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后日入考试院, 明日大家便在家中好生休息,准备好后日所需的一应物件。笔墨、衣袍、吃食,都仔细检查一遍, 莫要遗漏了什么。”
兰台的几位女师站在清晖堂前, 目光在堂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扫过,唇角微微扬起,又补了一句:“愿诸君笔下生花,一举夺魁。”
这一日,兰台早早地散了学。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或兴奋或紧张地讨论着后日的考试,准备归家。
汤宛没有走。
她抱着几本书站在庭院中央, 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轻轻舒了口气。安娘子觉得她们居住的街巷间环境太过嘈杂, 这几日人来人往的, 不利于她休息, 所以劝她最好在兰台住下。
她想了想, 觉得有理, 便去监丞那里递了申请。
今明两日, 只有她会留在兰台。
楚明瑟快步跑到她身侧,眉头微微蹙着,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那你这几日一日三餐怎么办呢?”
只有汤宛一个人留在兰台的意思是,除了看守的门房,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留在里面!
灶台都已封上了, 自然也没有人提供餐食。
“就是啊。”蒋元也跟了过来,一脸认真,“你得吃好喝好才行,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吃坏了肚子, 或是伤了身体。这可是女子恩科头一回,多少人盯着呢,你得替咱们兰台争口气!”
她说着说着,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巴掌:“不如你跟我回家去吧?我家是开酒楼的,吃食肯定亏不了你。我阿娘瞧见你这样的好学生,肯定比瞧见我高兴。到时候顿顿给你炖汤,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呃,健健康康的!”
汤宛站在庭院中央,被几人团团围住。楚明瑟在左边,蒋元在右边,戚兰蕙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蒋元身后,附和着点头。
林双鹭也跟着劝说:“对呀,蒋元家里的桂花糕可好吃了!若不然,你来我家也可以,我家的厨子也不必酒楼的大厨差太多。”
她与蒋元家中都没那么大的规矩,邀同窗来住几日自然是没问题的。
被几双关切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心软,更何况汤宛只是性子有些清冷,又不是冰块雕的人,早已心软得弯起了唇角。
“没事的。”汤宛轻柔道,“安娘子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她会来给我送饭,考试那日她也会来接送我的。”
几人多少也都知道安娘子与汤宛之间情分颇深,她们既然早已说好了,自然不能让安娘子的一番好意落空了,当下便也放心地点点头。
大家约好后日在考试院外见,便各自散了。
汤宛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才带着一直未曾消退的笑意转身往寝舍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许多,因为一个笃定的、光明的未来,正在前头等着她。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冬日灰扑扑的街景重新被上了色,明媚起来。
马车的帘幔半卷着,方便可以看见外头的街景。
楚明瑟半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出神。日光从帘幔下漏进来,在她膝上落下大片暖洋洋的光,熏得人有些犯困。
马车拐过熟悉的巷口,忽而又慢了下来。
“娘子,前头好似是林郎君在等您,要停车吗?”露桃在外头轻声询问,她心里泛起嘀咕,怎么如此多人堵在这儿见她们娘子?
楚明瑟向外探头一瞧,便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靠墙站在树荫下。
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有如流金。他晒黑了不少,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肩背比从前宽了些,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打磨锻造的铁块,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多了几分沉稳。
他听见马车声,抬起头来,便与车帘缝隙间的楚明瑟撞上了目光,疏朗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扬唇爽朗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衬得那张晒黑的脸愈发英气勃勃。
他快步行到马车旁,在楚明瑟要下马车前,先出声叮嘱:“你不是脚伤了吗?就坐着吧,别下来了。”
“早就已经好啦。”楚明瑟也有些懒得动弹,干脆趴到车窗上看着他,好奇道,“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晒成这样?知道我脚伤了,还这么晚才来看我?”
“我真不是故意来晚的。”林重明颇有些急切地抓住最后那一个问题解释起来,他很想表现出歉意,但又因为要说的话而忍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我去军营了。这几日才得了假,刚回来就听说……”
才听说你受了伤又被退了婚。才听说那些难听的流言。才听说你这些日子受了多少委屈。
他停顿着,懊恼地垂下眼。
“都已经没事啦,你如今再去街上走一圈就知道了,没人敢再提起我什么了。”楚明瑟转而安慰起他。
林重明这才忽然想起来裴照雪的事。也是,姓裴的毕竟是青冥卫掌令,总不能看着那些人造谣传谣,却什么都不做吧?
“快说说你吧,你怎么去从军了?”楚明瑟催促他会带自己的问题。
“自然是我叔叔终于意识到学堂不适合我。军营里可没人管你读了几本经史子集,只看你的本事。”林重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还有那个……江娘子。她总追不到军营里来。”
楚明瑟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重明的耳根登时红了。
楚明瑟赶紧宽慰他道:“你倒是不必再躲了,她跟我说了,她已经没那么执着你啦。”
“真的?”林重明很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好奇,“她怎么会和你说这些?她不是一直觉得我……”
林重明紧急住了嘴,飞快地看了楚明瑟一眼,又别开脸,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
他并不想在楚明瑟面前再提起过这件事,他还没有做好将藏在窗户纸后面的隐秘心事捅出去的准备。
他是知道眼下楚明瑟没有婚约了,可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攥紧了拳头,再抬眼时,目中已是灼灼的光,“军营中最是拿实力说话。等我挣了军功回来,便……”
“哟,这不是小林郎君吗?”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便见房琮不知何时蹲在了墙头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单手抛着枚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果子,正戏谑地盯着林重明。
林重明一眼便认出了他万年不变的长生辫,脸色沉了下去:“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想到什么,眉心紧紧皱起:“你是跟踪我,还是在跟踪瑟瑟?”
房琮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人中间,挡在林重明面前,“你房哥哥我如今可是青冥卫,有官阶在身的。你还没挣到军功呢,与我说话时态度好些。”
再说了,他可没跟踪任何人,他只是蹲在这条回楚府的必经之路上替头儿盯梢罢了。
哎呀,有些担心果然是必要的,这优秀的小娘子一旦没有了婚约的束缚啊,果然就会引来八方觊觎。
林重明翻了个白眼。
年幼时便看不惯的人,长大了果然也还是看不惯。他懒得搭理房琮,只侧过身,从房琮肩膀上方望向楚明瑟。
“瑟瑟,你好好备考,待你考完,我再找你庆贺,到时我们一同写信,寄给灯花巷的大伙儿看看!”
楚明瑟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好。”
林重明也笑跟着笑起来,明朗得像夏日晴空。他退后两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再挥挥手,才消失在尽处。
从前谁能想到,幼时灯花巷的几个人,兜兜转转,又在京城聚首了。
楚明瑟刚将目光移向房琮,房琮便一脸自然地将手中的果子递了过去。
“帮我带给五娘子呗?”
楚明瑟:“……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野果呀。”房琮一脸认真地解释,“五娘子前几日一脸可惜地说她没尝过野果的滋味,我便替她摘了一颗,你带去给她尝尝。”
楚明瑟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们何时又见过面了?”
房琮神色自然:“自然是你没瞧见的时候了。”
“那你为何不自己拿给她?”楚明瑟追问,心里的疑问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窜,“她什么时候跟你说她想吃野果了?你们在哪儿见的?你给她摘果子干嘛?你们很熟吗?”
房琮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往后退了半步,眨眨眼,难得露出几分心虚的模样。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他小声嘀咕,把果子往她手里一塞,“让你带就带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楚明瑟低头看看手中青涩泛红的果子,抿了抿唇,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呵,不告诉她?她问五姐姐去。实在不行,还能去问景落,去问裴照雪,她肯定会搞清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考试院的环境, 着实如苏藏珠之前说的一样,已然与从前惯例的模样天差地别。
一人一间的考舍虽然不算大,却敞亮整洁。隔断用的木板与桌椅是崭新的, 似乎还提前晒透了太阳, 屋子里都是暖融融的太阳味儿。
地砖也是新铺就的青石板,打理得干净明亮,不见尘污。每一间考舍的墙角都摆着一只小巧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水,方便取用。
一间屋子里,只辟两排考舍,都挨着窗户, 窗边还挂着一幅素色的帘子,日头烈时便放下来遮光, 阴时便卷上去透气。
桌案上还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 笔是湖笔, 墨是松烟, 砚台是上好的端石。这些都是备用的, 以防有人自带的笔墨出了什么岔子, 也算是解了后顾之忧。
至于歇息的地方,则坐成了可抽拉的床榻,虽然略窄了一些,但女娘们身形娇小, 倒也不觉得局促。被褥是干净柔软的棉布, 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皂角洗过的淡淡清香。
事无巨细,处处都透着用心。
楚明瑟坐进自己的考舍时,都觉得心情舒畅, 也不担心待在里头的三日会如何难熬。心情未受影响,做题时便更觉得轻松了。
三日的考试,她答得还算顺手。
策论的题目她前几日刚好翻到过相关的文章,思路便格外通畅,下笔时几乎没怎么停顿。经义和算学也不难,都是平日里学过的内容,只需静下心来细细作答便是。
只有一门杂学让她犯了难。
题目问的是“草木枯荣之理”,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从木工里借了点灵感,写了木材在不同季节的干湿变化对纹路的影响,又由此引申到万物顺应天时的道理。
写完了她自己先心虚了一瞬。
也不知阅卷的考官会不会觉得她在胡说八道。算了算了,又没指望考个女状元,写都谢了,就这样吧。
出考场那日,日头正好。
楚明瑟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拖沓着脚步,跟着同窗们从考试院里出来,便被外头明晃晃的日光刺得眯了眯眼。
她在里面闷了三日,此刻被风一吹,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花,蔫巴巴的叶子又支棱了起来,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瑟瑟!”
楚令琛的声音从外头等候的人群里挤出来,又急又亮。楚明瑟循声望去,便见他站在楚家的马车前,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全没了平日里的清雅温润。
他旁边站着楚令安和楚令桓,也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楚令桓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瞧见她望过来,便高高扬起手中的糖葫芦冲她招手,红艳艳的糖衣在日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格外招眼。
楚明瑟弯起眼睛笑了,快步走过去。
“你们怎么都来啦!”她一面问,一面还新奇地四下望了望,来了许多人接人呢,到处都是马车。
楚家马车的帘幔被掀了起来,露出楚令仪的笑脸,“自然是来迎接我们的九妹妹啦。”
“五姐姐!”楚明瑟欢喜地就要扑过去,被楚令琛拽住了手里的包袱。
“感觉怎么样?”楚令琛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脸色红润、精神抖擞,这才松了口气,“脸色倒是还不错,比你三哥我当年强多了。”
“难不难?累不累?饿不饿?”楚令桓把那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快吃快吃,补充补充体力!这可是我刚刚跑去买来的,最红最大的那一串!”
“谢谢七哥哥。”楚明瑟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考舍可好了,有炭炉,有热水,桌椅也舒服。我在里头睡得比在家里还踏实呢。”
楚令桓心生向往:“真的?若是我们也能改善一下贡院的环境就好了。”
说话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许酸意,他考童生试时也体验过考院了,那简直是他此生最苦的日子。
楚令琛不由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转而又欣慰道:“幸好你们不必如此,不然就太难熬了。”
楚明瑟咬着糖葫芦,好奇地问:“既然你们都觉得难受,那怎么不改呢?”
如今的监丞,还有礼部的那些官员,不都是一层层这么考上来的吗?竟没想过回过头来改善一下后辈们的考试环境吗?
“改什么改?”楚令桓撇撇嘴,“那些老学究们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什么‘考试本就是磨炼,哪有让你们舒舒服服坐着的道理?’”
“我看就是他们吃过了那种苦,看不得我们不吃点苦头罢了!”
楚明瑟皱起鼻子,一旁路过的林双鹭不小心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凑上来兴致勃勃地传递消息:“我刚刚听我爹爹说,对此不满的学子还挺多的,国子监祭酒已经去与礼部商议了。”
楚令安摇摇头:“若要翻修全部贡院,恐怕银两不够。”
林双鹭笑着摆摆手:“这有什么难的呀,缺的银两嘛,自然有许多舍不得自家孩子受苦的人愿意捐献一些。”
楚明瑟认同地点点头:“对,长公主殿下也说了,许多学子寒窗苦读已是艰难,没必要再让考生们吃那些无谓的苦头。考试考的是学问,又不是谁更能挨饿受冻。她之前就有意要出钱重修贡院,这不是被拒绝了嘛。”
“但现在可不同了,我们考完出来,考试院的消息就更真切地传出去了,明明能有个好环境考试,谁还愿意忍着呀?朝中大臣总有人心疼自家孩子,愿意出钱。”
几人都笑起来。
楚明瑟道:“多好呀,往后大家都不用受罪了。”
日光落下来,将她的眉眼照得亮堂堂的。
“走吧,”楚令琛伸手揉了揉楚明瑟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回家好好吃一顿,睡一觉。等你休息好了,再跟我们说说这考试都考了些什么。”
楚明瑟点点头,挥别林双鹭几人,转身登上了马车。
她足足在家中睡了两日才缓过来——说什么在考试院中比在家中睡得还香,不过是些安慰人的夸张说辞罢了,还是在家中柔软的被褥里睡得更舒适。
这之后,楚明瑟终于可以放轻松地忙碌自己的事了。
她是先去了一趟方寸阁。
此时的方寸阁已彻底整修完毕,半间特制的货架上都已经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微缩木雕,看来最多再过半月就能正式开业。
从方寸阁出来,她才往木工坊去。
楚青野第一时间迎上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梁伯几人教得确实不错,孩子们进步得都很快,雕出来的花样愈发精细。
“那几位汤娘子介绍来的孩子,也十分刻苦。”
楚青野指了指院子的一角给楚明瑟看。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张桌子团团坐,手里攥着刻刀,面前摆着半成品的木块,正在练手。
“九娘子。”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最先站起来,向楚明瑟怯生生地行了个礼。她大约十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楚明瑟弯下腰,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萝。”小女孩小声说,又指了指身旁的几个孩子,“这是阿福,这是栓子,这是小满。”
她鼓足勇气道:“我们一直想谢谢你,也谢谢汤姐姐,我们这几日都学得很认真。九娘子若是见着汤姐姐,也替我们谢谢她吧”
楚明瑟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道:“你们学得好,就是对她最好的感谢了。”
阿萝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楚明瑟干脆敛了裙摆在她身旁坐下,“让我瞧瞧,你现在做到哪一步啦?”
阿萝的脸颊红起来,“只是练手呢……”
楚明瑟便瞧着她的动作,悉心为她指点着手上发力的错漏。
阿萝见她温柔好说话,胆子便也大了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兴奋地和她分享从前在慈幼堂里的生活。
说着说着,难免又绕到了汤宛的身上。
“堂里的姜嬷嬷曾说,汤姐姐说不定是哪位富家小姐的私生女。”阿萝吹去木块上的浮屑,小声嘀咕着,“姜嬷嬷说,当年包着汤姐姐的襁褓,是非常名贵的布料,绣着金线的,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楚明瑟的手指微微一顿。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汤姐姐那么聪明,给人的感觉跟慈幼堂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样。汤姐姐肯定不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方寸阁后院。
楚明瑟第十七次刻歪了线条, 终于心烦意乱地搁下了手中的刻刀。
木屑散落在桌面上,本想雕只小猫出来的木块被她翻来覆去地修了好几次,越修越不像样子, 现在瞧着完全像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
她本是因为有些坐立难安才试图用雕刻让自己静下心来, 结果心却越来越乱,连刻刀都走偏了。
她向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微微偏西,院墙上的树影被拉长些许。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快小半个时辰了。
人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她就得走了。
楚明瑟正撇嘴,便瞧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翻过院墙,轻巧地落进院子里,熟门熟路地坐到她面前。
裴照雪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赤纹的文武袖, 宽大的文袖袖口沾着几点不甚明显的暗色痕迹,匆忙坐下后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就去摸茶杯要给自己倒杯茶喝。
一只柔软纤细的手摁住了他的手背。
楚明瑟白玉似的手指微微用力, 压在他的指节上, 声音里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你迟到了!”
裴照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又抬起眼看她。
楚明瑟的眉头微微蹙着, 嘴角往下撇, 腮帮子微微鼓起,乌黑的眼眸瞪视着他,满脸写着“被怠慢,不高兴, 你一句话不说就算了还敢喝水?”
压下眼底漫上来的一点笑意, 裴照雪自然地翻转了被摁住的手掌,顺势握住楚明瑟的手心,干燥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裹住。
“抱歉。”他立刻道歉,声音柔软地轻哄, “被一些琐事耽搁了。”
若被圣上听见他将青冥卫的公务比作琐事,说不定好脾气的陛下也要将他压回去加班了。
掌心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抽了出去。
裴照雪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地看向楚明瑟,看着她白润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霞光一般好看。
楚明瑟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别开脸:“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先罚你……自罚三杯好了。”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茶盏,示意他可以给自己倒茶水了。
刚刚被握过的手指被她藏在袖摆下不安地搓了搓。下意识的反应之后,她还拧着眉困惑自己方才在慌张什么?
裴照雪弯了弯唇角,没有戳穿她那点不自在,转而真的自罚了三杯,才与她说话:“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
楚明瑟见他乖乖地连喝了三杯,嘴角便忍不住翘起来,方才那点小脾气和不自在烟消云散。
裴照雪又斟了杯茶,抬眼看她:“莫不是你大伯父又寻你麻烦了?”
还是迫不及待要给她另寻一桩婚事?可没听房琮上报过此事的风声。
“不是大伯父的事。”楚明瑟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朝他招了招手。
裴照雪困惑地侧耳过去,手上的茶盏还端在手里,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他眼前凝成一片薄薄的水雾。
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将那双线条漂亮的眼睛遮得朦朦胧胧。
就在水雾被风吹散的一瞬间,露出眉眼的瞬间,他听清楚了明瑟的话。
“高家要找的那个弃婴——”楚明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会不会是汤宛?”
裴照雪的瞳孔倏然睁大一瞬。
楚明瑟细细将阿萝告诉她的事说了出来,“或许你可以去慈幼堂寻那位姜嬷嬷问一问?”
她没敢自己派人去问,生怕打草惊蛇。
“我会尽快安排人去查。”裴照雪轻蹙起眉,还要查一查高家的哪位娘子,在二十一年前曾可能诞育一名女婴。
“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是真的,高家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找这个孩子?当初又为什么将她弃在慈佑堂?”楚明瑟还在困惑,“不对,如果婴儿是高家人丢弃的,他们总该知道将人丢在了哪里才对吧?但这么久他们都还在查孩子的下落,显然不知道将人丢在了哪儿……”
“我以为你今日要与我聊一聊心事呢。”裴照雪忽然打断她道。
楚明瑟愣了一下:“什么心事?”
裴照雪定定看着她,她也茫然地回望着。
半晌,裴照雪忽然愉悦地笑了出来,摇摇头道:“没什么。”
“到底什么呀?”楚明瑟狐疑地凑近了些,“你话说一半,存心让我回去睡不着觉是不是?”
裴照雪别开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副模样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再说。楚明瑟追问了好几遍,他只当没听见,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楚明瑟瞪了他一眼,“不说就算了,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这时候云栽进来催她该回府了,楚明瑟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不告诉我?”
裴照雪摇了摇头,含笑看着她气鼓鼓地离去,这才翻墙离开。
楚明瑟揣着满肚子疑惑回到家中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她走进自己的小院子,发现楚令仪正坐在院中。
“五姐姐!你在等我吗?”楚明瑟欢快地跑过去。
楚令仪小心地打量一眼她,柔声问:“今日在外头玩得开心吗?”
楚明瑟点点头:“我去了方寸阁,就快能开业啦!”
方寸阁的事,她瞒了楚府其他人,唯独告诉了五姐姐。
她絮絮说起今日方寸阁的进度,忽然瞥见露桃冲楚令仪偷偷摆手的小动作,又想起楚令仪暗藏担心的神色,才忽然想起来,今日是她原定的婚期。
难怪她今日要出门时无人阻拦,早就准备好的借口都没了用武之地。
原来是都以为她伤心过度,特意躲出门去散心了。
而她实则根本没有想起来。
这几日她有亲友相伴,惦记着放榜日,还要操心方寸阁,早已没心思去想那段让她陷入非议的婚约。
楚明瑟歪头想了想,见到沈听澜那日时忽起的波澜,早已平复了。
比恩科放榜日先来的,是方寸阁的开业日。
这日是个顶好的晴天。天光从棉絮一样轻薄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白亮亮的,好似被水洗过一般,将整条街都照得明晃晃亮堂堂。
风从巷口吹进来,绵软轻柔,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
楚明瑟天不亮就醒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不住,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裳坐到窗前,开始雕木头小人。
这是她答应送给五姐姐的礼物。
在看过方寸阁摆着的那些木雕小院后,五姐姐头次找她定礼物,就是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木雕小人。
楚明瑟自然万分上心,刻刀在指间翻转,木屑簌簌落下。
她雕得专注,连天光什么时候亮起来的都没注意。直到露桃在外面叩门,她才抬起头,发现窗纸上已经铺满了金灿灿的光。
今日她与五姐姐约好了一起出门去看方寸阁开业,楚令仪正在院子里头等她。
见楚明瑟出来,楚令仪特意将一枚做成拇指大小金元宝样式的发钗簪到她的发髻上。
“替你招一招财。”楚令仪侧侧脑袋,她的发髻上也簪着一模一样的小金元宝。
“谢谢五姐姐!”
她们出门不算晚,到了方寸阁时,刚刚开门,远远便能瞧见有不少人围在门口看热闹,主要都在围观门两侧两个新鲜的展柜——
楚明瑟担心没人知道方寸阁是卖什么的,又怕客人觉得价钱太贵不敢进门,便在门口增设了两个展柜。一个摆着些便宜的小零碎,明码标价。另一个则由上至下摆着几套完整的微缩木雕小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哪怕只是在门口看那两个展柜,就能看上半天。
此时楚青野正带着两个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门口,有条不紊地向来往的行人介绍着。他们都穿着崭新的短褐,头发梳得整齐,面上带笑,若不细看他们紧张得攥成拳的手,真要当他们泰然自若了。
“里头样式更多,诸位莫要在门口挤着,也可进来看看。”楚青野的声音清亮,努力端着稳重的腔调,“小店今日开业,茶水点心免费。无论大小物件,皆有折扣,诸位请进——”
有人便动了心,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路过的人也不住被新鲜的展柜吸引目光。
有一位妇人正牵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路过,小丫头便被展柜上的物件吸引住目光,拖着妇人的手怎么都不肯走。稀罕的目光在两个展柜上来回溜达,接着艰难地选中了一只木雕的小猫。
妇人看价钱不贵,又心疼女儿懂事,明明喜欢好几样,却也只挑了一件,还询问地看自己眼色,便也爽快地掏出荷包便买了。
小丫头抱着那只木猫,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蹦蹦跳跳地走了。
楚明瑟看着高兴,也缀在人流后头,牵着楚令仪也进了店里。楚令仪顿时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她上次来时,方寸阁里还没有摆如此多的物件呢!
方寸阁开业的消息渐渐传开了,店里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除了眼巴巴盯着的孩童,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客人,最爱端详那些农家小院。
几个似是老夫子模样的人盯着自动浇水的水车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农具嘀咕了好半晌。
楚明瑟跟在楚令仪身后,实则观察着店里的情况。
楚青野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人介绍,一会儿去库房取货,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一直高高地翘着。
其他几个孩子也没闲着,跑前跑后地帮着递东西、招呼客人,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他们都知道店里的东西卖出去,掌柜的是会给她们发抽成的,忙活起来自然格外卖力!
楚明瑟这日没急着回府,一直在外头待到暮色渐渐漫上来。
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方寸阁的门板也一块一块地合上。
开业第一日,顺利得超乎她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街灯洒在方寸阁门前一盆颇为茂盛的金桔盆栽上, 暖黄的光晕将雪白的花苞映出淡金色,枝叶间系着一条的红绸带打了一个精巧的如意结,更添几分喜庆。
这盆金桔傍晚时才姗姗来迟, 是楚令仪悄悄遣了人去买来送给楚明瑟的开业礼。
楚明瑟蹲下身, 借着灯光细细地检查着这盆金桔。
“你这是在瞧什么呀?”楚令仪好奇地在她身旁跟着蹲下来,也往金桔枝叶上瞧,“这盆品相不好?”
“傍晚时我瞧着人也不少呢,我瞧瞧有没有碰掉枝叶。”楚明瑟一脸认真道。
楚令仪忍不住笑,“哪里就至于这么金贵了?若是磕碰坏了,五姐姐再给你买就是了。”
“好了,快些起来回去了。小七那里说不定早就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我们回去了。”楚令仪向楚明瑟伸出手。
她们预料到今日会回去得晚, 提前拜托了楚令桓帮忙遮掩一二。
四叔一行人本是为了参加楚明瑟的婚礼才赶回京来的,如今婚事被取消了, 他们也还是多留了几日。
楚令桓更是被耳提面命着要逗楚明瑟开心, 一听楚明瑟来拜托, 也不多问她要去做什么, 便满口答应下来。
楚明瑟也不想让他太过为难, 于是确认这盆金桔的枝叶都还完好, 这才放心地牵住楚令仪的手起身,跟着她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中央的案几上摆着一个四方方的木雕书院小景,是楚令仪下午时分为了支持楚明瑟的生意亲手挑的。
一条鹅卵石小径串连着几间书舍,两侧丛丛修竹掩映, 错落地搭出雅致院景。
楚令仪摸了摸小径上米粒大小的鹅卵石, “哪里找来这么小的石头?我险些以为这也是木头雕的呢。”
“把木头雕成这么小的鹅卵石太费劲了。”楚明瑟随口解释道,“这是用大石子捶碎了做成的。偶尔用些别的材质做景,显得更加真实嘛。”
“这倒是,我见过许多旁的微缩木雕, 皆没有你铺子里的那些鲜亮有趣。”楚令仪想到铺子那几套农家小院的木雕,小厨房里的灶台上竟还摆着些水果菜品,有一些是木雕后上色,有一些则是楚明瑟请了做陶土的老师傅捏出来的,瞧着分外有生活气息,好似真有人在那小院里头生活一般。
楚令仪着迷地欣赏了一会儿案几上的小书院,忽然想起楚明瑟好一会儿没什么声音了,便抬眼向她看去。
楚明瑟正靠在车壁上出神,目光无意识地往车帘缝隙里飘。窗外的景在往后退,灯笼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裴照雪怎么没有给她送开业礼呢?
在收到楚令仪送来的金桔前,楚明瑟还没有这个念头。可看到金桔后,这个念头便盘踞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知道这铺子掌柜是她的人只有裴照雪和楚令仪,楚令仪都送了,他怎么不送?
方寸阁还是他帮忙寻的铺子,匾额也是他写的,开业这么大的事,他倒忘了?
楚明瑟心里有些不乐意,嘴角往下压了压,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无理取闹,没道理五姐姐给她送了开业礼,她就要求裴照雪也要送呀。
胡思乱想间,她也没注意楚令仪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楚令仪的目光中流露出几许忧思。九妹妹总说她对沈郎君并没什么执着的心思,对退婚的事似乎也未曾在意。自己当然是愿意相信她没有为情所困的。
可她总是这般出神,瞧着怎么不像是没有为情所困的意思啊?
要不要问一下?楚令仪有些犹豫,万一九妹妹其实是无意识地在出神,被她这么一问,反而察觉了自己的心思怎么办?若是放任自流,说不得过不了几日就恢复正常了。
姐妹二人一个无声出神,一个胡思乱想间,马车缓缓停到了楚府的后门。
半掩的后门缝隙处迅速探出一颗脑袋,楚令桓冲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招了招手:“快过来!”
嚷完才想起来压低声音:“小点声!”
楚明瑟:……我们根本没有说话。
但看在楚令桓替她们遮掩,并且还贴心等在后门的份上,楚明瑟选择冲楚令桓笑一笑,继续不说话。
楚令桓拉上她的手腕,“你牵上五姐姐,快跟我来。我带你们抄近路!”
然后便不管不顾地拉着她一路小跑,穿过花园,绕过假山,七拐八拐走了好久。
这是在抄近路吗?
楚明瑟一瞬生疑,但她想到楚令桓一刻也安定不住,早就跑遍了楚府上下,摸透了院子里的布局,哪条路通哪里,哪道墙好翻,哪个角落不易被人察觉,他闭着眼都能走,或许有自己的打算,便也没有抗拒。
楚令桓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摸进一间大院子,又溜到一间屋子的后窗下,蹲下身,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两人噤声。
楚令仪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屋里传来大伯父熟悉的声音。她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被骗上了贼船——什么抄近道回院子,分明是来偷听的!
也怪自己与九妹妹平日里不怎么四处走动,平日里与大伯父和大伯母请安也都是走的正门,竟一时没能发现他们在往主院走!
楚令仪懊恼地想转身就走,又怕自己闹出大动静来害大家一起被发现,一时间简直浑身有如爬了蚂蚁一样难受刺挠。
她狠狠瞪了楚令桓一眼。
楚令桓却浑不在意,还冲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来都来了。”
楚明瑟此时已经十分泰然地接受了现状,正好奇地侧着脑袋把耳朵贴过去,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楚令仪见状,只能咬着唇,跟着一起蹲下,被迫偷听。
屋里传来大伯母的声音,“今日徐夫人来府上做客,与我攀谈了好一阵。”
“徐御史的夫人?平日也没见你们走动,今日怎的突然上门了。”楚清池与夫人说话时,声线温和了稍许。
“说是路过,顺道来坐坐。”大伯母顿了顿,“可我瞧着,她倒像是专程来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们家的姑娘。”
墙根下,三人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这话中意思都不用猜了,楚家只有楚明瑟和楚令仪两个适龄未嫁女,徐夫人定是冲着她们来的。
“所以我也想问问你,徐家的郎君人品相貌如何?”
屋内大伯父的声音顿时带上了点愠怒,“若论甲乙丙丁四等,皆只配得个丁等,竟也好意思来打小九的主意?”
墙根处,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明瑟的脸上。
楚明瑟一脸懵然。她记得才被退婚没多久呢,什么人这就敢来府上试探亲事啦?
屋内,楚清池还兀自生着气,“我看他们是打量着小九被退了婚,身价便掉了几番,想要讨个便宜。”
“那徐家家风不正,说不得还觉得他家此时是雪中送炭,轻看了小九。往后莫要与徐家来往了。”楚清池冷声道。
凌氏也有些着恼:“她还下了帖子约我赏花,明日我便回绝了去!”
屋外头,三个偷听的身影弓着背,蹑手蹑脚地又溜了出去。
甫一出了主院,楚令仪便轻轻拍了楚令桓一下,轻斥道:“你真是胆大包天,带我们来偷听大伯父与大伯母说话!”
“哎哟!”楚令仪那一下轻飘飘拍得不疼,楚令桓却还是夸张地跳了起来,委屈巴巴捂住手臂,“我这不是为你们俩好嘛?”
“午时我亲眼瞧着那徐夫人进来的,只是大伯母不许我在场,我没打听出她是做什么来的。这才想着去听听墙角。”楚令桓嘀咕着,“恰好你们与大伯父前后脚回来,我只能带你们一块去听啦。”
“瑟瑟,你莫怕。”楚令桓说着往楚明瑟身边挤了挤,“大伯父看人还是准的,徐家郎君没什么好东西,他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的。”
楚明瑟的神色却还是恹恹的,“我才退了婚,他们就不能让我清净几月?”
如果说和沈听澜的婚事是猝不及防,且在见过沈听澜后能够接受,如今又要与旁人议亲这件事,对楚明瑟来说莫名难受极了。
想到日后或许不知还要面对多少这样的事,再见几个陌生郎君,她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烦躁来。
“你不懂,许多人都想攀附大伯父呢。如今出了事,往日里不敢开口的许多人自然心思活络起来了。”楚令仪握住楚明瑟的还搜,轻轻拍了拍,“莫要为此烦恼。你放心吧,大伯父是不会随随便便给你许配人家的。”
楚明瑟闷闷地垂下眼,她当然知道大伯父不会随便把她许出去。可若是哪一天,大伯父真瞧上了哪家郎君,觉得门当户对、人品端方,将她的婚事直接安排出去,她怕是要和大伯父吵起架来。
大伯父这个人,除了古板些,待她还是挺不错的。她也不想总顶撞长辈。
“好了好了,”楚令仪见她神色郁郁,便拉着她往前走,“别想那么多了。今日累了一天,回去早些歇着吧。”
楚令桓乖觉地引路:“我送你们回去!”
楚明瑟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更衣后便去吹了灯。灯灭后,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朦胧胧的白。
楚明瑟正要躺回床上,却听窗户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小栗子已经机灵地窜过去,竖起尾巴跳到窗边的桌上,仰起脑袋用鼻尖碰了碰窗纸。
看起来窗户外是认识的人。若是生人,小栗子早就缩着尾巴躲到床底下去了。
楚明瑟探过身,轻轻将窗户推开,月光落在玄色衣裳的肩头,犹如一汪浅泊。
裴照雪站在窗外,轻轻冲她扬起唇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心底好像也被此刻的月光铺满了, 流淌着宁静的安心感。
可楚明瑟分明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失序。
两股矛盾的情绪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下意识一起抛诸脑后。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呢。
楚明瑟双手抱臂环胸,站在窗内, 隔着月光, 微微扬起下巴,仰首与窗外的裴照雪对视,乌黑的瞳仁里带出一点故意找茬儿的笑意,质问道:“你怎么半夜翻小娘子的窗户啊?”
裴照雪无辜地抬了抬手,用视线示意了一下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与窗棂,“冤枉,我可还没翻窗户。顶多算是翻了个院墙了罢了。”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的眼尾微微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这时候怪罪我,是不是有些晚了?”
无论是“裴照雪”还是“青冥卫掌令”, 都已经是翻这院墙的熟手了。
楚明瑟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 裴照雪在她面前时好像比在其他人面前都要不一样。有时候格外温柔, 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 居然有一点无赖。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见楚明瑟不说话, 裴照雪困惑地向前探了探身,高大的身影倏地遮去了大半的月光。
楚明瑟眼前一暗,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却发现自己再退也躲不开他的身影, 若是退的再远一些,反而显得她十分心虚。
于是她又挪回去站定了,轻轻哼了一声,才问:“这么晚了, 你来做什么呀?”
她暗示地看了一眼天色:“都快子时了。”
马上这一日就正式结束了。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地想起她来啦?
“自然是来恭贺楚掌柜方寸阁开业。”裴照雪自身后拿出一只紫檀木雕缠枝莲纹的锦盒,他的目光落在楚明瑟脸上,带着一点促狭,“今日我没少打喷嚏,就知定是你在念叨我。喏,怎么能忘了给你的开业礼?”
“我才没有念叨你呢。”楚明瑟脸颊一热,莫名生出几分羞赧之意,她别开脸,嘴硬反驳,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底气明显不足。
裴照雪只静静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笑意反而愈深了些。
若是楚明瑟瞧见他此时的神色,就能猜到他就是故意拖到这么晚才过来送开业礼的。
楚明瑟嘴上反驳了一会儿,手上也忍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接过了锦盒。
“是什么呀?”她一边问着,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锦盒打开。
盒盖掀开的一瞬,月光恰好落在里头,照亮了一支山茶花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花瓣薄得透光,簪头花心处还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像极了幼时院中那株山茶花树树梢上绽开的花。
“送首饰或许是俗气了些。”裴照雪轻声道,“但我着实没有你的巧手和玲珑心思,想不出多特别的礼物来。”
“这个你喜欢吗?若是不满意,我再去想一想,能用什么样的礼物来讨你欢心。”
楚明瑟一直低着头,裴照雪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见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忽闪的睫毛带着那片影子轻轻摇曳起来,将他的心也拽得忽上忽下。
“我喜欢收到这些礼物。”她抬起头,晶亮的眼眸中满是笑意,唇角也高高翘起,“你可以多送。这样我就永远都有戴不完的首饰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若是缺钱的时候,还能拿出去换点银子花花。”
裴照雪放下心来,并指敲在她额头上,“小财迷。”
楚明瑟把那支簪子小心地放回锦盒里。
她是真心喜欢这份礼物。或者说,每一份礼物她都很珍惜,即便都是首饰,也各自有着不同的寓意。
生辰时送的翡翠珍珠头面,是连带着云姨那份一起送达的祝福。之后那一箱箱时新首饰也是他担心她身上银钱不够,受委屈。
如今的山茶花玉簪也是一样。看见这朵山茶花,她就会想起幼时一同在楚家小院子里度过的四季。
而且,这些都是裴照雪为她精心挑选的宝贝,她自然会喜欢啦。
“看在你记着给我送开业礼的份上,日后你来方寸阁,给你八折!”楚明瑟豪气极了。
裴照雪轻扬眉梢:“好险,看来我差点就要错过这份大大的回礼了。”
他看着楚明瑟得意的小表情,没忍住伸出手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快去睡下吧。”
说罢,他又摸了一下主动将脑袋凑过来的小栗子,不待楚明瑟再说些什么,便将窗户关上了。
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窗上。
裴照雪没有动作,站在原地盯了一会儿窗户。他能看到在他的身影另一侧,几乎是贴着他影子的位置,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楚明瑟不知为何也没动,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那道身影终于消失后,才在小栗子轻柔的叫声中回到床上。
她将锦盒放到了枕边,像是小时候收到了喜欢的礼物舍不得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一样。小栗子跳上床,嗅闻了一下陌生的味道,然后将小脑袋枕在锦盒上,与她面对面躺好。
楚明瑟挠了挠小栗子的下巴,在它不耐烦之前停了手,闭上眼。
梦里都是山茶花的香气。
她会有好运的。
而这份好运气,来得非常快。
几日后,楚明瑟和楚令仪在用过饭后茶点之后,被楚令桓鬼鬼祟祟地拉到了花园角落。
楚令桓绘声绘色地与她们讲起有心思向楚府提亲的徐家最近发生的事。
未等凌夫人想出婉拒的法子,徐家已然先一步出了事。
从大到小三位郎君,无一幸免。
老大当街斗殴,将人打得头破血流,被巡逻的侍卫当场拿住;老二调戏良家妇人,那女子的夫家不依不饶,闹到了衙门;老三在茶楼里与人赌钱,输了不肯认账,掀了桌子砸了店,被店家扭送去了京兆府。
一夜之间,徐家三位郎君齐齐下了大狱。徐大人夫妻俩忙得焦头烂额,四处托人打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事不亲事的。
“这事情解决得倒是快。”楚令仪有些意外,又难免觉得事发得正是时候,“最好是能一劳永逸,让瑟瑟好好清净清净。”
楚明瑟听了猛猛点头。她坚信这份好运是那枚山茶花发簪带来的,扭头就把发簪一直簪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作用,接着她就收到了蒋元和戚兰蕙的便签。蒋元的字龙飞凤舞,戚兰蕙的字小巧端正,都在约她出门逛一逛,还特意点了方寸阁的名。
楚明瑟看着那张便签,心里头有些发虚。两人都以为她只是给方寸阁出了设计图,顶多帮忙做了几件样品,却不知道她就是幕后掌柜。
一开始她是怕传到大伯父耳中惹麻烦,现在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看来只能借口与方寸阁掌柜的相熟,明日她们若是要买什么东西,给她们多多的折扣好了。
方寸阁如今比开业那日还要热闹。毕竟这几日,方寸阁便已算是闻名半个京城了。这话听着有些夸张,可来店里看过的人,没有不夸的。
楚明瑟几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门口两个展柜前就围了不少人,许多没什么银钱的小孩子围了好几圈,你看一眼我看一眼,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铺子里更是热闹,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结伴而来的小娘子,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伯。便宜的零碎木雕几文钱一个,贵的一整套木雕小院要几十两银子,可不管贵贱,都有人愿意掏钱。
戚兰蕙一进方寸阁,眼睛便黏在了那些零碎上。
指肚大小的洗衣盆摞了一组,一枚铜板便能买一组。可谁家也不需要这么多洗衣盆,所以多半是当做添头,或是小孩子们自行组合团购——你买洗衣盆,我来买小凳子,她买案板,他就买小镜子。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怎么分,好似在装潢一栋真正的房子。
戚兰蕙在货架前站了许久,挑挑拣拣,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太有意思了,”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梳妆台,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我甚至能配一套梳妆台出来。这小抽屉还能拉开,你瞧——”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那只指甲盖大小的抽屉,里面竟然还躺着一把更小的梳子。
“我要买回去摆到你之前送我的小院里去,就摆在主卧里。”戚兰蕙打开了话匣子,“瑟瑟你都不知道,你之前送我的那一套小院子可受欢迎了,我有些表姊妹来了,可以围着那间小屋子看上一下午。”
“我今日要给它淘换几件新家具!”
她颇有些玩家家酒的乐趣,自己动手装潢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院,着实有些成就感。
蒋元凑过来,胳膊搭在楚明瑟肩上,压低声音道:“我打赌,过不了几日,那些裁缝铺子也要出新花样了。就像小鸟儿给她的磨喝乐打扮那样,你这里的木雕小人,显然更适合做玩偶装扮。”
“不如我帮你找个铺子合作吧?到时候她们卖衣裳,你卖小人,两家凑在一起,可不就是赚钱好搭档?”
楚明瑟觉得蒋元这话说得颇有道理,重重点头。
“你们也在啊!”身后有人跑过来,林双鹭揽上楚明瑟的肩头,“瑟瑟,我正好想找你呢,我与你说……”
她谨慎地看了下四周,凑到楚明瑟耳边:“我听说有些木工坊已经开始琢磨着要仿方寸阁了。你与这儿的掌柜提醒一声,让他们小心些。”
楚明瑟一愣,这么快吗?
她早就料到会有人仿制,毕竟微雕这种技艺本就算不得什么不传之秘,一旦有市场了,自然有人仿制,只是……
“应当没那么快就仿出成品来吧?”
“确实没那么快,但也已经在画图纸了。你也知道,那些老字号总有些常客愿意优先找他们买东西。”林双鹭耸耸肩。
“多谢你提醒啦。我会转告的。不过也没事,他们如何仿造,也不是方寸阁。”
“说得也是,微雕是早就有的东西,可我就瞧见过谁有方寸阁这样的心思,做出来的东西漂亮有趣,还有生活气!”
楚明瑟不得不扭过头去,藏起来被夸得有些红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没有人能从方寸阁空着手离开, 起码戚兰蕙几人都不能,待她们终于恋恋不舍地从方寸阁的大门迈出来时,每个人的马车上都多出了一个出自方寸阁的硕大礼盒。
三人心满意足地一起挤到了楚明瑟的马车上, 吩咐车夫送她们去松梧街。
“我们就这么突然出现, 不会打扰她们生意吧?”林双鹭掀着帘幔往外看,越往松梧街去,街上的行人瞧着越多。
“我们不也是客人吗?”蒋元理直气壮,“汤宛肯定不会赶客的,放心就是了。”
考完试后,兰台学院便放了长假。从前日日都能见面的同窗,如今再想见面, 只能私下相约。只是汤宛有些难约——她仍然坚持日日去安娘子的羊汤铺子里帮工,从早忙到晚, 比在学院里读书时还累。
所以楚明瑟几人只是略一商量, 就决定要去羊汤铺子解决今日的午饭, 趁机与汤宛聊聊天。
所以楚明瑟几人只是略一商量, 便决定要去羊汤铺子解决今日的午饭, 趁机与汤宛聊聊天。
“这么久没见到我们, 她肯定想我们了。”楚明瑟笃定地说。
蒋元三人对视一眼,表情却不甚乐观。
是什么给了瑟瑟这样的自信?虽然她们都觉得汤宛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她身上总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淡而疏离。好像无论有她们没她们, 她都能过得很好一样。
她真的会想她们?
但说实话, 她们倒还是有些想念她的。
马车外的喧阗人语逐渐热闹起来,以前每日去兰台时经过都会听到的熟悉叫卖声交织响起,提醒她们快到地方了。
“快快,我们到了!我都闻见羊汤的香气了!”蒋元推了推快要靠在她肩头打起瞌睡的楚明瑟和戚兰蕙。
松梧街上的羊汤铺子依然冒着腾腾热气。六月天,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瞧见这样的热雾,真让人觉得脑门一热,额角沁汗。
可羊汤铺子的生意虽然比不上冬日,也依然不差。有些人偏就喜爱这种在太阳底下喝热汤、喝到浑身冒汗的感觉,说是“以热攻热”,出一身透汗,反倒舒坦了。
“阿嚏!”楚明瑟刚下车,便被一股浓烈的辣子味儿刺激得打了个喷嚏,眼泪汪汪地揉着鼻子。
她快步跟上蒋元三人的步子,一起往羊汤铺子走去。
四名名穿着贵气的小娘子一起走向街边的露天羊汤铺子,着实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安娘子正低头搅着一锅羊汤,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了她们。她笑眯眯地放下长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轻轻扳过正在看火候的汤宛的肩头,将她往外推了一把。
“你的朋友们来了,快去吧。”
汤宛愣了一下,顺着安娘子的目光望去,便瞧见四张熟悉的笑脸。
汤宛心底泛起一丝柔和的暖意,像冬日里捧着一碗热汤,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她确实有些想念在学院里日日都能见她们的日子。哪怕不说什么话,只是坐在同一间课室里,偶尔抬起头,看见彼此埋头读书的侧脸,就觉得安心。
“过来坐这边吧。”汤宛把四人领到角落里的一张方桌前。那片地方正好有一片屋檐落下的阴影,恰好能为她们遮去午时略显炽热的阳光,又不至于太暗,日光从边上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亮晶晶的光斑。
“想吃些什么?”汤宛问。
“烦请你看着上呗。”蒋元大大咧咧地坐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腕间金玉与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你们这儿最受欢迎、最好吃的,都给我们来一份好了。”
戚兰蕙并膝坐得拘谨,四下投过来的各色目光让她有些不适应,道她不想表现出不自在来让别人误会什么,因此只是安静的笑着。
“好,那菜式我就看着上吧。不过羊汤先只来两碗,分着吃好吗?”汤宛想了想,又道,“莫要浪费了。你们若是吃完了还想吃,我再给你们加。”
汤宛最是知晓粒粒皆辛苦,一餐一饭皆来之不易。她见过太多吃不上饭的人,也挨过不少饿肚子的日子。所以连给她们上的菜量都考量到了,最后端上桌的菜看着满满当当,却都是四人分两三口就能够吃完的,绝对不至于剩下。
“你用过午膳了吗?”楚明瑟拽住正要离开的汤宛的衣摆,仰起脸看她,“要不要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吃?”
如果是以前,汤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现在正是忙碌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帮忙更重要。她不能丢下安娘子一个人忙前忙后。
可是现在,她有些犹豫了。
坐在这里的,是她的朋友们。不是在学院那些寻常就能见到彼此的地方。她们特意跑了一趟来看她,就为了见她一面。
她似乎不应该丢下她们。
安娘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扳过她的肩头,将手上一碟蜜煎果子搁到桌上,“阿宛,今日没那么忙。”
安娘子温柔的笑着,“有帮工在,你便放心与朋友们坐下一起吃吧。锅里的汤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汤宛被安娘子那双温润的眼睛望着,点了点头。
楚明瑟已经向外挪了半个身子,将自己暴露在日光下,把里头被阴影遮住的位置让了出来。她侧过脸,冲汤宛笑了笑。
“快过来坐。”楚明瑟拍拍身侧。
“不必如此,你坐回去吧。”汤宛推拒着。
“我怕冷,正应该让太阳晒一晒我的背才舒服呢。”楚明瑟又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倒是你,都在外头晒一上午了吧?快坐下歇一歇吧。”
日光落下来,将楚明瑟发间那枚山茶花玉簪照得剔透晶莹,花瓣薄得透光,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一般。
林双鹭一边催促着汤宛坐下。一边凑到楚明瑟身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好一会儿,啧啧称赞:“你戴玉簪也这么好看。”
“是这簪子挑得好。”楚明瑟小小炫耀了一下。
“又谦虚,你戴珍珠也好看,金银簪也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林双鹭向其他几人求证,“是不是呀?”
“就是就是。我阿娘还与我夸你呢……哎等等,我的羊汤里不要放辣子!”蒋元话说到一半,惊呼着去阻止戚兰蕙盛汤的手。
桌上一时乱糟糟起来,几人互相夹菜,分吃桌上的菜肴,又一起叽叽喳喳聊这几日发生的事。
汤宛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唇角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林双鹭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对啦,待放榜之后,齐家便要来我家提亲了。”
几人发出小小的惊呼声,筷子都差点掉了。
“这么快?”楚明瑟问。
“也不算快啦,他母亲和我母亲早就已经见过面了。”林双鹭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反正,他们说是等放榜后,不管我考没考中,都要先把亲事定下来。”
“那若是成亲的话。”戚兰蕙小心翼翼地问,“你还会去兰台吗?”
“说到这个。”蒋元咬着筷子,“若是考中了女官,是不是不能再回兰台读书了?”
四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没考虑过这回事。
“或许……”汤宛轻声说,“可以回去做老师。”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兰台总是需要有新人接替的嘛。”汤宛说,“若是我们考中了,有了功名,再回兰台教书,岂不是比现在更有底气?”
“你呢?”楚明瑟问,“你是不是要去做女官的?”
汤宛垂下眼,“我想改变一下慈佑堂。那里的孩子太苦了。我想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能读书,能学一门手艺。可这些事,不是靠一个人心善就能做到的。”
“或许做女官才能有权利,”她说,“有权利,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明瑟便想起来她的身世,有些犹豫要不要提前与汤宛说一声。但又想到一切都还没有定论,谁知道高家要找的那个孩子是不是汤宛?
就算真的是,汤宛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想做的事,也要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到那个可能的家?。
若是她其实根本不想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还是等有准信了再问吧,别给人家徒增烦恼了?
楚明瑟端起碗,喝了一口羊汤。汤又热又鲜,带着一点胡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脸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满足地叹了口气。
“反正不管之后去哪儿,我们都是朋友,可以守望相助嘛。”
“就是。来吧,我们干一碗!”蒋元豪迈地端起自己那一碗羊汤,与几人碰出了饮烈酒的气势。
五个粗瓷盏碰出脆响,雪白的羊汤映着点点碎光。
第一抹晚霞攀上墙头的时候,楚明瑟几人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各自归家。
回家的路上,楚明瑟的马车再次被拦停了,来人半身皆被马车和墙体遮掩住,只能看见穿着青绿色直裰,隔窗与楚明瑟说着什么。
“九娘子!”房琮好似一只壁虎从墙上飞快溜了一下,扬声喊着“九娘子”就冲到了马车旁。
然后与一身青绿色直裰的露桃面面相觑。
“房大人又在此处做什么呢?”楚明瑟单手撑着脸,趴在窗户上,笑吟吟地看着房琮,“又有果子要带给我五姐姐?还是单纯跟着我,看看谁在与我说话啊?”
“你怎么知道我……”房琮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
“上次你莫名其妙堵住林重明,我就知道不对劲。”楚明瑟抱臂看着他,“你肯定不是单纯为了我五姐姐来的。没想到我才这么一试,你就露馅了?”
房琮皱了皱眉,有些不大乐意:“别说得好像我对五娘子心思不纯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吧,确实有一点不纯,但不是你想的想要利用她的那种不纯。送果子是真心的!盯梢你……只是顺便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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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说吧, 你盯我做什么?每天盯多久?已经盯了几天了?”
楚明瑟一句句问下来,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真实情绪是恼怒气愤还是怒不可遏。
而露桃和云栽两个一左一右堵住房琮去路的“左右护法”, 则是横眉竖目, 很是气恼的模样。
房琮望望天,又看看地,头疼不已,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应当说实话还是编瞎话。
对他来说,从三人眼皮子底下脱身自然不算是难事。可若是他真丢下这个大麻烦一跑了之,保不齐明日就要被不讲理的掌令绑过来当赔罪礼。
到时候他的罪名或许就不是“奉命盯梢”,而是同时对五娘子和九娘子都图谋不轨的变态了。
不然他干脆替姓裴的扛下来算了?虽然九娘子未必会信, 或许也已经猜到几分,但他咬死了不供认, 回头到了姓裴的那里, 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谁让如今姓裴的是他的上司呢?唉, 人在京城, 生活不易啊。
房琮正要开口, 却听楚明瑟又说道:“你别想糊弄我, 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就让五姐姐再也不理你。五姐姐待我最好,我若不想让她再理你,她定然不会理会你了!”
房琮瞬间屈服:“没错是我们头儿让我盯着……”
“小琮啊头儿让我来问你徐家那边的事处理好了没有……”景落闭着眼打着哈欠从一侧墙头冒出头来, 待睁开眼看清眼前情景的一瞬间, 口中一迭声的词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房琮扶额,顺着方才被打断的话音交代:“没错,都是我们头儿吩咐的!”
景落两眼恍惚, 似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去。
楚明瑟抿了抿唇,没再追问什么,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掌令,让他今晚来见我。”
说罢她挥挥手,露桃和云栽这才放开了供房琮通行的道路。
楚府马车辘辘向前离去,房琮和景落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景落干巴巴道:“你说头儿会杀我灭口吗?”
“话都被你说尽了,灭口还有什么用?”房琮叹气摇头,“最多折磨折磨你,别太害怕。”
景落打了个寒颤,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虽然我说漏嘴了一点点,但我也不是不能圆回来,把话口凿死的人是你啊!”
“你别想推卸责任啊你!”景落仿佛突然开了智,“我来之前你就被堵在这儿了,你是不是其实早就被发现了?我只是突然闯进你们对峙现场的无辜路人吧?”
“别垂死挣扎了。”房琮淡然地拍了拍景落的肩,打断他喋喋不休的碎碎念,“你先想想回去怎么向掌令汇报吧。”
景落:“……”
景落:“等等,为什么是我想?你干嘛去?”
“掌令让我盯梢的任务又没撤回,我总不能被发现了就灰溜溜地回去吧?当然是继续盯着了。”房琮勾勾唇角,在景落不敢置信的震怒目光中飘然离去。
天气转暖后,白昼就被拉长,夜色降临得无限缓慢。
楚明瑟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天色暗下来,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算是真正的黑夜。
待到楚府上下陆陆续续安静下来,她便坐在窗边的桌前苦等。烛火跳了跳,她伸手拨亮了些,又觉得太亮,便拿灯罩遮了遮,只留一线微光。
小栗子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桌,在她手边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翻出白花花的肚皮,四仰八叉地睡了过去,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楚明瑟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它的下巴,欣赏小猫睡觉,忽然听见窗户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楚明瑟立刻打开窗户,倾身趴在窗沿上,仰头望向站得略远的人。
“是你让房琮盯着我,知道徐家打算来提亲,所以想法子把徐家三位郎君都丢进牢里了?”
月光静悄悄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双乌黑的眸子照得晶亮,好似盛了一池碎星。
裴照雪轻轻眨了下眼,没有说话。在来之前,裴照雪曾想,若是她在院子里等着自己,便是没有生气,若是在屋子里等着自己敲窗户,便多半是生气了。
所以他谨慎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筹备了满腹的稿子,等待着应对她的质问,可是现下看她的模样,又不像是在愤怒。
多说多错,他便干脆一声不吭,只垂眼注视着她,整个人显得安静而柔软,好似声音大一些就能被震碎。
楚明瑟干脆撑着桌子跪坐上去,裙摆在桌面铺开。一瞬间好似她幼时第一次翻窗户钻进裴照雪的卧房一样,跪坐在桌子上与他说话。
小栗子被她吓了一跳,“咪”一声跳到了裴照雪的怀里。
裴照雪手上一重,托着小猫毛绒绒的屁股,听见楚明瑟期待地问他:“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你能不能以后都用这种法子帮我推拒那些上门的婚事?”
裴照雪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尽量平静道:“徐家郎君品德不端,我便是不出手,楚大人也不会选择与徐家结亲。”
“可是以后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提亲啊,大伯父也不可会一直替我挡着,他总能挑到顺眼的……”楚明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沿上划来划去,“我现在还不想嫁人……”
“因为沈听澜?”六月的天,裴照雪的声音却好似一月的冰湖。
楚明瑟茫然地摇摇头:“跟他有什么关系啊?我之前是想着,若是没退婚的话,嫁人就嫁人吧,可现下既然退婚了,我便觉得不成婚也挺好的……”
裴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怀里的小栗子立刻“嗷呜”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裴照雪回过神来,忙挠了挠它的下巴安抚。
“虽然我很乐意养你一辈子。”裴照雪垂下眼,又点了点小栗子湿漉漉的鼻尖,“但显然,楚家不会同意你一辈子不嫁人。”
楚明瑟知道,这世道,女子总要嫁人的,可是……
“可我现在就是不想。”对着裴照雪,她颇有些不讲理的固执,“再寻一个陌生人议亲也太麻烦了,很耽误我时间的。”
“我虽不是日理万机,但也想小展宏图一番,若是日日要为日后的婚事烦恼,也太无趣了。”
“那简单。”裴照雪眼底飞快划过一丝笑意,“你先给自己找一个愿意嫁的夫婿就好了。”
楚明瑟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
“你有喜欢的郎君了吗?”
裴照雪忽然问,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让她避开视线,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去。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却映出几分日光一样灼人的温度。
楚明瑟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裴照雪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失望,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一点翻涌的暗潮。
“那便更简单了。”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掀起眼帘,视线一点点将楚明瑟包裹住,“我来楚府提亲。”
楚明瑟身子一抖,差点从桌上摔下去。她扶着窗框稳住身形,乌黑的眼珠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说什么?”
“提亲。”裴照雪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好似真的只是在为她出主意,“我来了,旁人便不敢再来打你的主意了。你不想嫁人,就不嫁。等你日后想嫁了——”
“那若日后我碰见了喜欢的郎君,我们再和离吗?”楚明瑟几乎脱口而出。
裴照雪咬住牙根,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那个“不”字。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当然。”他说。
不行。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楚明瑟却没有察觉到他那片刻的迟疑。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这真是个好主意。”她说。
裴照雪望着她那副雀跃的模样,忽然生出几分无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楚明瑟答应得这么爽快, 裴照雪反倒兴趣缺缺。
他垂下眼,不想看见她单纯喜悦的神色,甚至有一瞬间想要转身一走了之。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这么兴奋, 丝毫没有小娘子谈及婚事的羞怯,像是真的只把这当成一桩交易。
但裴照雪克制着没有转身,因为楚明瑟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完。
她向前膝行了半寸,铺开的裙摆揉出凌乱的褶皱。她全不在意眼下的姿态够不够得体,只伸出手拽拽他的袖角。
裴照雪垂眼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心底的惊涛骇浪与满目废墟,她一概不知, 也丝毫不体谅。
楚明瑟轻声问出自己第二件关心的事:“你派人去慈幼堂看过了吗?”
裴照雪点了点头,“那位姜嬷嬷在慈幼堂待了三十多年, 知道的事不少。只是她年岁大了, 性子又倔, 轻易不肯松口。如今见了人总装糊涂, 问什么都摇头说不记得了。”
楚明瑟轻轻蹙起眉:“还没问出来?”
“总不能对她一个无辜老者用刑。”裴照雪摇摇头, “我担心打草惊蛇, 只能先遣人盯着。”
楚明瑟歪头想了想,道:“不如我去吧。”
裴照雪看向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让阿萝带我去见姜嬷嬷。”楚明瑟右拳轻轻敲在左掌心,“我与汤宛本就是同窗, 有理由去问她关于汤宛的事。而日后, 我还可以让慈幼堂的孩子来木工坊学手艺,姜嬷嬷知道我不是坏人,未必会抗拒告诉我。”
“不行。”裴照雪干脆地反对,“若是日后有人查到姜嬷嬷, 再查到你身上,你便危险了。”
“我知道啊。”楚明瑟坚持着,“可如果这件事只要我出面就能做好的话,我看不出我有什么不去的理由。”
“你的安危——”
楚明瑟轻轻打断他:“如果那些人就是杀害我阿爹阿娘的凶手,他们有多大的可能性,会不知道我的存在呢?”
裴照雪抿紧了唇。
“不管我去不去,”楚明瑟望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映出她神色中的执拗,“我身上的风险都是这么多,不是吗?”
初夏的风轻轻拂动她鬓角的碎发,她便抬手将那些碎发别到耳后,白皙圆润的脸颊线条柔软而无害。
裴照雪知道,楚明瑟只是看起来是一个柔弱的小娘子,面颊柔润,笑起来团团可爱,实则认定的事情很难被劝住。
正如年幼时她会一次次爬墙翻窗去认识他,如今的她也会坚持去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
“而且你还让房琮跟着我,”楚明瑟狡黠地咧开嘴,“我会出什么大事呢?”
听见裴照雪说他派了人盯着姜嬷嬷,是监视,亦为保护,楚明瑟就知道,他让房琮盯着自己,也是因为担心那些人会将目光再次放到她的身上。
他从始至终都想保护她,所以他要知道她的行踪,要知道她在做什么,要为她隔绝一切可能会到来的风险。
但她不能什么都交给他来做,安心地躲在后面做一个等待结果的人。她也能帮忙做一些事,一如从前。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河流。他与她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能看清她睫毛上落着的细碎光点,眼底的执拗无声而强烈。
“照顾好自己。”裴照雪终究妥协。
楚明瑟弯起眼睛笑了:“你若能顾好你自己,那我也能。”
夜色浓重如墨,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只剩下床头那一盏小夜灯,昏昧的光如一豆萤火,勉强映亮一小片帐顶。
楚明瑟平躺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腹处,乌黑的眼珠圆溜溜地睁着,全无困意。
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与裴照雪说话的画面。
一开始她是想趁着睡着之前,推演一番到了姜嬷嬷面前要如何开口,说什么话才能让她相信自己无所图,问什么才能让她愿意如实相告。
可想着想着,莫名就歪到了裴照雪那句“我来楚府提亲”。
他是认真的吗?他真的会来吗?他若是来了,大伯父和大伯母会同意吗?若是大伯父不同意,他要怎么办?若是大伯父同意了,她又要怎么办?
心口好像有火在烧,楚明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那种复杂的、黏稠的、像是一团乱麻似的情绪,缠在胸口,扰得她心口酥酥麻麻,怎么躺都觉得心底又慌又虚,呼吸都开始急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又翻回去,把被子蹬开。小栗子被她折腾醒了,从床尾爬过来,在她腰上踩了几个来回,以示不满。
楚明瑟只能克制自己乱动的四肢,平躺着盯着账顶。
她想起入京之前,她在明州时从信上得知大伯父给自己定下的亲事时,其实是不大乐意,只是她想借机做些其他的事,才没有第一时间反对。
后来见着沈听澜,她慢慢觉得他为人也还不错。温润有礼,待她也好。虽然两人之间还达不到像爹娘之间那样的情谊,但是她也没有那么抗拒这桩婚事,便想着与其再惹麻烦,不如顺其自然算了。
退婚之后,她有些暗暗地松了口气,才意识到或许自己潜意识里仍是没有做好嫁过去的准备。终于可以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才让她觉得舒坦。
现在她觉得麻烦。再寻一个陌生人议亲,又要从头开始了解,太耽误时间了。她有那么多事想做,不想把精力分在这些上面。
可裴照雪不一样,她对裴照雪,究竟怎么想的呢?而裴照雪又是怎么想的呢?为了帮她解决烦恼,连婚事都可以随意许诺吗?还是说……
楚明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敢想了。
她在一阵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梦里乱糟糟的,一群穿着衣裳的小猫疯狂上演着爱恨情仇的戏码,她自己好像变成了戴着凤冠的猫新娘,被五花大绑塞进轿子里,然后轿子在一片混乱中倾翻,压得她逐渐窒息。
窒息感越来越重,楚明瑟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而小栗子正团在她胸口处睡得香甜,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楚明瑟伸手揉了揉小栗子的脑袋,看着它毛绒绒的睡脸发了会儿呆,等小栗子自己睡腻了,从她胸口跳下去,她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露桃和云栽听见动静,一个端着铜盆进来哄她来洗漱,一个去衣柜前挑挑拣拣,准备今日的衣裳。
“今日我要出趟门,装扮素净一些吧。”楚明瑟坐到镜子前,摸摸镜中映出的那张带着几分倦意的脸,“最好看起来特别柔和好说话。”
于是她穿上了浅石青色对襟衫配月白百迭裙,乌发编了长辫子,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温柔得好似一片月光。
她去木工坊接上了阿萝,一同去往慈幼堂。
京城的慈幼堂坐落于城东北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低矮,若不仔细瞧,很容易便错过了。
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只有一块斑驳的木牌挂在墙边,上面刻着“慈幼堂”三个字,笔画拙朴,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阿萝乖巧地叩了叩门,不多时,门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靛蓝粗布衣裳的妇人开了门,面容和善。她认得阿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楚明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多问,侧身让了路。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木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几株不知名的花草种在破瓦盆里,歪歪斜斜地摆在台阶下,生得倒还算茁壮。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他们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日光照在他们身上,将那几张瘦削的小脸照得近乎透明。
“怎么这么安静?”楚明瑟四下望了几眼,只觉得这院子安静得不像是生活了许多孩子的地方。
“被遗弃在这儿的孩子,健康的不多,多半都体弱多病,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头,哪里闹腾得起来?”靛蓝衣裳的妇人轻声回道。
楚明瑟心里微微一酸,正出神,阿萝已经兴冲冲地跑向了廊下的一位老妇人。
“姜嬷嬷!”阿萝兴冲冲地指向楚明瑟,介绍道,“这位是九娘子,是我现在的东家!”
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裳。她抬起头来,朝楚明瑟望了望,双目视物似乎有些费力,微微眯着。
老妇人生着一张圆润的脸庞,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她的衣裳上用各种绣花打着补丁,若不是补得多了些,恐怕楚明瑟会以为那是衣裳本身的设计。
“姜嬷嬷。”楚明瑟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
姜嬷嬷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娘子不必多礼,我还未谢过娘子收留他们的恩情。这慈幼堂的孩子啊,到了年纪若是没点本事傍身,怕是只能流落街头做乞儿了。”
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手里那件旧衣裳的补丁处,声音轻了几分:“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却只能活得一日比一日糟……”
“往后不会了,我与汤宛是同窗,她特意与我商量过,日后再有孩子要离开慈幼堂,我可以帮着联系木工坊,或是其他地方,总归能让他们学一个傍身的手艺。”
“好好好……”姜嬷嬷面上的笑意几乎漫入每一处皱纹之中,“我就知道阿宛是个好孩子,无论去了哪儿,都不会忘了自己的根。”
“是啊,我看她也一直很怀念在慈幼堂的那些日子。”楚明瑟慢慢说着,“她曾说是嬷嬷您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心中总是感激着,却又不知应如何说,便只能尽力为慈幼堂做些什么。”
“这孩子,打小就不爱与人说心事。”姜嬷嬷的神色中浮现出几许怀念,“她竟愿意与你说这些,想必是把你当做知心好友了。”
楚明瑟觉得自己的面皮烧了起来,硬着头皮道:“是啊,所以我也希望她万事都好。”
她顿了顿,问道:“说起来,您还记得当年发现汤宛时的情景吗?”
姜嬷嬷面上慈蔼的神色消失了,她仍然挂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流于表面,底下暗藏着的是冰冷和警惕。
“抱歉,九娘子,我年老昏花,恐怕记不住那么久远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日光徘徊在廊檐笼罩下的阴影外。
楚明瑟放柔了嗓音:“姜嬷嬷, 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听说了一点和汤宛有关的事,担心有人会对她不利……”
姜嬷嬷略微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楚明瑟,像是要看破她神色中的真伪。
“而且这件事……”楚明瑟犹疑了一瞬, 还是道, “与我父母的死可能也有一些关系。”
那双苍老的眼微微一动。
“我不能与您说太多……好吧,其实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多。”楚明瑟苦涩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揪了揪小拇指,“只是或许,如果您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我便有机会能知道更多。”
“以免……再发生一件我爹娘身上的惨剧。”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静默。
“当然了,您若是现在不愿意说, 我也理解。”楚明瑟只颓丧了一会儿,便又停滞了肩头, “我会再来见您的, 您瞧见我的诚意, 或许就愿意告诉我啦。”
“就算您不愿意告诉我, 往后若是慈幼堂有了年岁到了, 却又无处可去的孩子, 还是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楚明瑟说着站起身,院子里头等着的阿萝见她似乎要走,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我便不再打扰您了,姜嬷嬷。”楚明瑟行了一礼, 正待转身, 却听姜嬷嬷开口了。
“阿萝,你去瞧瞧弟弟妹妹们今日的药都吃过了吗?我与九娘子再说几句话。”
“好嘞!”阿萝脆生生应了,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去。
姜嬷嬷扶着墙起身,避开了楚明瑟想要搀扶的手, 颤巍巍转过身去。
“你随我来。”她说。
楚明瑟跟着她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小屋门前。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是姜嬷嬷的卧房。不大,却十分整洁。家具被褥都带着褪色的岁月感,床柱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桌角磨得圆润发亮,一切都像是经过了慈幼堂这三十年的光阴,随着姜嬷嬷一起老去。
姜嬷嬷走到床尾,那里堆着几只旧箱笼。箱笼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铜锁上也生了绿锈,可每一只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枯瘦的手抚过那些箱笼,“这几个箱笼里,装的都是我入慈幼堂以来,被遗弃的那些孩子们随身的物件。”
姜嬷嬷搬下上头两个箱笼,再打开最下面的箱笼,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小匣子。
“我总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替他们找到自己的家人。”
“可是太难了。”她将里头的小匣子一个个取出来,叹着气道,“那些孩子们,或是活不到离开慈幼堂的年岁便先一步离世了,或是干脆放弃寻找。”
“也是,他们多半是被遗弃的,他们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想留下他们,又怎么会愿意与他们相认呢?”
箱笼终于翻到了最底层,姜嬷嬷摸出了一个小匣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襁褓。
襁褓是宝蓝色的,内层用的是未染色的素绸,看着就是洗过许多次的柔软质地,外层是精致的妆花缎,层叠的缠枝莲纹寓意吉祥。
准备襁褓的人,显然对婴孩抱着强烈的疼惜爱意。
“这就是当年包着阿宛的襁褓。”姜嬷嬷将襁褓展开,铺在膝上,“我年轻时也在富贵人家做侍女,还是识得这东西的。非达官显贵,用不得这样的料子。”
窄窗筛落碎如金线的日光,将襁褓的缎面照出富丽的光泽。姜嬷嬷花白的头发泛着银光,衣裳上蝴蝶补丁的双翅也闪动着光芒。
“阿宛本不应是这个命,她该是千金小姐,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一直到回去的马车缓缓停下来时,楚明瑟都还在思索着姜嬷嬷的话——
“襁褓上绣花的针脚我认得,是我从前一个手帕交的手艺。她嫁人后我来往不多,我只知道她做起了乳母的活儿。很可能是她的主家出了什么变故,她才将阿宛送到了慈幼堂的门口……总之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敢去问一问……”
“自打坐下来,你已经发了一刻钟的呆了。在想什么?”
裴照雪的声音将楚明瑟从深思中拉了回来,她托着腮看过去,撞入他担忧的目光中。
“还是姜嬷嬷的事。”楚明瑟闷闷不乐道,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我猜她那位手帕交怕是凶多吉少了……”
眉心被轻轻戳了戳,力道像是羽毛尖扫过。
“莫要总是蹙眉了,小心日后眉心都展不开了。”
裴照雪微凉的指腹抚平了她眉心之间的褶皱,轻哄着:“未曾寻到人之前,任何猜测都不成立。她能为襁褓中的汤宛寻得一处生门,未必不能给自己找到一条退路。”
“我已经派景落去追查她都在哪些人家中做过乳母,很快就会有消息了。”裴照雪的指尖自然地擦过她细绒绒的眉宇,描出一个向下的弧度,“别发愁了。”
楚明瑟的眉眼顺着他指尖的动作向下一弯,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露出一个笑来,阴霾一扫而空。
“好吧,我先不操心,等着景落的消息就是了。”
她轻轻吐一口胸口的浊气,眼眸又灵动起来,向四下望了望,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我还没问你,为何突然换了个地方?”
从慈幼堂离开后,她让云栽将阿萝送回木工坊,自己打算去十里香沽酒铺找裴照雪。才进了小巷,房琮便大咧咧地跳到了马车篷顶上,吓得胡伯一个激灵,缰绳都差点脱了手。房琮倒是一点不觉得自己吓了人,指挥着胡伯调转马头,往一条幽静的民居巷子驶来。
巷子尽头的小院僻静幽深,周围高大的古木合围,浓荫如盖,硬生生将小院子围出了阴森森的气息。
裴照雪听见她发问,轻轻一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青冥卫的据点吗?这是其一。”
“就在民居中间?”楚明瑟惊讶得险些控制不住音调,忍不住又往四下看了几眼——装潢与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怎么能是青冥卫的据点之一?
“大隐隐于市,这里才不引人注目。”裴照雪垂眸示意了一下,“况且地上摆不下的东西,地下多的是地方。”
楚明瑟轻轻“嘶”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余夫人。”房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客套,“您怎么来了?”
裴照雪轻轻扬了扬眉,伸手揽住楚明瑟的腰,将她带到了里间。楚明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塞进了衣柜里。
“你——”
“嘘。”
就在楚明瑟以为裴照雪要关上柜门离去时,却见他将她往里面推了推,自己也挤了进来,轻轻合上了柜门。
衣柜里很暗,只有几道细小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像细细的金线,落在她的发间袖摆之上。
楚明瑟缩在角落里,鼻尖全是裴照雪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干净又好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是要跳出胸腔,又怕被他听见,只好欲盖弥彰地屏住呼吸。
然后便更加真切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干燥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裹住。
外头的脚步声进了屋子,女声冷硬而别扭,夹杂着不得不低头屈服的不甘心,“我来找你们掌令。”
联想到方才房琮那句“余夫人”,楚明瑟便猜到来人是余琦怀,裴照雪那位继母。
她下意识往裴照雪那边靠了靠,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子。裴照雪没有动,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分。
“掌令大人出去了,不在。”房琮的声音又响起,“余夫人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余琦怀沉默了一瞬。
“你替我告诉他,裴行亦除了和高家联络,还和另一股势力有联系。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给裴行亦大大小小找了许多麻烦,裴行亦还是屹立不倒。”
“最近他有些警惕,书房里总不离人,我没什么机会去翻文件……”余琦怀顿了顿,带着几分祈求开口,“平儿的药……平儿的药能不能再给我一副?他对我说的话已经有反应了,我担心若是停药,他会……”
“我会转告掌令的。”房琮不带感情地打断了她,“余夫人若没旁的事,便离开吧。”
终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合,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楚明瑟松了一口气,正要推开柜门出去,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在黑暗中望向裴照雪的方向。
“我躲起来就行了,”她小声问,“为什么你也要躲啊?”
裴照雪闭口不言。
楚明瑟说完又觉得不对,更加困惑了:“这不是你的地盘吗?我们躲什么啊?”
柜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轻轻动的睫毛上好似洒了金粉。
楚明瑟清楚地看见他的眉眼微微弯下来,好像做什么坏事得逞了一样,唇畔勾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那种笑容,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问道:“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乌黑的眼眸一点点睁圆, 楚明瑟愣愣地看着裴照雪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但或许是狭小衣柜内不大流通的空气闷得她有些头脑发晕,思维转得慢慢的, 一时间又想不通, 裴照雪做什么要扣着她躲在衣柜里,是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
她眨了眨眼,正用一种“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审视目光,把裴照雪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裴照雪就在她的目光中认真而淡然地解释:“方才不是觉得此处太过普通,丝毫你想象中的青冥卫那种阴森可怖的氛围么?”
裴照雪的唇角再次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带你体验一下躲在柜子里偷听的感觉。现在刺激了吗?”
楚明瑟:“……”
她沉默了足足三息。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起,楚明瑟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贴上裴照雪的额头, 有些难以置信:“你真的没有发烧吗?这都不像你了!”
裴照雪轻轻地“啊”了一声,垂下眼, 眼睫遮住他微黯的眸光。他心里想, 这一招果然行不通。
昨日青冥卫换值, 他路过值房时, 听见里头两人正说得热闹。
一个说:“有个捷径, 但不大好实操。假如你与你心仪的小娘子是同僚, 或是你奉命去她家中查什么,这时候突然有第三人进屋子,你就可以拉着小娘子躲在狭窄的柜子之类的地方。既可以亲密接触,又可以营造紧张氛围, 一举两得。”
另一个问:“这能行吗?”
“这能行吗?”
“脸红心跳总是会有的。如果你再生得俊俏些……比如像咱们掌令那般模样, 小娘子必然也要为色所迷一阵,绝对能成!”
裴照雪当时听过便抛诸脑后了,他从不屑用这种手段去亲近什么人。
可方才院子外头来人时,他也不知怎么的, 忽然便想起了这番话。倒真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脑子都糊涂了,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将人拽进了衣柜里。
待反应过来时,一切已成定居,他只能飞快想法子应对。
裴照雪轻轻叹口气,无奈道:“你就当我是糊涂了吧。”
楚明瑟见他这幅模样,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心想早知道不戳穿他就是了,确实还挺有意思的呀。
院子里头,房琮伸着脖子往屋内开,心里泛起嘀咕,什么情况?这两人在闹什么呢?还躲在衣柜里不出来?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半点话音也没听到。他暗暗给自己下了道命令,再过两息里头若是还没动静,他可不管裴照雪是不是他上司,都得进去瞧瞧九娘子是否还安好。
房琮支腿坐在石阶上,心想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干了。
吱呀一声,衣柜门被推开。裴照雪无处栖身的长腿先一步迈了出来。
即便是从狭小衣柜里起身,他也不见丝毫狼狈,风姿从容地好似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楚明瑟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她方才在衣柜里几乎是坐躺的姿势,蜷着的腿有些发麻,一时有些艰难地撑着柜门,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裴照雪伸手握住的手腕,又向她伸出另一只手,楚明瑟握住了,他微微一用力,将她从衣柜里拽了出来。
站稳之后,裴照雪没有松手,反而顺势替她理了理鬓角。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将被衣柜蹭得乱翘的发丝一一理顺。钗环也有些歪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扶正,接着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
之后他又低下头,替她拉了拉被蹭得皱巴巴的袖口,抚平了衣袍上的折痕,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身上无不妥帖之处了,才转身在桌边坐下,扬声将房琮喊了进来。
房琮推门进来时,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脸上挂着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
“余夫人方才说,裴行亦一仆侍二主。”裴照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们可查到,除了高家,他还和什么人过从甚密?”
“裴大人身边出现过的人,属下等都摸查过了,并没有除了高家以外的什么人……”房琮皱着眉,思索片刻,“若另一个主子藏得这么严实,说不定高家只是被推出来的幌子……”
楚明瑟忽然弹跳起来,一掌拍在桌上。
房琮被她吓得险些贴到门板上。
“北翟!”她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又急又快,“之前他们数次派人刺杀太子殿下!若是朝中无人,他们怎么能一次次顺利地混进来呢?如果高家里通外敌……”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着,脸颊因为激动泛着薄薄的红。
裴照雪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拉着她坐下。
“只是不知,汤宛在其中是何位置。”楚明瑟坐下后,声音也低了下去,“她这个年岁,也不可能是娴妃的子女啊……”
“她的事总有迹可循。你说得对,不能排除高家里通外敌的可能性。”裴照雪接过话,转向房琮,“告诉景落,盯紧了边境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异常之处,都不能忽略。”
房琮肃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楚明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心里头那股刚刚燃起的火又慢慢熄了下去,只剩下灰烬里残余的几点火星,烫得她胸口发闷。
“莫要愁了。”裴照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天塌不到你头上去。谁若想伤你,且须得过我这一关才行。”
楚明瑟偏过头看他,嘟起嘴:“伤了你也不行啊。”
裴照雪线条漂亮的眼睛倏地弯了下去,流溢着亮晶晶的笑意。
“好了,暂且不说这些,想些高兴的事吧?”
“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楚明瑟闷闷地问。
“方寸阁,木工坊……”裴照雪一样一样地数,“还有你五姐姐。”
“五姐姐?”楚明瑟坐正了,“五姐姐怎么了?”
“我听说有人要与你五姐姐说亲事了。”
“等等等等——”楚明瑟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谁家?哪家?我大伯父不会同意了吧?五姐姐她——”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将她拉回了椅子上。
“别着急。”裴照雪松开手,望着她那副炸了毛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有人随口与楚大人提了一句,还未曾正式谈过。你这么着急,莫非五娘子已有心仪之人?”
“也不算是吧……”楚明瑟小心翼翼往院子里望了一眼,凑到裴照雪耳边轻声道,“我觉得她跟房琮有些……不太对劲。”
裴照雪轻轻挑眉,有些意外。
他望着楚明瑟,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她连这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弱的情愫都瞧得清楚,怎么偏偏到自己身上,就好似耳不聪目不明一般?
裴照雪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楚明瑟被点得往后仰了仰,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都没瞧出来。”裴照雪哼笑一声,“你倒是眼明心亮。”
楚明瑟又凑过来,“你与我说说,房琮如今算是几品官?青冥卫的官秩是如何定的?他若是去向我大伯求娶,我大伯应允的可能性有多少?”
“你若是想成全他们,我将房琮调任副掌令就是了。”裴照雪认真帮她出主意,“副掌令也有从三品的官秩,楚大人总不会轻看了他。”
楚明瑟点头点头一半,忽然又摇头:“不对,我应当要去问问五姐姐的确切心意。我觉得她对房琮有些别样的心思,也只是猜测而已,万一是我猜错了呢?”
裴照雪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提起楚令仪的事了,楚明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跑偏到了别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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