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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折柳巷, 十里香沽酒铺的店招下静静停着一辆玄青平顶的马车,帘幔靛青,车角并无多余悬饰。若架入长街车流之中, 转瞬就会被无数相似的车马所淹没。


    楚家的马车驶过时, 缓缓放慢了速度。


    两车交错的一瞬间,楚明瑟蹑手蹑脚地跃下马车,轻快地钻进了那辆玄青色的车厢里。


    “等你许久,可算是来了。”车内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含着点笑意,“看来午膳用得不错……嘴怎么这么红?”


    话音在看清楚明瑟略微红肿的双唇时诧异地转了个弯。


    裴照雪蹙眉,长臂一伸便将楚明瑟拉到身旁坐下, 细细打量她双唇,“被马蜂蛰了?涂过药没有?”


    楚明瑟:“……”


    楚明瑟赧然地摸了摸还有些火辣的嘴唇, 讷讷道:“可能是中午吃得太辣了吧……”


    “……”


    裴照雪忍俊不禁, “你何时能吃得了辣了?胃里可觉得不舒服吗?”


    楚明瑟感受了一下, 胃里那点火烧似的灼烫感已经淡了许多, 口腔内也只余花糕清甜的味道, 便摇摇头, “吃了些点心,现下没什么感觉。”


    见她面色不似难受的模样,裴照雪这才敲了敲厢壁,示意车夫赶车。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裴照雪从身侧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青玉瓷瓶, “这唇脂里添了薄荷、冰片, 你涂上试一试。”


    楚明瑟接过来,用指尖挑了点近乎透明的膏体,轻轻抹在唇瓣上。一股冰冰凉的清冽之气顿时化开,压下了唇上的热意余不适, 瞬间舒爽。


    她像小栗子被挠下巴时的反应一样,舒服地眯起了眼。


    裴照雪跟着弯了弯眼。


    “我们今日去哪儿看院子?”楚明瑟和家中说今日休沐先不回去,要与同窗一同去吃酒楼,却没说要在外面玩多久才回去,便是准备趁着下午的时间跟裴照雪一并去瞧瞧他说的院子。


    她说着将唇脂盖上,想要递还给裴照雪,反被推了回来,示意她自己收着。


    “去城南长堤渡。那里邻着一处小些的货运码头,日后你若有运送木材的需求,也算便宜。院子四邻不近,各自隔着窄巷,平日若要日夜赶工,也不至于扰了旁人清净。”


    裴照雪说着,从身后取出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套男子衣袍,你待会儿换上。那处往来客商也不少,你这身打扮太扎眼,容易被人记住。”


    他顿了顿,又道:“这辆马车也留给你。往后你来此处换了车驾再过去,免得被人盯上踪迹,再传到你大伯耳中去。”


    楚明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眸晶亮地叹道:“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她露出一个有些依赖的笑容来:“幸好我有找你帮忙,不然怕是瞒不了家中几日呢。”


    “这也未必。”裴照雪眼中浮起零星笑意,“你这几次来寻我,不就瞒得很好?”


    楚明瑟搅搅手指。


    “换好了喊我。”他说罢起身掀帘,到外头车辕上和车夫坐到了一处。


    靛青帘幔垂落,马车门也被自外关上,彻底隔绝内外。


    车内只剩下她一个人。方才唇上薄荷冰片的清凉味道还未散去,空气中又浮起另一缕极淡的墨香,带着些微草药的苦涩。


    他今日没有酗酒。


    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楚明瑟高兴地抿唇笑出来。


    还是很听劝的嘛。


    四下市声渐稠,楚明瑟换好了带着极淡皂角清气的棉布衣裳,又将发髻拆了,用最素净的一枚玉簪简单盘了个男子发髻,这才敲了敲前头闭合的车厢门,将裴照雪唤了进来。


    裴照雪抬眼瞧见她胡乱簪起的发髻,先是一怔,旋即便忍着笑将楚明瑟推进了车厢里。


    “快坐下,你这是梳的什么头?”他在楚明瑟身旁坐下,微凉的指尖探入她的发间,将她好不容易才盘好的发髻轻轻拆了。


    “这么久了,你还是梳不好发髻。”


    楚明瑟赧然地并腿乖乖坐好,她好像确实没有这上头的天赋。小时候与阿娘学过几日,给裴照雪梳了个乱七八糟的发髻之后,她就没怎么再努力学习过梳头发。


    后来祖母又给她安排了露桃和云栽,两人手巧地能用她的头发堆一个宫殿出来。


    是以她至今也只会最简单地编辫子。


    裴照雪自怀中摸出一枚木簪,正是楚明瑟幼时亲手雕来送给他的猫儿木簪。木料已被摩挲的光滑温润,色泽沉静,猫脸蛋上的线条都略有些糊了。


    楚明瑟微微侧首,恰好瞥见他的动作,定睛瞧了那枚木簪两眼才认出来,“你还留着呀。”


    “以备不时之需。”裴照雪答得却随意。


    楚明瑟笑眯眯:“也是,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裴照雪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木簪收回了怀里,“你这个年纪,束马尾更相宜。”


    他没说自己其实是有些舍不得,连他自己都舍不得拿这木簪束发了。况且他也担心她若拿去了,不知道何时能还给他。


    还是自己收着最是安稳。


    修长的手指拢了拢她满肩乌发,三两下便用青色发带束成一把清爽的马尾。


    他又抬手仔细地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端详片刻,方微微颔首。


    “只是生得太俏,难免让人过目难忘,再戴个帷帽?”


    “那岂不是更惹眼?”


    楚明瑟嘀咕着拒绝了。


    马车内没有备镜子,楚明瑟看不见自己模样,只抬手摸了摸,也能感觉到头发束得齐整利落,纹丝不乱。


    “阿兄怎么什么都会!”她眉眼一弯,毫不吝啬夸赞。


    裴照雪心下一哂,这也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提醒着:“郎君,到了。”


    楚明瑟跟在裴照雪身后下了马车,便瞧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推开半掩的乌木门,迎面是青石板铺地的阔朗院子,缝隙间钻出茸茸细草,墙角种着几丛夜来香,尚且生得十分茂盛,一壁青绿。


    这是一间二进的宅院,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较前院要略窄一些,东西两侧厢房,正房三间。青瓦白墙,窗棂未施雕刻,只糊着素白的窗纸。


    正中生着一棵枝叶蓊郁如盖的老槐树,树下一组石桌石凳,落满了灰尘与枝叶。


    楚明瑟瞧着很是满意,前院空间疏阔,足可以摆得下工具,搭得起工棚,后院的屋舍都可以住人,安静妥帖。


    “这院子瞧着不小,虽是旧了些,但处处都透着精心。”楚明瑟避开牙人,悄悄与裴照雪说话,“也不知若要买下的话,需要多少银两?”


    裴照雪:“大胆问一问价,我已替你打听过了,定是在你的预期之内。”


    楚明瑟便向院角站着的牙人招了招手,询问价格。


    牙人比了个手势,“一百两。”


    楚明瑟有些意外,这么大的院子,这个价格比她预想中的低了不少。


    她顿时有些警觉:“这宅院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牙人立刻摆出一副愁苦模样:“您别看这院子大,反倒不好卖呢。寻常人家哪有那么些银两买这样的大院子?那些达官老爷们呢,又嫌弃此处上朝不便,总是要左右衡量。”


    “不瞒您说,您都是本月第七十位来瞧这院子的了。我这再不成交,家里下个月就得断粮了……”


    楚明瑟轻叹:“那你可真是不容易。”


    她决定签下这院子,裴照雪出面与牙人签了契约,而她则与裴照雪签了转卖契,这样若有人查,也只能查出裴照雪的名字。


    牙人接过楚明瑟递上的银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走出去,拐过巷角,迎面看见一个清秀小少年等在那儿,忙迎上去,“郎君,妥了。”


    说着将契书与银两都摆出来。


    平安接过,点了点银钱,从自己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银两补上:“喏,差你的部分。记着,往后与谁都莫要说漏嘴。”


    “是是是,小人明白。”


    牙人连连应声,揣好银子快步离去。


    平安挠挠头,不解地嘀咕:“郎君直接替九娘子付了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么一大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反正郎君交代他的事已办完了,他可以休假了,正好出去逛逛。


    院内,楚明瑟站在老槐树下,长长舒了口气。


    她弯了弯眼角。


    从今日起,她才算是真的有了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裴照雪站在她身侧,轻声问:“现在要回去吗?”


    楚明瑟摇摇头:“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依照她的指引,马车停在城南一片低矮的棚屋区外。


    裴照雪蹙起眉心,伸手拦住要下车的楚明瑟,“此处鱼龙混杂,不安全。你要寻什么人,让车夫去。”


    楚明瑟便将小草与小花儿的名字说了。


    不多时,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少年便被领了出来。


    楚明瑟隔着窗子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去自己还未开张的木工坊里做学徒。


    “有工钱的,包一日三餐,若是愿意,也可以住在工坊里。”


    几个少年怔了怔,随即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愿意!我们愿意!”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他们岂能有不愿?


    “今日便可搬过去收拾。除了正屋,厢房随你们住。”楚明瑟解下腰间的荷包递出,“这些银钱先拿着,添置些日用。”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截胡了她递出的荷包。


    裴照雪:“你这荷包绣得精致,若被人误会是他们偷盗所得就不好了。”


    他看了一眼车夫,车夫忙将自己腰间的布包解下来,把里面的几枚铜钱拿走,将空袋子递给裴照雪。


    裴照雪将楚明瑟荷包里的银子换到布包里,再将布包递给小草。


    顺手将空掉的荷包揣进了自己怀里。


    “如此便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是我好不容易攒出来的明天的存稿…… 容我明天请个假吧


    第62章


    天作青瓷色, 云若白雪皑。兰台学院又是一片忙碌归校之景,学舍廊下喧嚷一片。


    每间寝舍的大门都敞开着,已换上院服的小娘子们或是依在门边, 或是在坐在寝舍中央隔出来的那间小厅里, 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日要入学的新同窗。


    “听说她已有双十年纪,竟还未许人家呢。”


    “我遣人去打听过了,她双亲早逝,家中无人,此前在一家羊汤店里做帮厨。也不知是拜了哪处神佛,竟被她考了进来。”


    议论声中,忽有推门的声音传来, 半掩的学舍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到了墙边。大片的光漏了进来,一双穿着半旧绣鞋的脚踩在光影之上。


    轻轻的脚步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一道略显纤瘦苍白的身影踏上了走廊。


    汤宛穿着件半旧的豆黄葛布弓袋袖, 下裳是褐色裙门掩着的长裤, 一看便是惯于做活的穿着。她身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 步伐平缓地迈入众人的视野。


    木簪简单束起的乌发下是一张清丽淡然的脸, 神色看起来似乎相当平静。但若细看, 那只紧紧攥着包袱带子的手, 指节已用力到泛白。


    嗡嗡的议论声骤然而止,或是好奇或是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当然也不乏有几缕带着些微的恶意。


    探出头瞧了一眼的俞三娘子便作势掩鼻缩了回去,声音格外清亮:“我如今可真庆幸当初没与楚九娘换房。我可受不了那羊汤的膻味。”


    这话说得实在不大中听,隔了两个寝舍站在门边的戚兰蕙涨红了脸。她与俞三娘子到底是亲戚, 听见俞三娘子这般不客气地评判旁人, 便觉得自己的脸上也没了光。


    空气一时更是死寂。


    汤宛听见了也只做出没听见的模样,目光小幅度地掠过一扇扇门上悬着的木牌,寻找监丞所说的房号。


    来之前她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没少见纨绔子弟横行无忌之态,仗着家中财富权势而行为跋扈、瞧不起平民子女的少年多如毫毛。那些豪门大院的后宅阴私更是堵不住地往耳中钻。


    兰台学子非富即贵, 惹到谁怕是都够她喝上一壶。所以在摸清楚兰台众学子的脾性前,初来乍到的她不应与人起冲突。


    她正这般想着,余光瞥见有几道身影似乎蠢蠢欲动想上前。汤宛心下警觉地沉了一沉,攥着包袱的手收得更紧。


    可若一味隐忍退让,这些人会不会都觉得她好欺负?那她怕是要永无宁日。


    她应该……


    “汤娘子?”


    清脆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思。汤宛抬头,眼前立着个眉眼鲜妍的少女。对方一双眸子澄澈明净,正含笑望着她,里头干干净净的,不带半丝轻慢或审视。


    心底那点绷紧的警惕,在这般目光里不知不觉松了些。汤宛轻轻颔首。


    “我叫楚明瑟,在家行九。”少女笑盈盈地自报了家门,随即说明来意,“与你恰是同一间寝舍。我领你过去吧。”


    楚明瑟转身引路时,着意稍稍提高了声音,恰巧足以令所有人都听清。


    “你身上的皂角香好特别,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这话便是在驳斥方才俞三娘子那句颇为无礼的话。


    汤宛静了一瞬,有些意外地瞧她一眼,才答道:“我自己做的。”


    楚明瑟真心实意叹道:“那可真厉害。”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走到了悬着“丙十”牌子的寝舍门口。


    楚明瑟忽然想起什么,放缓了脚步,不大好意思地开口:“对了,我养了一只小猫。它不肯在家里待着,一定要跟过来,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不等汤宛回答,她抢先解释道:“小栗子很乖的,已经十岁了,是只沉稳的大猫,晚上从来不会乱跑吵人。”


    汤宛听罢,轻轻摇头:“不介意。”


    楚明瑟这才放心地推开门,下一瞬,一只“很乖且沉稳”的小猫咪便腾地弹跳而起,精准地扑撞进她怀里。


    楚明瑟讪讪搂住那团毛茸茸,轻咳一声:“它定是听见我的声音了,急着跑出来迎接我们呢。”


    汤宛立在门边,一双清冷的丹凤眼中染上几抹笑意,只觉得眼前的小娘子和她怀中的小猫咪都出乎她意料的可爱。


    丙十寝舍的门在二人身后轻轻合上。


    其余寝舍的人见状,多半也都转身回房休息去了。俞三娘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邪火,仍然喋喋不休:“长公主殿下怎的什么人都往书院里招?”


    蒋元遥遥冲俞三娘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发出一声轻哼。她方才也正想上前给新同窗解围,见楚明瑟过去了,便止了步子,现下立即怼了回去。


    “那你不如让家里与长公主殿下说一声,接你回去?何必在这儿委屈自己。”


    俞三娘子被噎得面色一涨,愤愤摔门进了自己屋子。与她同寝的小娘子悄悄吐了吐舌头,也缩回了隔间。


    丙十寝舍内,楚明瑟正与汤宛介绍寝舍。


    “这中间的小厅是我们共用的,那边便是你的房间。”她指了指右侧隔间,又补充道,“你那边的门一直关着,小栗子和我们都未曾进去过,你尽管放心。”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从前可接触过猫儿?接触后会不会起风疹,或喘嗽不适?”


    汤宛认真回想片刻,摇头:“不曾有过。”


    “那就好。”楚明瑟眉眼一松,不然她无论如何都得把小栗子送回楚府去,“小栗子性子温顺,不抓人也不咬人。你若喜欢,随时可以摸它。”


    她又接着道:“监丞说你的院服和被褥约莫午时便能送到了。下午未时末有堂课,你若是愿意,便等一等我,我们一起去。”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找不到课室,汤宛郑重颔首:“多谢。”


    楚明瑟这才抱着猫回了左半边的隔间,关上了门。


    汤宛站在右侧隔间的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伸出手拉开门。


    她缓缓走到书桌旁,指尖抚过光洁的桌面。应是提前有人来打扫过,触手无尘。


    四下寂静,唯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她慢慢在桌前坐下,轻轻推开窗,看一眼外面轻荡的水波,紧绷的肩头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清淡的眉眼间,终于浮起一个深切的笑容。


    真好。


    从今往后,她便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这一方天地。不是逼仄狭窄地只能蜷身躺下的角落,而是宽敞明亮,有床铺,有柜子,有书桌,有梳妆台的房间。


    日后,她也不用再挤时间躲在学堂屋外偷听夫子讲课,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屋子里,摊开纸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诗词章句。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铺了半室。


    汤宛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胸腔里那股混着窘迫与不甘的浊气,尽数散去。


    快到午时的时候,果然有人来敲门,送来了崭新的院服与被褥。


    汤宛铺好了被褥,摸着院服轻柔的料子和细腻的针脚,一时有些舍不得穿。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上课之前再换上新衣裳。


    隔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


    汤宛以为是方才送东西的女使还有事,快步上前开了门,然后便怔了怔。


    门外站着两名陌生的女娘,看打扮应是大户人家的侍女。


    不等她开口,门口的两人已轻巧地行了一礼,浅笑着道:“见过汤娘子,我名云栽,这是露桃。我们方才去替娘子取午膳,顺便把您的一并取回来了。”


    云栽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上前,“您用完膳搁着就好,我们顺手一并送回去。”


    汤宛怔然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食盒,还没来得及道声谢,露桃和云栽便已贴心地替她带上了门。


    两人推开左侧隔门时,楚明瑟正提笔写写画画,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


    云栽:“娘子今日怎么这般勤奋,这会儿还在笔耕不辍?”


    “一时冲动,得还债呢。”楚明瑟嘀咕着,眉心轻轻皱着。


    昨日裴照雪问她往后打算用木工坊做些什么。


    其实她自己也还未全然想好。当初决定盘下那院子,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见小花儿他们瑟缩街角的模样,心里揪得难受。她忍不住便会想,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一技傍身,若是祖母没有找到她,她会不会也有那么一日,流落街头,茫然无依?


    眼下她正给兰台的女娘们制弓。可弓终归是消耗极慢的物件,每人有一把便足矣。何况弓箭这些东西,外头多的是大师做得比她更好,她只是胜在有一些巧思,将小弓做得更秀气精致罢了。


    就算真要做下去,客源恐怕也得等到兰台再次招新,有新学子上了射艺课、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弓时才会再有。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还需要慢慢规划一下。


    幸而小草他们尚在初学阶段,还有时日慢慢打磨。可毕竟这事是她起的头,她总该尽早定下一个方向,让大家知道该往何处使劲。


    楚明瑟搁下笔,坐到桌前用膳。


    执起木箸时,她记起阿爹从前常说的话:“木材柔韧,可塑万形。”


    大到宫殿桥梁,小到手中木箸,还有阿爹自己研究的那些机括,她能做很多很多事,


    亭阁雅趣,坊间民生,她能做的有许多许多……


    未时末,楚明瑟伴着汤宛往外走,不忘与她说一些学院里课业的章程。


    汤宛已换上了院服,青碧色系的衣裳


    蒋元很是自来熟地走到汤宛另一侧,好奇地问:“你们那场考试难吗?”


    她的语气很是友好,并非轻蔑的窥探,汤宛便也坦诚答了:“只要识字,并且略读过几本书,应当就能考过。”


    “对你们来说定然是不难的。”她微微垂眼,“只是书很珍贵,寻常哪里见得到?我也是因幼时邻家住了位秀才,才有机会看了几眼他的书,背得几句词章,才侥幸通过了此番考试。”


    跟在楚明瑟另一侧的戚兰蕙唏嘘地叹了口气。


    楚明瑟拍拍她的肩头:“如今不同啦,往后你会有更多书可以读,也会有更多女子可以读书。”


    汤宛不自觉地跟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一连两日, 汤宛都是众人明里暗里视线的焦点。多半倒都不是恶意,只是好奇,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厉害, 能够与我们同窗读书”的打量。


    但汤宛行事十分低调, 上过必修的经学课后,便四下都寻不到踪迹。


    几个小娘子还私下嘀咕着,“何必躲她们如躲洪水猛兽似的……”


    能不躲着她们吗?


    楚明瑟坐在窗边,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点点碎金般的光在她乌黑的发梢上跳跃。


    她一面执刀在弓梢上细细雕着仙鹤引颈的图样,一面无声地腹诽着。


    任谁被那样“万众瞩目”地盯着都是会不自在的吧?即便没有恶意,那种隐隐的掂量、审视, 好像随时在等着她行差踏错,或是出丑的眼神, 也足以让人心底生出抗拒。


    汤宛本就迟了好些时日才入学, 以前完整接触过的书本或许也很少, 自然会更加谨慎, 不让自己轻易露怯, 所以……


    隔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吧。”


    门被推开, 汤宛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卷书册。


    所以,每日午后,汤宛都静静待在寝舍内读书。偶尔有不明白的地方, 就会敲门来问她。


    “咦, 昨日那本《论语集注》已经看完了吗?”楚明瑟放下刻刀,瞥见她手中书册封面的名字,惊讶道,“你读书好快。”


    “本就在经义上落后许多, 唯有加倍用功,才能快些赶上。”汤宛走到她身边,指着书上某处朱笔圈起的句子,“此处……我不太明白注解的意思。”


    她的话音带上一点懊恼:“夫子讲时,我还在记前一句,后面再听时,便没听到……”


    她有些责怪自己,怎么就没有认真听见这一句呢?


    “呀,这句之前夫子讲过,所以就没再细解。”楚明瑟抿起唇角,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记得不大清楚了,成夫子说话慢吞吞的,我常常犯困……”


    “你等等我。”楚明瑟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手抄的笔记册子,递到她手中:“这是我记的笔记,应当把记了这句。虽粗陋了一点,但或许能帮上些忙。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若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便去寻蕙蕙。”


    她眨眨眼:“蕙蕙听课时最是认真,你只看笔记的话,连夫子那日打了几个哈欠都能发现。”


    仅三言两语,便将汤宛心中对自己的那点责怪驱散了。她甚至被最后那句小小的吐槽逗得弯了弯眼睛。


    汤宛接过那本纸页精良的册子,轻声道:“多谢。”


    “你要不要坐下来歇一歇?整日读书的话,当心把眼睛看坏了。”楚明瑟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空座椅。不待汤宛回答,她已经反手斟了盏茶推过去。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汤宛略有些拘谨地在对面坐下,视线掠过敞开的窗,看见外面青翠的绿和澄澈的水波。


    分明是与她房间窗外差不多的景色,不知为何从这里看过去,好像更加宁静明媚。


    难道与窗前这一排憨态可掬的木雕小兽有关吗?


    汤宛的视线不自觉便黏了过去,一排拇指大小的木雕小兽整齐地排排坐着,着实有趣。


    天气已没有盛夏时那般燥热,连窗外的蝉声都疏落了几分。


    耳畔又响起刀尖划过木料的沙沙声,汤宛的视线落在楚明瑟的手上,戴着护指鹿皮手套的一双手看起来格外漂亮。


    在汤宛的认识中,这样纤长白皙的手应该优雅地抚过琴弦,或是执笔在花笺上落下娟秀字迹,或只是握着书卷,闲摘花枝。


    可眼前这双手正稳稳地握着一柄刻刀,微屈的指节用力,刀尖在木料上卷起一片刨花。


    楚明瑟一边细细雕着弓梢,一边随口与她闲话:“过几日便有木工课了,你要不要也来试试,亲手做一柄小弓?”


    她还不忘给班大师的课多拉几名学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循循善诱:“工具与木材都是现成的,你只要能做出来,便都是你的了。这可比在外面买一柄弓要划算太多啦。”


    汤宛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轻声道:“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世家,多数会视工匠为不入流,”


    “你以为的没错。”楚明瑟无奈地歪了歪头,调整着下刀的角度,“我阿爹便是因为这个缘由,才与家里断了关系嘛。”


    她语气随意自然,丝毫不在意被旁人知道自己家中的情况,转而骄傲道:“我自幼随阿爹学手艺,他是一个极好的工匠。”


    “你也是。”汤宛的目光落在她指间逐渐成形的纤长鹤首之上,“这把弓很漂亮。只是可惜太大了。我若是能亲手做出一柄弓来,只恨不能日日拿在手上把玩,与人炫耀呢。”


    许是屋里的气氛太过松快,她竟也没忍住,轻轻说了一句玩笑话。


    楚明瑟正弯眸笑着,忽然眼前一亮。


    说的是呀,她可以用边角料做一把一模一样,但是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迷你弓,当作腰间挂坠!


    不管是郎君还是女娘,腰间总要佩玉、系腰链、悬禁步、系平安结,那她为何不能用木头雕些别致轻巧的小饰物?


    “多谢你!”楚明瑟看向汤宛,眼中的笑几乎溢出来,“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日后若真有人要买这小弓腰挂,我定然分你一成利。”


    汤宛一惊:“这怎么成?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怎么能与你分钱呢?”


    她说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明瑟这几日一直在做弓,原来是为了赚钱。她


    下意识又问道:“你很缺钱吗?”


    话一说出口,她便懊恼地咬住了唇。真是个蠢问题,看看这间屋子里的摆设,看看楚明瑟身上的衣裳,看看她那两名同样穿着绸缎的侍女吧,她怎么可能会缺钱呢?


    更何况,这花问得实在有些冒昧。


    楚明瑟却丝毫未觉得被冒犯,反倒弯眸一笑:“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呢?况且家中的银钱,也并不属于我。”


    “就像我阿爹当年一样,一旦离开楚家,什么都带不走。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不是吗?”


    汤宛低低应了一声:“……说得对。”


    这番话让她想起了安娘子。安娘子将她收留在自己的羊汤铺子做工时,无论自己如何表示自己只求一个住所,愿将工钱都赠予她报恩,她总会强硬地将工钱塞过来,叹道:“丫头,旁人的终是旁人的,你得有自己的傍身钱,才能踏实。”


    眼下短短几日,她在兰台过得很是欢喜。唯一的憾事,便是只有休沐日才能离校,再不能去安娘子的铺子里搭把手。


    没想到当晚,监丞便来宣布:往后学子们可自由选择是否每日归家。


    这可是天降的好消息,有些思家心切的恨不能当晚就飞回家里去。可夜里头有宵禁,便只能苦等到翌日傍晚,待到申正时分,学院正式散课之后,再坐上马车奔离学院。


    不过也有些人选择不回家。翌日还要返校上课,她们倒宁愿在学院里多睡些时辰,何必来回折腾?况且在家里处处都要被规训,还不如在学院里来得自在。


    楚明瑟则选择散课时溜出去看看小草他们在木工坊的情况,在宵禁前再回到学院。如此,还不必想借口应对长辈们的盘问。


    日头将将西落,半片天幕染上橘红的绮光。


    朴素的马车轧着晚霞停在木工坊门口,紧闭的乌木门吱哟一声便被从内拉开,探出一颗炸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楚明瑟跳下马车,忙不迭地将小花儿的脑袋轻轻推回门内,蹲下身温声道:“小花儿,不知道来客是什么人的时候,不要贸贸然开门,很危险。”


    她在马车里换上了一身男装,小花儿仰着脑袋瞧了她半天,才眼睛一亮,欣喜地扭过头脆生生喊道:“九娘子来啦!”


    稚嫩的童音又细又亮,一声令下,后院呼啦啦涌出来五六个高矮不一的少年。


    “九娘子!”领头的正是小草,他笑得欢喜,“您怎么今日来了?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还未到休沐的日子呢……”


    楚明瑟还没想明白他的“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小草就已经懊恼地拍拍嘴,转而解释道:“方才我们在后头小厨房做饭呢,这才没听到动静。”


    楚明瑟很满意地瞧见他们都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还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新衣裳,虽然依旧瘦弱,但再也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每个人都朝气蓬勃。


    “你们怎么放小花儿一个人在前院?”楚明瑟摆出严肃的模样,“方才她直接拉开了院门,若来的人不是我,而是什么坏人……”


    小草挠了挠头,“是我们太粗心大意。这几日小花儿一直都这样等裴郎君呢,我们就没管……”


    “裴郎君,糖。”小花儿咬着手指,馋馋地开口。


    “……裴郎君每日都来,说是替娘子照看我们。前两次也都带了糖人来,小花儿很喜欢,从早到晚地盼着。”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楚明瑟弯了弯眼,裴照雪果然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雪团哥哥。


    她展目打量了下院子,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已摆了个展新的木柜,里头整齐地收着一些工具。


    楚明瑟正想夸赞一句,目光忽地一顿。


    墙边静静矗立着一株山茶花。她记得上次来时,院子里并没有山茶花。


    “昨日刚移栽过来。”身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裴照雪缓步上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边缘染上橘色的暖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长得不够健壮, 还需再用心养护些时日才行。”楚明瑟站在山茶花旁,手托着枝叶检查着它的生长状况。


    风声细细,卷过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人的发梢。


    平安用糖人和一堆新鲜的瓜果蔬菜将其余众人都引回了后院, 此刻院中只剩下楚明瑟与裴照雪两人。


    “看来只能拜托给你了, 小种花娘子?”裴照雪微勾唇角,略带了几分调侃。


    楚明瑟却是丝毫不红脸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她阿娘曾经就被人唤作“种花娘子”,她可是自幼跟在阿娘身边看着她如何养花护花的,被叫一声“小种花娘子”有什么当不起的?


    她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种活它的。”


    山茶花喜欢温暖的环境,京城的冬日是个不小的挑战。在冬日到来之前,得让它变得更茁壮一些才行。


    “今年……它会开花吗?”裴照雪的手指探向它尚且稚嫩的绿叶。


    “说不好……”楚明瑟思索着如何帮这株山茶花过冬。


    趁早将它移栽到盆里,等冷风一吹便将它搬进屋子里?可是频繁挪栽万一伤到根须就不好了, 或许可以就地给它盖一间可以拆装的小房子,到冬日阳光好时, 也方便给它补一补日照。


    “若是温度合适的话, 说不定会生出一些小花苞来……”


    “抱歉。”


    突然的一声道歉止住了楚明瑟的话音, 她怔然地看向身旁的裴照雪。


    裴照雪没有看向她, 乌黑纤长的睫半垂着, 微微掩着眸, 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好似脆弱的蝶翼。”之前我说,等到它开花时便回来……”裴照雪的话音顿了片刻, 漂亮的眉峰轻轻蹙着, 艰难地接出下一句,“没能兑现诺言,我很抱歉。”


    楚明瑟缓慢地眨了眨眼。其实她早就把要问他当初为什么没回去的事忘到脑后了,过往快乐的记忆应当铭记, 而那些遗憾和失约都可以放下。左右他们现在已经在京城重逢了,那些遗憾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很喜欢这株山茶花。”楚明瑟珍重地抚过嫩叶,虽不是旧日家中的那一棵,但还是让她心中欢喜。


    “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们再来这里相见,也是一样的呀。”


    裴照雪没有看向她。


    他方才是盯着地上松软的泥土才说出的这番话。其实他并不想与楚明瑟再提起这些,那必然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像如今这样相处下去不是也挺好的吗?


    可方才看着她低头端详山茶花时专注的侧脸,水津镇那片修补过后仍然掩不住满目疮痍的院落,山茶花焦黑的枯枝,忽然又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那一刻的愤懑、痛苦、惊惶与无力,再次攥紧心脏。


    是的,他曾回去过。


    在从京城那一滩污泥中挣扎出来,得以喘息的时候,他想尽办法脱身,日夜兼程赶回水津镇,夤夜潜入灯花巷,入目便是几乎令他心碎的残垣断壁。


    直到在平安的提醒下,他看见被修补过的院门,意识到楚明瑟尚且平安,一颗心才停止了无止境的下坠。


    即便知道楚明瑟被好端端地接回了楚家,他仍然会整夜噩梦。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她。他心有愧疚,所以放不下,也不敢再提起。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无论有多少不得已,失约便是失约,他错过了她最痛楚、最需要他的时刻,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他本不应该在此时说起的,可在楚明瑟面前,理智总是稍稍退位。


    视野中蓦然闯入一张精致讨喜的脸,楚明瑟将自己的脑袋强硬地塞到他的目光范围之内,久违地唤出了那声儿时的称呼,“雪团哥哥,那又不是你的错,所以没关系的。”


    “忘记它吧。”


    注视着他的那双瞳仁乌黑晶亮,里面没有一丝责怪,下一瞬便弯出弦月一般的弧度,“总是记得那些苦大仇深之事,会变成小老头哦。”


    裴照雪没忍住,也跟着弯了弯眼。


    即便早知道她不会怪他,可直到此时接收到确切的谅解,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能这样揪住他情绪与心弦的人,也只有她了。


    裴照雪转过话头:“那颗石榴树还好吗?”


    “生得很是葱郁呢。虽然无人照看,但自有雨露阳光眷顾。”楚明瑟笑意更深,“听余大娘说,常有鸟雀去啄果子,也有好些小孩子偷偷翻墙进去摘石榴。”


    “若是我再小个七八岁,肯定也是要翻墙进去玩的。”


    “莫说再小七八岁了,你现在爬树翻墙的劲头也是不小。”裴照雪点点楚明瑟的额头。


    “没遇到要紧事的情况下,我才不随便翻墙呢。”楚明瑟捂住额头,想到上次翻墙之事,眼神闪了闪,抿抿唇问道,“所以……上次说的事,有什么进展了吗?”


    果然还是逃不掉这一问。裴照雪略一思忖才开口道:“只知道死者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御使,因弹劾太子被罢了官,正准备带着妻儿回老家去。”


    “防隅军说是意外,但有人借机弹劾太子铲除异己,圣上大怒,将此案移交给了青冥卫。”裴照雪顿了顿,“青冥卫治下森严,消息并不容易打探。”


    楚明瑟的眉眼耷拉一瞬,裴照雪立即改口道:“但总是会有办法查出来的,瑟瑟莫要忧心。”


    楚明瑟眉眼轻舒,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楚明瑟匆匆留下山茶花的照护说明,又指点了一番小草带着大家练习时的木作,便赶在宵禁前回了兰台学院。


    一夜做了好几个梦,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头昏脑涨。楚明瑟瞧一眼外头天光,时辰还早,可她是再也睡不着了,慢吞吞用过早膳,便带上书去往清晖堂。


    课业上她还是多多努力才成,可不能总被汤宛问住了。


    此时远还未到上课的时辰,廊下的小娘子们三五一群的聚着,压着声议论着什么。


    “今晨来时,我瞧见汤宛了。就在来时必经的松梧街上,那儿有一家羊汤铺子,她在里头帮工呢。”


    “真的吗?人家说不定只是去用早膳呢。”


    “她还系着围裙呢,那还能看错吗?”


    “她别是穿着院服在干活吧?被别人瞧见咱们兰台的学子在外头做那种小食摊的帮工……”有人略带上几分不满。


    俞三娘子一抬眼,横眉扬声:“可不是么,既是兰台的学子,便该知些体面。如此抛头露面,沾着满身烟火膻气回来,岂不给学院蒙羞?”


    楚明瑟脚步一顿,非常不赞同地地望过去,驳斥道:“排挤同窗,以出身论贵贱,才是真给兰台抹黑。”


    俞三娘子瞪向她:“我说我的,与你有何干系?”


    “九娘子不必与她争。”清亮的声音传来,汤宛不知何时已行到堂前小道上,穿着一身整洁的院服,肩上挎着碎布拼出来的书袋,她目光扫过俞三娘子,又落回楚明瑟脸上,“她说什么,我并不在意。我来此处是为读书,不是为这些无谓之争浪费时间。”


    说罢,她便迈步越过了俞三娘子几人,脊背挺得笔直。


    楚明瑟弯起唇角跟上去,这才对嘛。嚼舌根之人最怕的就是瞧见当时人这般满不在乎的态度,如此回击,也算有力了!


    转天过了休沐日,马车经过松梧街时,楚明瑟撩帘张望一番。


    羊汤铺子热气蒸腾,白雾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利落地擦桌、端碗,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高高挽起。


    是汤宛。


    楚明瑟吩咐车夫停车:“我去买碗羊汤。”


    云栽思虑得多一些,有些犹豫:“娘子,您这时候过去,汤娘子会不会……觉得难堪?不然还是让我和露桃去吧?”


    楚明瑟笃定地摇摇头:“她自己堂堂正正站在此处,岂会觉得丢人?我想支持她的生意,还是要自己上前才是尊重。况且汤宛不是那般心思弯弯绕绕的人。”


    羊汤铺子前,安娘子正在一旁碎碎念叨:“哎呀,你如今都是读书人了,去做点什么不好?何必再来我这油烟气里打转……”


    “安娘子。”汤宛手上未停,只轻声道,“您是不是嫌我笨手笨脚,想赶我走了?”


    安娘子一噎,眼眶却悄悄红了,“别打量我不知道,你那些同窗是不是背地里笑你呢?她们都是金玉窝里的尊贵人,若是气了恼了,想把你赶出去可如何是好?”


    “若因此而轻看我,可当不上‘尊贵’二字。”汤宛平静道,“我相信长公主不是那等势力之人。”


    安娘子还想说什么,被一道温软的声音打断:“劳烦,四碗羊汤。”


    汤宛抬头见识她,怔了怔,随即眉眼舒展:“马上就好。你要在这里吃吗?”


    “我一个人可吃不了四碗,你这里生意红火,怕是也不坐下了。”楚明瑟笑着往马车停驻的方向指了指,“待会儿我让露桃将碗筷给你送回来。”


    安娘子在旁悄悄打量楚明瑟,这小娘子生得雪花玉肤,鬓暂金玉,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娘子,明明带着仆婢,却还要亲自过来买羊汤,显然不但不介意汤宛的出身,还很是亲近的模样。


    她当即振奋起来,将汤宛从锅前挤开,拿起汤勺悄咪咪往碗里多加肉,“是我们阿宛的同窗吧?来来来,你们读书辛苦了,得多补一补,我这些羊肉啊都是夜里头才杀的,新鲜的不得了,你多吃些。”


    “多谢娘子。”楚明瑟笑眯眯地接过。


    “阿宛,你去帮娘子一并送到马车前。”安娘子使唤起汤宛来。


    “知道了安娘子。”


    等待的间隙里,楚明瑟轻声问:“待会儿可要一同回学院?”


    “我还得忙一会儿。”汤宛用围裙擦擦手,“你先去罢。”


    楚明瑟正点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讥诮的嗤笑:“嗬,连当垆卖汤的都能进兰台读书了?看来这女学的门槛,也不过如此。”


    说话人是个青衫书生,手持折扇,面含讥色。


    楚明瑟转过身,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身上:“敢问令尊令堂是做什生计的?”


    书生一愣。


    旁侧有认识的人小声插话:“他家……是西街卖豆腐的,他娘去年病逝了,剩他爹一个人……”


    楚明瑟点了点头:“原来也是寒门子弟。家中辛苦供你读书,便是让你学成之后,转头轻贱鄙薄劳作之人的么?”


    周围本就聚着群吃早膳的人,不少还与安娘子和汤宛熟识,知道二人都是极好的性子,闻言纷纷摇头声讨起书生来。


    “真是不孝!”


    “读了几年书,连本都忘了……”


    书生脸色涨红,慌乱摆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汤娘子在学院苦读,仍不忘自食其力。”楚明瑟打断他,声调扬起,“比你这般依附父母血汗,还要反过来嗤笑旁人劳作的所谓‘读书人’,不知高尚多少!”


    人群里响起几声叫好,书生落荒而逃。


    楚明瑟仍兀自气恼,“他瞧着像是辟雍书院的,辟雍的夫子们是怎么回事,竟教出这种……”


    话音顿住,她转而想起兰台也同样有类似的声音,泄气地撇撇嘴,人心观念难易,恐怕夫子也无能为力。


    汤宛走到楚明瑟身侧,唇角噙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若去考科举,定能夺魁。”


    楚明瑟神色又明媚起来,“我有那么厉害呢?不过要是真能让女子科举,我也不准备夺魁呢,我还是喜欢做木工。”


    言辞间竟还挑剔了起来,汤宛笑意愈深。


    “也是,若前路有千百条,自是选最喜欢的那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风中渐渐染上了丝缕寒意, 秋意开始日渐冒头。


    楚明瑟一察觉到温度在降,便立即换上了秋季的院服。竹青色交领短袄配月白细棉褙子,下着内衬薄棉的落英淡粉马面裙, 衣缘、对襟与裙襕处则用葡紫、金橙等各色丝线绣着葡萄、麦穗等丰收果实。


    一冷一暖的色调在气质清冷的人身上会显得愈发孤傲, 穿在楚明瑟身上却显得清隽可爱,好似傍晚染上了淡粉落霞的透蓝天空,望之只觉温暖宜人。


    “你怎么这么早就换上秋季的院服了?”蒋元将蕉绿色薄披风解下来交给女使收着,稀奇地打量着楚明瑟,“有那么冷吗?”


    四下一望,除了楚明瑟,还没有第二个换上秋季院服的人, 她们最多只系上了薄披风,待进了清晖堂, 披风一解, 便与楚明瑟好似两个季节的人。


    楚明瑟不语, 只伸出手默默地握了蒋元的手一下。


    蒋元夸张地一抖:“哇, 你的手好冰……还没入秋就如此了, 等到冬日可怎么办啊?”


    她皱着眉头反握了一下楚明瑟的手, 帮她搓了搓,试图让那双小冰手热乎起来。


    “我打小就怕冷,便是在水津镇那样秋冬不甚分明的地方,也要比旁人多穿一件衣裳, 早就习惯啦。”楚明瑟弯了弯眼眸, “待到了冬日,时刻捧着手炉取暖就是了。”


    “你第一年来京城,不知北方冬日的厉害。”戚兰蕙已提前开始忧虑,“可千万小心保暖, 莫要生冻疮了。”


    “放心吧,有露桃和云栽照看着,肯定冻不着她。”蒋元嘻嘻笑着,“她俩简直像猫妈妈看着小猫崽似的看顾瑟瑟。”


    戚兰蕙也低下头闷闷笑了两声,余光中忽然闪过一个小物件,她定睛瞧向楚明瑟,“咦,你腰间挂的这是什么?”


    楚明瑟腰间多了一样新饰物,是一柄半个巴掌大小的木雕迷你弓,与她射艺课上用的那柄小弓一模一样,弓梢雕成猫头猫尾的形状,尾端缀着橘色的穗子,十分迷你可爱。


    “这挂坠好生别致,从哪儿得的?”蒋元一手托着那柄木雕迷你弓,眼巴巴地望着楚明瑟,“我也想要一柄和我的小弓一模一样的挂坠!”


    “这么特别的坠子,定然是瑟瑟自己做的。”戚兰蕙笃定道。


    楚明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此时距上课还有些时间,夫子还未来,她们之间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刚踏入清晖堂的苏藏珠立时便被吸引过来,探头去瞧她们在干什么。


    她可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实在是每次楚明瑟都能弄出一些新鲜玩意,她才想上前去瞧一瞧。这一瞧便果不其然地被吸引住了。


    苏藏珠也眼巴巴地望向楚明瑟:“多少银子?我也要一个。”


    楚明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看在大家都是同窗的份上,二钱银子即可。”


    苏藏珠二话不说便从荷包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到楚明瑟手心,“多的银两算是加急费,先给我做?”


    其实她大可以凭着县主的身份强行插队,命令楚明瑟优先给她做木雕,但偏偏规规矩矩地多加了银子,并询问楚明瑟的意见,倒让人多了几分好感。


    “县主本就是第一位付钱的,不必要什么加急费。”楚明瑟将银子推回去,却又被反推了回去。


    “多的便算作赏银吧。”苏藏珠不耐烦与她推推拉拉,将手一收便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我等着你的成品。”


    见状,楚明瑟便也不再推拒,抽出一张宣纸来,提笔在上头记下苏藏珠的名字。


    一转眼,又围上来七八名小娘子,纷纷递出手中的银两。


    “九娘子,劳烦给我也订一枚吧!”


    “莫急莫急,一个一个来。”蒋元自发地伸臂维持起秩序,“我与蕙蕙先来的,瑟瑟,快先把我们的名字记上!”


    “把钱给我吧。瑟瑟,我来念,你来记名字。”戚兰蕙也鼓起勇气站出来帮忙。


    楚明瑟笑着点点头,逐一将人名记下。


    瞧这副热热闹闹的景象,来日这柄木雕迷你弓挂坠必然会成为兰台的一股新风尚。


    俞三娘子拉不下面子去与楚明瑟说话,心里着急,但面上却做出冷眼模样,轻哼道:“竟在学堂里做起一副商贾行径来,真是给家中丢人。”


    这声音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大家的动作都是一顿。


    几名女娘彼此望望,神色各异。这话点的是楚明瑟,可她们这些抢着付银子的,岂不是也一并被骂进去了?


    没有“买”,何来的“卖?”


    蒋元一瞪眼便要与俞三娘子吵起来——她家中祖上三代都是商人!


    这时楚明瑟跟着叹了口气:“唉,说得也是,若是被大伯知道,定要训斥我了,那不如还是算了……”


    她作势便要将银钱退回去。


    “我看谁敢胡说八道!”苏藏珠横眉拍了拍桌子,瞪一眼俞三娘子,“不过是同窗之间玩闹而已,怎就扯上什么商贾行径,给家中丢人了?”


    “我也与她做了交易,也是给皇室丢人不成?”


    俞三娘子煞白着一张脸低下头,嗫嚅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管住你的嘴巴。”苏藏珠丝毫不客气。


    堂内安静一霎后,重新响起与楚明瑟订木弓挂坠的声音。


    蒋元看着最后一位小娘子递过了银钱,悄悄与楚明瑟比了个大拇指,“还是你聪明,县主殿下这么一说,以后谁也不敢在背后胡乱说话了。”


    楚明瑟瞥了一眼俞三娘子,她正憋闷地执笔在身前的宣纸上胡乱图画,力道之大好似要将纸张连带桌案戳出一个洞来。


    “她不会好好说话,嘴巴总是动得比脑子还快,早晚是要吃亏的。不过我还真应该谢谢她这时候戳破了这层隐忧,日后在我大伯面前,我也有正当理由了。”


    “别,你可别去谢她了,我怕她被你气死。”蒋元忍着笑摇摇头,赶在夫子进门之前回到座位上。


    书页翻动声窸窣响起,楚明瑟托着腮,悄悄打量苏藏珠。


    这位县主殿下虽然多数时候也有些骄纵蛮横,但鲜少拿自己的皇室身份来压人,好恶都表现得十分直白。楚明瑟想找个机会与她问问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因那名御使之死而被弹劾,确实看起来很有嫌疑。虽然那位太子殿下素有贤名,民间的名声自然是可以经营的,若说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定然还是要问问他身边的人才好判断。


    也不知道青冥卫那边查的如何,她只是在学院里找人打听一下太子的为人,定然还是在安全的范畴内吧?


    只是要如何自然地问出口呢?若是被苏藏珠误会她对太子有什么企图,可就尴尬了。


    楚明瑟冥思苦想,毫无头绪,以她目前与苏藏珠的关系,主动找她闲聊本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更别提还要问太子殿下这么敏感的话题,最终她决定不贸然行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撞过来。


    下午是一堂瑶琴课,楚明瑟不喜欢弹琴,便回了寝舍,准备去雕自己刚接下来的那一长串订单。她才在木料上摸了个轮廓出来,便有女使来传话,说是长公主殿下过来,召众人去澄心堂一见。


    楚明瑟听罢女使的话,与对门探出头来的汤宛面面相觑。


    片刻后,两人结伴出了寝舍。


    楚明瑟怀中抱着自己的笔记,颇有些紧张,“殿下不会是来考察课业的吧?夫子们怎么一点口风也没漏?”


    与她抱着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翻着手中的笔记临时抱佛脚。


    长公主却一句课业也未提及,只笑着宣布:“重阳将至,圣上想要办一场赛事,让太后好好热闹热闹。”


    “国子监、辟雍书院,与我们兰台学院的诸位学子们一同参与。”


    太后已届花甲之年,没有什么比看一看大晟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各展所长,再让人欣慰之事了。


    “我们要……与男子同场比试?”有人轻声问。


    “怕是不合礼法吧?”一道怯弱的声音小声道。


    “有何不可?”长公主还未答,席间苏藏珠脆声应道,“女子入学读书,从前也被说不合礼法。可如今呢?咱们不也好端端坐在这儿了?”


    “可他们自幼习练骑射,我们岂是对手啊……”


    “若论起这个,教咱们射艺课的可是武状元!县主殿下哪回不是拔得头筹?未必不能与他们一比呢?”


    苏藏珠在这声称赞中,骄傲地扬起脑袋,好似一只小天鹅。


    “自然不会只比骑射。”长公主温声接话,“蹴鞠、马球、琴棋书画,皆可纳入。重阳放纸鸢,也算一项。往年皆是去皇家猎场围猎,年年都是那些花样,太后早便瞧腻了,今年既然要做出些不同来。”


    堂中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楚明瑟捧着脸与身旁几人说小话,“那可真是有的热闹了,这么多赛事,重阳一日怎么看得完?怕是一两个月都不得闲呢。”


    蒋元难掩兴奋:“听着就有意思,到时候那么多人聚在一处,肯定很好玩!”


    “这可是比赛……”戚兰蕙皱着眉头发愁,“你们准备报名吗?我什么也不擅长怎么办呀?”


    “你瑶琴弹得多好呀!”楚明瑟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下棋,我听说你还赢过夫子呢!”


    戚兰蕙被夸得脸蛋红扑扑。


    长公主含笑瞧着堂下的小娘子们,想起母后与她聊起筹划赛事时说的话。


    “今年最大的新鲜事便是葭儿所办的兰台学院,你可要让那些小娘子们好好准备,也好教天下人瞧瞧,女娘未必不如郎君。”


    她轻声开口,压过满堂细碎语声,“愿诸位尽展才学,让太后看一看大晟的学子们是何等出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除去开学那几日, 兰台学院从未如此热闹过。


    学堂之外宽敞的空地上,随处皆可见三五成群的小娘子聚在一处叽叽喳喳,仿佛一群毛绒绒的小雀, 一边商量着彼此要去参加哪一样赛事, 一边设计着独属于自己的纸鸢。


    这场重阳节赛事,第一件项便是放纸鸢。要放得高,飞得久,纸鸢的样式也要独特,且不能假手于人,必须得自己亲手所制才行。


    没过两日,学院上空便飘起了各式各样的纸鸢。


    “此处好多人啊。”蒋元怀中抱着一个捧着金元宝的财神模样的风筝, 一手搭在眉下遮着光,向四下张望着, 为难道, “我怕一会儿伤着她们的纸鸢, 那可麻烦了。”


    “我这线可是特质的……”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你们可知道南地有‘斗鸢’的习俗?那边的人会把纸鸢线弄得锋利无比, 专门通过‘割线’来竞技胜者。我便请舅舅帮我打听了下那种线是如何制的……”


    戚兰蕙瞪圆了眼睛, 默默抱着自己的蝴蝶纸鸢往楚明瑟的方向蹭了蹭,“你也准备到时候割掉大家的纸鸢线吗?”


    “当然不是。”蒋元摇了摇头,一派正义模样,“我是防着别人呢。谁知道国子监和辟雍那帮人会不会用这种手段?到时我寻个人群外头的地方放纸鸢, 报保管不误伤无辜。若是他们有人用这种法子对付咱们, 我就上去与那纸鸢拼了!”


    楚明瑟不禁抬手给她鼓了鼓掌,“前日夫子讲的兵法,你可是融会贯通了。”


    蒋元骄傲又羞涩地一笑。


    “那我们去荒园那边吧。”楚明瑟拉上两人转过身,“司业将那边重新整理了一番, 允我们过去放纸鸢。”


    因着那里和国子监只隔了一道墙,所以鲜少有人愿意过去,此刻估摸着也没几个人。


    三人绕过假山,快走近荒园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懊恼的惊呼。


    “哎呀,我的纸鸢!”


    楚明瑟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只蜻蜓纸鸢的线缠到了墙边的树梢上,翠绿色的纸鸢悠悠荡荡飘下来,正巧挂在了高高的梢头与墙垣之间。


    树下两名女娘仰望着根本够不着的纸鸢,急得团团转。


    “这么高,可怎么拿呀?”


    发系青绿缎带的是梁五娘子,她颓丧地皱起了细长的眉,脸色愈发苍白了,“怎么办啊……我好不容易才做成这一只纸鸢,若是让我再做一个,还不如……还不如直接退赛算了。”


    说是这么说,可这是多难得多有趣的机会呀,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独自被同窗们落下。


    她身旁的林二娘忽然轻轻捣了捣她的手臂,指向一墙之隔的天空,几个纸鸢正悠悠地飘在隔壁院子的半空中。


    “国子监的郎君们就在墙那边,不如请他们帮忙翻到墙上取下纸鸢?”


    梁五娘子涨红了脸,手指绞着衣带,踌躇道:“这、这怕是不妥……”


    身后一声嗤笑,闵三娘子不知何时路过,抱臂站在她身后,“胆小鬼梁五,想要纸鸢,又磨不开面子。”


    梁五娘子气鼓鼓瞪她,闵三娘子却已转身朝墙那头扬声喊道:“隔壁的郎君,可否劳烦帮忙取下纸鸢?”


    隔壁顿时传来几声嬉笑,一道戏谑的声音飘过来:“帮忙行啊,唤我们一声好哥哥,保管连星星都给你们摘下来。”


    梁五娘子的脸色倏地转为惨白,咬着唇不让眼中羞恼的泪落下来。


    “无耻之徒!”


    “轻浮!”


    闵三娘子和蒋元同时怒斥出声。


    闵三娘子抓起梁五娘子的手腕,眉毛气得四处乱飞,“一只纸鸢而已,不要就不要了,大不了我、我陪你再做一个!”


    梁五娘子依依不舍地看一眼卡在树梢墙头的漂亮蜻蜓纸鸢,在心里默道:永别了我的小蜻蜓……


    “等等,我来。”


    楚明瑟将自己的猫咪纸鸢塞到蒋元怀里,利落地挽起袖子上前在几人震惊的目光中攀上了树干。


    才爬到枝桠分叉处,就听见墙对面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一道冷厉的声音掷地有声地砸落:“要不要脸?若让司业知道你们这般出言不逊,定立即将你们逐出国子监!”


    不多时,墙头“唰”地探上一道人影,恰好与已经爬到树枝上的楚明瑟四目相对。


    燕裁云:“……”


    他瞠目结舌:“你、你这……”


    浅色的瞳仁中清晰映出面前少女的身影,分明生着张乖巧无辜的漂亮脸蛋,此刻却高挽着袖子,像只伶俐的野猫般挂在枝杈间,日光为她描上一层绒绒的金边。那双眸子清亮灵动,正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唇,那句“哪有闺秀如你这般行径”在喉间滚了几滚,到底未能吐出一字。


    楚明瑟长臂一伸,轻巧地摘下树梢上挂着的纸鸢,皓白的手腕与纤长的指尖从燕裁云眼前掠过,他下意识向后微仰了仰头,还是嗅到一缕清淡的木香。


    在他怔然的瞬间,楚明瑟顺势探头往墙下一瞥。


    地上哎哟哎哟地躺着几名学子,正手忙脚乱地互相搀扶着彼此爬起来,模样狼狈。


    “不必劳烦诸位帮忙,”她晃了晃手中的蜻蜓纸鸢,“我们自己也能拿得到。”


    说罢,她便转身轻盈跳回到地面。


    燕裁云回过神来,挑起一边眉毛,颇有兴致地多瞧了她两眼,这才松开扒着墙垣的手,翻身落回另一侧。


    “天呐!”梁五娘子抬袖抹掉眼泪,脸颊因激动而浮起薄红,眼眸晶亮地从楚明瑟手中接过纸鸢,“九娘子你也太厉害了,多谢你!”


    蒋元仍瞪着面前那堵墙,好似隔着墙在瞪方才出言不逊的监生,冷哼着:“哼,真当咱们只能求他们不成?”


    “方才墙头上那位是燕小侯爷吧?”林二娘子还在垫着脚张望已空无一人的墙头,忍不住咂舌,“果然也是纨绔堆里混的,也不知道侯夫人怎会教出这样的儿子来……”


    楚明瑟温声截断了话头,解释道:“方才出言轻浮的那几人,正是被他出手教训的。莫要误会他了。”


    “呀,竟是这样吗?”


    “好吧,那看来是我们先入为主了。他做的事,总算是对得起那张俊俏脸蛋了……”


    一墙之隔,燕裁云本已转身,却因这几句对话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不应该偷听小娘子们的私语,更何况处在议论中心的还是他的本人,可脚下仿佛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方才那楚九娘子竟替他说话了?


    其实这种事他并非头一回遇上。总有人言行轻薄,他遇见了便会出手教训,然而到头来反倒像是他惹是生非。时间久了,他也懒得解释。


    墙那头的议论却还未停,不知怎的竟转到了“择婿”的话头上。


    “九娘子,你日后还是离那小霸王远些。”林二娘子语重心长,方才她可是瞧见燕裁云多瞧了楚明瑟几眼,立时振振有词道,“若论家世,燕小侯爷自是上乘,可惜他本人实在难堪托付!”


    “虽说他的皮囊着实优越,可却是个不上进的,听闻整日逃学,日后估摸着也能承袭父辈的爵位,很难有什么进益。”林二娘子兀自分析着,“若是小门小户的人家,或许会觉得攀上这门亲事着实不错,怎么也算是富贵闲人。可京中的这些世家谁不盼着结交一门与家族有助益的亲事?”


    “忠勇侯府往日再辉煌煊赫,若无得力子弟撑着,没落也是早晚的事。谁愿眼睁睁跳进火坑……”


    燕裁云听得心头火起,冷哼一声正要拂袖而去,却听见楚明瑟的声音轻轻响起。


    “人各有志,未必只有科举仕途才算前程。”


    他眉眼怔忪着,心下正微微一动,却又听见她接着道:“说不定他日后能靠着教其他学子们如何躲避司业与夫子、顺利翻墙出逃国子监,成为纨绔们心中的榜样,从而成就另一番事业呢。”


    小娘子们纷纷笑起来。


    燕裁云的脸霎时黑如锅底。


    蒋元笑嘻嘻地接话:“好啦,咱们九娘子已经有婚约啦,你们也不必瞎担心。这话若传出去可不好。”


    微风拂过墙头,树叶沙沙作响。


    “我知道我知道!”林二娘子激动地拍手,“那位沈探花嘛!”


    “我早就想问啦,你们何时正式纳征呀!”林二娘子热情地凑到楚明瑟身边,问完之后又觉不妥,“哎呀抱歉抱歉,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们两家规矩都大,神秘得很,我又一直没找到什么机会与你说话……你不必理会我!”


    她目光赤诚,眼中含着真诚的懊恼,显然并非故意刺探,真的只是出于好奇而已。


    楚明瑟不期然便想起了露桃,她遇上感兴趣的热闹,也是如此刨根问题,便抿唇笑了笑,摇头道:“无妨。这桩亲事是我大伯定的,我也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可真答不上你的问题。”


    “待到纳征那日,肯定躲不过你的眼睛。”


    林二娘子跟着她一起笑出来,心下因她没有因自己一时失了分寸而气恼,对她好感倍增。


    “你们也是来此处练习放纸鸢的吧?走,我们一起过去。”林二娘子热情地邀上几人同行,“我有一个能将纸鸢放得又高又稳的秘诀!”


    闵三娘子看着几人的身影,尤其是总与她不对付的梁五娘子的背影,站在原地踌躇着要不要跟上去,便见梁五娘子回身张望着寻她的身影。


    “闵三,你做什么站那儿不动呢?”


    “我晒太阳呢。”闵三娘子顿时别扭起来,大步跟上去,“梁五,你管得真宽。”


    梁五娘子被她气得两颊透粉。


    楚明瑟正扭头看着她们二人笑了起来,忽听旁边有人喊她的名字。


    “楚九娘子,请留步!”


    一身红衣的苏藏珠正大踏步向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我吗?”


    “你是兰台木工做得最好的学子, 舍你其谁?”苏藏珠扬唇拍了拍楚明瑟的肩。


    楚明瑟努力克制了一下,仍是没能压下翘起的唇角。


    “纸鸢寻常,便是再奢华的纸鸢, 陛下和太后也都瞧过了。”苏藏珠飞快而笃定地说, “我相信你,定能做出不一样的木鸢来!”


    因着身份最尊贵,又颇有主意,苏藏珠便自动成为了兰台学子们中间的组织者,规划起各个赛事的人员分配来。


    她眉眼间憋着一股子劲儿,“这次,我定要将几位皇兄都比下去!”


    楚明瑟心头一动, 佯装不经意地开口:“几位殿下们也都要参与这次赛事吗?”


    苏藏珠点了点头:“国子监和辟雍书院都分了六学——他们人太多了,说真的。皇兄们可以各领两学学子准备赛事。不过太子表兄并不参与, 他说他不能再争强好胜了, 这次他要安下心来认真欣赏我们的表演……比赛。”


    苏藏珠说着撇了撇嘴。


    楚明瑟流露出一点恰当的好奇:“太子殿下从前很争强好胜吗?”


    “太子表兄最是好脾气。”苏藏珠摇了摇头, “可他毕竟是太子嘛, 谁都不会允许他在任何事上做得比别人要差。”


    她的神色有一些无奈, 混杂着一些复杂的同情和隐隐的骄傲。


    “太子表兄未来定是个明君。”苏藏珠的语气万分笃定。


    楚明瑟若有所思, 苏藏珠鲜少对谁有如此高的赞誉,太子殿下在她眼里,定然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不得不沮丧地接受自己根本无法旁敲侧击出什么有用信息的事实来,将话题转回去。


    “我能做会飞的机关小雀。”楚明瑟看见苏藏珠的神色亮了起来, “再去找班大师问一问的话, 说不定能做出来更大一点的会飞的木鸢……”


    她的话音停顿在苏藏珠用双手重重拍在她两侧肩头的声音之下。


    “太棒了!”苏藏珠兴奋地压低了声音,接着又忽然警觉地四下望了望,叮嘱道,“一定要保密, 这将是我们必胜的法宝。”


    于是在被问起县主殿下找她有什么事时,楚明瑟只能说:“她问我要不要加入马球队。”


    蒋元:“她疯了吗?”


    楚明瑟:“?”


    作为已经正式受邀进入马球队的成员,蒋元下意识震惊地挑剔了一句,面对好友震惊的目光,她紧急解释道:“我是说,你才学会骑马没多久,让你去打马球,你一定会从马上摔下来的。那很危险,对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对楚明瑟的担忧。


    楚明瑟哼哼两声,勉强接受了她这个理由。她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连在地上的蹴鞠她都还踢不明白呢,骑在马上的就更别想了。她怕是会成为球场上一个移动的障碍物。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让人不敢置信,她翻墙爬树是一把好手,轻巧敏捷,又有一把子做木工活计练出来的力气,偏偏在这些运动上就是不开窍。


    不过蒋元几人也都敏锐地捕捉到楚明瑟和苏藏珠之间可能藏着什么秘密,便也都体贴地没有再追问。


    之后的几天,楚明瑟抓紧时间去找班大师讨论木鸢的制作,因此幸运地避开了这几日在学院里四处乱飞的蹴鞠球、马球和风筝之间的“混战”。


    用头疼的司业的话来说,她以为自己是在国子监或者辟雍书院看着那群精力过剩的混球小子们。


    “完全乱套了……”司业头疼地和两名女使抱着四五个没收下来的球,“谁还记得她们刚来学院时候的文静娴雅?真希望她们休沐回府的时候能够冷静一些……”


    她并不是很想面对那些夫人们“瞧瞧你们都教了我的女儿什么东西”的目光。


    由于要留在学院里多练习一些时间,一些原本每日都要回府的女娘们也重新回学舍住下了,要到休沐日才会回家。


    “在学院里,终究是不同的。”左侧个子高挑一些的女子抿唇笑着,眼底有光微微漾开,“长公主殿下给了她们足够的自由,不是吗?”


    谁也不是生来就端庄娴雅、知书识礼的。在发现箍着她们的礼教绳索在兰台学院并不存在之后,一步步试探边界的女娘们,在最大胆的苏藏珠的催促下,自然也就没了那么多的瞻前顾后,跃跃欲试地争强好胜起来。


    便是再端庄的女孩子,在这样的环境影响下,也会比平时更加“放肆”一些。


    她们真的很想赢一次看看。


    “你们打起来了吗?”楚明瑟一脸震惊地把小栗子递到蒋元的怀里,看着戚兰蕙小心地在她脸上的红肿处涂抹药膏。


    她想起在廊下碰到司业时,司业正过分担忧最近这些活力四射地练习马球、蹴鞠的女娘们会像隔壁国子监那群不省心的监生们一样,因为输赢而打起来。


    蒋元摸了摸小栗子柔软的毛发,感觉自己郁闷的情绪得到了些许安慰,闷声闷气道:“我们不会打架的。只是被球砸了一下……我真担心最后进不去马球队。”


    她蹙着眉,看起来担心极了。


    楚明瑟困惑地歪歪头:“怎么会呢?我听见很多人都在说你是最棒的。”


    “或许只比县主殿下略逊一筹而已。”她严谨地补充道。


    蒋元眼眸微微一亮:“真的吗?怎么说的?我怎么没有听见过?”


    “她们把你当做对手呢,自然不会当面夸你啦。”戚兰蕙


    楚明瑟帮着处理蒋元手上的淤青,声音笃定而有力:“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对面的队员忽然都开始针对你了?就是因为你太强了!”


    “她们都想跟你比一比。”


    “……哦,原来是这样吗?”蒋元羞赧地红了脸,不自在地在座椅上挪了挪屁股,抿着唇也没能压下翘起的唇角,“我还以为是我能力不够,她们拿我当突破口呢。”


    “谦逊,非常优秀的美德。”楚明瑟和戚兰蕙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我赌一顿饭,最后成型的马球队伍里,一定有你的一席之地。”楚明瑟笑眯眯地开口。


    “我赌一枚荷包,你一定能代表兰台学院站到赛场上。”戚兰蕙紧随其后。


    “那我只能愿赌服输了。”蒋元不再克制脸上的笑容,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沮丧,看起来激动得很想再去马球场上跑一圈。


    “可是你的伤口怎么办?”戚兰蕙合上药膏的盖子,担忧地看着她颊侧红肿发青的於痕,“下次休沐前是好不了的,若是被你爹娘瞧见了,会不会生气?再也不许你碰马球了?”


    “没事,他们不在意这个。”蒋元摆了摆手,眨眨眼,“你以为我是怎么学会马球的?他们每年都会去庄子上打马球,我十二岁时正式就上场了!”


    戚兰蕙眼底漾起羡慕的光,“真好呀。小时候我也玩过蹴鞠,自从被鞠球砸到了脑袋之后,阿娘就再也不许我玩了……”


    楚明瑟和蒋元只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们都已经发现,秦夫人对戚兰蕙有些太过于紧张了。每日秦夫人都会亲自来接戚兰蕙回家,若是戚兰蕙想跟她们一起出去玩,秦夫人也会跟在附近,似乎一刻也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前日在街上碰见了姑母,我阿娘与她争执了起来。所以我猜阿娘多半是因为之前长公主府花宴上的事,记恨上了姑母,担心我再被欺负,所以才会管得这么严。”


    戚兰蕙悠悠叹了口气,她父亲是戚家的庶子,阿娘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在她小的时候,阿娘忙于家中的庶务,一心想为丈夫这一支争口气,时不时便会将戚兰蕙送去姑母家中的家学念书,指望着她能有所进益,成为不输俞三娘子的世家闺秀。


    “阿娘那时候不知道姑母从来都看不起我父亲,连带着表姐也总是嫌弃我……更何况,我还不小心撞见了她们俩最狼狈的一件事,她们看我自然是愈发地不顺眼……”


    “什么事这么严重?”蒋元投来八卦的目光。


    戚兰蕙犹豫着摇了摇头,“很不好的事,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议论这件事……”


    “在聊什么?”微敞的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林二娘子兴致勃勃地挤了进来。


    蒋元:“蕙蕙不肯说,跟戚夫人和俞三娘子有关,你知道吗?”


    她语气中带上几分期待。


    林二娘子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但她看看戚兰蕙,也摇了摇头:“虽然她有点讨厌,但是我们还是不聊这个了吧,确实有点糟糕。万一被俞三知道了,说不定会迁怒到蕙蕙身上。”


    连林二娘子都这么说了,蒋元便也压下了好奇心,不再追问。


    楚明瑟便问林二娘子是不是来找自己的。


    林二娘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十分可爱的磨喝乐,磨喝乐身上还穿着丝绸缝制的小号院服。


    “我太喜欢你做的那个腰坠了,想给我的磨喝乐订一个更小一点的,可以吗?”


    “越小的东西雕起来便越是精细……”楚明瑟有些犹豫,她最近还在发愁木鸢的事,怕是没有多少时间。


    “我出三倍银两!”林二娘子伸出三根手指,“而且不着急,你什么时候给我都行。”


    也不是不能在发愁木鸢的时候做点小玩意打发时间,楚明瑟点点头:“没问题。”


    楚明瑟本打算三日后休沐时再回楚府,没想到翌日傍晚,楚家便来人说大伯要见她一面。


    一直没有跟家里提起过平日里也能自由回府的楚明瑟有些忐忑,担心大伯要与她秋后算账。


    没想到大伯却只是说:“是时候正式给你和沈郎君行定亲流程了。待他及冠,便可张罗婚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秋意染上了树叶的尖端, 金黄色泽正在吞噬着翠绿的叶脉。


    一片已经率先变成金黄色的树叶在一阵风的吹拂下悠悠飘荡,缓缓落在楚明瑟的掌心。


    她捏起叶子,拎起裙摆踏过了府门前的门槛, 准备拿去给小栗子做嗅闻的玩具。


    小栗子已经在马车上安稳地窝成了一团, 察觉到有人走上来时才掀了掀眼皮,小幅度地勾了勾尾巴尖。


    等到楚明瑟在它身旁坐下时,它便懒洋洋地爬起来,原地伸了一个向上舒展的懒腰,抬起小手舔了两下爪子,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才迈到了楚明瑟的怀里, 再次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毛毛球,在缓缓行驶的马车中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


    马车忽然一颠, 小栗子警觉地睁开了圆溜溜的猫眼, 瞪着因突然停下来而飘起一角的门帘。


    帘外传来胡伯贴着门边小声说话的声音:“九娘子, 前头好似是裴郎君的马车。”


    “快跟过去!”


    楚明瑟一声吩咐, 马车又行了片刻, 终于在一条偏僻的窄巷停了下来。


    楚明瑟抱着小栗子跳下马车, 熟门熟路地翻上了前头等待着的那辆马车。


    小栗子先它一步拱进了门帘里,楚明瑟进去的时候,它正站在车厢中间,后背微微弓气, 毛发乱蓬蓬地炸起来, 警惕地与裴照雪对峙着。


    “小栗子,你不记得雪团哥哥了吗?”楚明瑟将小栗子捞起来,小栗子温热紧绷的身体迅速贴到了她身上,发出呜噜噜的声音, 显得很不高兴。


    “你闻一闻,这个味道不熟悉吗?”楚明瑟拉过裴照雪的手,放在小栗子湿漉漉的鼻头前。


    “我想它或许早就忘了,你不能指望一只小猫咪……嗯?”


    小栗子翕动着鼻头,警觉地嗅闻了两下裴照雪的手心,然后便在他的说话中,从座椅上滚到他身边,翻起了肚皮。


    “我就知道小栗子和我一样,都记得你呢。”楚明瑟很是雀跃,“它在撒娇呢,你快摸摸它。”


    “它想你了,你和王伯离开之后,它每天都要去隔壁院子里溜达上一整圈,找不到你的影子,还要回来冲我喵喵叫,喊我陪它一起去找。”楚明瑟伸出手点了点小栗子的鼻头,“我跟它说了好多遍你要出一趟远门,它才渐渐不再去找你们了。”


    裴照雪听着她的话 ,伸出手摸了摸小栗子的额头,小栗子舒服地一直扭来扭去地蹭他,这让他不得不注意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他看着小栗子躺下之后仍然圆滚滚地凸出来的小肚子,“它……是不是超重了?”


    楚明瑟和小栗子齐刷刷瞪圆了眼睛看他。


    小栗子也不扭来扭去,呆愣愣地仰躺着,仿佛还在消化自己方才听到的人语。


    楚明瑟不满地纠正:“小栗子不胖,它只是毛绒绒的。”


    裴照雪的手掌落在小栗子柔软的肚皮上,修长的手指勾勒出圆鼓鼓的弧度,微微勾了勾唇角,“我想这不是毛的原因。”


    小栗子的小脑袋似乎终于转过弯来了,一口咬上了他的腕骨。但是被裴照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之后,又飞快松开嘴,讨好地舔了舔自己刚才咬的地方。


    楚明瑟拨愣开裴照雪摸在小栗子肚皮上的手,有些吃味:“你咬我的时候可从来没这么舔过我,怎么回事?你一只小猫咪也吃软怕硬吗?”


    一旁的裴照雪发出两声轻笑,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自里头取出一只小鱼干喂到小栗子嘴边。


    小栗子立即伸出两只爪子抱住了小鱼干。


    “它是在谄媚呢。”裴照雪松开手,拿出帕子擦了擦刚捏过鱼干的指尖。


    楚明瑟瞪着他的手,“你怎么随身带着小鱼干?”


    “为了收买小栗子,看来很见效。”裴照雪系上荷包袋子,把它轻轻抛到楚明瑟怀里。


    小栗子立刻抛下了手上的小鱼干,“吃着碗里盯着锅里”地扑进楚明瑟怀里。


    楚明瑟避开小栗子的飞扑,将荷包收好,再把它推回到刚刚惨遭抛弃的小鱼干面前,这才看向裴照雪,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突然来找我啦?是调查有什么进展了吗?”


    裴照雪扬了扬眉,语气有些危险:“若是事情没有进展,我就应该没有脸面来见你了吗?”


    “我是说,”楚明瑟紧急改口,脸上立刻堆起一副乖巧的笑,那模样与方才的小栗子如出一辙,“在去学院的路上见到你真是太令人惊喜了。”


    裴照雪不置可否,他有些复杂地看了楚明瑟一眼,停顿片刻后,将脚边一个略显粗糙的木头盒子往楚明瑟的方向推了推,“你捡回来的那几个小豆芽几日没见到你,有些于心不安,所以求我把他们最近练习的一些成果拿来给你瞧瞧。”


    “啊……我差点把他们忘了……”楚明瑟心底升起一些愧疚,忙俯下身翻看木箱里的东西,“我是不是应该写一些评语?就像夫子检查了我们的作业之后那样?”


    回答她的是被摆到桌案上的笔墨纸砚。


    “不用写太多,别忘了你还要赶去兰台。”裴照雪轻轻撩起袖摆,自觉地替她研起了墨。


    一炷香过后,楚明瑟抱着小栗子匆匆回到自家的马车上,急忙忙往兰台学院赶去。


    她前脚刚走,平安后脚就掀帘钻了进去,“郎君,九娘子怎么说?她是愿意嫁去沈家的吗?”


    裴照雪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平安以为这便是默认的意思,于是兴致勃勃地建议道:“我们是不是该着手给九娘子备一份嫁妆了?”


    “不。”裴照雪的声音沉而冷。


    “啊?”平安:“郎君您好歹也被喊了这么多年哥哥,如此也太小气了!”


    裴照雪冷哼一声,“沈听澜一家都是古板之人,我尚不能断定他是否能照看得好瑟瑟。”


    “都盯了这么些日子了,还不能断定啊?”平安嘀咕着。


    裴照雪不发一言,平安忽然狐疑地瞧他,“郎君,您问九娘子了吗?”


    裴照雪侧过头去。


    平安:“……容我提醒一句,就是因为听说楚大人已经开始与沈家走纳吉的流程,咱们才火急火燎地跑这一趟,郎君您竟什么都没问?”


    “纳吉之后就要纳征,下聘之后悔婚可就难了……您到那时再觉得沈郎君并非良人,可如何是好?”


    “我自有决断。”


    裴照雪合上眼,不再多言,长睫在他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兰台学院内,林二娘子正兴奋地从楚明瑟手中接过一柄拇指大小的木雕弓,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己的磨喝乐玩偶身上,捧着脸端详:“太合适了!这完全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我啊!”


    “你若是捧着这个在外面走一圈,”戚兰蕙轻声道,“保管又有好些人要来问你是在哪儿得的了。”


    楚明瑟看着林二娘子欢喜的模样,又瞥见戚兰蕙眼中掩不住的羡慕,忽然若有所思起来。


    “你们说,如果……”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呢!”门口传来蒋元急切的声音,“快跟我走!”


    “怎么了?”楚明瑟还未问完,已被她拉着手腕往外带。


    几人不明所以地跟着她跑起来,只听蒋元边跑边喘着气道:“国子监和辟雍书院的人打起来了!”


    兰台学院后门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楚明瑟几人费力挤进入群,听了半晌七嘴八舌的议论,才总算理清来龙去脉。


    由于国子监和辟雍书院的队伍太多了,五皇子提议先私下比试,决出三支胜利的队伍,再到圣上与太后面前一决高下。


    今日国子监与辟雍书院刚结束第一场对决,双方本就热血未平,归途中因一点口角起了摩擦,顷刻间便从推搡演变成拳脚相向,然后又从个人恩怨转眼升为书院之争……


    蒋元气得握拳:“他们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压根没把我们算作对手!”


    戚兰蕙小声道:“可我们不就能直接去御前比赛吗?这样……不好么?”


    “他们会觉得我们能站上同一个赛场,不过因我们是女子,得了恩典罢了。”


    楚明瑟一不小心被挤到了最前头,看见燕裁云一个人利落地撂倒了辟雍书院的数名学子,以武力短暂叫停了这场混战。


    燕裁云像是脑后生了眼睛,忽然扭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楚明瑟脸上。他故意歪了歪头,扬声道:“要去司业那儿告我一状么?”


    众人的目光一下跟着落在了楚明瑟身上。


    楚明瑟:“……我没那么爱管闲事。”


    真讨厌,都说过是误会了,怎么还要攀咬她?


    “瑟瑟?”


    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忽然从辟雍学院的人堆里极了出来,三步并两步跑到楚明瑟面前,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惊喜。


    楚明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面前的少年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浓眉如剑,将辟雍那身文士一般的学子袍硬生生穿出了几分粗豪莽气。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过分眼熟,方才似乎还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是叫……


    “林重明,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兰台的人?”


    林重明?


    楚明瑟缓慢地眨了眨眼,旋即倏地睁圆了双眼,“二……”


    “二狗”两个字快要冲出喉间的时候,她猛然意识到四下还围着是三所书院的数名学子,“林二狗”这个名字显然并不适合落入这些人耳中。


    他们绝对会笑话他的!


    “重明。”她轻轻吐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小时候她总是更习惯跟着大人们喊他的小名“林二狗”,至于他正式的大名“林重明”,几乎都快被她遗忘了。


    “我还是更习惯你叫我二狗,”林重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丝毫没有任何对这个小名的不自在,“当然,若能喊声‘二狗哥哥’,那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恕我打扰一下, ”燕裁云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抱臂站在一旁看着林重明,“楚九娘子已有婚约在身。”


    林重明看看他, ?看看楚明瑟, ?看看他,眉心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满是不敢置信:“跟他吗?”


    楚明瑟险些将头摇成拨浪鼓。


    燕裁云的脸色霎时一黑,头顶仿佛都凝出有如实质的黑雾。


    林二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楚明瑟的身后,小声与露桃打听着:“这位林郎君?是哪位?”


    露桃诚实?遗憾地摇摇头:“不知道,应当是娘子幼时的好友。”


    “是竹马呀……”林二娘子眼中的光愈发亮了,灼灼落在林重明身上。个子够高挑, 相貌也足够英俊,只有肤色并不是符合时下人口味的白皙, 但却特别衬他身上的气质。


    可惜是辟雍的学子, 大概率家世普通, 和楚明瑟门不当户不对, 除非他能考取功名搏个好前程, 否则还不如燕裁云呢。


    林二娘子在心下暗暗摇头, 这个胜算不大。


    “还在这里聚着,是等着街道司的人来抓你们回衙门吗?”沈听澜温和而冷淡的声音响起,他的步伐难得急促了些,但仍然优雅沉稳。


    林二娘子的眼神倏地更亮了,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绯袍, 愈发衬得肤白如玉,秀致过人。


    楚家大伯好眼光,这个才是最好的!


    沈听澜的目光扫过将后门围得水泄不通的一众兰台学子们,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落到楚明瑟身上时,眉眼松懈一瞬,冲她微微颔首算作招呼,才转而看向正对峙着的林重明和燕裁云。


    “太子殿下正在清波楼喝茶。”


    林重明和燕裁云没什么表情,但他们身后的其他学子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沈听澜是奉太子之命来斥责他们的?


    “殿下有句话让我转告诸位。”沈听澜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若是压不下脾气想动手,起码学一学如何埋伏。如此大张旗鼓,是生怕对方不知该向谁寻仇吗?”


    楚明瑟默然地眨了眨眼。


    ……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苏藏珠口中那个温和好脾气的人吗?怎么听起来好像在鼓励学子们私下斗殴似的……


    “既是国子监学子动手在先,”沈听澜目光扫过地上狼藉,“医药之费便由他们承担。”


    沈听澜说罢,转身朝兰台众学子温然一揖:“抱歉,让诸位受惊了。”


    几名小娘子悄悄抬眼看他,颊边不觉飞起薄红。汤宛被身后略有躁动的人群一挤,踉跄两步,轻轻抬手抵着楚明瑟的肩头才站稳。


    楚明瑟忙回手扶了他一下。


    俞三娘子立在人群边缘,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汤宛的后脑勺。


    “愣着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沈听澜侧眸。


    一群年轻的郎君们齐齐一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方才那番狼狈模样,全落在一众小娘子眼里。


    窃窃的低笑声从兰台学子中传来,一群人人面皮涨红,手忙脚乱地搀起同伴,几乎是逃也似的散了。


    林重明还要与楚明瑟说话,才唤了一声“瑟瑟”,就被燕裁云用力一把拽走。


    “你干什么!”林重明还待挣扎,可惜吃了身位的亏,眨眼间就被拖远了,“你还想再打一架是不是?”


    燕裁云一言难尽地瞧他一眼,自齿缝间吐出两个字:“白痴。”


    两人吵闹着走远,沈听澜也转身离去了,后巷里安静下来,人潮渐渐退去。


    林二娘子迫不及待地凑到楚明瑟身边,声音里压着笑:“我瞧见了,方才沈郎君是先与瑟瑟打了招呼,才去同那几个人说话的。他可真温柔,是吧?”


    戚兰蕙跟着点头,小声补了一句:“我还是头次见沈郎君,生得真俊俏,仪态风度也皆是上乘,难怪会被陛下钦点为探花,”


    “我看有好些人都羡慕你呢。”蒋元笑眯眯地四下张望着,扫过周围几道隐含酸意的视线。


    “她们应当羡慕我大伯。这婚事是我大伯敲下来的。”楚明瑟吐了吐舌头,将几人都逗笑了。


    “那你觉得呢?”林二娘子好奇地晃了晃楚明瑟的胳膊,“别管你大伯,你是什么想法呀?”


    楚明瑟思索着:“他是个很好的人,各方面都是。如果我们成婚的话,我应该也会过得很好。”


    她抿唇轻轻笑了一下,“我阿爹阿娘应当也会喜欢他的。”


    林二娘子拍手一笑:“我瞧着你们也是很登对呢。我阿娘说,像沈郎君这般温润君子的性格,正和你这样的小女娘相配!”


    因着沈听澜的出现,一群小娘子们忽然都开始聊起了自己的婚事。她们几乎都到了该考虑定亲的年纪,有些家中已经定了下来,有些还正在相看。


    “方才……被燕小侯爷摁在地上打的那人……是我阿娘前次给我相看的夫婿。”一名腰佩紫玉禁步的小娘子垂着头,声音闷闷的,“之前我躲在屏风后头悄悄见过一次,觉得他言谈斯文,模样也周正。”


    她绞着袖角,语气愈发低落:“……可方才我看见他在背后偷袭旁人,神色凶狠得不行,我有些不想与他定亲……”


    旁边立即有人轻声接话道:“既还未过明路,你赶紧给家中去封信,或是今晚回去便同你阿娘说。这般品性,嫁过去才是苦了自己。”


    蒋元看过去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我突然觉得,长公主殿下让咱们参与进重阳节这些赛事里,还有一桩妙处。”


    楚明瑟几人看向她,等着下文。


    “借着比试的由头,我们总能有机会与他们相处。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就能分辨出他们的品性,好好斟酌一番自己的婚事。”


    我们也能选择排除自己不喜欢的人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我有一位表姐,成婚前从未见过夫婿,只听爹娘说‘人品老实、家世相当’,便欢欢喜喜嫁了过去。可新婚夜里才发觉,那人相貌举止皆非她所喜。所谓的‘老实’,也不过是外人眼前的怯懦,关起门来,稍不顺心便摔碗砸盏。”


    “表姐忍了一年,实在受不住,逃回娘家。她爹娘起初还不许她和离,直到有一日……”蒋元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看见她倒在血泊里,腕上深深一道口子……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我那位表姨母这才慌了神,哭着求姨父去提和离。人是接回来了,可带去的嫁妆,一分也没能拿回,这些年净吃苦头去了。”


    蒋元摊开手,“我阿娘知晓此事后,为我相看时格外谨慎。她总说,无论如何,定要让我们私下多见几面,多相处一些时间。女儿家的婚事,宛如第二次投胎,岂能全凭旁人几句话便定下终身?”


    楚明瑟拍拍她的肩,弯了弯眼睛:“伯母能为你这般细细筹谋,定是爱你如珍宝!”


    “莫要为婚事忧虑啦,你定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的。便是一时看走了眼,再从头来就是了。”


    “而且正如你方才说的,眼下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林二娘子眼波流转,笑眯眯地讲出了自己阿娘的盘算,“我阿娘自从知道隔壁便是国子监,便悄悄嘱咐我,要多留神那些往来的郎君们。”


    她说着,轻笑几声:“如今更是了不得,一直让我在琴棋书画上好好表现,要趁着重阳佳节,好好瞧瞧那些郎君们的言谈举止、品德心胸。”


    日光映在她颊侧,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我阿娘说,若能寻得一个喜欢的,她愿亲自去对方府上,探一探口风。”


    楚明瑟听着,莫名觉得林二娘子的性子怕不是从她母亲那处学来的,好促狭。


    “你脸这样红,莫不是……心里已有了属意的人?”蒋元眨眨眼,狡黠一笑。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


    左右皆在学院内,四下都是年岁相仿的同窗,许多日子一同起居、一同上课、一同在射场马球场挥汗如雨,那些闺阁内外的繁文缛节,渐渐就被搁下了。


    在兰台,每个人都活得比往日更轻快,也更真切。


    楚明瑟看一眼周边的笑颜,只觉得书院里的气氛,已与初入学时大不相同。小娘子们眉目间的拘谨渐渐化开,笑容里透出坦荡荡的鲜活气。


    这样,真好。


    俞三娘子忽然冷眼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我若是你,便会当心身边某些人。”


    她说话时,目光冷冷瞥过不远处兀自抱着书背诵的汤宛,语气中含着莫名的恼恨,“要知道……有些人为了攀一门好亲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楚明瑟莫名其妙地抬眼看向她,俞三娘子却已转身走远。


    “……她什么意思?”楚明瑟一脸空白。


    戚兰蕙和林二娘子对视一眼,戚兰蕙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说,林二娘子则摆了摆手,“不用理会她,她因着家里的事,都有些魔怔了。”


    楚明瑟对她的隐私不敢兴趣,便也没再追问。


    傍晚到散学时分,楚明瑟与班大师说了一声,准备搁置一日木鸢的制作,回一趟楚府。


    半路上,马车拐去悠然居。


    楚明瑟踏入二楼雅间内,便看见林重明已等在里面,面前桌上摊着数碟香喷喷的烤肉与炸物。


    今日与林重明久别重逢,还未来得及好好叙旧,两人下午时分便约好在悠然居会面。


    在兰台翻墙去见一次裴照雪已是出格,她总不能再翻墙去见林重明了。


    林重明冲她招招手:“瑟瑟你来得正好,这些都才刚出锅,快坐下尝尝。”


    “你是何时来的京城?”楚明瑟一边问着,一边在他对面坐下。


    这时,雅间门被重重推开,一道身影小炮仗一样闯进来。


    江雪贤怒瞪着林重明,大吼道:“她已经有婚约了!”


    楚明瑟猛地撑着桌子跳起来,冲过去一把将门关上。


    嚷这么大声好似捉奸一样,是想害死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我知道你表妹为何讨厌我了。”


    整洁明亮的厨房内, 清甜的糕点香气盈盈浮动,一盆盆赤豆、白糖、米粉、菊花瓣错落摆在橱架上,十几名女娘们用襻膊挽袖, 三两一组占着灶台, 正热热闹闹地做着重阳花糕。


    楚明瑟与蒋元和戚兰蕙共用一个灶台,她一边慢慢搅拌着米粉,一边轻声与身旁的蒋元叹着气说话。


    “我真的认识她的心上人。”


    正跟自己手下那团不听话的糕粉“搏斗”的蒋元闻言,咻地扭过头来,倒吸一口凉气,“她又去找你麻烦了?”


    “倒也算不上是找我的麻烦。”楚明瑟耸了耸肩头,“你还记得昨日后门……”


    “国子监和辟雍书院的学子打群架嘛, 我当然记得……”蒋元截断了她的话头,忽然怔愣着眨了眨眼, “江雪贤的心上人不会就是辟雍书院那个姓林的……?”


    “林重明。”戚兰蕙在两人对面小声补上了名字。


    “对, 就是他。”楚明瑟点点头。


    蒋元蹙眉仰起头, 看起来在努力回忆林重明长什么模样。


    “小麦肤色。”戚兰蕙又提醒道。


    “你记性真好!”蒋元夸赞她。


    “我听见林二娘子问露桃来着。”戚兰蕙抿出一个羞涩的笑, “他恰巧还穿着辟雍书院的学子袍, 当时我就隐约有点猜测。”


    “所以你们两个确实是青梅竹马吗?”戚兰蕙一边捏着糕团, 一边好奇地抬头看向楚明瑟。


    “算是吧,只是许多年没见了。”楚明瑟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我幼时住在水津镇,与他是同一条巷子的邻居。”


    “你快说说, 他和江雪贤到底是怎么回事?”蒋元彻底放弃了手中的花糕, 专心致志地准备听楚明瑟说故事,“你们彼此都是青梅竹马的话,你不应当没见过她呀?”


    “我确实是没有见过她。一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他们俩在我六岁那年就认识了。”楚明瑟皱皱鼻子,开始反思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对朋友太不关心了, “那年清明节镇上赛龙舟,有一个小娘子不慎落水……”


    “是江雪贤?”蒋元迫不及待地插话询问,“然后林重明把她救上来了?”


    楚明瑟不住地点头。


    “所以他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啊……”蒋元撇了撇嘴,“这算什么青梅竹马,你跟林重明才是真的青梅竹马。”


    “后来呢?”戚兰蕙抱着自己的碗从对面挪到了楚明瑟的另一侧,挨到她的身边,眼睛亮亮地等着下文。


    “后来的事我昨天才知道。”楚明瑟想起昨天闯进茶楼雅间里的江雪贤,仍觉额角隐隐作痛,“因为他们两个那时年纪都很小,所以并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顾虑,江家事后给他送了一笔银子以示感谢。”


    “但是江雪贤坚持,”楚明瑟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微妙:“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


    楚明瑟自己说着也困惑起来:“……真有人把这话当真么?”


    希望不是真的,她已经欠出去好几条救命之恩了。


    蒋元从鼻子里轻轻哼笑一声:“依我看,她不过是瞧上了林重明那副好皮囊罢了。我记得他生得还算英俊。若换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郎君,她怕是连‘报恩’二字都懒得提。”


    “总之,那之后江雪贤偷偷往灯花巷跑了好几趟,一心想说服林重明去她家里提亲。”


    “不过我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她。”


    “后来她被家里严加看管了一段时间,又跟着她父亲去了江宁县上任。”


    “所以他独独这般仇视你,是因为早就从林重明那处知道了你这位真正的小青梅?”蒋元发出了合理推测的声音。


    楚明瑟想起昨日在茶楼雅间内,林重明脸色难看地让江雪贤放过他,而江雪贤则咬唇瞪着她,质问他:“又要因为她拒绝我吗?她都已经订亲了,你们两个永远都没有可能!”


    林重明看起来气得想要杀人,深呼吸许久才勉强压下怒意。


    楚明瑟长叹一口气:“因为他拿我当挡箭牌,用来搪塞她。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蒋元和戚兰蕙对视一眼,眼中明晃晃地写着“恐怕不只是挡箭牌吧”。但两人识趣地什么话也没说。


    “她可能是嫉恨你们自小的情份。”戚兰蕙轻声道。


    “她被宠坏了。”蒋元叹气,“我姨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把自己的庶弟打进了池塘里……”


    这下换成楚明瑟和戚兰蕙齐刷刷地看向蒋元,“第一次见她?”


    “啊,我姨母是江大人的继室。”蒋元眨了眨眼,“我没提过吗?”


    两人同时摇头。


    “那你姨母待她可真够用心的,还特意带她到京城来寻心上人。”


    “我姨母脾气好,自己又没有孩子,一直把江雪贤当亲生的疼。”蒋元有些气闷,“可惜人家总不领情。”


    铛、铛——


    铜铃清脆地响了两声。


    头挽高髻的御厨扬声道:“还有半个时辰,诸位小娘子们抓紧了,今日做得最佳的花糕,将呈至御前。”


    楚明瑟低头一看,她的花糕还停留在一团粉糊糊阶段。


    三人立刻噤声,埋头专心对付起手中的花糕。


    楚明瑟做的花糕味道最好,但可惜因为时间仓促了些,花样比较普通,最终未能入选。她却很高兴,这下可以直接送给裴照雪,不必再找时间另做了。


    装盒时她有些犹豫,要不要给沈听澜也送一份过去?


    她只纠结了一口茶的时间,便另取了一个小巧小食盒,细心挑出四块最匀称的花糕放进去,打算晚些时候遣人送去。


    楚明瑟踏出兰台学院大门时,抬眼瞧见门口树下站着两道有些眼熟的身影。他们谁也没瞧见她,还在兀自争执着。


    “你这个小骗子,说好的一百两银子,你不能到门口了就直接给我砍半吧?”背对着她的那名少年的声音有一点点耳熟。


    “反正我的全部家当只剩五十两,你爱要不要。”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娘气哼哼地顶了回去。


    楚明瑟立即认出了那声音,是江雪贤。


    “……”心里升起一些不妙的预感,她不会又是来找麻烦的吧?


    楚明瑟立即冲身后的露桃和云栽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提起裙摆,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挪到台阶的右侧,试图悄无声息地绕过这是非地。


    “行行行,谁让我眼下缺银子呢……”打扮得金光闪闪的少年伸出手,不情不愿地伸手接过江雪贤递来的钱袋。转身时,目光恰好撞见正猫着腰下了一半台阶的楚明瑟。


    “站住!”江雪贤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少年就冲到了楚明瑟面前。


    楚明瑟不想在学院门口闹起来,只能悻悻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她抬眼看向迈步上前的少年,有点眼熟,好像是……那个在悠然居前向裴照雪讨要玉佩的江成泊?


    江成泊撸起袖子叉起腰,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挡到楚明瑟面前,纲要开口找茬,目光在她脸上一定,瞬间呆住。


    下一秒,他周身装出来的锐利气场瞬间软化,反倒有些羞涩地挠挠头,扭头嗔怪地看了一眼江雪贤,“你怎么不说……楚九娘子长这般模样啊?”


    江雪贤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江成泊自顾自地摇头晃脑:“美人怎么会犯错呢?阿贤,你是不是跟人家有什么误会?”


    江雪贤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时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伸手指着他,声音都在发颤:“你这个、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坏家伙!”


    楚明瑟敏捷地向后一闪,躲过了突然打闹起来的兄妹两人,趁乱拔腿就跑,“快、快上马车!”


    江雪贤转身想追:“你别跑!我们之间还没完呢!”


    江成泊一把捞住堂妹的后领,“好了好了,消消气,冷静一下……”


    “你这个叛徒,把银子还给我!”


    江成泊动作一顿,松开手扭头就跑,“现在真不能还你!过段时间,等我用完了再加倍还你!”


    "江成泊!"江雪贤气得跺脚,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长街上,楚明瑟收收回探出车窗张望的视线,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还好溜得快。”


    露桃的神色一言难尽:“江娘子是疯了吗?明明是林小郎君与她两个人的事,做什么总是要将娘子拖下水?”


    “您都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若被她闹出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沈家耳中,怕是……”云栽也忧心忡忡。


    “过两日寻个时间,找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楚明瑟也没法子,昨日江雪贤和林重明吵了起来,最后不欢而散,她连插话的间隙都没有。


    说真的,她也快憋闷死了。


    马车在楚府门前停下,楚明瑟下马车时并未注意到门房奇怪的神色,她轻快地踏进院门,一大片红便撞进了她眼底。


    两列朱漆抬箱整整齐齐地摆在院中,箱上系着红绸,最前头的笼子里关着一对活雁,羽翼丰润,正活泼地张着翅膀。


    是聘礼。


    还有聘雁。


    楚明瑟蓦地抬起头,看见立在庭院中的沈听澜,温润挺拔如春日的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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