起去吗?深更半夜的, 若是出点什么事……”


    “放心吧, 我心中有数。”


    想到很快便能见到裴照雪,楚明瑟这才觉得心安了一些,她冲露桃和云栽安抚一笑,转而开始专心裁切木料, 让自己全身心沉浸在手工中,不去焦灼于时间流逝得快慢。


    云栽拉住还欲再说什么的露桃,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今天一整日娘子都是神思不属的模样,如今可算能安下心来,就随她去吧。


    如墨的夜色一点点吞没了天光,待到学舍内每一间屋子都熄了灯,四下陷入深深静谧中时,已到了子时。


    西斋·丙十的房门紧闭着,窗户却被静悄悄地推开了。


    一道灵巧纤瘦的身影踩上窗棂,轻轻跃下。


    紧随其后,一颗毛绒绒的小猫头从窗棂处冒了出来。


    转身关窗的楚明瑟忙将小栗子的脑袋摁下去,用气音道:“不能带你,乖乖看家。”


    小栗子并拢双爪乖巧蹲坐,睁着圆溜溜的眼看着窗户在自己面前闭合。


    西门离学舍不远,楚明瑟蹑手蹑脚一溜烟小跑,很快就看到了紧闭的西门。她加速跑到近前,才发现门已上了锁。


    楚明瑟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左侧院墙边一株生得枝繁叶茂的槐树上。


    这棵树看起来很好爬的样子。


    楚明瑟站到树下,考量地转了一圈,寻找合适的攀爬途经。


    她今日穿了便于行动的灯笼裤,撩起拖沓的圆领袍袍角掖进束腰革带上,便张开手抱上了树干。


    还好,爬树的技能并未生疏,她三两下便蹬了上去,趴在生发出去的树干上,正想扒拉掉墙垣上洒着的铁蒺藜,突然一怔,被树枝掩映的这一片墙头干干净净,根本没铺铁蒺藜。


    好哇,又偷工减料。


    楚明瑟这么嘀咕着,但毕竟给她行了方便,让她顺利攀到了墙垣上。


    一抹月色堪堪照亮院墙外的窄巷,阴影边缘,一辆素净的马车正静静停驻,平安坐在车辕上,仰头靠着门框睡觉。


    也不知等了多久。


    楚明瑟在墙垣上转了个身,正要往下跳,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就从她脚下的方向传来。


    她吓了一跳,忙低头去瞧,便撞入裴照雪清凌凌的含笑目光中。


    方才她眼中只顾着看马车,竟不知裴照雪就站在墙根下等她。


    “我便猜你会爬这棵树。”裴照雪冲她张开双手,“下来,我接着你。”


    交错的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漂亮的五官线条,月光映入他眼底,明亮如雪。


    他已然不再是曾经纤弱的少年,巍峨若玉山,足可倚靠。


    可她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呀。楚明瑟踌躇着,她无意识地忽略了裴照雪用匕首伤人的记忆,潜意识仍将他看作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单薄苍白,受不得伤。


    更何况,他还有腿伤在身呢。


    “我会砸着你的。”楚明瑟抬起一只手小幅度地挥了挥,做赶人状,“你快让开些,我自己能行。”


    裴照雪:“……”


    感觉被看轻了啊。


    他勾了勾唇,似是无奈,又似纵容,当真依言向旁退了两步,


    楚明瑟这才放心地跳下去。


    双脚并未触及预想中坚实的地面,她腰间倏然一紧,在落地之前被人捞住了腰肢,稳稳坠入一个带着清冽墨香的怀抱。


    她愕然抬眸。


    裴照雪正垂眼瞧她,眉梢轻挑,眼底漾开一点薄薄的笑意,“如何?我说过,接得住你。”


    “好好好,阿兄最厉害。”楚明瑟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下莞尔,怎么觉得他比小时候还要好胜了。


    裴照雪将她轻轻放下,顺手将她掖在革带间的袍角理了出来,动作再自然不过,“走吧,去马车上说话。”


    这么一闹,楚明瑟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痛楚略消了一些,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平安在他们身后将车门关严。


    一盏风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照亮了车厢。座上散落着几只软垫,还有两三枚鼓鼓的抱枕。


    楚明瑟顺手捞过一个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像是抱了一团云,下巴在枕面上蹭了蹭,忽然有些走神——


    裴照雪竟也会在车里备这样柔软地小物件呢?


    光影一乱,裴照雪敛袍在她身侧坐下,“何事急着寻我?”


    她扭头看过去,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裴照雪便也不催她,只坐在她旁边,取了小炉与陶壶,烹一壶花茶。


    陶壶中逐渐传来细碎的沸水声,他挽袖烹茶,露出清瘦而有力的腕骨。


    清淡的花香随着水汽在车厢内缓缓弥漫开来,氤氲的热气抚平了楚明瑟心中无名的焦躁。


    她捋了捋心绪,将五年前那场火灾,与今晨发现的那场火灾一一讲给很裴照雪听,尤其是那名左手手心有一道两三寸长旧疤痕的流浪汉,着重点出了对二者的怀疑。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许也只是巧合,可是……太巧了不是吗?”


    “如果是同一个人,时隔五年,隔着水津镇与京城近千里的距离,出现在同样的大火的现场……”


    楚明瑟一阵心惊地停住话音,陷入深思之中。


    自打楚明瑟开口,裴照雪便一直沉默未语,越听眸色越深,待楚明瑟不再继续说下去,他才肃然开口,“你不要再查问此事。”


    楚明瑟一怔,“为什么?你、你不觉得此事古怪吗?”


    “正是因为古怪,所以你才不能再查。”裴照雪抬眼看向楚明瑟,眼眸仿佛峭壁下的深潭一般幽静,“若这两场火灾都并非意外,背后之人所求为何尚且不明,便无法预估危险。”


    “你可知道,今晨那户人家……还有个未满月的孩子,也葬身火海。”


    烛火的光映入他的眼底,仿佛一个小小的燃烧的影子。


    楚明瑟微微打了个抖,有些想挪开视线,却被他注视着,动弹不得。


    “你当年却活了下来。”裴照雪近乎庆幸地呢喃着,“若他们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灭口,你只是侥幸活了下来,现在却因追查此事闯入他们的视野,她们定然会对你下手。若他们不在乎你是死是活,但你执着追查,也可能会引来杀意。”


    “你若是出了任何意外,让我如何受得住?让楚叔与禾姨如何瞑目?”


    楚明瑟双唇翕动着,泪珠扑簌簌落了下来,哽咽着:“可是阿爹阿娘一生与人为善,从不结仇。究竟是什么人,非要设下这般死局?”


    “从前我不知道阿爹阿娘的死不是意外便算了,如今我已知道了不对,还要怎么……怎么……”


    怎么视而不见,再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呢?


    眼前一黑,她被裴照雪按入怀中,眼泪汹涌地打湿了他的衣襟。


    “别怕,还有我在。”裴照雪的声音放得轻柔,在她耳边许诺,“我很安全,我会替你查下去的。”


    眼泪在瞬间关了闸,楚明瑟怔忪地抬起头来,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鼻头一片通红,一双浸在春水中一般的小鹿眼茫然地看着裴照雪,开口时声音因带着浓重的鼻音而显得格外轻软,“你、你……不行,你哪里安全了?”


    楚明瑟抬袖抹了把脸,细绒绒的眉轻轻蹙起来,“你那个爹和继母都那么坏,肯定会给你捣乱的。”


    她满脸严肃,就好像小时候那个严肃地盯着他给伤口上药的小女孩,“幕后动手的人连在天子脚下纵火杀人都不怕,若是发现你在追查,难道就不会对你动手了吗?”


    裴照雪轻轻叹息着笑了一声,指腹蹭过她脸颊未曾擦净的泪珠,“我不一样。外头鱼龙混杂的地方多着呢,我一个男子,出现在哪儿都不奇怪。你若是跑去东查西查,才最为明显。”


    “我与你保证,定然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他近乎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


    楚明瑟拧着眉心,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点头,“好,我不会主动去查,但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要找我。还有,无论你查到什么,都要告诉我好吗?”


    “我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


    裴照雪颔首:“好。”


    “天色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楚明瑟下了马车,指挥平安:“平安,劳你将车赶到那边墙下,我爬到墙头就能回去了。”


    裴照雪忍笑:“不用那么麻烦,过来。”


    楚明瑟纳闷地走到他面前,腰上一紧,眼前一花,还未回神,就已经稳稳落入了院墙内。


    她懵在原地眨眨眼,震惊地看向裴照雪:“你会武功?”


    “我从小就会一些。”裴照雪敲了敲她的脑袋,“君子六艺,骑射亦在其中。况且裴家那么乱,我自然要学着自保。”


    楚明瑟了然地点点头,有些不舍地与他道别:“那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身,又猛地转回来,揪住裴照雪的外袍,“你答应我,一定不能出事。”


    裴照雪静了一瞬,眉眼轻柔地翻了翻:“好,我答应你。”


    待楚明瑟的身影消失不见,裴照雪才翻回墙外,吩咐平安:“将铁蒺藜安回去。”


    平安顿时垮下脸,“哦。”


    他回马车上取铁蒺藜,忍不住问:“九娘子既然都已知晓当年的事并非意外,郎君何不将实情全盘相告?”


    裴照雪横他一眼


    平安缩了缩肩:“知道了知道了,不能将九娘子牵扯进来。”


    他转身任劳任怨地干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楚明瑟本以为自己夜里会睡不着, 但不知是裴照雪烹的那盏花茶里放了什么安眠的药草,还是见过他之后整个人都彻底安下心来,这一夜, 她酣眠无梦, 直到天明。


    之后的几日都再无波澜,楚明瑟每日上午念过经学课,下午无课时便忙碌于自己的制弓事业。


    将弓梢雕成不同的图样比较考验手艺,楚明瑟只能自己来。但涂漆、贴螺钿,考验得更多是审美,露桃和云栽完全可以胜任,


    楚明瑟便埋头苦雕, 期盼着早日将工序转给下一个人,推进的速度便能快上许多。


    她也能少受些罪——


    露桃和云栽废了大力气来保持她双手的娇嫩, 每晚要在她的两只手折腾无数种花样, 她有少说半个时辰的时间会失去自己的双手。


    天晓得这有多无聊。


    但她不能反抗, 否则便会收获两枚可怜兮兮的祈求目光。


    祖母让她们来照顾自己, 若是因自己的不配合而被祖母认做失职, 怕是要受罚。


    每每思及此, 楚明瑟只能让渡自己双手的使用权。


    不过她渐渐学会了任她们折腾双手的时候,躺在床上睡觉。这样就不必为这枯燥的半个时辰而感到焦虑。


    另外还有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上一旬跑去报名木工课的十几名女娘也真的来到了榫卯堂上课。


    班大师知晓她们是为着什么目的而来,便也没有浪费大篇幅的时间来讲解基础, 而是将这些基本的知识揉到了小弓的制作上一并抛出,


    最快学习一个技能的方法,或许便是硬着头皮去学做一件成品出来。


    作为这门课的优秀学子,楚明瑟便帮着班大师一起手把手地指导这些木工新手。若有必要,他们甚至会自己上手操作。


    这几乎有些算是在作弊了。


    但起码每个人看着手中多多少少有了些雏形的木材, 心里都很愉悦,颇为期待下一次的课程。


    这样便已足够。


    她们获取制成小弓的乐趣,而楚明瑟则获取木工课继续开展下去的希望,各取所需。


    又一日休沐,楚明瑟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开始思索要不要找机会再去见一见裴照雪。


    她并不是想催促询问他查案的进度,只是有些不放心。她总要确认他确实是安全的才行吧?


    这时马车又忽然停了下来,好似每次休沐日总不让她顺顺利利地回家去。


    胡伯的声音传进来:“九娘子,有人拦马车。”


    楚明瑟掀帘一瞧,马车牵头紧张拦路的正是上次在路边碰见的那几名乞儿。


    她跳下马车走上前,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找人打听过楚家的马车长什么样子……”个子略高一些的男孩紧张道,“娘子别误会,我们只是想来跟您道谢……”


    他说着,从身后牵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有些害羞地偎在他身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着楚明瑟。


    “大夫说,若是再晚几日,小花儿就没救了。”男孩知道她不喜欢人下跪,便牵着手中的小花儿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身后其他几名小乞儿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谢谢小娘子!”


    有些熟悉的名字让楚明瑟心弦一动,“她叫小花儿?”


    男孩点点头,腼腆地补充道:“我叫小草。”


    楚明瑟看着害羞的小女孩,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她想起了水津镇的好友阿花,上次回去她们也没见着面。余大娘说阿花家中正在给她寻亲事,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小草还在接着说:“您放心,我们会努力去赚银钱,把看病和买药的钱还给您!”


    楚明瑟摆摆手:“不必了。”


    但小草却很坚持,小花儿也跟着稚声稚气地说:“小花儿好了,哥哥能去赚钱了!”


    他们再次向楚明瑟躬了躬身,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楚明瑟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住他们,“你们打算如何赚银钱?码头的活计太重了,以你们的力气,怕是做不了几日便会累病……”


    “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的。”小草急忙说道,“我阿爹生前是村里的木匠,会盖房子,也会打些家具。我跟着学了一点点,也帮着盖过房子。阿爹以前的工友说,愿意带我一起试试!”


    木匠啊。


    楚明瑟弯了弯唇角,感觉某个想法在心中渐渐成型。


    “你们平时住在什么地方?过些时日,说不定我有件事要寻你们帮忙。”


    “娘子若有吩咐,我们定然是没有不从的!”小草说他们目前就住在两桥里的棚屋,然后便欢欢喜喜地带着小花儿几人一起走了。


    看着几个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露桃好奇地问,“娘子要做什么事?还要寻他们帮忙?”


    楚明瑟神秘兮兮一笑:“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目标,楚明瑟觉得心头轻快了几分,她转身准备上马车,转眸间不经意与对面巷口的一道身影对上了视线。


    燕裁云?


    她冲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眯了眯眼,又逃课?


    似是瞧出了她目光中的意味,燕裁云猛地跳了起来,顾不上周围人奇怪的目光,大声嚷着“国子监今日休沐!”,往另一侧大摇大摆地离去。


    他身后一名侍从打扮的少年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好丢脸啊,郎君这是突发什么恶疾?


    *


    国子监今日确实休沐,楚明瑟难得在府上看见了四哥哥的身影。


    最高兴的莫过于凌夫人,四个孩子都在家中,比平时热闹多了。


    她张罗了一大桌菜,楚明瑟将肚子吃了个溜圆,艰难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按理说这时候该开启一场美美的午觉,但楚明瑟心中惦记着一件事,干劲满满,根本睡不着。


    她关上门就开始细数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


    数着数着便忍不住乐起来。她手上的银钱已完全足够在京城买下一间院子了。


    如此一来,她在京城开一间属于自己的木工坊的愿望便不再艰难。


    从前阿爹也曾想过要不要开一间自己的木工坊,只是他觉得太过麻烦,又只喜欢自己一个人沉浸式钻研手艺,最终一直也没有开起来。


    楚明瑟决定要实现她与阿爹共同的愿望。而且木工坊开起来之后,她便可以喊裴照雪来木工坊寻她。在她的地盘上,绝对禁酒。


    只是她不能以自己的名字开这间木工坊,否则定会被大伯找麻烦,祖父说不定都要从明州杀到京城来。


    唯一能麻烦的人,只有裴照雪了。


    傍晚,露桃再次拿着给裴照雪的信出了门。


    她忍不住与云栽碎碎念:“这位裴郎君生得俊俏,瞧着很会讨娘子欢心呢。他又占着旧日的竹马情谊,你说日后会不会……哎哟!”


    露桃吃痛地捂着额角,云栽双手叉腰严肃地盯着她:“胡言乱语些什么呢?我倒瞧着裴郎君与三郎君、四郎君一样,都是极爱护九娘子的兄长,是你想多了。”


    露桃用掌心揉着痛处,嘀咕着:“我只是觉得,娘子看起来对沈郎君也未曾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心情,盼着她寻个喜欢的姑爷呢。”


    “这些话你在我跟前讲一讲便算了,以后莫要再提了。这种事我们不好议论,别给娘子招来祸端。”云栽难得严肃,又点了点露桃的脑袋,“你啊,少看些话本子吧你。”


    *


    裴照雪的消息回的很快,翌日一早楚明瑟赶回兰台学院时,便收到了他送来的信,信上说等她下次休沐,便可以带她去看院子。


    楚明瑟心情愉快地回了学院,刚下马车便看见门口竟然挤了许多人,正对着门口的布告栏指指点点。


    她在人群中瞧见了蒋元的身影,便挤了过去,拍拍她的肩头,“这是在瞧什么呢?”


    蒋元难掩兴奋:“学院要招新了。”


    “这么快?”楚明瑟有些惊讶,她以为起码得是明年才会有新学子入学,“才开学没有一个月呢,怎么……”


    “这次不一样。”蒋元有些迫不及待地打断她,“这次招新只招平民学子,束脩费全免。只是她们得先经过一场考试,若师长们说合格,才能允准入学。”


    “好像有些严苛……”平民百姓供男子读书已是勉力,恐怕没有几户人家会愿意让女儿读书,能来报名女学的人本来就少,若再加上一场考试……


    楚明瑟怀疑,最后真能录取到人吗?


    “也不知道考卷是什么样子,应当会比较简单吧?”


    考卷是什么水平众人都不知道,但来报名的人却只有五六个。


    到她们休沐的前一日,考试结果张贴出来,只有一名叫“汤宛”的女子通过了。


    “哎呀,那么大的阵仗,才多招进来一个人呀?”蒋元看一眼远处的告示,有些兴味索然。


    “多一个也算是不错了。”楚明瑟觉得现在这情况总比一个人也没有要来得好,起码这一名学子,就代表了希望。


    “若是日后其他人瞧见她在学院中过得体面,或是得了这样那样的好处,定然也会开始动心思。说不定都会开始让家中的女儿读几本书,到时好来碰碰运气呢。”


    “说得也是。”蒋元泄了口气,“真不知道这位汤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好相处吧,她到时怕是要补进你的寝舍里呢。”


    楚明瑟自然是已做好了准备,颔首道:“待后日见到就知道啦。”


    此话一出,蒋元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楚明瑟纳闷地瞧她一眼。


    蒋元:“明日休沐,终于能带你和蕙蕙去我家的酒楼了!”


    这本来实在是件稀松寻常的事,奈何一再拖延了两个休沐日,搞得她心中惦记得很,明日终于能够成行了,自然是万分高兴。


    只是这份高涨的心情在带着楚明瑟和戚兰蕙在酒楼门口下车时,戛然而止。


    一名穿着男装的秀气少女叉腰堵在门口,恶狠狠瞪着楚明瑟,“她不许进来。”


    这幅莫名其妙的态度太熟悉了,楚明瑟盯着她瞧了两眼,认出她来,这不是在江宁县附近水路上碰见的那个……女扮男装的捕快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江雪贤, 你干什么呢?”蒋元横臂挡在楚明瑟面前,蹙眉怒瞪面前的人,“这是我舅舅开的酒楼, 你凭何拦着我的客人。”


    江雪贤扬起下巴轻哼一声:“你舅舅也是我舅舅, 我说不许就不许。”


    “别以为你初来乍到我就会让着你。”蒋元开始撸袖子,气势汹汹地下着最后通牒一般的话:“你让不让开?”


    “哎哎哎两位小祖宗。”店小二一个箭步冲过来,在两人身边堆起苦涩又谄媚的笑,“别动手别动手,咱们有什么话进去好好说。”


    江雪贤十分不饶人:“你把人赶出去,我就与她好好说话。”


    蒋元岂能让自己的好友受这种气,不甘示弱:“江雪贤,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


    “别吵啦, 我都已经进来了。”


    一道轻柔冷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正斗鸡一样对峙的两人齐刷刷扭过头去, 便见楚明瑟已趁着她们争执的时候, 拉着戚兰蕙绕过她们, 施施然走了进去。


    此刻正站在入口处的一扇屏风旁看向她们, 仿佛丝毫没受江雪贤的影响。


    蒋元倏地展颜, 蹦跳着凑到楚明瑟身边,得意的不得了:“哎呀,还是你聪明。让她自己在大门口站着吧,咱们吃饭去。”


    江雪贤目瞪口呆:“??你这人!”


    好不合常理!分明应该因为她的针对而羞愤难当掩面而去从此再也不敢出现在她面前才对!


    “咱们去二楼雅间吧。”楚明瑟截断了她的话, 眼里没有她期待的羞愤, 只有水波一般的平静,“在这里闹成什么样子,扰了你们舅舅的生意就不好了。”


    她着意向四周递了个眼神,大厅里的三两食客正或隐蔽或张扬地向她们的方向张望, 都想瞧个热闹。


    戚兰蕙忙不迭跟着点头:“是呀是呀,我阿娘还在对面的茶楼看着呢,若是一会儿她生出不满,下来要接我回家去就不好了。”


    “走,咱们上去。”蒋元自然是高高兴兴地鸣金收兵,跟着自己的好友们一并上楼。


    江雪贤未达目的也不甘心,噔噔噔地跟在了她们的身后,


    店小二重重松了口气,要是这两位小祖宗撕扯起来,他这条小命也一并丢了算了。


    还好后厨昨日就收到了七娘子的口信,不用他再跟上去点菜……


    二楼雅间,四个人在桌边落座。


    蒋元真不想让江雪贤跟进来,奈何她完全不管别人的想法,门都被关了一半,仍是我行我素地挤进来。


    顾忌着自家母亲的叮嘱,蒋元按捺着脾气没有动手赶人,只不高兴地瞧她,直白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认识瑟瑟?”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看江雪贤盯着楚明瑟那副模样,以及在门口拦着人家不让进的举止,要说不认识才是真的古怪。


    “你跟瑟瑟有过节?是不是你做什么事惹着人家,被收拾了一顿,所以你怀恨在心?”蒋元兀自推测着,毕竟楚明瑟实在不像是会惹事的模样。


    戚兰蕙坐在旁边不住跟着点头,很是认可她的猜想。


    楚明瑟不紧不慢地给几人面前的茶盏都倒上茶,在淙淙茶水倾泻的声音中慢吞吞开口:“我们见过呢。”


    她将自己入京路上遇见江雪贤的那件事说了,“我也不知道江娘子为何一见面就处处瞧我不顺眼。”


    “我还以为经过那件事,你与我已经算是朋友了呢。”


    江雪贤抿了抿唇,对三人的话充耳不闻,只警惕地盯着楚明瑟,硬邦邦地问道:“你知道辟雍书院吗?”


    楚明瑟点点头,“知道啊。”


    辟雍书院与国子监是京城并立的两大学堂,只是国子监监生多是荫承父母辈,辟雍书院则无论士农工商,凡考过经学,即可入学,两方看彼此不顺眼许久了。


    孰料这么平常的一句回答,却令江雪贤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勃然大怒:“你不许知道!”


    戚兰蕙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蒋元:“……你有什么毛病?”


    她艰难地开口:“大晟谁人不知辟雍书院?你这是……闹什么癔症呢?”


    这下她是真的担心江雪贤是不是生病了中邪了,怎么能如此匪夷所思的蛮不讲理?


    楚明瑟眨眨眼,恍然道:“是有我认识的人在辟雍书院吗?”


    “谢谢你告诉我,我会找人帮忙打听看看的。”


    “你!”江雪贤看上去快要被气死了,她眼眶一红,又好像自己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猛地一拍桌子,夺门而出。


    屋内陷入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好半晌蒋元才摆摆手:“别理她,她跟有病一样。”


    戚兰蕙呆怔着:“她就这么走了?我以为她还要再闹一通呢……所以她到底是要做什么?”


    “真有点奇怪……”蒋元嘀咕着,“我是听母亲说过她脾气有些差,上次休沐时见,也只是觉得她这人有些眼高于顶,不大好相处,今日嘛……”


    纯纯是疯了吧?


    她求助地看向楚明瑟:“你有什么头绪吗?你们真的只在江宁县附近见过那一面吧?”


    “唔……我记得是这样的。”楚明瑟思忖道,“但显然她认识我比我认识她要早多了。”


    楚明瑟忽然想到在船上时,露桃那一番关于“江雪贤有未婚夫,而未婚夫与她相识”的猜测,不由问道:“你知道她为何突然来京城吗?”


    提起这个,蒋元似乎瞬间振奋了起来,先是张望一眼紧闭的门窗,然后再招手示意两人靠近。


    待三颗毛绒绒的脑袋凑到一处,她才神秘兮兮地开口:“她因着自己的婚事和家里闹翻了!”


    “她死活都不肯答应姨夫给她说的亲事,将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一定要来京城寻她的心上人。我姨母没了法子,只能带她来京城住一段时间。”


    “要我说,姨母姨夫就是太溺爱她了,竟真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戚兰蕙震惊地抬手半掩住嘴唇,轻声追问:“看你姨夫姨母的反应,是不反对她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呢,那她心上人怎么不去府上求娶?”


    “那人不喜欢她啊,打小都拒绝不知道多少次了。”蒋元撇了撇嘴。


    戚兰蕙:“打小?”


    “是啊,听说他们好像是青梅竹马吧,她心上人好像是救过她一命……我不清楚,懒得关心她。只要她别惹出什么乱子来连累我就行了。”蒋元烦闷地摆摆手。


    楚明瑟的眼眸晶亮,忽然夸赞一句:“那她倒真是勇敢。”


    蒋元顿时瞪圆了眼睛:“你怎么替她说话?”


    戚兰蕙也不解地看向她。


    “你们不觉得吗?寻常女子谁敢如此争取自己喜欢的人呀?”楚明瑟声音轻轻的,满是敬佩,“可是她就敢,不但敢与家里人抗争,还敢追到京城来。”


    “这么说来……倒也是。”戚兰蕙也忍不住点点头,“反正我肯定是不敢的。阿娘说要我嫁谁,我便是不喜欢,估计也只能嫁了。”


    蒋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别说,她还真是挺敢的……她甚至自己去找了辟雍书院的院长,想要入学念书,可将人吓坏了。”


    但旋即她又打了个抖,“不过代入一下那位被她这般追着跑的心上人,我又觉得挺累的……”


    三个没什么阅历的小姑娘彼此对视一眼,颇觉沉重地叹了口气。


    “啊!”蒋元忽然惨叫一声,“我险些忘了,姨母最近正在想着要把她塞到兰台去呢!我简直不敢想,若她真去兰台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她说着庆幸地拍拍胸脯,“幸好上次招新针对的是平民家的女子,没有给江雪贤这个机会。”


    还未见新同窗的面,她已在心底感激上对方了。


    说话间,雅间门被敲响,店小二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进来:“七娘子,现下上菜吗?”


    “进来吧!”蒋元坐直了身子,扬声道。


    雅间门被推开,店小二带着一行侍者鱼贯而入,各色佳肴转瞬将空荡荡的餐桌填满。


    “快尝尝,我昨日便点好了菜,都是酒楼的招牌,保管你们在别处吃不到这个味道!”


    蒋元热情地介绍起桌上的菜品,三人将江雪贤的事抛之脑后,开始享用起这顿迟到了许久的美味。


    楚明瑟不大能吃辣,但偏偏口味辛辣的菜肴最是诱人,香气一绕,便勾得她忍不住将筷子伸了过去。一顿饭下来,辣得双唇微肿,一人独揽三壶茶水。饭后还抱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细绒绒的眉轻轻皱着,瞧着又可怜又可爱。


    “快吃两口点心缓一缓。”蒋元笑着推来一碟子做成芍药模样的花糕,粉瓣黄蕊,香甜扑鼻。


    楚明瑟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浓郁的花香。”


    “我看你素日很爱喝花茶,便猜你应该也喜欢这些花糕,特意让点心师傅给你做的。”蒋元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戚兰蕙也正拿起一块花糕细细品味时,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娘子,夫人问您可吃好了?到午休的时辰了,该回府了。”


    是秦夫人派来催戚兰蕙的侍女。


    戚兰蕙还有些舍不得。这是她头一次与好友在外用餐,但她向来听母亲的话,便只能起身,“那我……便先走了。”


    蒋元瞧出她舍不得,笑着道:“往后机会还多着呢,你们什么时候想来,咱们再约就是了。”


    “嗯。”戚兰蕙重重点头,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也该回去了。”楚明瑟紧跟着说道,“这点心可卖吗?我想带一些回去给大伯母和五姐姐尝一尝。”


    “你我之间谈什么卖不卖的?我早让人给你和蕙蕙都装了一匣子,待会儿直接拿走就是。”蒋元阔气地一挥手,领着楚明瑟下楼去取点心。


    两人道别一番,楚明瑟便抱着点心匣子上了马车。


    行出酒楼所在的归元街后,马车却没往楚府的方向去,而是向城西拐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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