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混账!”
叱骂声如惊雷响起, 震得刚扎好的营帐都跟着抖了三抖,守在账外的一众仆役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楚清池站在正中, 脸色铁青, 颤着手指向面前排排跪着的四个人。
楚令桓头一个丝滑认错:“我错了大伯父,我不应该在街上四处乱跑,闹出那么大的乱子给您丢脸!”
“若不是我引着您光顾着注意我了,也不会连九妹妹偷偷溜了都没发现。”他扬着脖子,中气十足,丝毫瞧不出悔过之色。
楚令仪垂着脑袋,温声细语地跟着认错:“大伯父, 是我的错。我若是没有睡着的话,也不会让九妹妹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的手指搅着衣裳系带, 不敢抬头看楚清池的神色, 生怕被他瞧出眼底的心虚。
“父亲, 是我不对。”楚令安脊背挺得笔直, 线条柔和的五官愧疚地微微皱着, 眼睫轻垂, “若不是我非要拉着母亲一同下棋,母亲也不会疏忽了对九妹妹的看管。”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楚令琛在最后做起了总结性的陈词发言,一连诚挚地与楚清池对视, “我应该担起兄长之责, 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却哪一个都没能顾得上。”
“父亲,若是要罚,最该罚的, 便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楚令琛慷慨激昂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这一连串的“认罪陈词”听下来,楚清池的脸色都快由青转紫了,“一个两个便不是帮凶之罪,也是包庇之罪!”
“好了好了,老爷消消气。”凌夫人上前轻轻扶住楚清池,谴责的目光在跪着的几人身上扫了一圈,“与这几个猢狲置气最不值当。”
“你还不知道瑟瑟吗?她想办的事,若是下不了狠手,谁能拦得住她?”凌夫人毫不犹豫地戳穿他,“你若是狠了心要拦她,她能这么轻易跑掉吗?”
“她找借口将云栽和露桃留在了府上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那不就是怕她自己偷偷溜走的事情暴露出来,你气急了拿那两个小丫头开刀马?”
跪着的四个人八只眼睛悄咪咪地抬起来打量着楚清池的神色,被楚清池横目一扫,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楚清池气得“哼哼”两声,却没再多说什么。
“此事暂且到此为止,再多的火气,待春猎结束,打道回府时再议,莫要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了笑话。”凌夫人温温柔柔又不容置疑地一锤定音。
“都别在这儿闷着了,春猎马上要开始了,去找个好位置瞧瞧吧。”
楚令仪四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了营帐。
“九妹妹在哪儿呢?”楚令桓一冒头出来,便以手遮掩,满场寻找楚明瑟的身影。
这并不容易。
猎场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赤红的旗面翻卷如浪。
围场内人影幢幢,围场外更是人群如潮。
许多曾见过兰台纸鸢飞天、看过女娘们马上英姿的百姓们,早早便赶来占位置。
哪怕春猎有禁卫围山,仍挡不住他们外场围观的热情。山坡上、树杈间、甚至远处的土丘上,都密密麻麻地攒动着人头。
虽还在候场中,但三所学院的学子都正热身,围场内又有诸多贵人,那等机灵的侍卫便已开始悄悄地在外头贩卖消息。他们好似说书人一般,将围场里头大大小小的各种动静绘声绘色地传出来,只收几文钱,倒也听得人津津有味。
上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都道此番要与民同乐,这样的日子,怎能扫了百姓的兴致?
楚令桓找得眼睛都要痛起来,才在侍卫的提醒下,找到了楚明瑟所在的方位。
此时的楚明瑟正策马立于兰台队列之中,一身飒爽的骑装将她纤细的身形衬得英气勃勃。
骑装的领口与袖缘绣着代表兰台的兰草,青翠的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长发用红色的发带缠裹着,编成一条俏皮的辫子垂在脑后,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灵动又鲜活。
她侧马列到队尾,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漫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旁边的蒋元将前头的话穿到她面前:“今次得分批进猎场,怕是不能结伴同行了。县主说,待会儿进去了再想法子汇合。”
楚明瑟刚刚点了点头,便听见号角吹响。
三院学子轮流派一人入场,最先入内的皆是挑选出来骑射最优者,可以多占些时间,猎得更多的猎物。
楚明瑟瞧见辟雍先进去了一个林重明,接着国子监便派出了燕裁云,至于兰台学院,打头阵的便是苏藏珠。
楚明瑟自觉落在最后一个,手心的汗蹭在缰绳上,她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缓缓策马入内。
她本想先循着痕迹去与兰台的同伴们汇合,可视线往地上一落,根本分不清楚。
这座山大得很,林子又生得密。她不过转了几个弯,前后左右便只剩下了蓊蓊郁郁的树木。
马蹄踏过松软的落叶,惊起几只飞鸟。一道小小的身影掠过矮矮的灌木,擦过楚明瑟的余光。
楚明瑟眯起眼,飞快地弯弓搭箭,箭矢追着那道身影移动、射出。
“嗖”的一声,一只正在林间跳跃的野兔应声而倒。
楚明瑟雀跃地握紧了缰绳,策马上前,俯身用弓捎拾起猎物,将野兔颈间那枚代表狩猎成功的木牌拽下——念着猎物携带不便,禁卫提前数日便开始摸山,将大小猎物皆挂上了木牌,狩猎成功便取下木牌做凭证,无需辛辛苦苦搬着猎物在山间行走。
她刚将木牌收进挎包里,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蹄声在附近响起。
楚明瑟警觉地抬头。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头野猪正围着棵大树打转。野猪的体型庞大,鬃毛如针,獠牙外露,嘴里发出威胁的哼哧声。
楚明瑟的心跳漏了一拍,紧紧抿住了唇,生怕发出点什么动静将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她的耳边也跟着响起苏藏珠的话:“若是猎到野猪这样的大型猎物,积分可是野兔的十倍!”
十倍!
这句话牢牢地将她吸在了原地。
她安抚地摸了摸身下马儿的鬃毛,缓缓挽弓搭箭,瞄准那头野猪。
放箭的一瞬间,另一道破空声从侧方飞来!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射中那头野猪,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掼到了树干上。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喂,这野猪是我射——”
来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燕裁云策马从林中冲出来,手里的弓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愕然地看着楚明瑟,“怎么是你?”
“是我呀。”
楚明瑟一脸莫名其妙地应了一句,旋即策马上前,跳下来站到野猪身侧,指着自己的箭给他看,迫不及待道:“我也射中了。这头野猪怎么说也得分我一半吧?”
燕裁云翻身下马,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了半晌。
“你射的位置不会一击毙命。”他指了指野猪脖颈处那支箭,“只会让它发狂。到时更不好对付……”
“那三分之二、不是,三分之一?”楚明瑟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燕裁云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看在你到底也是射中了的份上,”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大人有大量,这猎物便分你一半吧。”
他说着,从野猪脖子上拽下那枚代表狩猎成功的木牌。那木牌从中间一掰为二,一半握在自己手里,一半递给楚明瑟。
楚明瑟接过,弯起眼睛笑了,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句:“哇,你真大方!”
燕裁云看着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结个伴?”
楚明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这山这么大……”燕裁云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的林子,“我们一起走,也算有个照应。到时碰上各自书院的人,再分开就是了。”
楚明瑟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确实更安全一些。”
燕裁云又补充道:“况且你箭法还不错,不会拖我后腿。”
楚明瑟:“……”
你不说话,也没人将你当哑巴。
但方才已经答应了同行,总不能因为一句话不大中听就决绝一桩“好生意。”
楚明瑟骑上马便跟在了燕裁云身后。
这下她才发现,燕裁云真是非常敏锐,草丛中一阵风吹一般的动静都能被他捕捉到。而他的箭术也同样出彩,几乎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瞄准,挽弓搭箭的夏一瞬间,箭矢就已射了出去,从无虚发。
楚明瑟瞧得郁闷了一会儿,便开开心心地蹭过去,满满求知欲地问道:“你射箭可有什么诀窍?”
此时不偷师,更待何时?哪怕她一时学不会,回去传给同窗们,也是稳赚不赔!
燕裁云瞥她一眼,只有一个字:“练。”
楚明瑟:“……”
她锲而不舍地追上去,“怎么练呢?”
“安静地练。”燕裁云捏着箭羽,无奈道,“你一开口,将猎物都惊跑了,还猎什么?”
楚明瑟讷讷地住了嘴。
“……”燕裁云沉默了一会儿,妥协,“待回去……我写给你。”
楚明瑟的眼睛又亮起来,不出声地猛猛点头。
只是两人还没走出去多久,乌云便毫无预兆地来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边便涌起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团。山风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卷起落叶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楚明瑟拉起斗篷遮住脸,“变天了?”
燕裁云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脸色微变:“糟了,要下暴雨。”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小裴下章或者下下章来!
第122章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几乎是瞬间便将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雨水倾泻而下,好似被兜头泼了一盆水,浇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雨!”燕裁云凑到楚明瑟身边, 也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喊出声, 才能让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楚明瑟用力点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睁着眼睛向四下看去。
入目之处皆是密林,哪里有什么躲雨的地方?
燕裁云策马往回撤了几步,围着一棵树转了一圈,又懊丧地折回来,大声在楚明瑟耳边道:“我留下的标记被雨水冲掉了, 雨下得这么大,我也辨不出方向, 不能按原路带你回到营地里去。”
“你挑个方向, 我们先走再说。”
楚明瑟什么也看不清, 茫茫然地指了个方向。
听天由命吧!
“走!”燕裁云干脆利落地勒转马头。
楚明瑟安抚地拍了拍身下的马, 策马跟着燕裁云, 两骑不敢错开三步远——再远就瞧不见人影了。
马蹄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 楚明瑟不得不拽紧了缰绳稳住身形,艰难地在暴雨中跟住前头的燕裁云。
忽然,身下的马匹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趔趄将楚明瑟摔了下来, 嘶鸣着穿过雨幕跑远了。
楚明瑟被雨打懵了, 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晕头晕脑地摔进泥泞里,随即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燕裁云猛地勒马,翻身跳下来, 几步奔到她身边。
“怎么样?”
楚明瑟咬着牙,试着动了动脚,倒吸一口凉气,“崴了。”
雨势丝毫未小,打在身上又冷又疼。
楚明瑟觉得自己半生的霉运可能都集中在这一刻了,在这种时候还能丢了马,崴了脚。
燕裁云眉头紧皱,搀扶着她起身,“我背你去马上。”
楚明瑟顺着他的动作,伏在他肩头,被他挽住腿弯背了起来。
刚行出一步,楚明瑟便听到“咔”一声轻响,背着自己的人身影一晃,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力道将她转了个方向。
燕裁云“砰”一声,重重地摔进泥水中,当了楚明瑟的肉垫。
“燕裁云?!”
楚明瑟脸色煞白,手撑着地爬起来,便瞧见雨水冲刷着燕裁云苍白近乎无色的脸,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左脚踩中了一个生锈的捕兽夹。夹子齿牙深深嵌入他的脚踝,鲜血混着雨水淌下来,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燕裁云却硬是没有叫出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楚明瑟,“这下……真成难兄难弟了。”
暴雨如注,山林间一片混沌。
楚明瑟扶着燕裁云,两人一瘸一拐地在雨中艰难前行。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下来。
“你撑住啊燕裁云,我们找个地方躲雨,我身上带了药,你会没事的……”
楚明瑟絮絮叨叨地在燕裁云耳边嘀咕着,生怕他晕过去。
一面还要努力地张望着四下,生怕错过可以避雨的地方。
她的目光忽然凝在某处,眸中爆开亮光。
“那儿!”楚明瑟忽然指着不远处,“有个山洞!”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不大,被藤蔓半遮半掩着。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将暴雨甩在了身后。
山洞里竟然还有许一点干柴,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堆在里处的石头上,未曾被湿着。
楚明瑟扶着燕裁云靠墙坐下,接着就拖着崴伤的脚将柴拖过来堆好,蹲下身,掏出火折子,抖着手点燃了那堆柴。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燕裁云,他靠坐在洞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左脚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周围的衣袍。
楚明瑟急忙从怀里摸出那只药包。
幸好,幸好她随身带着,幸好这药包用了防水的皮料缝了一层里子。
也幸好,俞三娘子在药包里放上了止血的膏药,还有防治风寒的药丸。
楚明瑟赶紧先给自己和燕裁云都含上一粒防治风寒的药丸。暴雨里淋这一遭,燕裁云脚上还有伤口,真烧起来就糟了。
她解下自己的斗篷,铺在火堆旁。还好自己怕冷,五月的山里,也还是披着斗篷,等烘干了正好派上用场。
她拿着止血药膏挪到燕裁云身旁,“你忍着点。”
她揭起被雨淋透又被血浸透的布料,抖着手去处理他的伤口。
燕裁云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他浑身都在发抖,额头的冷汗混着残留的雨水往下淌。
楚明瑟的指尖冰凉,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他微微一颤。
他轻轻吸着气,低头看见她湿漉漉的睫毛颤抖着,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极尽小心地清理着伤口,敷上膏药,再将撕下的衣角在火上烤一烤,然后才将伤口包扎起来。
“你别怕。”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颤抖,“上了药就好了。只要你没烧起来,定然不会太严重。待到雨停了,肯定就会有人来找我们。”
燕裁云望着她,没有力气说话,只眨了眨眼权做回应。
楚明瑟担忧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一点雨水的气息。
燕裁云闭上眼,还是能看见楚明瑟苍白的、湿漉漉的脸。
暴雨声嘈杂未歇,一行人艰难地穿行在林间。
房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前方的玄色身影。那身影步伐极快,仿佛根本感觉不到雨水和疲惫。
他看一眼身旁的景落,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掌令,”景落终于忍不住上前,“搜寻九娘子踪迹的事儿交给我们吧……”
掌令脚步不停,雨水顺着他的面具滑落,滴在地上,了无痕迹。
景落咬了咬牙,还想再劝:“头儿,您身上还带着伤,淋不得雨,交给我们就……”
话没说完,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
房琮一把拽住他:“别劝了。头儿若是能听医嘱,现下就不会在这儿了。”
景落恨恨地跺了跺脚:“这都什么事儿啊!先是头儿受伤,又是春猎遇暴雨,旁人几乎都寻着了,偏就九娘子没个踪影……改明儿我真得去庙里算一算。”
他抹了一把脸,勉强辨认了下方向,认命地迈步离开。
“我往这儿走,你去那边吧。”
山洞里,火堆噼啪作响。
衣裳渐渐被烘干,身上的寒意也慢慢褪去。楚明瑟靠在远离火堆的洞壁上,垂眸望着柴火下干燥的地面。
燕裁云望着她,忽然想起来她的父母好像便是因火灾故去,难怪坐得离火堆那么远……
她是不是想起来父母了……
燕裁云忽然开口:“我听人说,死亡不过是从有孩子的地方,去到了有父母的地方。”
楚明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干巴巴地努力安慰:“所以你父母说不定已经与家人团聚,你不必、不必太为他们感到伤怀……”
楚明瑟眨了眨眼,轻声道:“我祖父祖母还活着呢。”
燕裁云:“……”
他就不应当说话的。
楚明瑟看着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驱散了萦绕在暴雨中的阴霾。
燕裁云别开脸,耳根悄悄红了。
洞外,暴雨依旧。洞内的火光温暖地摇曳着。
疲惫渐渐涌上来,楚明瑟昏昏欲睡,靠着洞壁,眼睛半睁半闭。
燕裁云悄悄挪动着身子靠近她,在她的脑袋歪向一边,眼看就要嗑到石壁上时,他猛地向前一错身,用自己的肩头接住了她的脑袋。
湿漉漉的脑袋重重磕在他的左肩,冰冷的发丝贴上颈侧,却让他整个人几乎烧了起来。
好烫啊,他都疑心自己莫不是烧起来了。
他屏住了一会儿呼吸,只能听到柴火哔啵声响,还有楚明瑟清浅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侧首,看见楚明瑟乌黑卷翘的睫毛,和挺俏光滑的鼻梁。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光洁白润的皮肤上,染上红霞一样的色彩。
砰,砰。
燕裁云分不清是山洞外砸落的雨声搅乱了他的心跳声,还是他失序的心跳声混淆了思绪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天地都在远去,只有颈侧的呼吸声真实而明晰。
真不是时候。
外头暴雨如注,偶有电闪雷鸣,他竟陷在自己的心动之中,祈愿让此刻再长久一些。
真不是时候。
不过月余之后,她就将成为沈府的新嫁娘,成为他自幼亲近敬重的兄长的新婚妻子,他竟清晰明了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心动。
真不是时候。
燕裁云绝望地闭上眼,
他该怎么办?
雨要是不会停就好了,若是不用再醒来就好了。
若是、若是他还能编出一些蹩脚的借口,来骗自己忽略这一瞬的心动就好了。
他应该当断则断,从此刻便抽身远离,可是……
颈侧,与她相贴的半边身子缓慢地温热了起来。
他舍不得离开这道暖源。
杂乱的思绪中,他渐渐也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山洞里空无一人。
燕裁云慌了一瞬,猛地坐起来,心脏几乎停跳的下一瞬间,一道身影一瘸一拐地从山洞外挪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水珠从叶尖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如果不考虑眼下困窘的情状,倒还称得上一句“风景秀美, 颇有野趣”。
楚明瑟全然没心思赏景, 一手拿着根短胖的木棍,一手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从两步之外挪回洞口。
她撩开洞口垂落的藤蔓钻了进去,便看见燕裁云已经坐了起来。
“你醒啦。”楚明瑟在火堆旁坐下,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紧蹙的眉眼松了下来,“幸好我们昨夜都没有烧起来。外头的雨也已经停了, 现下只要等人找过来,就能得救了!”
燕裁云没答话, 只靠在洞壁上, 盯着她看, 她的衣摆沾满了泥点, 发梢还挂着水珠, 崴到的右脚丝毫不敢用力点地, 瞧着应当比昨日还要更严重些。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楚明瑟举起手中那块短胖的湿漉漉的木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我去捡了块木头。你瞧, 这块木料纹理细密, 很适合雕成哨子。”
燕裁云的目光从木头移到她脸上,又移回木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醒来后没瞧见你, 吓了一跳。”
燕裁云难得示弱,眉宇间的一点脆弱让他的冷硬锋利的五官都显出一点怜弱的破碎感。
楚明瑟放软了声音:“抱歉,我没有走太远,就在山洞旁边。”
她顿了顿,又开玩笑道,“再说啦,我的腿都这样了,也走不远呀。”
两人齐齐低下头,看向各自受伤的腿。
一只肿得像馒头的脚踝,一只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隐约可见血痕。
两人诡异地沉默了。现下细细一想,他们两个人可真是够惨的。
“咱们俩都不便挪动,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寻到这里来,”楚明瑟打破沉默,举起那块木头在火上略烤一烤水汽,“我便想着雕一枚木哨,好歹将求救的信号放出去”
“幸好一出山洞就遇上这块木头,我们肯定有救了。”
燕裁云好奇地看向她。
楚明瑟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巧的刻刀,刀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显然用了许多年头,“还好我随身带着。”
湿透的木块在她手里翻转,刻刀游走其间,木屑簌簌落下。不过片刻,一枚粗糙的哨子便有了雏形。火堆的热气也将残留的水汽一点点蒸干。
楚明瑟将哨子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下。哨声有些闷,但好歹是有声音的。
她皱起眉,又拿起刻刀修了修哨口,再试。这一次,声音清亮了些,却还不够远。
她一遍遍地调整着,火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终于,一声锐利的哨鸣划破寂静,在山林间回荡开去。
楚明瑟眼睛一亮,兴奋地看向燕裁云:“有人听到的话,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燕裁云跟着眉眼一弯,露出一个笑:“看来我要欠你一条救命之恩了。”
楚明瑟偷笑着,将哨子再次凑到唇边,用力吹响。
嘟——
密林中,一道步伐已经有些踉跄的玄色身影猛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眸迸出亮光。
他辨了辨哨声的方向,不顾脚下泥泞,疾步奔去。
山洞里,楚明瑟和燕裁云正垂头丧气地对坐着。
哨子吹了无数遍,回应他们的只有林间的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没事的,说不定他们离得远,尚未来得及赶过来。”楚明瑟努力振作,安慰起燕裁云。
她向前坐了坐,探出手,“我再帮你换一下药吧。”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快又沉,踩在水洼里溅起哗啦的声响。
楚明瑟登时转过身去。
一道玄色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他显然淋了许久的雨,衣发一副湿透后又被晒得半干的模样。
此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面具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楚明瑟身上。
楚明瑟张了张嘴,未曾出声,燕裁云已先一步诧异地唤了一声:“鬼面?”
鬼面一寸目光也未曾分给他,只上下打量着楚明瑟。
“我的脚崴了,走不了路。”楚明瑟讷讷地汇报着伤情,指了指燕裁云,“燕郎君伤得更重一些,他的右脚被捕兽夹夹伤了。”
“掌令大人,您先带他……”
楚明瑟话音未落,鬼面已上前蹲下身,二话不说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话音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会有人来接他。”鬼面冷淡地开口,声音干哑得好似许久未曾开口。
燕裁云:“……”
他眼睁睁看着鬼面抱着楚明瑟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
这人什么毛病?自己有这么没存在感吗?
被孤零零留在山洞的燕裁云,并没觉得被抛弃的荒凉,只有楚明瑟被旁人二话不说抱走的愤怒。
“瑟瑟!”
洞外忽然又响起几声急切的喊声,四五名小娘子乌泱泱涌进了不算大的山洞里,几双乌溜溜的眼睛愕然地瞪着独自坐在山洞中的燕裁云。
除了未曾参加春猎的戚兰蕙,她们都还穿着骑装,显然一直焦心忧虑着同窗的安危,尚且未曾好好打理一番自己。
“瑟瑟呢?”当先冲进来的蒋元盯着燕裁云追问道。
燕裁云:“……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瑟瑟的马找到了我。”苏藏珠从林双鹭身后走了出来,打量了一眼燕裁云,“你怎么在这儿?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燕裁云:“……方才青冥卫掌令将楚九娘子救走了,你们若是担心,此时去追还能追得上。”
四人听了便转身要走,戚兰蕙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咱们就把燕小侯爷丢在这儿吗?”
蒋元拉上她往外走:“没事,会有人来救他的。”
燕裁云:“……”
山洞里一阵热闹一阵安静,只有燕裁云还留在原地。
雨后的山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楚明瑟被他抱在怀里,视野间只有他被掩在面具下的脸,面具边缘贴合着清晰的下颌线,
一道彩虹在他身后悬挂在天边,光晕流转,映着冰冷的铁面具也多了几分
楚明瑟忽然抬起手,摸向他脸上的面具。
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时停了一瞬。
他没有阻止她。
她便轻轻地将那张面具摘了下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苍白漂亮的脸。
冷白的皮肤衬得五官愈发浓丽,优越的眉骨下是挺拔的鼻梁,眼下的青黑亦丝毫无损他的风采。
“我就知道是你。”楚明瑟翘起唇角,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语气里丝毫没有被欺骗隐瞒的伤心,只有对自己聪明才智的欣赏。
裴照雪笑不出来。他几乎一日一夜没合眼,被雨水浸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冷得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肩头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水几乎被雨冲尽。
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全部心神都被不知在何处遇险的楚明瑟所占据。
她还好端端的活着,那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楚明瑟一手揪着他的袍领,趁着他无法将自己的甩开的机会追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你最大的保护。”他声音依然干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那为什么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了?”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裴照雪低头看向她,眼底的疲惫中掺杂着释然,和巨大的庆幸,“我只是不想告诉你,却不想继续骗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再瞒你了。”
楚明瑟想了想,抬起手想把面具给他重新戴上,“你一直隐瞒身份,别因为我暴露了。”
裴照雪微微仰首避开了她的动作,“无妨,现在差不多也到了让他们知道一切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天光破开云层倾洒而下, 雨洗过的山林泛起粼粼波光,明媚喜人,丝毫不见暴雨时分的阴森可怖。
猎场内的营帐如旧, 因着参加春猎的学子们还未曾全部平安地撤出来, 连圣上都拒绝了回宫的提议,定要在此处等着全部学子们平安无虞的消息。
到巳时,已经只剩楚家的九娘子和忠勇侯府的燕小侯爷未曾出山。
就在楚令琛和楚令安几乎坐不住,打算冲进山里一同搜救时,兰台遣了人来说楚明瑟的马找到了县主殿下,现下她们已经追着马儿进山了。
于是又是等待,小半个时辰之后, 静谧已久的山林终于有了动静,有人疾步走了出来。
“那是九妹妹吗?”楚令仪顾不得仪态, 腾地起身眺望着, 焦急地辨认被那人抱在怀中的身影, 那头凌乱的长辫实在眼熟。
可抱着她出来的, 却不是苏藏珠一行人。
那人步伐稳健, 长身玉立, 一身玄色衣袍半湿半干地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苍白的容色也掩不住眉眼的精致。
那是一张在场许多人都记忆深刻的漂亮脸蛋——裴府的大郎君,那个瘸了腿的废物草包, 令裴大人提之痛心的先夫人之子。
偌大的营地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无数人的目光从他那张夺目而不容错认的脸上,移到他腰间垂挂着的青冥卫掌令令牌,再接着转落到端坐高台的裴行亦身上。
那些目光的意味各异,。有惊诧, 有恍然,有看热闹的兴味,也有隐晦的同情。
裴行亦脸色铁青,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盯着裴照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因着自甘堕落的长子和昏迷不醒的次子,裴行亦没少被族中的长辈们催促,谁都想将自家的子侄过继给他。可他本就是靠着攀附起的家,如何能容忍旁人对自己生出这般心思?
所以他盼着长子有朝一日能够幡然悔悟,归家与他上演一番父慈子孝的和乐戏码,不至于让他这么多年的拼搏付诸东流、为他人做嫁衣。这些年他借着一双儿子的境遇,也立好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可怜慈父人设。
可如今,看似废物的长子却忽然长出了獠牙!他的腿脚完好,瞒着所有人,做了帝王身边最锋利的那柄剑。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俨然被蒙在鼓里,这要天下人如何瞧他?如何看裴家?
圣上坐在高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照雪,微微侧首与皇后耳语:“裴卿可终于不戴面具了。朕早与他说过,这面具瞧着吓煞人也,怕是没有姑娘家愿意亲近他。现下倒好,他自己救下了个小娘子,还连面具都摘了,莫不是……”
皇后一脸无奈地打断他,“陛下,那小娘子是楚家的九娘子,沈家郎君的未婚妻。”
圣上蓦地住了嘴,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再仔细去瞧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望望四周:“沈家那郎君没来吧?”
若是闹起来,怕是不好看。
皇后见他的反应,好笑地摇摇头,“沈郎君未曾来看春猎。”
众人还在隐晦打量,怯怯私语之际,楚令琛已经冲了出去,急切地拦到裴照雪身前,挡住了身后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他扯出一个客气的笑,“裴、呃,裴掌令,多谢相救,请将舍妹交给我吧,就不劳烦您了。”
裴照雪的目光淡漠地自他身上掠过,仿佛他只是一截挡路的木头。他脚步未停,径自抱着楚明瑟踏进了一旁医师的营帐。
楚令琛呆了一呆,急忙迈步跟了进去,一进去他的脚步就是一顿。
医师正在前头查看楚明瑟的脚伤,裴照雪就守在榻边,紧挨着楚明瑟,距离近得几乎称得上亲密。
楚令琛:“……”
此人怎如此不懂避嫌?
他大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挤到了裴照雪身侧,侧首看向医师:“我家九妹妹伤得如何?”
医师:“万幸没有伤到骨头,之前处理得也算及时,再敷几日膏药,按摩一二,便能好了。”
楚令琛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客客气气地送医师出去,一回头,裴照雪仍守在楚明瑟身侧,甚至还伸出手,用指背去探她的额头。
医师刚瞧过,还能不知道她有没有烧起来吗?
楚令琛重重地咳了两声,挂起一脸假笑走过去:“裴掌令,多谢你救了舍妹,大恩大德,定当相报。接下来就不劳烦……”
“不必了。”裴照雪终于开口与他说了句话,目光却仍落在楚明瑟脸上,“你不去与楚大人报个平安吗?”
楚令琛:“……”
他能被如此轻易地支开吗?让此人与他九妹妹在此独处,他便要提着脑袋去见父亲了!
楚令琛深吸一口气,撩开帐帘吩咐了一声,让侍卫去给大伯父传话。然后快步回到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瑟瑟,喝杯茶水,你这一夜怕是渴坏了……”楚令琛刚准备去端茶,便见裴照雪已经将一盏温热的茶水递了过去。
楚明瑟还冲他弯起眼眸,笑得格外可爱讨喜:“多谢阿兄。”
她唤他什么?阿兄?!
楚令琛的手停在半空。
不等楚令琛摆出身为“三哥哥”的架子来,帘帐又被撩开,平安端着一碟子点心水果进来了,笑眯眯地钻了进来:“九娘子!万幸你平安无事,定饿坏了吧?郎君吩咐我准备了些吃食,都是您爱吃的!”
楚令琛:“……”
他分明未曾离开过九妹妹身侧,何时吩咐的你这些事?这厮可真是狡猾,连身边的小厮都如此有心机。
楚明瑟却是笑弯了眼,颇为欢喜的模样,“本还不觉得饿呢,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吃点东西了。只是现下也没什么胃口……”
“那便吃几口苹果?”裴照雪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像是在哄小孩子,“解渴又开胃,说不定吃完你便有胃口了。”
楚令琛瞪视着他,很想冲上去让他停止哄骗自己的九妹妹,可楚明瑟却期待地点点头。
裴照雪便从碟中取了一只苹果,拿起一旁的小刀,不紧不慢地削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动作利落又好看。果皮一圈圈落下来,薄如蝉翼,不曾断过一次。
楚明瑟专注地瞧着,眼眸晶亮。
楚令琛插不上话,有些着恼地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帐帘,怎的还不过来?
似是听见了他迫切的召唤,外头立即响起了脚步声。
“三哥哥,九妹妹怎么样了!”
楚令安带着楚令仪和楚令桓呼啦啦地挤了进来,兄妹三人涌到床边,担忧地嘘寒问暖,顺利地将裴照雪挤到了一边。
楚令琛心情愉快多了,楚家人数占优,看他还怎么赖着不走。
“五姐姐……”楚明瑟顿时抱住楚令仪的手臂,委屈地撒起娇来,她很想一股脑将自己在山上时的害怕倾诉出来,又担心大家听了更加担心,便只能哼哼唧唧说脚疼。
她正窝在楚令仪怀里絮絮叨叨,一只小兔子苹果忽然从斜刺里插了过来,稳稳地递到她嘴边。
裴照雪借着臂长的优势,硬生生插入了兄妹几人之间的空隙。
楚家兄妹三人似是这才注意到他,楚令仪面露惊讶,楚令安不动声色地打量,楚令桓则毫不掩饰地臭起了脸。
“你谁啊——”楚令桓的话音被楚令安一把拦住。
“你没瞧见?”楚令安压低声音,“这位是青冥卫的裴掌令。方才就是他救了九妹妹出来。莫要无礼。”
楚令桓一愣,上下打量了裴照雪一番,虽然收敛了些,语气却依旧不善:“多谢你。谢礼我们会派人送到府上。只是你一个外男,不好在这儿久待吧?”
楚令琛在心里暗暗叫好。
这皮猴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性格,这时候倒是格外好用。
裴照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我与瑟瑟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想来不必回避什么。”
楚令仪一怔:“你就是瑟瑟幼时邻居家的那位哥哥?”
裴照雪不置可否。
楚令桓当场就不高兴了,转头瞪着楚明瑟:“你怎还在外头乱认哥哥?”
楚明瑟委屈巴巴:“那时候我又不知道楚家有这么多哥哥。”
楚令琛恨不得上去捂住这蠢弟弟的嘴。
此哥哥能与彼哥哥一样吗?大婚在即,可不能再出什么哥哥妹妹的幺蛾子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左右现下营帐里头这么多人在,也不怕传出什么可怕的流言。
一转头,却看见裴照雪正拿着帕子给楚明瑟擦嘴角的苹果汁,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楚令琛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出去透透气。
外头的议论声尚且还热闹着。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春猎,却没浇灭百姓们的围观之心。天一晴朗,围场边的百姓们便又如雨后的蘑菇一般冒了出来,此时皆津津有味地打探着方才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裴家那位瘸了腿的大郎君,竟是青冥卫的掌令!”
“方才还是他抱着楚家九娘子从山里出来的,那模样生得可俊俏了!”
“你们都瞧见了?”
“大家都这么说的呀!哎哟,是不是还有个学子还没出来呢?”
“好像是燕小侯爷……哎,那边又有人出来了!”
林边,房琮背着燕裁云出来了。
燕裁云四下望了一番,催促身边跟着的齐晋之:“你快去瞧瞧楚九娘子的伤势如何了。”
“你都这副模样了,就少操点心吧!”齐晋之和房琮将他送入另一座医师营帐。
齐晋之大呼小叫地喊来医师:“快来给他瞧瞧!他踩了捕兽夹,又在山里淋了那么久的雨,可莫要让他留下什么隐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营帐内, 医师片刻不敢耽误地上前,正拆着包扎伤口的布料,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忠勇侯夫人涕泪连连地闯了进来。
“云儿!”她扑到榻边, 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 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医师小心翼翼地拆开布料,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白,本已止血的伤口处又缓缓渗出血来,瞧着十分可怖。
侯夫人的泪止都止不住。
“不过一次春猎,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她颤着声, “禁卫不是都提前摸过整座山了?怎么还有捕兽夹遗漏在山上?”
“估摸着是哪个蠢货私自带上去狩猎用的。”燕裁云赶紧安慰着,“母亲莫要哭了, 我这伤只是看着严重。楚九娘子已经帮我上过药……”
他像是被咬了舌头一般, 话音戛然而止。
他冷着脸扫过营帐内的两名医师和齐晋之, 压低嗓音道:“方才的话你们都没听到, 记住没有?”
医师连连点头, 垂首继续看伤。
齐晋之并指发誓, 一脸正气:“巧得很,我刚刚恰好聋了。”
忠勇侯夫人登时止了泪。她一脸新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烁的泪光变成了其他意味的闪光。
“云儿,”她慢悠悠地开口, 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你竟然都会为姑娘家的名声思虑了?”
燕裁云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还她救命之恩”,可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恼怒地别开脸, “您想多了!”
如此反应落在侯夫人眼中,几乎已是确凿的证据了。她的笑意更深,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而端庄地询问医师:“药换好了没有?可还有旁的事?”
医师摇摇头,“小侯爷这伤口及时上了药,确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只是近两日最好不要挪动,最好在这营帐中养一养再回复。”
忠勇侯夫人放下心来,立即摆手将医师打发了出去。
帐帘刚落,她便迫不及待地冲齐晋之招招手,“好孩子,快与我说说,那位楚九娘子是什么人?”
“母亲!”燕裁云涨红了脸瞧她,接着又恶狠狠地剜了齐晋之一眼,好似他但凡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就能张口咬死他。
齐晋之识趣地闭紧了嘴巴,向侯夫人摊手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忠勇侯夫人眸中的光亮反而更盛了几分,笑盈盈又新奇地盯着燕裁云又羞又恼的模样,“你瞧瞧,竟还羞上了。”
“云儿,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当年你父亲这般年纪时,也已经与我定亲了。”侯夫人语重心长地劝导着,“你莫要不好意思,婚姻大事总是要母亲出面替你商谈的,你不与我说,我如何帮你?”
燕裁云:“……”
他破罐破摔道:“楚九娘子是澜哥的未婚妻,六月便要成亲了。”
忠勇侯夫人:“……”
她气得站起身:“如今都五月了!你怎么不等人家成亲了再与我说!”
她转身就出了营帐,背影气势汹汹,恼怒中还夹杂着几分萧瑟。
燕裁云望着晃动的帐帘,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母亲气什么?几月告诉她,有何不同?”
齐晋之轻咳两声,忍着笑解释:“我猜夫人的意思是,若是你早几个月说,她说不定还能帮你想想办法,将这婚事撬过来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现在可是回天乏术了。若我是你娘亲,我也生气。催了好些时日,好容易儿子有了心动的小娘子,有望借婚事将他绑在京城了,结果小娘子马上就要嫁为人妇……”
“你闭嘴,少占我便宜!”燕裁云气闷地背过身去,“出去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真无情,好兄弟来救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赶我走!”齐晋之抱怨得嘀咕了两声,还是顺势往外走,撩开帐帘的瞬间,他警惕地回头瞧了一眼,“你别想着偷偷去瞧楚九娘子啊,医师说你现下不便挪动,日后你若还想上战场,可别轻忽了这脚伤。你最好能真的老老实实地待着。”
燕裁云原本还真动了这个心思,闻言只好作罢。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出神。
帐帘忽然又被撩开,齐晋之探进半个脑袋:“别谢我,帮你去瞧过了。楚九娘子那里热闹得很,她吃好喝好,伤得不重,待会儿就回去了。”
燕裁云愣了一下,心神瞬间安稳了下来,“多谢。”
齐晋之冲他眨眨眼,语气轻快:“明日再来看你。”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营帐里安静下来。燕裁云望着头顶一片素白出着神,正不受控制地想着,若是能早些认清心思,告诉母亲,难道真的能……
帐外忽然又传来一道温和有礼的声音:“燕小侯爷在吗?在下楚令琛,代舍妹前来道谢。”
燕裁云匆忙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请进。”
帐帘被撩开,文雅的青年迈步入内,燕裁云期待的目光在他身后晃了一圈,随着落下的帐帘才回过神来,藏着失落垂下眼睫。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楚令琛:“……”
有时候妹妹过于讨人喜欢,也是件挺烦恼的事。
楚令琛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挂起温和的假面,用妥帖的社交辞令表达了对燕裁云的关心。
燕裁云的眉尾抽了抽,这厮好生无趣。关于楚明瑟的事也只简单地说了两句“身体无恙”“万分感激”的套词,若不是因着他是楚明瑟的兄长,燕裁云都有些不耐烦与他说话了。
好在楚令琛也没打算久留,他最后站起身,“还望小侯爷能早日康复,我想九妹妹一定很希望能在她的婚礼上看到你。”
燕裁云扯扯嘴角也露不出一个笑,干脆不装了,懒洋洋躺了回去,只挥一挥手:“慢走,我就不送了。”
楚令琛快步迈出营帐,他也着实有些累了。左右快到成亲的日子,以后这种事,还是交给沈郎君来苦恼吧。
他这厢才这么想着,才回到楚府,便瞧见了沈府来的人。
只是看着来人脸上的神情,楚令琛下意识觉得不妙。
翌日清晨。
“阿云!!”
一声足以惊起无数飞鸟的喊声之后,齐晋之冲进了营帐。
“一大清早做什么又大惊小怪的?”燕裁云将手里的兵书翻了个页,眼皮也不抬。
“若不是怕扰了你休息,昨日我便想来了大呼小叫了!”齐晋之坐到榻边,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脚,“你可争点气,快些痊愈吧。那边刚有个痊愈了的瘸子,你可别再接替他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有名瘸子,到时你还能拿什么去跟人家争楚九娘子呀!”
燕裁云忍无可忍,一把抓起身旁的软枕砸到他身上,“争什么争?你少说两句话比什么都强!”
齐晋之抓住软枕抱在怀里,笑嘻嘻地说:“行了,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了呀?别再徒劳遮掩了。”
“……你刚才说什么痊愈了的瘸子?”燕裁云生硬地转移话题。
齐晋之一听来了兴致,立时将裴照雪就是青冥卫掌令一事说了,燕裁云听着便嘀咕一句:“我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唔,说来还有件更不简单的事……”齐晋之正襟端坐起来,“我可是刚打听到消息,便马不停蹄来告诉你,别怪兄弟不帮你。”
燕裁云横眉瞪他,“有话快说。”
齐晋之迅速道:“沈家要与楚家退亲了。”
燕裁云一愣,接着勃然大怒:“什么?马上就到婚期了,这时候沈家要退亲?!”
“哎哟祖宗,你别冲动!”齐晋之忙把他摁回床上,,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肩,“你伤着腿脚就别乱动了行不行?”
燕裁云被摁了回去,伤腿支棱着,气得胸膛起伏不定,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沈家这是什么意思?”
“你管他们什么意思呢?”齐晋之恨铁不成钢地拍肩,“等沈家退了婚,你恰好可以趁虚而入啊!”
燕裁云没理会他,眼底尽是担忧:“出了这样的事,旁人要如何议论她?也不知她心里会是如何难受……”
齐晋之打量着他的神色,叹道:“你这是真栽得狠了呀,心心念念都是她的事。不过要我说,事情都已发生了,再想这些也没用,那些闲言碎语传几日便歇了,日后九娘子再寻个好亲事,任谁也不敢再嚼舌根了。”
燕裁云丝毫未因他的话而宽心,只怔怔出着神。
“谁把瑟瑟和燕裁云那厮在山洞里待了一夜的消息传出去的?”
兰台学舍里,林双鹭气得来回踱步,声音都变了调。
“是那些人自己胡乱揣测。”蒋元气得咬牙,“齐二郎和那个青冥卫将燕小侯爷救了出来,燕小侯爷先问了句瑟瑟的伤势如何,就被人揣度上了。”
“我亲耳听见那群长舌郎在嚼舌根,说什么燕小侯爷是后出来的,怎会知道楚九娘子受伤了?他们二人定是在一处待了一整夜!”蒋元气得拍桌子,“当时我就想将他们都打一顿,可蕙蕙说,我是动了手,才算是不打自招,坐实了这流言。”
“现下看来,不管我们做什么,这消息都被传出去当真了,我还不如打他们一顿,至少心里痛快!”
“现下可如何是好?”戚兰蕙眼眶通红,“离定好的婚期只剩不到月余,满京城都知道沈楚两家将结秦晋之好,这时候沈家因这层流言退婚,更是坐实了流言,瑟瑟的清誉被毁,不知会被多少人当成笑话……”
“沈家到底什么情况?真是可恶至极——”
沈府,书房。
沈老太爷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将桌面洇出暗色的水痕。
“你还想求跟楚家的婚事?”他盯着跪在下首的沈听澜,声音冰冷。
“祖父,孙儿不愿退婚。”沈听澜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黑,好似一夜未睡。
他沙哑着声音道:“孙儿从未求过您任何事,只这一件,只有这桩婚事。求祖父成全。”
“她与阿云只是被暴雨困住一夜,两人都伤了脚,无路可走,才寻了个山洞等待救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祖父为何非要退婚?”
“你信这话,我自然也信这话。可天下人会信吗?”沈老太爷不为所动,“如今外头都传疯了,你还要一意孤行,置沈家的声名于何地?”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目光平静得近乎决绝:“祖父若担心累及沈家声名,大可除了我的名姓……”
“啪”
沈听澜被一掌扇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混账!”沈老太爷的手气得发抖,“为了一个小娘子,你已跪了一整夜,如今还想与沈家决裂不成?!”
沈听澜腰背笔挺,一动不动。
“来人!”沈老太爷沉声道,“把大郎关进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天蒙蒙亮, 沈府某处连接着外巷的墙角下,几枚堆叠的砖块被小心翼翼地挪开,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狗洞。
一个黑乎乎的脑袋自墙内拱了出来, 片刻后, 灰头土脸的决明艰难地钻了出来,衣裳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他顾不得整理狼狈的仪容,蹲在墙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猫着腰, 一溜烟朝巷口的方向跑了出去。
楚府,后门“吱呀”一声被自内拉开, 一道纤弱的身影闪出来, 怒气冲冲地瞪着等在门后的人。
“你来做什么?”
“云栽姑娘……”决明红着眼眶, 拱手行礼, “拜托你, 让我见九娘子一面吧。”
他因一路跑得急促, 即便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仍然有些喘不匀气,面色苍白着,额角还有因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时在墙角磕出来的红痕, 瞧着好不可怜。
云栽气恼地磨了磨牙, 她听见小厮悄悄来报,说有人求见九娘子,就知道必然有猫腻,便先跑来瞧一瞧, 果然是沈听澜派来的人!
她是不想给沈听澜这个机会的,在她的小册子上,沈听澜单是“临近婚期却退婚”这一点,已经永远地被排除了九娘子夫婿的备选行列。
可是看决明这幅样子,又想起往昔沈听澜对娘子的关切之处,还有娘子听到退婚消息时的神色,她思索了一下,觉得或许让娘子亲自做个决断才是。
无论自己是如何想的,总不能代娘子做下决定。
“娘子还未曾起身,你跟我来吧,安静些。”云栽轻声吩咐着,转身放他进门。
“多谢云栽姑娘!”决明生怕动作慢一点她又会反悔,不待大门完全敞开,忙不迭从门缝钻了进去。
云栽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在前头,领他回九娘子的院子。
露桃一夜没睡好,早早起来守在楚明瑟的房门外,生怕没能及时看顾她。
是以决明一跟着云栽迈进院门,露桃便看见了他,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
“露桃姑娘。”决明尴尬地与她打了声招呼,不敢对上她恼怒的视线,恨不能用视线将他瞪穿。
“云栽,你怎么把他带进来了!”露桃不理会决明,有些谴责地看向云栽。
“总要让娘子听听沈郎君的说法。”云栽安抚地拍了拍露桃的手臂,轻声道,“这样娘子说不定就不会那么伤心了,断也断个干净。”
露桃这下不说话了,她的睫毛颤了颤,别开脸,气鼓鼓地坐到一旁台阶上。
她想不明白,燕小侯爷都说了与自家娘子清清白白,什么样的人会用那般龌龊的思想去揣度她们娘子?
只是被暴雨困住一夜而已,竟然就觉得清誉已损,简直不可理喻!
三人沉默地在廊下等候着,直到辰时方过,屋里头才传来起身的动静。
楚明瑟洗漱过后,用罢早膳,又换好了衣裳,才被告知决明正等在外头,忙让云栽去将他带进来。
说实话,她听到沈家退婚的那瞬间,其实没有特别多的恼怒与伤心,只是觉得不大真实,还有许多茫然无措。
就好像在学堂,她都已经做好准备要迎接考试,结果却来人告诉她考试取消一般。那她之前为考试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大伯母和几位兄姊都来小心翼翼地关心她,她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沉默不语的模样叫旁人瞧去,更是得了个“伤心欲绝”的评价。
楚明瑟托腮靠在榻上,目光落在脚踝缠裹着的厚厚的绷带上,等决明进来。
决明还未开口,便先红了眼眶:“九娘子,退婚一事实在不是我们郎君的主意,您千万莫要误会他!”
“是老太爷非要退婚……”决明避开了沈老太爷退婚的理由,“郎君不肯,跪了一日一夜,被关起来也不肯屈服。老太爷气得动了家法,他还是坚持要迎娶娘子,他背上全是伤,血肉模糊,昏过去之前还让我一定要想法子传个口信给九娘子……”
露桃和云栽气得眼睛都红了,那个糟老头子,真是坏得很!
“我家郎君早也盼着要娶娘子过门,更从未介意过娘子与燕小侯爷被困一夜之事,娘子,您莫要怪郎君!”决明急急地为自家郎君表忠心。
楚明瑟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啦,你也告诉沈郎君,我不怪他。沈老太爷的脾气,我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决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哽咽着道:“娘子,我家郎君他……他真的用命去搏了……”
可根基不深,又自幼被教导得温柔知礼的青年如何能搏得过在家中积威甚重的老太爷呢?
决明心中都明白,郎君如今闹得再厉害,最后也是不会如意的。老太爷不会改主意,而沈家也没人能替郎君去违抗老太爷如此重要的决定。
“我知道。”楚明瑟垂下眼,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象沈听澜如今的情状,“你回去吧,告诉他,让他好好养伤,其他的事就先不要再想了。”
决明还想说什么,却被露桃拽着袖子拉了出去。
“话已说到这份上了,我们都知道沈老太爷是不会改主意的,你莫要替你家郎君当说客了。”露桃十分不客气,“他的心意和歉意我家娘子都收到了,也说了不会怪他,事情便到此为止吧。”
“我想你也知道如今外头会将娘子被退婚的事传成什么模样,若是继续与楚家有纠缠,怕是会传出些更难听的话来。”露桃将决明一路送到后门处,“为了我家娘子好,莫要再来寻她了。”
决明无话可说,不说外头如何议论九娘子,便是沈府都有许多流言,他都不敢在郎君面前提起……
楚明瑟也知道外头定然不会太安静,可是她在院里头养伤期间,半点外头的消息也没听到。楚府上上下下似是都下了封口令,谁也不许将外头的留言说与她听。
就连最不擅保守秘密的楚令桓都学会了守口如瓶,每次来看她时只笑嘻嘻地说些闲话,旁的半个字也不肯漏。
她倒是也想找裴照雪打听打听,可裴家大郎君就是青冥卫掌令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便更加忙碌,只有流水般往她院子里送的补品,人却是分身乏术。
楚明瑟虽然一个难听的字眼都没听到,但也瞧得出大伯母面上的忧思,大伯父隐藏的恼火,还有五姐姐时不时的出神。
她们什么也不说,便是不想她跟着烦心,楚明瑟便也只能尽量好吃好睡,多笑笑,不让她们担忧。
她靠在榻上做木雕,全然没注意屋角挂着的那盏兔子灯,被露桃悄无声息地顺了出去。
“莫要让娘子睹物思人,想起沈郎君了。”露桃将灯藏进库房,拍了拍手上的灰。
云栽跟在她身后,微微蹙眉:“这都还是小事,娘子最近实在是太过平静了,我却是担心娘子将什么都闷在心里,这情绪若是不抒发出来,憋出了毛病可怎生是好?”
寻常小娘子碰到这种事,程度最轻的,怕是也已经哭成泪人了。她们真担心娘子为了让她们放心,将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去找五娘子拿个主意吧?”
当天夜里,楚令仪便跑来跟楚明瑟挤在一张床上,不等她细细盘问楚明瑟最近的心事,便听见了一个惊讶的消息。
“明日你要去兰台?”
“是啊,左右我的脚已经好全了,再在家中憋着,怕是要长出蘑菇来了。”楚明瑟晃了晃自己那只已经消肿的脚踝,惆怅地叹气,“露桃在时,都不许我下床,我真是憋坏啦。”
其实她还想悄悄去木工坊瞧一瞧。春猎前她只来得及送去店铺的装修图纸,还有几张微缩木雕的图纸,到现在一次也没铺子里去看过,也不知进展到哪一步了。
楚令仪有些犹豫,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楚明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并非单纯地担心自己的伤处呢。
“五姐姐,我知晓,临近婚期前,我被退了婚,自然有些人是要笑话我的。”楚明瑟握住她的手,放软了声音。
楚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也不能因为不想听见那些话,就闷在府门里头不出去了吧?我又并未做错什么。”
“你总是比我想的要坚强许多。”楚令仪替楚明瑟捋了我捋鬓间的碎发,又轻声问,“除了流言,你对沈郎君怎么想的呢?可曾觉得伤心?”
楚明瑟安静地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我不大敢去想他现下的心情……”
楚明瑟闷闷地将决明过来时说的话都告诉了楚令仪,“他定然是难过的吧。但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
“自请期之后,我就只与他隔着马车说过几句话,他的样貌都有些模糊了。”楚明瑟搅着衣袋,慢吞吞道,“所以现下退婚,我其实没什么真实感……”
楚明瑟思索了一下,又道,“若是我非他不可,我肯定要去他家里把他偷出来的,像我阿爹阿娘那样,怎么想法子都要在一起。”
“可是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或许我待他也没有那么重要……”
楚令仪闻言松了口气,“那便好,我最担心你将伤心都藏着不说。”
“幸好你们婚前未曾处出什么深厚的感情来!”楚令仪拍了拍胸口,“之前我那两桩婚事作罢时,我也只是为那两人英年早逝而难过,倒没为婚事多伤心。只要不是为情所伤,早晚都会过去的。”
“待京中再出些别的热闹事,便也没什么人提起关于你的留言了。”
楚明瑟也深以为意,被瞒得这么严实,其实她还真有些好奇外面都在说什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如今这股热闹劲儿还没过去。
翌日,楚府的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帘外,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地飘进来。
翻来覆去却都是差不多的意思——未过门便被退了亲,这姑娘怕是不太清白;孤男寡女在山里过了一夜,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家退婚退得好,换了我家也不敢要……
楚明瑟托着腮,安安静静地听着。
露桃和云栽坐在对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两人攥着拳头,恨不得掀开车帘冲出去骂一场。
“他们怎么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说辞?”楚明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都听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楚府的马车刚过长街, 方才还在街头巷尾嚼舌根的人,没过多会儿便在拐过小巷街角时突然消失,昏头昏脑地被套了麻袋,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揍。
揍人的手法干净利落, 专挑痛处下手,却不至于伤筋动骨。打完了拍拍手走人,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摘了麻袋的人茫然四望,却不知道罪魁祸首已经马不停蹄地去寻下一个该死的倒霉蛋。
“你这两日怎么不听着点外头的流言?”房琮半蹲在墙头,甩了甩刚套过别人麻袋的手腕,斜睨景落,不满地抱怨着, “竟然没发现满大街都在传?”
“害得兄弟几个今日陪你出外勤。”
“你还好意思说?”景落瞪他一眼,恨不得把手里的拳头砸他脸上。
自打掌令大人摘了面具, 他便恼恨房琮已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裴郎君与掌令是一个人了?”他咬着牙问。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 却不告诉他, 看着他像个傻子似的在九娘子和掌令面前蹦跶。
房琮眨眨眼, 一脸无辜。
景落越想越气, 捶胸顿足:“我竟然还提醒九娘子离裴郎君远些……这几日我若是不用心些在掌令面前表现, 如何将功补过?哪里还分得出心神关心外头的事?”
他前途啊!差点就熄灭了!
房琮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路走窄了不是?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掌令心里什么最重要。替楚九娘子荡平这些不干不净的嚼舌精,才是你真正的出路!”
这几日景落被自己脑补的“得罪掌令后的下场”吓得头脑不甚清醒,经此一点拨, 恍然大悟, 重新振奋起来。
“有道理!”他一拍大腿,“从此刻起,凡是再被我听见嘴里不干不净提‘楚家娘子’的,通通都得倒霉!”
房琮满意地点点头, 从墙头一跃而下,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巷子深处走去,再次留下一地哀嚎的倒霉蛋。
替楚明瑟出气的,也不止他们。
马车辘辘行到兰台学院门口,楚明瑟正要下车,便听外头“咣当”一声响,接着是一阵惊呼。
她忙掀帘探头去看,便瞧见一名青衫书生摔在街上,哎哟哎哟地痛呼着,四仰八叉地倒在一地烂菜叶子里,狼狈得像只翻了壳的乌龟。
他颤着手往身前的方向指,不甘地大骂:“你这疯女人!竟敢——”
“我为何不敢?”一道清亮的女声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江雪贤撸起袖子,叉着腰站在青衫书生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柔和秀气的眉梢眼角全是凌厉的锐气。
“兰台学院重地前,你还敢对此间学子出言不逊?!”
“瞧你还是个书生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对一个小女娘说出那般难听的话!”江雪贤瞪着他,目若雷电,“这么说你,都是辱狗了!”
那书生被她的气势压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我、我说什么了?我不过是实事求是……”
“你还有脸辩白?!”江雪贤眼眸怒瞪,一扬手刀便将人吓得又滚到了地上,“要不要我把你方才那些污言秽语一字一句地复述一遍?让周围这些人都听听,堂堂读书人,背地里是如何嚼一个姑娘家的舌根的?”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目光纷纷落在那书生身上。
书生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江雪贤冷笑一声:“亏你还好意思穿着这身青衫出门,也不怕把孔圣人的脸丢尽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楚明瑟站在马车边,望着江雪贤英气勃勃的身影,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方才不会是在替自己出气呢吧?
这么怔愣一会儿,那边正准备功成身退的江雪贤却瞥见了她的身影,犹豫了片刻,便大步向她走了过来。
“喂。”江雪贤见着她,仍然是有些不客气,“你可别太感动了,我只是瞧不惯那些人拿退婚这么一件小事胡乱编排些难听话,可不是专门为了你出气。”
哦,还真的是为了她呀?楚明瑟弯了弯眼睛,高兴地笑起来,“我知道啦,谢谢你。”
“你知道什么你就笑成这样……”江雪贤嘀咕着,偷偷看她好几眼,“我也是来京城之后好久没动动筋骨,手痒了才揍他的。”
两人交谈几句的瞬间,周围已经有人认出了楚府的马车,探究的目光又开始在楚明瑟的身上打转。
江雪贤登时提高了音量:“这种碎嘴子,我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我看谁还敢再嘴碎?!”
蚊蝇般的嗡嗡声咻地静了,隐隐有聚集倾向的人群刷地一下散开,再没人敢多看此处一眼。
江雪贤则不满地打量了一下楚府的马车,“你家中怎么回事?就派这么几个人跟着你?要我说,你就该在来的路上,听见一句议论你的,就把人揪出来打一顿。都打服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楚明瑟一双眼已弯成了月牙,眸光好似浓稠的蜜浆一样,“现下我学到了,回去便寻侍卫来跟着。”
“你的武艺这般好,看来是真的想做捕快呀?”楚明瑟还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雪贤便扮成了捕快模样。
之前她还以为江雪贤说不定是故意混上来找她麻烦的呢,如今看来,她倒像是乐得做捕快。
“当然是了。”江雪贤本就不大明快的神色愈发沉了下去,“可他们总说世上没有女捕快,总要拘着我。”
“从前世上还没有女学呢,如今不是也有啦?”楚明瑟轻快的说,看和江雪贤的神色重新明亮起来,“从前也没有女子恩科,如今也要有啦。”
“我知道。我还知道兰台有位女武状元。”江雪贤抬了抬秀气的下巴,“你等着吧,我今年也会来兰台的。”
“你不坚持去辟雍了?”楚明瑟笑着问了一句,才觉得不妥,正要改口,便听见江雪贤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变得有些别扭起来。
“上次……上次鸡鸣寺之后,我回家时,碰见母亲……”江雪贤咬了咬唇,有些不大自在。
从前她唤这声“母亲”,只是因那女人确实是她名义上的继母,她父亲的继室夫人。数年来并无多少真心。
可上次她因父亲给她定了亲,准备送她回老家备婚,所以心灰意冷,决定孤注一掷时,却撞见了母亲与父亲吵架的场景。
那个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慈母心肠的女人,总是在她与父亲身边温柔周旋,让她觉得只是在演戏给父亲看的女人,居然正为了她和父亲争吵。
那个女人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就这样将她嫁去别府。
——“雪贤是个与你如出一辙的刚烈性子,她心里还装着一个不肯放弃的人,你却要强行将她嫁给别人,你就不怕雪贤出事吗?”
——“这对雪贤和那位郎君都不公平。你别想把自己的女儿甩给别人头疼!这天下除了你我,谁还会如此真心为她筹谋?若是她那夫婿家因她不可能服软而厌弃了她,甚至动手毒死了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她才知道楚明瑟与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原来这位母亲竟是真心对她的,原来她辜负了如此爱她的一颗真心,却去祈求另一颗根本不会属于她的心来爱她。
所以,还有什么可执念的?她想要的,其实早就拥有了。
江雪贤咬着唇,扬起一个笑:“我可不会再追在林重明的屁股后头跑了,你下次瞧见他,记得转告她,以后见到本小姐,不必再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了。”
“那真是恭喜你们两个了。”楚明瑟抱拳胡乱地在胸前晃了晃,“我等着你来兰台,当我的小师妹。”
楚明瑟在江雪贤不大乐意的轻啧声中和她道别,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兰台学院。
露桃和云栽顿时紧张兮兮地快跑两步,一左一右地护在楚明瑟两边。
“你们这是……”楚明瑟茫然地扭头看着两个人。
“三郎君和五娘子吩咐了,学院里头人多口杂,学子们又多是官眷,未必会给咱们大人的面子……”云栽轻声解释。
简单来说,三郎君和五娘子就是担心九娘子在学院里被同窗欺负。
国子监和辟雍的学子之间就着实有不少争端,往日这群官宦家的小女娘们更是喜欢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议论长短。他们两个看着楚明瑟回兰台,便同看着她进虎窝狼穴没什么两样。
然而进了学院里头,想象中的画面一个也没有发生。
没有人对楚明瑟出言不逊,甚至没人在她面前提起沈楚两家退婚的事。
路过的女娘都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与楚明瑟打招呼,关心她的伤势。
“楚九娘子,你的脚伤瞧着真是全好了,恭喜你呀。”
“楚九娘子早,你这几日可落下不少课业,戚娘子都帮你收起来啦。”
“九娘子,你这脚伤刚好,还是少走几步路吧。找班大师给你打一架素舆怎么样?”
……
每一个人都神色自然,就好像把沈楚两家曾经订婚的事情全忘了似的。
不过也有那么一两个演技不好的,笑容里多着几分小心翼翼,磕磕绊绊地打个招呼便忙不迭跑远了。
“这是什么情况啊?”露桃摸不着头脑地嘀咕。
“自然是怕惹我伤心啦。”楚明瑟被当成了易碎品,一时间既无奈又感动。
她们一定在她没来之前就演练过,她都听见有人在跑开时抱怨同伴——“你说错词了,差点害得我忘词!”
着实是太费心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寝舍里还有一番同样费心思的惊喜等着楚明瑟。
她推开自己那间寝舍的门之后, 便怔愣当场。
屋内是焕然一新的装扮。
床帐换成了簇新的鹅黄纱罗,被日光晒出柔和的暖意。帐角系着细碎的小银铃,风过时便叮叮咚咚地轻响, 格外悦耳。
床头矮桌上是一只胖墩墩的小陶罐, 塞满了碎金般的迎春,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显得分外活泼。
靠窗的软榻上叠着几只新做的靠枕,一看便蓬松柔软,十分舒适。窗台上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粉白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盛。
空白的墙面上贴了几幅小画, 有花鸟和扑蝶的小猫儿,生动可爱, 令人望之一笑。
桌上铺着块淡青的桌布, 垂落的边缘绣着几枝素净的兰草, 针脚细密。桌上则温着一壶茶, 旁边的青瓷小碟盛着时令的樱桃和枇杷, 红红黄黄地堆着, 瞧着就喜人。
另有几碟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各色裹着糖霜的梅子蜜饯,撒着桂花碎的桂花糕,捏成花朵模样的枣泥糕,还有晶莹如春光的豌豆黄, 嫩黄的色泽瞧着可口诱人。
一只青釉小瓶摆在点心碟子中间, 斜倚着两三朵淡紫的鸢尾。
蒋元、戚兰蕙、林双鹭、汤宛在她进门之后齐刷刷挤在中间的小厅里,眼巴巴地瞧着她。
楚明瑟在被眼前的阵仗唬了一跳之后,便弯起眼睛笑了。
“哇,布置得这么漂亮, 我都舍不得住了。”她夸张地惊叹一声,走到桌边拈起一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四人挨蹭着彼此的肩膀,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
“你喜欢就好!”林双鹭大大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这几日你家中都不见客,我们也不敢贸然登门……”
蒋元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林双鹭匆忙住嘴。
戚兰蕙急忙补救:“别只吃蜜饯呀,多吃点水果吧。我听说多吃水果,对身体好的。”
楚明瑟看着她们的反应,心里酸酸软软,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啦,我并不在意和沈家解除婚约的事。”
林双鹭顿时风风火火地说:“我就说瑟瑟定然更想听我们一起将沈家痛骂一顿!”
楚明瑟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句话,便听憋闷了许久的几人已经兀自骂开了。
“沈家做事如此不地道,凭什么只有我们瑟瑟在挨骂?”蒋元的声音又脆又亮,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不停,“我看他们家才最应该挨骂!真是丝毫担当都没有!”
“婚期就在下个月了,在这种时候退婚,他们难道不知道瑟瑟要面对什么样的风暴吗?”
“就是就是……”戚兰蕙小声附和着,“哪有这样的……”
更可气的是,那些碎嘴的一个个只敢编排瑟瑟,倒把沈家捧得多委屈似的。”林双鹭越说越气,“委屈什么?该委屈的是咱们瑟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怒骂着,像是要把这几日积攒的郁气一口气全倒出来。
“好了好了,多谢你们替我鸣不平,快喝点茶水歇一歇。”楚明瑟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她们略微平静下来的气口,忙将斟好的茶水逐一递到他们手边。
见她们都捧起茶盏喝茶,才轻声替沈听澜开脱了一句:“这不是沈郎君的错。”
四道怜惜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话音落下,四道怜惜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林双鹭放软了声音,像哄小孩似的:“瑟瑟,我们知道你跟他感情深,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般简单,可你莫要再为他说话了。为这样的人伤心,不值得的。”
楚明瑟忙摆了摆手:“若论感情深厚,那还是我与你们的感情更深厚。”
四人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清脆的笑声驱散了一些沉闷的气氛。
楚明瑟便趁着气氛尚好,又将决明钻狗洞跑出来见她时说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双鹭捂住嘴,轻轻地惊呼一声:“天呐……”
她绞了绞手指,语气里带上一丝愧疚:“好吧,沈郎君能做到如此程度的话,我方才不应骂他那么狠。”
“沈老太爷可真是个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就这般欺负人!”蒋元气得咬牙,“真是顽固不化!”
汤宛这时才冷静地开口:“如此看来,你们能在成婚前及时退婚,倒也是一桩好事。”
几双不理解的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汤宛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沈郎君今日即便抗争过了,显然也没有任何意义。沈老太爷根本不会因为他的态度和行为而改变主意。”
汤宛秀气的丹凤眼中目光沉静,“你们瞧,未成婚时,他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确保。日后如果瑟瑟跟沈老太爷之间有了冲突,他还能护得住瑟瑟吗?”
屋内沉默了一瞬,只听得汤宛清冷的声音继续说着:“如今这世道,成婚时不仅要看夫君的德行,更要看他家人的德行。除非郎君有能力与家中反抗,否则还是及早抽身为好。”
汤宛望向楚明瑟,目光中冷硬的清醒神色,不知不觉化开了几分。
楚明瑟轻轻弯唇,“是呀,你说得对。沈老太爷这般食古不化,可见沈家并非我的良配。”
林双鹭三人对视一眼,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戚兰蕙轻轻拍了拍掌心,“那正好,瑟瑟不伤怀,我们也不用为此遗憾了。”
半晌,蒋元蓦地叹了一句:“看来最靠得住的人,还得是自己。”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过身,“我要回去念书了。”
楚明瑟眼睛微微一亮,“她这是想要考女官啦?”
戚兰蕙抿唇笑着点头,林双鹭迫不及待地与楚明瑟分享:“她家中是经商的嘛。因你与沈家的事,她母亲很是发愁。”
“毕竟楚大人也是高官了,可还是护不住你。她母亲怕日后她若是被夫家欺负了,自己却也说不上说话。如今却有个女子恩科的门路,蒋元若能自己谋个一官半职在身上,自然美人敢轻忽她了去。”
楚明瑟心中很是为蒋元感到高兴。她还记得马球赛后大家一起吃酒时,她们都还未曾想过在兰台读了书之后还能做什么。如今,有人想做状师,有人想做医师,也有想做女官。
真好。
相较之下,退婚简直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闷在宅院里几日,来到学院里走一走,方知天地广阔,尚有许多事可做。
待午时散课后,楚明瑟便坐着马车溜去了十里香沽酒铺的后巷,换上停在那里的普通马车。
楚明瑟掀帘钻进去时,裴照雪正倚在窗边小憩。他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影,衬得那圈青黑愈发明显。连日来奔波劳碌的痕迹,全都藏在这张苍白漂亮的脸上了,却显出另一种脆弱的美。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往身侧拍了拍,示意她坐过去。
楚明瑟轻手轻脚地挨着他坐下,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几日……是不是裴大人找你麻烦了?”
裴照雪仍闭着眼,唇角却微微弯了弯。
“裴行亦确实想找我的麻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小憩后的慵懒,“可惜他尚有些自顾不暇。”
“那其他人呢?”青冥卫平日里的名声吓人,恐怕也树了不少敌。
往日青冥卫神出鬼没,掌令更是戴着张鬼面具,寻仇都找不到人。可现下所有人都知道青冥卫掌令是裴府大郎君裴照雪,这就是一个竖起来的活靶子呀。
“别担心我。”裴照雪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眼底蕴着温润的光华。
他细细打量着楚明瑟的容色,,从眉眼到唇角,一寸一寸地看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倒是你,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楚明瑟撑着头看向他,眉眼弯弯:“自然有。”
裴照雪瞧见她面颊红润,唇色鲜活,眸光清亮得像山涧的溪水,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
“如此甚好。”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些许对她没有因为沈听澜而伤心欲绝的满意。
外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楚明瑟掀帘往外看,她的铺子到了。
铺子取名“方寸阁”,匾额上的字是裴照雪给她写的,笔锋锐利,挂在临街的二层小楼上,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下马车前,裴照雪取出一顶幂篱,轻轻盖在楚明瑟头上。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捏着细细的带子,在她下颌处绕了一圈,打了个妥帖的结。
指尖偶尔蹭过她的耳垂,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楚明瑟觉得有些痒,微微躲了一下,又被他托着下巴勾回去,“别动。”
待下颌处的结打好,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那层薄纱将她的脸都遮在了阴影里,才点了点头。
楚明瑟隔着那层雾蒙蒙的纱望了他一眼,弯起眼睛笑了笑,这才提着裙摆跳下马车。
铺子里头已装修了一半。特制的货架错落摆放着,高低参差,有的贴着墙面,有的立在中间,将空间隔出几处错落有致的小天地,方便日后将各种成套的微缩木雕摆出来展示。
几名工匠正在打磨边角,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木屑香。
楚明瑟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不由庆幸还好幸好自己一开始就为了瞒着大伯,把木工坊东家的身份藏起来。否则现在这“方寸阁”也要被一起被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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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站住, 你要干什么去?”
燕裁云拄着拐,刚挪到墙根下,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他身形一僵, 缓缓转过身去。忠勇侯夫人正抱臂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好似一把软刀子,扎在身上不疼,却有些尴尬,也让人无处可躲。
“母亲……”燕裁云徒劳地将拐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我就是在屋里躺太久了, 有点闷得慌,所以出来四处转转。”
“顺便再看看这墙头好不好爬, 是吗?”侯夫人用一种已经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燕裁云, 然后又将目光慢悠悠地挪到他身后的小厮满堂面前, “满堂, 你替郎君说, 他要去干什么?”
满堂几乎将头埋到胸口, 恨不能原地遁入地下,躲避开侯夫人的目光,一声也不吭。
“母亲,您为难他做什么?”燕裁云皱眉, 他最看不得母亲拿自己的事去质问自己身边的人, 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他连母亲的话都未必听,满堂这些人又如何能管得住他呢?
侯夫人最是知道他的性子,因此轻轻松松一句话, 便撬开了他的嘴巴。
燕裁云闷声道:“我想出去瞧瞧澜哥……”
顺便,他还能再去看一眼楚明瑟。
他仍然不好意思在母亲面前提起楚明瑟,自觉自己找的这个理由十分成立。
他自幼便与沈听澜的关系好,也最知道沈听澜的心意,如今沈楚两家被沈老太爷做主退了婚,最难受的人,只有沈听澜了。
想到澜哥,他便觉得还是会点武功比较好,像澜哥那般,完全无力反抗,只能被家里摆布。若是他易地而处,绝不会轻易被困在院子里,一早就提着棍子打出门去了。
看谁敢背着他偷偷退婚?
他更不敢说的是,这几日他既为澜哥感到痛苦,却又难免为自己感受到一点极为隐秘的欢喜。然而一旦意识到自己那一点小火苗似的欢喜,他马上又觉得心虚,暗暗唾弃自己真是无耻至极。
只这心思电光火石瞬转的一刹那,他就觉得自己好似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这时候,他忽然听见母亲压低声音说:“你这个时候去,不是给人递话柄吗?”
燕裁云一时没能理解,蹙着眉瞧过去,便听母亲直接戳破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小心思:“风口浪尖的,你也不怕给楚九娘子惹来更可怖的流言?”
燕裁云瞠目结舌地张了张嘴。
“都这时候了,就别再想着遮掩了。母亲什么都明白。”侯夫人缓步走近了些许,华贵的袍角蹭过矮生的灌木花丛,抖落一地细碎花叶。
她停在燕裁云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温声道:“听母亲的,你此时万万不可出现在楚府附近。并非是我不同意你与楚九娘子之事,而是你的名字本就与沈楚两家退婚的缘由绑在一处。你这时候冒头去了楚家,只会让楚九娘子更说不清楚。”
燕裁云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想说“我只是远远看一眼”,又想说“我不让人瞧见”,可几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人言可畏”四个字,他还是懂的,并且深有体会。
他烦闷地踢了一脚墙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角弹回来,落在脚边。
手上微微一热,侯夫人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沉住气,”她轻声道,“最多再过两三个月,京中便有了新的话题。到那时我再寻个由头去与楚家多走动一二。”
燕裁云抬起眼。
“今年冬日之前,再与楚家透透口风,便去替你提亲。”侯夫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眼底漾着笑意,“耐心些,此事万万急不得。”
燕裁云倏地睁大了眼睛,眸中期待的光再也掩藏不住,瞧得侯夫人忍不住噗嗤一乐,“臭小子,这时候不生闷气了?”
燕裁云的心思哪里还在自己方才要做的事情上,早已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冬日去了。
“待到冬日会不会太晚了?”他全然不记得自己之前是如何百般遮掩了,一时间急切道,“秋日不成吗?”
“秋日也成,都依你。”侯夫人高兴极了,待成了家,云儿可算能好好将心思留在京城了吧?
“秋日好像也有点晚了,夏……”
得寸进尺的燕裁云被侯夫人及时喊停:“不行!”
侯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如今都几月了?最快也得等夏日过去。”
燕裁云蔫了一瞬,但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哄得晕晕乎乎的,被满堂扶着送回房间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另一边,楚府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楚明瑟抱着一摞书册跳下马车,步伐透着轻快的欢喜。
这些都是裴照雪给她整理的复习恩科所用的资料,她正需要着呢!
他当时将这摞书册放进她怀里时还说:“你拿着看看,也可分与同窗,说不定有些效用。”
他忙得眼底都冒起了青黑,竟还记得给她整理这些东西。
楚明瑟决定,一定要让兰台的每一位同窗都有一份同样的资料,物尽其用!
往后几日,兰台学院里再无人需要小心翼翼地在楚明瑟面前演戏,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抄书——离恩科之日越来越近了,此时不努力更待何时?
就连只打算去凑一凑人头数的小娘子们都被这股向学风气影响到,每日提笔背书。
如此忙忙碌碌地过了几日,楚明瑟忽然发现,京中议论沈楚两家退婚一事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她坐在马车上,合上手中的书页,好奇地歪歪头:“这两日京中是不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云栽和露桃一齐摇了摇头,“没听说呀。”
“真奇怪,他们竟然么快就不念叨我与沈家的事了?我以为起码得过一两个月,才会慢慢淡下去呢。”
“我倒是听说……”露桃慢吞吞地开口,“凡是说过您不好的那些人,全数都遭了报应,所以大家渐渐地就不敢说了。”
楚明瑟眨了眨眼,眼底缓慢地漫上一点笑意。这么一说,她约莫猜到是什么人在帮她教训那些嚼舌根的人了。
马车此时行过巷角,丝毫未停,却有一道人掀帘钻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坐到她身侧去。
清淡的水汽混着皂角的香气笼过来,将车厢里那点沉闷驱散了些。
云栽和露桃忙不迭地挤出去和车夫一起坐。
楚明瑟侧首看向裴照雪,忽然皱了皱鼻子,“你又去刑房了?”
即便他用心地清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连发丝都还带着湿意,还是被她嗅到了一股缠绕不散的血腥气。
自打青冥卫掌令的身份在她这里过了明路,他也越来越不遮掩了,往日里明明身上都带着墨香或是草药香的。
裴照雪轻轻“嗯”了一声,微微侧过头,将脑袋往她肩上靠了靠,脆弱道:“头疼。”
接着便有微凉柔软的指腹贴在他的太阳穴两侧,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裴照雪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勾了勾唇角,旋即又做出那副颓丧的神色,眉头微蹙,眼睫低垂,一副郁闷不已的模样。
这时候马车忽然停了,外头传来露桃犹豫的声音:“……娘子……”
“怎么了?”楚明瑟手下的动作未停。
“沈郎君在外面。”
裴照雪感觉太阳穴上的两指同时一顿,他的唇线顿时抿成了一条不悦的直线,阖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楚明瑟向窗边靠了靠,,指尖挑起帘布的一角,轻轻掀开。
这时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对面巷口处,玉竹般的人静静立着。他瘦了许多,月白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出几分伶仃的意味。整个人苍白无色,好似大病初愈。
他似乎未曾预料到楚家的马车会停下,更未曾预料到楚明瑟会掀帘看向他,一双秀雅的眸中猝然迸出一点亮光,像是将熄的烛火被风一吹,又猛地窜了起来。
他的衣袖晃了晃,似乎想走过来,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最终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歉疚而留恋地望着她,轻轻地颔首致意。
今日是他离京的日子。祖父一心将他外放磨练,口中还说着:“女娘能在家中留几年?等她出嫁了,他也就不惦记了”
母亲总在他床前垂泪,却也无法违抗祖父的意愿。而恰好西北有异动,太子殿下也需要他远行一趟,他便顺理成章地被派出京去。
他想在离京前最后再见上楚明瑟一面,母亲心疼他便配合着偷偷命车夫将他带了过来。
可见过了人,他愈发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洞,灌进去多少风都填不满。
楚明瑟原本无甚感觉,但如今遥遥望见沈听澜憔悴的情状,与记忆中的青年两相对比,难免也觉得心口有些闷。
“你若气恼难过,我替你去要了他的命可好?”耳畔忽然洒上温热的呼吸,熟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温柔。
楚明瑟猛地转过头,鼻尖险些撞上他的下颌。
“我不气恼,也不难过,你别乱说话呀。”
“那你哭什么?”
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面颊,楚明瑟这才发现脸颊湿凉,原来自己方才无意识落了一滴泪。
裴照雪的目光幽暗,眼眸深处仿佛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看见楚明瑟落泪的那一瞬间,他便起了杀念。只想血溅三尺,一了百了。
可现在望着楚明瑟乌玉一般的眼眸,他又压下了那股嗜血的躁动。
比起让沈听澜轻易死去,楚明瑟还要为他哀悼,说不定在往后漫长岁月的回忆里,他反倒成了抹不去的白月光,永远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
那不如还是活着。
只要活着,早晚会被遗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娘子, 这是我们依照您的图纸雕出来的几件样品,您瞧瞧,是否还看得过去?”
一双略显枯槁的手将红漆托盘举到楚明瑟面前。那双手骨节粗大, 指腹上布满老茧和细碎的伤痕, 一看便知是与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托盘上摆满了微缩木雕,小到犁耙磨盘,大到亭台楼阁,每一件都灵巧可爱,甚至屋脊上的脊兽都雕了出来,憨态可掬,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楚明瑟先是惊喜地扬了扬眉, 接着她抬眼,看见面前弯着腰的是一名穿着干净布裳的老人, 头发花白, 脊背微驼, 正局促地望着她, 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老先生, 这是您雕的?”她伸手帮着将托盘稳稳地摆在桌上。
老人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在衣摆上蹭了蹭,又垂在身侧,“还有我的两个老伙计一起。”
坐在对面的裴照雪这时才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我替你寻来的一位木雕师傅, 姓梁。在这行当里做了四十多年, 手艺是顶好的。”
“梁伯,您也坐。”楚明瑟忙指了指侧旁的座位,邀请他坐下说话。
梁伯不好意思地笑笑,枯槁的手理了理衣裳, 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沿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
楚明瑟也坐回去,目光在托盘中的微缩木雕上流连,越看越喜欢,“雕得真好,细节处理得到位不说,还特别灵动。应当费了您不短的时间吧?”
“没什么费不费时的,我从早到晚都与木头待在一处,刻刀几乎就是我的手了。”提到木雕,梁伯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眼角出现深刻的皱纹,“而且也不止我一人,这么一托盘的物件,几日功夫便好了。”
裴照雪跟着道:“你木工坊里那些孩子,多半手艺稚嫩,少说再打磨两三年才能做出些像样的东西。你图纸上的那些精巧物件,他们眼下定是做得艰难,进度也赶不上。”
“只靠你一人精雕细琢,要忙到何年何月去?”裴照雪看一眼楚明瑟的手掌,指尖已缠上了雪白的布条,防着磨手。
“梁师傅还有两位老伙计,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搭档。那两位师傅家中又各有两个承袭了父亲手艺的孩子,加起来五六个人,足可以帮你赶一赶工,也可以去木工坊教教那些孩子。”
楚明瑟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望向他。她其实也想过要不要聘几名熟手木工师傅来做活,只是一直犹豫着未能行动。
最近愈发忙碌,她反而更没时间思考雇人的问题——临近女子恩科,她在兰台的日子便温书备考,其他时候多半还是在捣鼓自己的木工坊。两头兼顾,忙得像个小陀螺。
毕竟有一些她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小玩意儿,只有她能做得出来。比如按照父亲从前在家中做的水车,复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来放到微缩小院里。水流哗啦啦地转起来时,整座小院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又有生活气息又十分有意思。
她如今对“农家小院”系列有着分外高的热情,脑袋里整日转悠着各式各样有趣的农具,只是都需要设计一些机关来让它们能动起来。她只能自己摸索着做出一个样品来,再将制作流程详细地写下来,才能让别人复刻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除此以外,她还需要兼顾着木工坊那些孩子们的手艺,打磨一下他们出品的不够精致的物件。楚青野的手艺倒是不错,可他加上她,也才两个老手,确实是有些忙不过来。
裴照雪虽然挺希望她能多做些事,少想起沈听澜这个人,但也有些瞧不过去她将自己忙成一个小陀螺的模样,于是着手给她寻来了梁师傅。
“梁师傅的家人都在二十年前的战乱中去世了,这么多年都一个人靠着木工手艺生活。他们都签了契约,你不必担心他们会泄露方寸阁的生意。”
“若你觉得合适,便招进来做个木雕师傅,若你觉得不合适,便……”
“合适,太合适了!”楚明瑟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声音脆亮。
她已经开始畅想起来,眉眼间全是雀跃的光:“如此一来,方寸阁也能早些开业了。我早便觉得我教不好学生,怕是会耽误他们呢。”
裴照雪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倒觉得,满天下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好的师傅和掌柜了。”
楚明瑟笑眯眯地翘了翘下巴,认下了他对自己的夸赞。
“梁伯,那日后清禾木工坊还有方寸阁,都仰仗您啦。”楚明瑟笑盈盈地朝着梁伯团团一拱手。
“不敢不敢,娘子愿意收留我这个老家伙,应是我感激不尽才是!”梁伯腾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向楚明瑟回了一礼,已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平安。”裴照雪适时地吩咐了一声,“带梁师傅去木工坊看一看吧。”
平安应声而来,笑眯眯地领着梁伯出去了。梁伯走到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浑浊的眼中闪着一点亮晶晶的光。
沽酒铺内渐渐安静下来,小二也去了后头整理库存,前厅便只剩了楚明瑟和裴照雪两个人。
楚明瑟摸出随身带的刻刀和一小块石头,开始雕一个小玩意,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在忙的事有什么结果了吗?”
裴照雪望着她,唇角微微一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忍不住问我。”
“我还等着你主动跟我坦白呢。”楚明瑟皱皱鼻子,手下刻刀飞快地削掉两截木块,“可是你也不说,我只能来问你了。所以,那两桩人为的火灾,与五皇子和高家到底有没有直接的关联?”
“约莫有一些线索,但我总觉得不大明朗。”裴照雪的目光沉下去几分。“而且,我怀疑当年灯花巷的事,说不定与裴行亦有几分关系。”
楚明瑟心头一空。
“七八年前,裴行亦就一直在寻你父亲的下落。如果只是因我母亲当年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未免寻的有些晚了,也太过睚眦必报。”裴照雪蹙着眉,“所以我怀疑他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才必须要找到你父亲。”
“另外……”他犹豫了下,还是说道,“还有一股人,这些年一直在各地的慈佑堂中寻找二十一年前的弃婴。这也是件怪事,只是至今还未有证据查明他们是为着什么。”
楚明瑟蹙起眉,想了片刻,倒没往深处想:“这个倒说不定是谁家中丢了孩子,这些年一直在找呢。”
“也许吧。”裴照雪未曾反驳,却仍然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谁家丢了孩子不报官,而是私下悄然寻找呢?
楚明瑟见他不说话了,又接着问:“那个手上有疤的男人,还是没有消息吗?”
“此人看来极其擅长伪装,有如水入大海。”裴照雪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更奇怪的是,高家并未派人替他遮掩行踪,反而让他的踪迹更不好抓了。眼下,甚至都不知道此人是否还在京城。”
“不急,”楚明瑟轻声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他,“总会找到的。”
话音刚落,她无意识动作起来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出神的时候不要拿着刻刀。”裴照雪的声音难得严肃,干燥微凉的指腹按在她腕骨上,将她手里的刻刀抽了出来,“很危险。”
楚明瑟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把手缩回去。
有忙碌的事情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间一抬头,再有一周,便是女子恩科的考试时间了。
临近开考之日,兰台的女娘们聚在一处,三三两两地翻着书,却谁也看不进去。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不停地喝水,跑了三四趟净房,有人翻来覆去只看同一页,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考完后要去哪里大吃一顿。
“听说男子科举时,考场环境极差。”林双鹭压低声音,和楚明瑟几人议论着,“一间间小格子,又窄又暗,连腰都直不起来。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三日下来,人都是臭的。”
戚兰蕙的脸色白了白:“真的?”
“真的。”蒋元点头,“还有考着考着晕过去的,被抬出来时面如金纸,像去了半条命。”
几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所以你们要快些备好考试时要用的东西。”林双鹭摸出一张字条,“我列了个单子,需要的东西大约都在上头了,能在考试的时候舒服一点,就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吧。”
苏藏珠负手踱步过来,“我就知道你们要担心这个担心,别怕,我姨母早就想到了。”
她拦住楚明瑟的肩,冲女娘们招招手,示意大家都听她说话,“长公主殿下说了,科举的考试院环境实在是受罪,没有必要。若是有那等体弱之人,因考试去掉半条命,即便考中了,又如何好端端地为国效力呢?”
“于是长公主殿下早已着人秘密重建了女子科举的考试院。宽敞舒适,力求让每个人都能安安心心地答卷。”
“除了三日不能出门之外,跟在家里待着绣花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方才那点害怕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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