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不过呢……”
楚明瑟托着腮趴在桌上, 目光虚焦在半空中某处,细绒绒的眉下意识地蹙了一下,又无意识地忆起被某人用指腹抚平的画面, 微蹙的眉心飞快展开。
“你说, 万一他们此时真是两情相悦,也成功地缔结了良缘,可日后长久相处,又生出龃龉,变成怨侣了怎么办?那岂不全是我的错?”
她有了做红娘的心思,便也跟着生出了许多忧虑,
她想, 若是此刻决定的是自己的婚事,她定然果决干脆的。才不会去想几十年后会如何。可偏生此次关乎的是五姐姐的终身, 她不得不瞻前顾后, 反复思量, 生怕一个不小心, 便害了五姐姐一辈子。
虚焦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一张足以令她视线聚焦的漂亮面孔。
裴照雪微微微微俯身, 霸道地占满了她的整个视野。五官在光下被照得近乎透明。
他笃定道:“有我在, 房琮无论如何都不敢对五娘子有二心,你大可放心做一回红娘。”
“若他真的那么胆大包天……我便替你五姐姐清理门户。”他许诺。
楚明瑟登时笑眼弯弯地看向他,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光,亮得晃眼。
“那可就这么说定了!”她脆生生道, 然后伸出小拇指, 勾了勾,示意裴照雪快些将自己的小拇指放上来,“拉勾!”
裴照雪失笑地翘起唇角,尾指勾上她的, 轻轻晃了晃。又绕了一圈,拇指摁在一处,严严实实地盖了个章。
虽说下定了决心,但真要去问的时候,即便对方是与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的阿姊,心里头也总还是有些打鼓。
楚明瑟慢吞吞地往楚令仪的院子走,路上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去问才最自然。
直接问?太唐突了。拐弯抹角地问?又怕五姐姐听不明白,或是听明白了也跟着装糊涂,因为羞涩反而不肯直截了当地回应。
她在心里演练来演练去,怎么都觉得不妥当,最后索性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见了五姐姐,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敲开院门时,暮色将将被夜色吞没,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淡淡的灰蓝。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将院中的花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边。
楚令仪才收起绣棚,将针线仔细地别在绷子上,见她进来,面上便漾开一个柔和的笑。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莫不是晚膳未曾吃饱,来我这里讨零嘴来了?”
楚明瑟顺着话头坐过去,弯起眼睛笑了笑:“是啊是啊,可有什么好吃的吗?”
吃东西的时候神思放松,最适合谈心了。
“巧得很,厨下正做着莲子羹,一起用一点吧。”楚令仪招了招手,雾雨便退下端莲子羹去了。
楚明瑟扯着楚令仪的绣活东拉西扯,楚令仪被缠着也丝毫不恼,温声一一答着话。
不多时,莲子羹端了上来。白瓷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羹汤,几粒红枣浮在面上,衬着雪白的瓷壁,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楚明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蜜软糯,入口生香。
她咬着瓷勺,偷偷打量楚令仪。
楚令仪垂着眼,小口温吞地吃着甜羹,烛火映在她脸上,将本就柔和的轮廓照得愈发温柔。她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长相,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没有灼人的光彩,尽是内敛的温泽。
楚明瑟打从心底里不想看楚令仪出嫁,可她更担心五姐姐在有心悦之人的情况下,与陌生人结亲……
“五姐姐。”她端着碗,凑近了些,“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心事啊?”
瓷勺碰壁“当啷”一声轻响,楚令仪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心事?什么心事?”
“就是……”楚明瑟斟酌着措辞,瓷勺搅着莲子羹,碰在碗壁上叮叮咚咚乱响,“比如说,有没有什么人,让你觉得……嗯……还挺在意的?”
楚令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答话,只垂下眼,舀一口莲子羹,状似自然道:“自然是九妹妹你啦,还有小七。小七最近也有些令人头疼,整日在外面疯跑,要在大伯父和四叔面前替他遮掩,着实费心思。”
“哎呀我问的不是这个……”楚明瑟索性挑得更明白一些,“我是想说,上次那野果子,你吃着挺新鲜的吧?那送野果的人……”
楚令仪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那抹绯色从耳尖一路漫到脸颊,在烛火下格外分明。她嘴上却淡淡道:“那人讨厌得很,莫要提他。”
楚明瑟眨眨眼,又望望她如玉皮肤上格外显眼的红霞,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端起莲子羹慢吞吞吃了两口。眼珠一转,又道:“五姐姐说他讨厌,那他定然是做了惹五姐姐生气的事了。必须得教训一顿!”
她义正严词:“明日我就去告诉裴照雪,让他替你好生出出气!”
“哎——别!”楚令仪一听这话便有些急了,忙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何必请裴掌令动手啊?”
“我说讨厌他,只是……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蚊子哼,“略有些夸张的说辞罢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为人实则不坏的。古道热肠,见人有难便忍不住伸手帮一把。行事虽然有些莽撞,可心是好的。待人真诚,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可句句都是真话。”
楚明瑟:“……”
楚明瑟有些茫然,五姐姐这说的是房琮吗?她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
楚令仪又补了一句:“我倒没见过几个比他要优秀的郎君,你可莫要因我一句话,就去寻他的麻烦,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楚令仪火急火燎地说了一通,一抬头便瞧见楚明瑟小狐狸一样弯起眼睛,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她套了话,又气又恼又羞,抬起手在她腿上拍了好几下,力道比小猫肉垫拍人重不了多少,可楚明瑟还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捂着腿往后缩。
“你做什么戏弄我?”楚令仪瞪她,见她“哎哟”直叫唤,又轻轻摸摸自己方才拍过的地方,嘀咕着,“我根本没用力,你莫要装可怜。”
楚明瑟讨饶一笑:“我可没有戏弄你。”
她转而一本正经,义正言辞道:“我这是在为你的终身操心呢。”
她提前猜测楚令仪一定会又羞恼地拍她,轻盈地跳开三两步,笑嘻嘻道:“我可以暗示房郎君过来提亲嘛,大伯母一定很乐见五姐姐你终身有着落。”
孰料楚令仪却沉静了下来,她静静看着楚明瑟半晌,忽然反问道:“那九妹妹的终身呢?与那位裴掌令可有关系?”
她方才才想起来,当初兰台学院开学,便是这位掌令大人亲至为楚明瑟解围。再联想到近日的桩桩件件,再迟钝的人也瞧出不对来了。
楚明瑟睁圆了乌黑的眼瞳,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是不是房琮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教坏你!”
楚令仪又是温柔一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莲子羹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明瑟慢吞吞地坐回去,端起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喝着,连瓷勺都忘了拿。
心里头的小鼓咚咚咚地敲起来,响得她一夜都未能好眠。
翌日一大早,楚明瑟便让露桃和云栽带着小院里的其他人都去后门搬木材去,支开院子里所有人,自己则站在院中,踮着脚尖向四面墙头上张望,压着嗓子喊了两声:“房琮?房琮?”
“九娘子,我在这儿呢。”一道身影从树梢掠过,轻巧地落在院墙上。房琮半蹲着,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搭在腿上,“有何吩咐。”
楚明瑟招招手:“下来说话。”
房琮也不迟疑,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短褐,腰束革带,脚蹬皂靴,显得利落飒然。
“人都被你支出去了,是什么不方便被人听见的大事?”他压低声音,警觉地左右张望了一圈。
与房琮面对面时,楚明瑟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对我五姐姐有意?”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房琮这般混不吝的人,头一次有了被话噎死的模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双手抱臂环胸,做出一个稍许防备的姿势。
开口时字句清晰:“对,我对五娘子有意。”
“九娘子可是要说,我一介粗人,配不上金尊玉贵的五娘子?”
楚明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竟不知你脑袋里还有这根弦呢?”
房琮:“……”
他沉默了片刻,表情微妙,像是在努力分辨这句话是夸是贬。感觉被骂了,但没有证据。
楚明瑟摆摆手:“你不必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只说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她?”
房琮重重点头,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是。”
“那你来提亲吧。”楚明瑟轻拊掌心,又补充一句,“对了,提亲之前记得去与你们掌令大人说一声,让他给你安排安排。”
房琮神色空白,还在震惊于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楚明瑟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只是我得提醒你一句,我大伯父对青冥卫的观感可不大好。即便你如今是千户之位,从四品的官职,我大伯父也未必会给你好脸色。”
“不过嘛,大不了就是被打出门去,你多想想办法和门路,早晚有一日,说不定就能打动我大伯父了。”
眼见着房琮神色仍有些犹豫,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楚明瑟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咳一声:“你可一定要成功啊,有人还等着呢。”
房琮的眼睛腾地一亮,好似燃起了火光,火光从眼底一路烧到眉梢,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郑重地向楚明瑟行了一礼,双手抱拳,弯下腰去:“多谢九娘子。”
“九娘子放心,”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我定好生表现,也好为我们头儿探探路!”
不等楚明瑟说话,他便火急火燎地消失在墙头。
楚明瑟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一股热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将她从头红到了脚。
什么叫给裴照雪探探路啊?!
“娘子?”
她正兀自站在院子里“燃烧”着,院门被轻轻敲响,露桃探进半个脑袋,“木材都已搬过来了,可都要放到院子里吗?”
楚明瑟立刻转过身:“对,都搬进来靠墙放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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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城墙上弓弩齐备, 严阵以待。一排排弩机架在垛口之间,箭簇还闪烁着寒光。
城墙下,攻城的器械整齐列队, 蓄势待发。
投石机的机括处装着一枚小小的齿轮, 齿牙咬合紧密,被调整角度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机关被松开,弹兜内的石块精准地弹飞向城墙,砸在一台弩机之上。
“这个齿轮可以帮忙确定角度,根据城墙的高度和距离城墙的距离来决定调整的角度。”楚明热指一指投石机机扩处的齿轮。“这样就不用担心角度过高,石头会飞过城墙掉进城里,或者调得太低, 石头飞出去也只能撞在墙根上,一点用处都没有。”
云梯在投石机的掩护下飞快地搭上城墙, 梯顶铁钩牢牢扣住了垛口。
“这对铁钩是关键。”楚明瑟拨愣了一下梯顶铁钩, “云梯搭上去容易, 可攻城的时候, 城墙上的人会拿叉竿推梯子。有了这对钩子, 梯子就不容易被推倒了。”
槌头包着铜皮的撞门锤悬挂在悬挂在木架之下, 靠绳索牵引。楚明瑟松开绳索,木槌便荡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城门上。
“然后就这样, ‘砰’!一下, 再多来几下……”她一边说,一边操纵着撞门锤一次次荡出去,撞在城门上,“城门就被凿开了!”
她说着, 另一只手拿起一架守城的器械——那是一只木制的叉竿,有手掌那么长,竿头分叉,正好能卡住云梯的梯级。
她将叉竿伸出去,抵住云梯,用力一推,云梯便从城墙上歪了下来,铁钩在垛口上刮了两下,终究没能挂住,啪嗒摔倒在桌上。
“守城的人可以用这个推云梯。”楚明瑟举起叉竿晃了晃,“若是推不动,还有这个——”
她又拿起一架小型弩机,大约有半个巴掌大,弩臂上架着三支细小的箭矢,并排而列。
“这是连弩,一次能射三支箭。虽然每支箭都不大,可三支齐发,射程近了些,但胜在快。城墙上人多的时候,这东西可比单发的好用多了。”
她将连弩对准城下那队攻城的“士兵”——几只大略雕成人形的木偶,手指一扣机关,三支细箭“嗖嗖嗖”地射了出去,两支正中目标,一支偏了,钉在木偶旁边的地上。
“看!”她兴奋地指着那只中箭的木偶,“若是真人,这会儿已经受伤了。”
“怎么样?好不好玩?”楚明瑟扭过头去瞧裴照雪,晶亮的眼眸中满是等待夸奖的期待。
裴照雪将目光从那一整套微缩的攻城守城器械上移开,落到楚明瑟脸上,眼底的赞赏之色如一片星海,“非常有意思。”
他伸手拿起那架投石机,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那架连弩,试了试机括的松紧。
“这些器械,瞧着比军械库里那些都要精巧许多。”他放下连弩,目光落在那架云梯上,“你打算卖多少银两?”
“我花了好几日才做出来这一套呢。”楚明瑟的神色并不如何纠结,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处理这套小玩具,“我打算在店里辟出一片空地摆上一整套,每日放几个名额,免费给孩子们玩。”
裴照雪这下真是有些惊讶了,他微微挑眉:“为何?”
“你不懂了吧?这叫寓教于乐!”楚明瑟有些得意地翘起唇角,“小孩子玩着玩着,就学会了攻城守城的道理,日后说不定还能为大晟培养出一两个小将军呢!”
“有道理。大晟幸甚有你这位小师长”裴照雪捧场地为她鼓了鼓掌,又道,“其实,这些东西若是能用到军中去,说不定会……”
“那不一定能成的。它现在能运作,就是因为体积小。”楚明瑟指着投石机的机括,解释着,“你看这个齿轮,放在这么小的东西上,咬合得刚刚好。可若是放大到我们能用的尺寸,齿轮的重量就大了,需要的力气也大了,不一定转得动。”
“云梯也是。”她又拿起那架云梯,“这么小的梯子,铁钩能挂住。可若是真的云梯,好几丈高,几百斤重,那对钩子得做多大?做大了,云梯就太重了,搬都搬不动。”
“所以这东西就是个玩具。”楚明瑟最后下了结论,将那些器械一件件收进木匣里,“玩玩可以,真要造出来上战场,恐怕还是不行的。”
“你这么想,旁人可未必。”裴照雪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东西被工部那帮人瞧见,早晚是要来问你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楚明瑟将装着微缩器械的木匣们整齐摞起来,“反正我做不出来。有你罩着我呢,他们还能逼我不成?”
话语中的依赖让裴照雪已然开始思考,若是工部那帮老头不依不饶,他要如何动手才既能阻止他们,又不将她们吓出个好歹来?
这时候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楚令桓拖得老长的嗓音:“九妹妹——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楚明瑟一个激灵抬起头。她懒得挪动这些城墙,今日便约了裴照雪偷摸潜进她的卧房来看她演示。
若是被七哥哥闯进来看见裴照雪……
楚明瑟一把抓住裴照雪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连推带搡地往衣柜那边送,“快点快点,快进去!”
裴照雪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塞进了半开的柜门里。楚明瑟将他往里面一推,又飞快地合上柜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房门被推开的同一瞬间,柜门正好合上。
楚明瑟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标准的妹妹笑脸,关切道:“七哥哥,你这是怎么啦?”
楚令桓委屈又愤怒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阿娘竟然骂我大逆不道!”
“为什么啊?”楚明瑟耐心地问。
楚令桓:“因为她要与我说桩亲事,我不同意。”
“就因为这个?”楚明瑟有些意外,“四叔母不应当会气成这样吧?”
“嗯……因为我为了气她,去喝花酒了……”楚令桓的眼珠四处乱转,就是不与楚明瑟对上视线。
楚明瑟:“……”
“四叔母没请家法,当真是脾气好了。”楚明瑟干巴巴道。
“我真的只是清清白白喝了一个时辰的酒,什么也没干。阿娘派来跟着我的竹伯最清楚不过了,他一直盯着我呢。”楚令桓委屈巴巴,“我去喝花酒,也是他报与阿娘的。”
楚明瑟:“……”
“那你找我给你做什么主?”她想不通自己能帮什么忙,“我可不会拦着四叔母教训你的。”
“九妹妹!”楚令桓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还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兄长了?”
什么时候是过?楚明瑟闭紧了嘴巴没有吭声,既怕再次伤了楚令桓的心,又怕说点什么让楚令桓在她这儿待着不走了——裴照雪还在衣柜里关着呢。
长手长脚的人此刻孤零零地蜷缩在狭窄的衣柜里,听着外头聒噪的用着恼人的声音问楚明瑟他还是不是她最喜欢的兄长,竭尽全力才克制住一声轻嗤。
楚府上下谁也不会是她最喜欢的兄长!
裴照雪气恼自己不能推开柜门反驳他,只能憋屈地、连腿都伸不直地站着,膝盖顶着柜壁,脊背弯成一张弓紧绷着。
他觉得此刻被塞进衣柜里的自己一定是遇到了报应。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清净下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接近柜门。
柜门被打开的瞬间,光倾泻而下,裴照雪下意识闭上了久处黑暗的眼睛,他扶着柜门踉跄跌出去,精准地摔在了楚明瑟的怀里。
下巴磕在楚明瑟的锁骨处,他闷哼一声,顺势揽在她肩头。
楚明瑟吓得不轻,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腰,“你没事吧!”
“别动,腿麻了,让我缓一缓。”
温热的气流拂过颈侧,楚明瑟缓慢地眨眨眼,好似僵硬的木偶一样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僵在他腰间,不敢动,也不敢松,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小鼓的鼓面都要被敲破了。
但她心底到底因为闯进来的楚令桓而有些心慌,恐怕待会儿四叔母又要来了,忍不住催促:“好些了吗?你得快些走了,莫要再被人撞见了。”
裴照雪不大高兴的哼哼两声,在她的催促声中不得不起身,松开揽着她肩头的手,退后一步,垂下眼理了理被蹭皱的衣袍,“知道了,这便走了。”
转身前,他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楚令桓的事你莫要掺和,你那大伯早晚都会知道此事,你别被他牵累了。至于他么,行事无拘,挨顿揍就好了。”
楚明瑟乖乖点头,发顶紧接着又被重重摸了摸,再抬眼时,屋内已空无一人,唯有窗还开着,轻风穿堂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带有一整套攻城与守城器械的微缩城池被摆入方寸阁的那一天, 小半个京城的孩子都跑去排队看热闹。
一开始是两个将将十岁的小男孩结伴二来。他们本是为了继续看他们眼热了许久的“山间别院”套装,恰好抢到了第一个免费体验“攻守城墙”的机会,起初还摸不着头脑, 玩了一会儿便兴致勃勃地沉浸其中。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两个孩子身后渐渐聚起了一圈狗头军师。一会儿喊“投石机往左挪”,一会儿又嚷嚷着“云梯架在东边”,个个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自己上手,逆转乾坤。
玩的人投入,看热闹的人更是起劲。
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方寸阁传到了街头巷尾, 来瞧新奇物件的人也越来越多,几乎将方寸阁的店门都堵住了。
如今在方寸阁管着生意的楚青野探头望一眼门外黑压压的人头, 担心影响店里正常的生意, 便当机立断地将微缩城池挪到了后头的院子里, 开了侧门供大家出入。
霎时间小院里就像雨后的山林一般, 冒出了挤挤挨挨的“蘑菇们”。
甚至有人为了看清占据, 跑去爬院墙。楚青野探头瞧着, 墙头不高,就算摔下来也没什么大碍,便干脆不去管了。左右过几天新鲜劲儿下去了,便没这么夸张了。
孰料这热闹非但不退, 反而愈演愈烈起来, 每日都有人来为了争今日的“守城”“攻城”大将军而吵得面红耳赤。
自发分为“守城军”和“攻城军”的狗头军师们,也总是上演着激烈的辩论,争到激动处,简直恨不能撸起袖子真人打一架。
有一日, 辟雍和国子监的学子也跑来凑热闹,明显更懂得兵法的两方人马“厮杀”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看得愈发津津有味。
燕裁云是被齐晋之拖过来的。
他本不想来,可齐晋之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一大早就跑到他府上,连拖带拽地将他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到了方寸阁后院时,战斗已进入白热化状态。
燕裁云靠在墙边,抱臂瞧了两眼,嘴角微微一撇,轻嗤道:“两边都是纸上谈兵。”
说罢,他转而细细打量起他们手中拿着的各式攻守器械,兴味盎然:“倒是这些小玩意做得还算精巧。我与你打赌,不超过十日,做出这套器械的人必然会被请到工部去。”
“那可太妙了,或不得比当年的班大师还要引人瞩目。”齐晋之欣赏地看着桌上那些器械,“也不知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手艺和巧思。”
燕裁云眉心一跳,不知怎的想起楚明瑟来,她做长弓做得那么漂亮,这些会不会……这个念头在脑袋里转了一圈便消散了,他想以楚家那位大伯的性子,是绝不会放任楚明瑟在外头经商的。
这件铺子绝无可能是她的。
“绝无可能拥有方寸阁”的楚明瑟还在楚府被七哥哥楚令桓缠磨着。
“完了,这次阿娘是铁了心要送我去国子监了……”
楚令桓自上次向楚明瑟求助未果后,便被关在了府里禁止外出。四叔母看出了他的不靠谱,倒是歇了为他说亲的心思,不想让心性未熟的楚令桓祸害别人家的好娘子,转而生起了将他留在京城国子监读书的心思。
“四叔母那是因为担心你,她担心你自幼随着她与四叔在外奔波,未曾安顿下来好好打磨过心性,只知道贪玩。”楚明瑟完全站在四叔母那边劝说楚令桓,“你便听一听话,让四叔母少操点心吧。”
“四处乱跑有什么不好?”楚令桓不服气,“我又不打算入朝为官,游历四方,书写游记,未尝不是风雅趣事!”
楚明瑟想了想,也觉得这样的日子着实不错,可是,“四叔母说你完整的文章也做不出一篇来,怎么写游记?”
楚令桓红了脸,吭吭哧哧半晌,赖皮道:“我不管,你带我出去透透气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我现在再不出门就真的要憋死了!”
楚明瑟瞧他蔫搭搭的模样,连头发丝都好似枯黄了一般,也有些心软,可她又不想与四叔母对着干……
“有了,过几日兰台放榜,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呀。”楚明瑟眼睛一亮,她怎么差点把这回事忘了!
“那还要等几日啊?”楚令桓如今度日如年。
“两年后”,终于到了万众期待的放榜日。
这一日天还没亮楚明瑟便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不住,索性爬起来换了衣裳。一出院门便发现,五姐姐竟也起了个大早,七哥哥更早是等着这一日,好似坐不住的猴子四处乱窜,一见楚明瑟都已起身,便催促着出门去。
兰台学院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侍卫维护着秩序,高声喊着“只许学子近前,闲人退后”。可外围还是有不少来瞧热闹的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地往里头张望。
楚令桓有些等不及想去替楚明瑟瞧一瞧榜单,可瞧着前头围得多是小娘子,也不好意思硬往里头挤,只好退回来,挠了挠头,嘟囔道:“我和五姐姐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
楚明瑟验了身份,挤进了兰台门前。
大红榜贴在大门左侧的墙壁上,墨迹犹新。楚明瑟第一眼便锁定了榜首的汤宛。
楚明瑟险些激动得喊出声来,这可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娘子!
她强忍着雀跃,继续往下看,便瞧见戚兰蕙是第三名,占了个探花的位置。
她自己的名字正在第十的位置,这倒是差不多在她的预料之中,已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在她后头一名就是蒋元。林双鹭在十七名的位置。
楚明瑟正往后继续看,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瑟瑟!”
蒋元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发髻都蹭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黏在脸颊上,眉眼飞扬着:“你看见我的名字了吧!我们挨着呢!哈!我看这下谁还敢看我蒋家无人在朝,轻看了我们家去!”
她一把住了楚明瑟的肩膀:“我舅舅说了,要在酒楼为我们摆庆功宴呢!蕙蕙,阿宛,你们可都要来!”
蒋元说着话,长臂一伸,将两个瘦弱的人从人群深处捞了出来,“尤其是你们两个,可是咱们这一期的前三甲,我舅舅说,他要好好沾一沾我们大家的光呢!”
汤宛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眼底的光却灼然耀目。戚兰蕙的眼眶红着,显然刚刚哭过一场。
谁也没拒绝蒋元的邀约,或者说,周围听见她说话的同窗,都欢欢喜喜地跟着她一道走了。
青天白日的,酒楼外就已经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三楼一直垂到地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红纸屑铺了一地,
一个模样圆润的中年男人站在酒楼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袍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手里攥着一把红封包,见人就塞,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同喜同喜”“沾沾喜气”。
大有“今日外甥女高中,自家往后的日子不过也罢了”的气势。
楚明瑟正想着“这排场也太大了吧”,便见里头伙计直接抬了两筐铜钱出来,伙计们一迭声地说着喜庆的词儿,每说一句,便抓一把铜钱撒向人群。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大人小孩都争着抢铜钱。
这场面简直比一些富贵人家嫁女儿的排场还要大。
江舅舅听见人群中有人这么说了,得意地哼笑:“嫁女儿哪有我家元娘高中来的喜庆啊?女儿嫁出去是要仰人鼻息的,我家元娘可了不得,人家现在也算得上是天子门生!要到宫里头做官儿去的!”
“还有元娘那些同窗们,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多少男儿郎都不如她们呢!”
人群中自然又是起此彼伏的应和声。
“哎,安娘子!快过来!”江舅舅瞧见有些局促地被店小二领过来的安娘子,热情地迎了上去。
他一听见放榜的消息便遣人去请安娘子了,“我家元娘没少受汤娘子照顾,她日日说汤娘子是兰台读最用功的小娘子,在功课上没少帮她,汤娘子也算得上是她的半个恩师了!”
“哪里的事,同窗之间本就应该互帮互助。”安娘子谦逊地摆摆手,“您还特意请我赴宴,这怎么好意思……”
“哎,汤娘子如今可是状元娘子,是我这儿小店沾了她的光才是,您可千万别不好意思,不然我这老脸真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了。”
“我让元娘去喊孩子们都过来吃饭了,今日你若是不来,怕是孩子也吃不开心。”江舅舅说着话,笑呵呵地拿来一篮子铜钱递到安娘子手里,“安娘子也来发发喜钱,给孩子结个善缘。”
“多谢。”安娘子自然希望汤宛能够欢欢喜喜地庆祝此刻,便也腼腆地应了。她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只腼腆地笑着给周围讨喜钱的人递上一枚铜板——谁也不在乎从状元娘子的家里人手里能拿到多少喜钱,有的蹭就不错了。
这一日,楚明瑟一行人几乎是在万众瞩目之中,顶着漫天的喜庆,昂首阔步踏入酒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酒酒楼内今日的客人只有兰台的诸位学子同她们的家人。蒋元的舅舅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今日这场庆贺, 处处都透着用心。
“我舅舅之前说。不管我考得好不好,能不能做上这个官儿,今日都是要将整座酒楼提供给我们庆贺的!”蒋元和楚明瑟一左一右地揽着汤宛, 生怕她脸皮薄, 趁人不注意便偷偷溜掉。
“所以你可莫要觉得我们邀请了你与安娘子过来,便有了负担。”蒋元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汤宛,“我舅舅这人就是热情,没什么旁的心思!”
“我知道。”汤宛无奈地笑,“我可不是那等不识好人心的白眼狼。你们俩也不用这么盯着我,我怎么也要等填饱了肚子才走呀。”
“这还差不多!”蒋元眉开眼笑, 拉着两人快步往摆放点心的长桌行去,“走走, 快先抢几块桂花糕来。这东西便是今日也是限量的, 不早些去抢, 可便吃不着了!”
楚明瑟拿了一碟子, 甜丝丝的糕点香气充盈鼻尖, 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她准备先给念叨了许久要吃江记酒楼桂花糕的楚令桓拿去, 结果环顾四周没看见楚令桓的影子。
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她匆匆向站在角落窗边的楚令仪走去。
楚令仪正笑盈盈地望着满屋子朝气雀跃的小娘子们,眼底漾着温润柔和的光。
楚明瑟快步走过去,将盘子递到她面前:“五姐姐, 快尝尝桂花糕。我好不容易抢到的, 再晚一步连渣都不剩了。”
“闻着便香甜。”楚令仪拈起一块桂花糕,轻轻一抿,甜蜜的滋味便在唇齿间融化,令她眉心愈发舒展。
楚明瑟却没顾上吃, 目光还在人群里搜寻着:“七哥哥去哪儿了?他早便念叨着要吃这儿的桂花糕呢,我都巴巴地给他备好了,他倒跑不见了。”
她又踮起脚尖望了一圈,还是没有寻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还是自己跑到楼上躲清净去了?”
“你这么一说,我好似从进了楼里,便没瞧见他人了。”楚令仪只觉得手中的桂花糕都没了滋味,干巴巴道,“该不会趁着人多,又偷偷溜出去了吧?”
她的眉头蹙紧了,温柔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出门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定老老实实跟着我们,这才多会儿就变卦了?四叔母说得不错,我们是得提防他那张嘴呢。”
楚明瑟见她越说越气,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道:“五姐姐莫恼,无碍的。我就猜着七哥哥不能老实待着,已让露桃悄悄盯紧他啦。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她会遣人来通知咱们的。”
话音刚落,一个青衣小厮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凑到楚明瑟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怎么了?”楚令仪凑过去,没听见小厮的话,向楚明瑟投去疑惑的目光。
楚明瑟也学着小厮压低了声音:“说是看见七哥哥去了明月楼,还和一位郎君吵起来了。”
楚令仪的脸色刷地变了。
“明月楼?”她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没拿稳,“他、他去明月楼做什么?”
“没事的五姐姐,我这就去把他‘绑’”回来嘛,让他也不知会我们一声就自己乱跑!楚明瑟转身就要往外走,“我马上就去找他!”
“别去!”楚令仪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手掌冰凉。
“你想让他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吗?”楚明瑟有些不明所以,“也行吧,那我们要回去的时候再去接上他好了。”
楚令仪向她投以复杂的一瞥,叹了口气,凑到她耳边,几乎是咬着牙吐着气音:“明月楼是吃花酒的地方。”
楚明瑟:“……”
楚明瑟下意识地向窗外看了看天色。寻常花楼不是都等到入夜了才开张吗?如今天色瞧着还大亮呢,怎么就接上客了?
“我听人提起过一点,这明月楼与一般的花楼不同,很是喜欢展示自己清雅的一面,白日里也有清倌登台,所以其内丝竹管弦之声几乎是昼夜不歇,夜以继日地供人寻欢作乐……”
“……应该让竹伯跟着他的!”楚明瑟有些懊恼,但看了看楚令仪难看的脸色,还是赶紧先安慰她,“不过,七哥哥虽然爱胡闹,但也不是没分寸的人。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才让他进了明月楼呢?”
楚令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个混账东西,等回去四叔母若是要家法伺候,我定再也不替他说情了!”
楚明瑟安抚了楚令仪几句,还是决定亲自去明月楼抓人,“我马车上恰好有一套男装,乔装一下,绝对没人认得出来!”
楚令仪太过震惊,以至于都忘了追问她,为何她的马车里还会备着一套男装?
楚明瑟按照从前裴照雪教她的流程,换了马车来到了明月楼前。
明月楼名字素雅,楼舍也十分雅致。白墙黛瓦,檐角飞翘,门前的桂树高大成荫,在墙面投下婆娑枝影,更添雅致意境。
廊下挂着的几盏绢丝宫灯,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若不是听着里头缠绵悱恻的丝竹管弦之声,调子能让人的骨头都酥了三分,真要以为此处是谁家的别院。
楚明瑟理了理衣领,泰然自若地走向大门。
她穿了身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处露出细白的手腕。头发用一根玉簪挽了个髻,衬着白净的小脸,确实像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郎。
门口的小厮瞧着楚明瑟眼生脸嫩,上前拦了一拦,试图探问两句,“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
楚明瑟没答话,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锭,往他手里一塞,将他挥斥到一边去,自己学着楚令桓平日里的模样,大摇大摆晃进去。
十两银子。楚明瑟默默记在心里,回去就让七哥哥双倍还她!
进了大堂,迎面便是各种或清香淡雅,或浓烈扑鼻的脂粉香气,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皱着鼻子放缓了呼吸,让自己缓慢适应这个空气,同时目光的扫过四周。
层叠的帷幔在廊间飘荡,薄纱透光,她瞧见二楼有几个看热闹的身影围着某处厢房。
楚明瑟三步并作两步,踩着楼梯直奔二楼而去,隐隐约约便听见两道逐渐清晰起来的吵闹声。
“姓楚的!你不要以为我不跟你动手是怕你!”一道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鬼鬼祟祟跟踪我,你竟然还有理了!”
“大门敞着,谁规定我不能来的?”另一道声音毫不示弱,正是楚令桓拿来气人时用的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我告诉或过你别老来纠缠陆姑娘,你是不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若不是今日碰巧被我瞧见,我都不知道你江郎君是个言而不信背信之人呢!”楚令桓使劲儿攻击着那位气急败坏的江郎君。
楚明瑟现在听明白了,他定是在酒楼前下马车时,瞧见了这位之前与他结下过梁子的江郎君,所以才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开去跟踪人家。
啧,莫不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楚明瑟更加为楚令桓感觉屁股痛了,“喝花酒”再加上“与遗弃烟花女子的小娘子相恋”,若是东窗事发,楚令桓绝对要被大伯父打得屁股开花。
或许不止大伯父,四叔与四叔母也会轮流教训他。
绝不能让此事闹大!
楚明瑟刚如此想着,便听厢房里头“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接着又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哗啦声,和围观群众的尖叫声。
“打起来了!快来人——!”
楚明瑟急忙拨开人群,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却见包厢内两人已然翻滚成一团,从屋内打到了屋外。
“住手!”楚明瑟冲上去抱住楚令桓的腰,使出吃奶的力气试图将他往后拉。
然而热血上头只想暴揍彼此的两人实在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分开的,三个人踉踉跄跄地,扑通一声撞开了隔壁包厢的门,狼狈地摔了进去。
楚明瑟扑在楚令桓的背上,楚令桓压在那位江郎君的身上。
楚明瑟越过楚令桓的肩头,与那位鼻青脸肿的江郎君对视了一眼,惊愕地发现这也是一个熟人,竟然是江成泊。
江成泊也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盯着楚明瑟。
不待两人惊呼出声,包厢里便传出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楚明瑟抬头看去,一名男子起身站在他们面前,眉骨突出,轮廓硬朗,瞧着不像中原人。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身形高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抱歉!我们……”楚明瑟的目光忽然触到他腰间挂着一枚狼牙配饰,心猛地一沉。
这是北翟人。
上次马球赛撞破北翟人刺杀太子一事后,楚明瑟便着意去了解了一下北翟,成年后戴狼牙配饰是他们的风俗,无论身处何处,狼牙配饰都不可离身。
“我两位兄长闹了点口角,一时气血上头,打扰了!”楚明瑟飞快地道歉,借着俯身将狼狈混在地上的两人拉起来的机会,不着痕迹地往身前人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隐约能看见几道高大的身影,和桌上摊着的凌乱纸张。
楚明瑟不敢多看,一把拽住楚令桓的胳膊,将他从江成泊身上扯了起来。
“七哥,四哥,快别闹了!”她嘴上不忘给自己撒的谎打补丁。
楚令桓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瞪她:“你谁——”
他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楚明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楚令桓饱含着疑惑与震惊地闭上了嘴。
楚明瑟得以左手拽着楚令桓, 右手拽着江成泊,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北翟人的包厢,挤过伸长了脖子瞧热闹的人群, 头也不回地疾步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模糊的议论, 她一概听不见,耳膜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心脏在胸腔里几乎弹飞出来,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空气都有一瞬变得稀薄。
在接近楼梯口的那个包厢门口,楚明瑟险些拽着两个人一起撞上从包厢里踏出来的那人身上。
她猛地收住脚步,踉跄了一下:“抱歉, 我们急着……”
“瑟瑟?”
熟悉的声音如惊雷一般砸落,楚明瑟愕然抬首, 与自己几乎迎面相撞的人, 竟然是裴照雪?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一瞬间楚明瑟的大脑全然空白, 震惊、愤怒、困惑、酸楚等各种情绪争先恐后地纠结成团, 向她涌来。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说出下一句话, 楚令桓已经不顾自己刚刚才打过架负了伤, 蹭地就蹿到了裴照雪面前,争着两只乌青的眼怒瞪之,震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好似一只扑棱着羽毛的小公鸡,恨不得跳起来啄人。
裴照雪冷淡的目光扫过他, 根本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他恍若未闻楚令桓的质问, 越过他,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揽住楚明瑟的肩头,轻声:“别误会,跟我来。”
楚明瑟被他温柔的掌心揽着, 退回了他方才踏出来的包厢。
里头干净整洁得好像刚才没有待过人一样。
楚明瑟回忆了一下,虽然刚才她情绪上有些冲击,但也好像确实没有看到还有其他人从这间屋子里出去过。
呃,那裴照雪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江成泊拉着楚令桓的袖子,两个满脸挂彩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外头人多,我们杵在走廊上,有些太引人瞩目了……”江成泊尴尬地扯扯嘴角。虽然没闹清楚楚明瑟刚才做什么牵着他们就跑,但他们好像也不太好在外头久留,被更多人注意到。
楚令桓仍兀自瞪着裴照雪,做出一副给他机会听他解释的姿态,若是答得不满意,他的拳头也不是面团捏的。
“进来等着。”裴照雪头也没回,语气冷硬,却神色温柔地示意楚明瑟在矮凳上坐下。
他跟着坐到她旁边,修长的食指轻轻挑起她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勾住。
“别气,我只是与几个不方便在人前交谈的线人见一面。”裴照雪解释着,“那扇窗后是条不引注目的窄巷,他们从窗口翻进来,也是从窗口离开的。我来这儿都是演给裴行亦看的。”
“哦。”楚明瑟顿时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生气。”
孰料她这么镇定,裴照雪却不冷静了,他微微眯起眼:“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啊。”楚明瑟笃定地点点头,甚至冲他弯了弯眼睛,力证自己一点都不生气。
裴照雪:“……你为什么不生气?”
他看起来像是要生气了一样。楚明瑟茫然而缓慢地眨眨眼睛,有点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她一开始是有些想生气的,可他不是好端端地与她解释过了吗?她相信他说的话,那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楚明瑟坦诚地将自己的所想告知了裴照雪,换来了他弯起的眼角,冰山霎时相融。
楚令桓:“……”
楚令桓去特地绕去检查了一下裴照雪方才说的窗户下是不是条无人的小巷,如今确认了,看他的目光不再充满了“死亡威胁”,但仍然充斥着不满与警惕。
“行了,二位既然相视一笑泯恩仇了,是不是可以开始说说刚才发生的事了?”江成泊见屋内的氛围肉眼可见的轻松下来,便也才从墙角挪了过来。
楚明瑟警惕地看一眼已经紧闭的房门,招招手示意两人也坐到自己和裴照雪跟前来,待四人凑近了,才轻声道:“方才那间包厢里是北翟人。”
江成泊没蹲住,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什么东西稳住自己,结果一把抓住了楚令桓的衣摆,用力一拽,将好端端蹲着的楚令桓也拽倒在地。
气得楚令桓又想动手打他,恼怒地压着气音道:“你这样人家还以为区区北翟人的名号就能把我们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我是真没站稳!”江成泊心虚地往楚明瑟的方向躲去,“九娘子,你看看七哥,多讨人嫌!我先前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不想与他吵架,他非要上赶着跟着我!”
“都闭嘴。”裴照雪摁了摁额角狂跳的青筋,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他不去看吵嘴的两人,只看向楚明瑟,声线柔和下来:“你方才没被他们瞧出什么异常吧?”
楚明瑟摇摇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应当没有吧?我没有盯着他们多看。很快就找借口退出来了。”
裴照雪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她的脸上略作修饰,眉形画粗了些,肤色略沈,鼻头也修饰得圆钝了一点,乍一看确实像个清秀的少年郎。
“无妨,他们应当猜不到你本是女子。”
接着他又扫过楚令桓和江成泊两张鼻青脸肿的大花脸,“你们的脸也与平日相去甚远,只需注意将今日的衣裳配饰尽数毁去,别留下痕迹。”
两人忙不迭点头。
“好了,莫怕。”裴照雪安抚地摸摸楚明瑟的发顶,掌心温热,“后面的事便交给我吧。藏在京中的北翟人冒了头,他们与幕后之人被连根拔起,便指日可待。”
江成泊睁着乌青的眼睛与旁边的楚令桓对视:喂,这你妹夫啊?怎么对人两幅面孔这么明显的?
楚令桓用力地瞪回去:滚!
“对了。”楚明瑟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想起之前两人打架的事,开始兴师问罪,“你们两个又是怎么一回事?陆姑娘是谁?七哥哥,你可知道你突然消失不见,差点将我和五姐姐吓死!”
楚令桓心虚地挪开视线,含糊道:“没谁……”
江成泊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九娘子你可要替我做主啊!陆姑娘是我的心上人,你这位七哥不分青红枣就不许我与人家往来,你说他是不是很没道理?”
“那是‘不分青红皂白’。”不爱读书的楚令桓都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到底读不读书啊?”
“你闭嘴。”江成泊将他推远了些,“陆姑娘是明月楼的花魁娘子,我与她是两情相悦……”
裴照雪见楚明瑟听得有些茫然,便淡淡地补充道:“你在京城头次见到他时,他找我要的东西就是那位陆姑娘赠予他的。我与陆姑娘不熟,那日单纯只是他将玉佩赌输了。”
楚明瑟还要向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他的解释了。然后又转回去,审视地望着楚令桓,“解释吧。”
“我不是为了气我娘,来喝过一次花酒吗,我分明听见陆姑娘让江成泊别再纠缠她,让他滚。那我路见不平,当然要拔刀相助了。”
楚令桓正义地嘀咕着:“再怎么喜欢,也不能强迫一个姑娘家呀?人家虽在风月场上,那也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别做听不懂拒绝的男人!”
“你懂不懂什么叫打情骂俏?什么叫小吵怡情?什么叫身不由己?”江成泊感觉自己脑袋都要气得冒烟了,“我与陆姑娘之间的关系,比你那桃核大小的脑袋里能想到的东西复杂多了!”
楚令桓撸起袖子又想冲上去揍人了,被忍无可忍的裴照雪拎着后脖领丢到一边。
“要打滚出去打,别在瑟瑟面前动手。”
楚明瑟听他们俩各执一词的爱恨情仇听得走神,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无力地摆摆手:“算了,打吧,反正回去要与四叔母一个交代的人可不是我。”
楚令桓腾地跳起来:“呃,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
马车鬼鬼祟祟停在楚府后门时, 楚令琛撩开了车帘,无奈地瞪着正要溜下车的弟弟妹妹,“今日父亲早早下了值, 就等着与九妹妹说话呢。谁知五妹妹是回来了, 你们两个却左等右等不见人,五妹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等,小七,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待楚令桓下了马车,黄昏的光照过他的脸颊,着实将楚令琛吓了一跳。
楚令桓却已经大惊失色地撩起袍角捂住头脸,嚷嚷着:“没什么!我头风犯了!我就不去拜见大伯父了——!”
尾音还在风中回荡, 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楚令琛:“……他何时患上头风之症了?他才几岁?”
楚明瑟耸耸肩头,心道他哪里是头风犯了, 他是怕被大伯父打出头风来, 忙不迭回院子里躲着呢。
楚令琛只能先领着楚明瑟去见父亲。
另一边楚令桓刚跑进院子里, 便被自己的母亲拦住了。
四夫人近日来对这个来了京城后格外爱闹事的儿子格外地看不顺眼, “你这孩子, 在家里头跑这么快做什么?也不怕撞了人?”
她上前两步要去掀楚令桓遮面的袍角, “做什么掀个袍角遮面,没规矩,快放下来……”
“哎哟,阿娘!”楚令桓泥鳅似的往旁边一跳避开她的手, “阿娘, 今日可是九妹妹的大日子,你莫要盯着我啦,快去瞧瞧九妹妹!大伯父可是将她喊过去了!你说若是大伯父又训斥九妹妹,吵起来了怎么办?你不在, 谁还护得住九妹妹呀?”
“瑟瑟回来了呀?”四夫人一听果然就上了心,“大哥那个臭脾气,我是得过去瞧瞧。”
四夫人如临大敌,她拿不准大哥对楚明瑟考女子恩科,还考了第十名是怎么想的,忙不迭地扭头带着人往外头走。
楚令桓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遮着负伤的脸,大步往自己的卧房行去,吩咐下去:“快拿药箱过来,别惊动了人!”
此时此刻前院的气氛尚且和睦。
到了木已成舟的时候,皇上明晃晃的支持便影响了京中官员的态度。同僚中有人颇为艳羡地与楚清池聊起过此番女子恩科,他对待此事便也包容了起来。
“你是怎么想的?既然是你自己挣来的功名,做个女官倒也……瞧着无甚不好。”楚清池用一种平静而妥协的口吻说着,“如此,倒也算是光耀了一把我楚家的门楣,你祖父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也会夸赞一二。”
楚清池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盖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厅堂上下被他的动作吓得鸦雀无声,一片死寂,楚明瑟仍挺拔地站着。
楚清池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二弟站在堂中与父亲与自己对峙的模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字字都带着不理解的恼火:“做木工?木匠是什么好营生?你与你父亲都要、都要弃楚家的门楣于不顾!”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固执倔强的二弟离家一去十数载,两人最后一面是彼此愤怒的决裂。他记得那天二弟摔门而去的背影,记得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走了就别回来”
后来,他便与他天人永隔,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若是留在家中,有家仆看守灯烛,何至于、何至于不慎起火!何至于葬身火海!
就为了他喜欢的那点东西,到底值得什么?!
楚清池气得眼前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的眩晕涌上来。他闭了闭目,不想看见楚明瑟那张与二弟略有几分相似的脸。
楚明瑟抿着唇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眼底浮起一点担忧,又不知要如何与气火上头的大伯父开口说话,只怕自己一开口,才是要把大伯父气得头风都要犯了。
四叔母便是此时赶来的,她快步走进来,一把将楚明瑟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她。
“大哥!”她脆声带,带着点缓和气氛的笑意,“孩子嘛,都是爱说些执拗的孩子话的,不值当为此置气。等瑟瑟大些,肯定便能想通了。”
楚清池别开脸,瞪着虚空。他知道楚明瑟是二弟的女儿,自然也继承了他那种执拗的脾气,哪里是长大一些便能想通的?从她回到楚府,过了几年了?她可曾想通过一点吗?
旧日在明州,母亲总护着她,纵得她改不了这癖好。如今,必须得替她扳一扳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声音沉沉地砸下来:“带九娘子回院子里去,禁足。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
小院里背着楚清池倒腾进来的大大小小的木材,还有装着工具的箱子都被收走了,院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楚明瑟安安静静地坐回桌边,觉得自己确实是长大了,没有像小时候和祖父吵架一样,跟大伯父吵架,然后被关进祠堂里。
可能是因为她看见了大伯父眼底隔着她望向她父亲的那一点沉痛,可能是入京以来大伯父尽管看不惯还是装作没看见她的一些小动作,所以她不想太伤害大伯父的感情。
当然,更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房琮肯定还躲在某处偷偷看着她,等裴照雪知道了,难道还不会想办法来救她吗?
所以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准备等待救援!
她坐在窗前发呆到日暮,待夜色一点点浓稠起来时,院墙上没有攀上任何一道熟悉的人影,倒是有只小猫影,高高翘着尾巴,得意地跳跃着,腾地跃过窗,跳上桌,蹲到她手边。
小小的猫嘴中叼着一只小小的锦囊,用红绳系着口,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小栗子将锦囊放在她手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喵了一声。
楚明瑟解开红绳,从锦囊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是裴照雪的字。
“今日本应给你送恩科的贺礼,可惜你那位七兄拉你走得快,没来得及。如今你大伯父派了人围院子,我若擅闯,怕是要给你添麻烦。过几日,我再想法子救你出来。且安心等着。”
楚明瑟瞧了两遍字条,面无表情地将字条折起来塞回锦囊里。
救援是靠不住了。
哼,打量她还像小时候那般好骗呢?裴照雪什么时候还会怕惹出麻烦来了?肯定是因为今日出现在明月楼的那几个北翟人,他觉得在外头跑有危险,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多拘她几日,最好等他把一切麻烦都解决了再出来。
可如果一直乖乖听大伯父的话,在这院子里困着,大伯父便会觉得她终有一日是会被“驯服”的,以后木工坊和方寸阁的事若是再爆发出来,又会惹起什么样的波澜?
她要一直坚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让他终有一日接受这一点才行!
这次她得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天阴得像是谁不小心将一瓶墨洒在了天幕之上, 正是晌午时分,天色却已与傍晚时没什么差别,还灰扑扑的惹人心烦。
眼见着便有一场暴雨将至, 街上的店铺多数关了门, 偶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缩着肩,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楚明瑟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出神地挠着手边小栗子毛乎乎的下巴。
她已经被禁足了四日。
一开始,三哥哥和四哥哥想要进来看看她, 都被守门的家丁强硬拒绝了,两位哥哥只能隔着门说些安慰的话, 表示会尽快劝他们的父亲将她放出来。
后来五姐姐和七哥哥来瞧她, 险些连隔着门与她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毕竟比起略显成熟理智一些的哥哥们, 这两个人明显更会偏帮楚明瑟。
好在楚令仪平日里待人和善, 说了几句好话, 便让家丁们改了话音, 容他们留下来说几句话。
孰料楚令桓仗义地表示要帮着楚明瑟逃出去,还积极地给她出主意,扭头便被捅到了大伯父那里,双双喜提禁足。
而楚明瑟自己, 已经在许多个出其不意的时辰里把院子里的每一个墙头都爬了一遍, 每次一探头出去就会听到一句——
“九娘子,您快回去吧,当心摔着自己。”
翻墙不成后,她又打起了挖个地洞钻出去的主意。可翻遍了屋子, 都没找着一件能用的器具,等她拆了桌子腿磨出一个勉强能用的器具,再等她挖出一条足以通往楚府外的密道,怕不知要过去多少时日。
到时候裴照雪肯定已经来把她救出去了。可看过小栗子捎来的字条后,她就哽着一口气,偏要在他来之前,自己跑出去才行!
现在,她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深觉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天色,正是最好的掩护。
今日无疑是老天爷在帮她!
楚明瑟知道房琮定然还蹲在某个地方,听从着裴照雪的命令来看着她不要乱跑。于是她假装心烦意乱地摔上了窗户,早早地让露桃和云栽带着丫鬟们各自回房去休息,自己打算睡上一觉。
露桃和云栽即便心里头觉得不妥当,也不会不听楚明瑟的话,只无奈地对视一眼,乖乖将卧房留给她一个人待着。
做不了娘子的同谋,那么假做不知,不给她拖后腿,便也是她们所能做的了。
风不止歇地吹着,树木枝叶被刮得沙沙作响。楚明瑟熄了屋内的灯,静默地坐在一片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
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有几滴,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几乎眨了几下眼的瞬间便落得密了,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噼里啪啦,嘈嘈杂杂,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檐下汇成一道水帘,哗哗地响着,完全足以隐蔽她出门的动静。
楚明瑟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小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她挤了出去,又轻轻将门掩上。
一出屋檐,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脸上,又急又密,一瞬间便将她整个人全打湿了。
这几日的攀墙头没有白费。她已经摸清楚了这些家丁们的站位,有几个空隙处足以让她在这样的天气跳下去并隐蔽自己。
动作必须要迅速。
楚明瑟摸到墙根下,蹲下身,将裙摆打结系好。先借着树干攀到半墙高的位置,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跃,双手攀住墙沿,用力一撑,翻了上去。
雨幕将一切遮得模模糊糊,她看不清脚下,只能凭着记忆判断落地的位置。她咬咬牙,从墙头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熟练地屈膝,滚了小半圈,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没有受伤!
那一点动静淹没在雨声里,只有不远处一个戴着斗笠的家丁困惑地四处望了望,漆黑的视野中尽是密密的雨幕,什么也看不清。他揉了揉被雨水迷住的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了回去。
楚明瑟小心地蜷缩着蹲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一点点摸到了楚府的后门处。
雨水浇透了她全身,冷得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门房里闪着温暖的火光,楚明瑟有些想念温暖的屋子了。但门就面前,这个天气,门房绝对已经睡了。
她不费什么力便溜出了门,艰难地在昏暗的天色和细密的雨帘里分辨着方向。
街上已经一个人影都瞧不见了,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一条哗啦啦的小河。
楚明瑟第一次觉得“雨”也是会打人的。
她努力沿着街边的屋檐之类的能够遮蔽一点雨的地方,一路小跑着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遮天古木。
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古木荫盖着的小院愈发显得鬼泣森森。
楚明瑟快步奔到院前,“砰砰砰”重重敲了三下门。
“谁?”一道警觉的声音贴着门问道。
“我找裴照雪。”楚明瑟贴着门缝道。
下一瞬,门就被“嗖”地打开了。披着蓑衣的青冥卫手里还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见楚明瑟的那一刻,神色便如那被风雨吹打的灯笼一样,摇摇欲坠。
“九娘子?!快、快请进!”他似乎有些慌乱,空着的那只手摸上颈间的蓑衣带子,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解下来给楚明瑟披上。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楚明瑟,见她落汤鸡一般的模样,还是选择不做这种无用功。
他转身踩着积成小水潭的往堂屋跑,似乎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带着他飞扑过去,“头儿!头儿!”
他也顾不得什么“不许进屋”的禁令了,门也不敲,直接撞开,嚷出后头一句:“九娘子来了!”
若是通报得不及时,他才要担心自己的小命。
堂屋里间的门砰一声被打开,裴照雪蹙眉站在门口,“你说谁来了?”
湿淋淋的楚明瑟从那名青冥卫的身后走进屋内,
裴照雪看着她,呼吸一窒。
楚明瑟狼狈极了,她浑身湿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冻得苍白,裙摆沾满泥水。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却弯起眼睛笑了,“你看,没人来救我,我也自己跑出来了!”
裴照雪眼底翻涌着乌云,他快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住,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像一团火,一下子便带来了暖意。
“先进去把衣裳换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裴照雪拉住她的手腕,只觉手下握了一块冰,顿时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楚明瑟回头看了一眼,那名青冥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了。
下次再和他道谢好了。楚明瑟顺从地跟着裴照雪进了里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印。
裴照雪没再说话,沉默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榻上,便转身出去,带上了里间的门。
那是一套干净柔软的男子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楚明瑟换上之后,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出一截,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她不得不将袖口卷上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又单腿站着抬起一只脚,将裤腿也卷上几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单腿站着卷裤腿有些费劲儿,她刚卷好左边,换了右边,谁知失了平衡,整个人踉踉跄跄地跌坐在身后的床榻上。手肘磕到了床头的柜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怎么了?”裴照雪担忧的声音立时响起,显然人就等在门口,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没事!”楚明瑟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从床上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湿发还是在床上留下几道水痕。
楚明瑟皱着眉,拿袖子蹭了蹭那几道水痕,又去将被自己磕到的柜子推回原位。这时才发现柜子上有个小木盒被撞歪了,盖子半开,里头掉出一点亮闪闪的东西。
是首饰上的流苏。
楚明瑟的手指顿住了。
他床头为何会有小娘子的首饰?
楚明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不由自主地将小木盒打开了,里头躺着一只缀着流苏的蝴蝶珠花。
珠花不大,是女童戴的样式。蝴蝶的翅膀用细银丝盘成,边缘缀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
楚明瑟记得自己小时候便有这样一对蝴蝶珠花,恰好丢了一只。就是在她翻墙去找裴照雪说话,又吃了闭门羹之后弄丢的。
怎么在裴照雪这儿呢?
楚明瑟捏着那枚蝴蝶珠花,推开门。
裴照雪就在等在门边,见他出来,不放心地将她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过来坐,把姜汤喝了,我帮你把头发擦干。”裴照雪走向桌边,桌上已经摆上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楚明瑟慢吞吞挪过去,举起那枚蝴蝶珠花,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怎么在你这儿?”
作者有话说:
出错了,我怎么发不出红包了TAT 等我想办法解决一下
第148章
“你那时候根本都不理我!”楚明瑟捏着那枚蝴蝶珠花, 将它举起来晃了晃,乌黑的眼珠里满是难以置信,“居然还会偷偷捡了我辫子上的珠花收藏!”
窗外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 声音嘈杂如雷, 尖啸的风声卷着枝叶搅着雨帘,哗啦作响。
屋内却静得能听见裴照雪微微有些不自在的呼吸声。
楚明瑟端坐在木椅上,肩上披着一件略厚的毯子,将湿漉漉的头发与刚换上的干爽衣裳隔开,也因此显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脑袋微微向后一仰,“哎哟”一声, 细绒绒的眉头皱了起来。
“轻一点。”楚明瑟反手拍在身后人微微透着青色血管的苍白手背上。
那力道其实微不足道,却还是让正在用干帕子给她擦头发的裴照雪微微一顿。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随即动作又放柔了几分, 比擦拭易碎的瓷器还要轻柔。
“抱歉。”他低声道, “现在呢?还会拽痛你的头发吗?”
“不要转移话题。”楚明瑟偏过头想与他对视, 却被他轻轻按着脑袋掰了回去。此时她已经快要忘了外头的狂风暴雨, 还有自己是如何淋着雨一路跑过来要证明自己的事, 满心只想着打探幼时旧事。
裴照雪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跑出来?”他反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骨节分明的手撩起被水打湿的发,用干布一缕缕耐心地擦拭着, “再过几日, 待我查清楚那伙北翟人的底细,我定会亲自去接你。”
“交换?”楚明瑟不答话,只是晃了晃手中的蝴蝶珠花。流苏轻轻摇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好, 我先坦白。”裴照雪妥协地点头。
发丝滴落的水洇湿了他的袖摆,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他却似乎全无所觉。
“我到灯花巷的第一日,便见过你。”他说。
楚明瑟回忆了一下:“在马车里的时候?”
“是啊。”裴照雪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在巷子里蹦蹦跳跳地玩游戏,裤腿都被积水溅湿了。笑起来声音脆脆的,像枝头的鸟雀。”
“所以你分明从一开始就很喜欢我,”楚明瑟嘟了嘟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乌黑的眼珠瞪得圆溜溜的,与他翻起旧账,“却堵上了我的狗洞,害我白白爬了好多天的墙?”
裴照雪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比较好。
说他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她的?可是细细一回想,这么说又好像也没什么错。
影绰花枝下,扎着双丫髻女童蹦蹦跳跳地踩水的身影,是他一连好几日都会梦中反复看见的情景,梦里明媚的生命力几乎是那段晦暗天日里一半的色彩。
另一半来自于梦醒之后,蹦蹦跳跳的女童会叽叽喳喳地出现在他窗前,竭力想让他和这个世界重新产生一点点联系。
往后的许多年,她都是他灰白世界里唯一的那一抹亮色。无论他走多远,只要闭上眼,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永远是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庞。
尽管她口中的“喜欢”未必代表着一见钟情的“喜欢”——她好像从来没想过喜欢不喜欢之类的事情,裴照雪也并不想纠正她的说法。
“我道歉。”他只是简单地道了歉,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三个字。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裴照雪轻轻握着她的发尾,“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并不是针对你。只是……只有你会跑来找我说话罢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绕着她的发丝,乌黑的发丝在修长洁白的指节处缠了一个圈,像一圈圈共生的藤蔓。
他唇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
“你知道的,没有人能够一直拒绝你。”
又一条干净柔软的帕子盖住楚明瑟的发顶,裴照雪将楚明瑟湿漉漉的头发整个包起来,像包一个刚出炉的包子似的,轻轻揉了揉。
“好了,现在到你了。”他低头望着她的发顶。
楚明瑟拨弄了一下蝴蝶珠花下缀着的流苏,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我就是想要在你来救我之前,自己跑出来。”
“不是因为什么好胜心,只是……”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乌黑的眼睛像两块黑润润的宝石一样。
“阿兄,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把我隔绝在危险之外。可是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却更坚定,“别什么都一个人硬撑。就像之前在马球场,就算你是青冥卫掌令,也不是神仙,没有比旁人多三头六臂,更没有比旁人多一条命。”
烛火在此时跳了跳,在楚明瑟脸上落下明耀的光,将她认真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裴照雪望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将屋里衬得格外安静。
“你只是运气好,碰到了这样的天气。”裴照雪近乎是叹息着开口。
楚明瑟漂亮的眼睛弯起一个狡黠又得意的弧度,“是啊,但是你必须得承认,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她像一只小兽一样冲裴照雪呲了呲牙,好像如果他不同意这个说法,她就要结结实实地给他来上一口。
裴照雪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此刻似乎唯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嗯,你说得对。”
“既然知道我说得对,那就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了!”楚明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凉的手心还带着雨水的气息,眼底却好像燃着一团小小的吹不灭的火光。
“我一直都跟你站在一起呢,偶尔也让我帮帮你啊。”
裴照雪垂下眼,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她的手很小,堪堪环住他的腕骨,指节纤细,指尖还泛着被雨水泡过的微微皱褶。
一股轻盈而愉悦的情绪忽然漫上心间,裴照雪轻笑了一声,然后在楚明瑟不满的瞪视中点了点头,“好,知道了。现在你乖乖转过身去,让我帮你把头发彻底擦干,更是帮了大忙了”
他又换了一条干净的布替楚明瑟擦头发。楚明瑟的头发又厚又长,湿透了便沉甸甸的,搭在肩上,像一匹浸了水的绸缎,他努力了好半晌,才让她的一头乌发到半干半湿的程度,不再往下滴水,只是略带潮意,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你知道工部这几日去过方寸阁几次吗?”
“我这几日都被关在家里呢,上哪儿知道去?”楚明瑟摇头,“不过你之前说过他们可能会找我,我告诉过小草,如果他们来的话,把图纸给她们就好了。有图纸还不够吗?”
“他们更想要画图纸的人。”裴照雪说,“他们相信,那个人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楚明瑟眨了眨眼,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不想让我去工部?”
“高天佑的长子在工部供职。”裴照雪的声音沉下来,“工部何其重要,高家与太子的母族常家有着千丝万缕的权力斗争,以工部最为严重。你若是掺和进去,恐怕会很危险。”
“那我更应该去瞧瞧了!”楚明瑟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而且若是我去了工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弄木工,大伯父可指摘不了什么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般说。”裴照雪已经不再叹气了,今日叹过的气已经超过往日的总和了。即便是他出言反对,楚明瑟都能冒着这样的大雨从出府跑出来,自然也能想法子跑到工部去。
他敲了敲桌上的那碗姜汤,“先把姜汤喝了再说。”
楚明瑟苦下脸,青冥卫似乎是秉持着有苦就不吃白不吃的理念,熬的姜汤味道格外的辛辣冲鼻,丝毫不像楚府小食堂出品的精致姜汤还能咂摸出一些好喝的味道来。
这碗出自青冥卫之手的姜汤,楚明瑟尝过一口之后便不肯再喝,借口太烫了搁到一旁,没想到还是没能躲避过去。
“这一碗若是放凉了,我便命人拿下去再热,到时你便要喝两碗……”
楚明瑟的手不情不愿地摸向那碗姜汤,触手依旧温热。
裴照雪这时突然警觉地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疾风骤雨声中,忽然“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房琮狼狈地滚了进来,浑身湿透,蓑衣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淋出一道道蜿蜒小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路狂奔。
“头儿——九娘子她——”他的声音又急又哑,抬起头的那一刻,声音却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楚明瑟缓缓转过身,手里正端着一碗姜汤。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子衣裳,半湿半干的头发散在肩头,裴照雪正握着干布为她擦头发。
房琮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九娘子,原来你在这儿啊!”
“哈哈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呃,拿我就不打扰了……”房琮讪笑着,他飞快起身,“嗖”地蹿到门外雨幕之中并顺手带上了门,动作快得楚明瑟只来得及看清自他袖口飞溅而出的水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关门的声音夹在疾风暴雨声中如惊雷一般, 但屋内无人在意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楚明瑟仰首一口闷了碗里的姜汤,她捂住嘴巴努力不把它吐出来,细绒绒的眉皱成一团, 眼眶通红, 一副快要掉泪的模样。
也不知道煮姜汤的人在里面放了姜,她舌头都快没感觉了,简直是此生喝过最难喝的姜汤。
“真的有那么难喝吗?”裴照雪用手帕替楚明瑟擦了擦唇角和手心。
楚明瑟猛猛点头:“你自己没尝过吗?”
裴照雪摇了摇头,“我只在生辰那日,喝过你递来的那碗姜汤。比那碗姜汤还要难喝吗?”
楚明瑟认真地回忆比较了一番:“……两倍难喝。姜汤本来就不好喝,也只有楚府的小厨房能做出没有那么难喝、更适合入口一点的姜汤。”
“早知你更喜欢小厨房的姜汤,方才便打发房琮去楚府取了。”裴照雪将脏了的手帕叠好, 扔到刚刚给楚明瑟擦过头发的湿布上。
楚明瑟瞧他一眼,“别折腾他啦。他这几日也是尽心尽责地看着我呢, 今日这个天气, 他没能看住我, 也不是他的错。”
“不是等到明日雨过天晴才过来报信, 已算是他没有疏忽。”裴照雪温声, “不会重罚, 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守,你就莫要为他忧心了。”
“说起房琮,他与你五姐姐如何了?”裴照雪问完这句话,忽然感觉楚明瑟好似僵硬了一瞬, 顿时困惑地“嗯?”了一声。
“不顺利吗?”
楚明瑟抿着唇摇头, 鼓起脸颊微微吐气,心里庆幸幸好裴照雪坐在她身后,没有看见她烧红的脸颊。
刚才他忽然提起五姐姐,她便想起五姐姐那句“那九妹妹的终身呢?与那位裴掌令可有关系?”
当时她还能嘴硬地岔开话题, 可此刻坐在这里,身后均匀的呼吸声让她坐立难安,替她擦头发的那双手的存在感一下变得无比的高,忽然触碰到她后颈时,烫得让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别急,就快要干透了。”
裴照雪的指尖撩起粘在楚明瑟后颈的碎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后,微微顿了顿,一抹绯色从耳垂一直漫到颈侧,在烛火下格外分明,像……洒了梅粉的糯米糕。
他垂下眼帘,有些困惑,但唇角不知道为何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擦干头发实在是一件麻烦事,往日在家中事,楚明瑟喜欢晨起后去沐发,只需擦个半干,再在院中日头底下坐上半日,一头浓密的头发便能干透了。
如今天色阴阴,瞧不出时辰,裴照雪这间屋子里又无甚有趣的东西,楚明瑟坐着坐着便觉得困了,上下眼皮打架。
她的脑袋微微晃了晃,未能扛过困意,猛地向磕了下去,在磕到身前的桌子之前,先落入了一片温热柔软。
“困了?”裴照雪手上微微一用力,托着她的额头,将她沉重的脑袋抬起来。
楚明瑟就顺势将脑袋歪在了他的手心,让他托着,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嗯,我这几日都没睡好呢。”
“今日这样的天气,本是最适合睡觉的了。”
楚明瑟倦怠地抬抬睫毛,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外头仍是阴沉沉一片,雨水瓢泼,声音催人入眠,正适蜷于被中享受睡眠。
裴照雪抬手摸了摸楚明瑟的发根,“也差不多了,去屋里睡吧。”
“刚刚那间屋子吗?”
“这里没有旁的住处了。”
楚明瑟顿时清醒了两分:“那是你的床吗?”
裴照雪轻轻“嗯”了一声,“我已经不回裴府了,小春山出入不便,所以平日里多是睡在此处。”
那、那岂不是几乎每日都睡在那张床上……
“放心,今日一早才换过寝具。”裴照雪好似看穿她在想什么一样,轻笑着开口,“巧合得很,好似冥冥之中,我知道你今日你会来似的。”
楚明瑟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正要起身,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你怎么办?”
她占了他的床,他去哪儿睡啊?
裴照雪垂下眼:“往日在外缉凶,一夜不睡也是寻常。”
“那怎么能行!你……”楚明瑟讷讷半晌,“人都是要睡觉的啊,我阿娘从前说若是不好好睡觉的话,人就会像离了树的果子一样,变得枯萎干瘪皱巴巴……”
这是楚明瑟幼时贪玩不肯睡觉时,曲禾拿来吓唬她的话。
“那我就在外间凑合一晚吧,放心,不会变得皱巴巴。”裴照雪说罢,忽然略凑近了楚明瑟,指尖撩起她颊侧的碎发,替她掖到耳后,“还是说,你一个人害怕,要我进去陪你?”
楚明瑟腾地站了起来,急匆匆迈步,险些被掉下来的过长的裤腿绊倒,“我去睡觉了!”
她踉踉跄跄地跑进了里间,几乎同手同脚。
裴照雪扭过头,无声地笑着,肩膀微微发抖。
楚明瑟飞快地关门、上床,动作一气呵成。躺平后才察觉心口砰砰乱跳的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还要嘈杂,她皱着眉去摸自己的脉搏,决定下次见到孙大夫时要找他学一学号脉。
呼吸平静下来,她便嗅到了被褥间一股熟悉的味道,苦涩的茶香,混着一点墨的气息,还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这股味道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后知后觉地,她的脸开始发烫,又一路烧下去,好似被火烫熟的虾子一样。她猛地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躺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舒服,猛地侧过身,便望见了被她随手丢回柜子上的那枚蝴蝶珠花。
一点点光线落在银丝盘成的蝶翼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那里,随时要飞走似的。
看着这件旧物,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灯花巷的事。
很多个夜晚,她都在睡前努力地回想爹娘去世前的那些天,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但很少会去回想更年幼的那些时光,无忧无虑的,总是被阳光和鲜花包围的日子。
躺下之前,她本来以为自己在陌生的环境会睡不着,可当那些回忆涌来,她却好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很快沉入了梦境。
待第一片天光透过窗落在楚明瑟眼皮上时,她便醒了过来。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蹙着眉,努力地回忆着梦境,那些画面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只剩下几片模糊的、抓不住的碎片。
她必须要非常努力地留住那些碎片。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双靴子踩在水洼上,浅浅的积水荡开一圈圈涟漪,倒映出修长笔直的身影,和雨后初晴的天空。
天空呈现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几缕薄云像扯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缝隙里的青苔喝饱了水,绿得格外鲜嫩。
遮在院子上空的古树更是枝叶透亮,上头挂着的水珠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雨后特有的潮气。
“你去哪儿了!”楚明瑟换上了一身新绿色的裙裳,蹦跳着跑到裴照雪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松松绾在脑后的头发又松了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我看见桌上放着这个,你什么时候去哪儿弄来的?”
“先吃饭。”裴照雪晃了晃手里提着几只油纸包,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没有小厨房的精致早膳,只是刚去街上买的一些早点。”
他将油纸包搁在院子里干净的石桌上,“坐在院子里吃吧,今日天气不错。”
油纸包依次打开,白胖胖的包子挨着布满裂痕的茶叶蛋,刷了浓酱的饼切成块状,热腾腾的格外诱人。
小时候楚明瑟有一段时间就喜欢在早膳时吃这些,怎么都不肯吃家里的饭,一定要自己拿铜板出门去街上买,曲禾还很是怀疑了一番自己的厨艺。
楚明瑟在裴照雪旁边坐下,却不急着吃东西,而是抓住了裴照雪的衣袖,“我有件事要和你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有什么话说都要先吃饭。”裴照雪慢条斯理地剥起茶叶蛋,同时眼风扫向侧边厢房,窗户后影影绰绰的两个脑袋顿时缩了回去。
两名青冥卫从密道向下,心有余悸,表情微妙:“头儿还会剥鸡蛋?”
“……不然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头儿居然会那么温柔的给别人剥鸡蛋!他给人剥皮抽筋还差不多……”
“呵,头儿还会给人买早点吗,你见过吗?”
“这样的头儿可真让人陌生。”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默默没入黑暗。
院子里,楚明瑟急着想和裴照雪说话,裴照雪却一定要让她吃早饭。
“我不……”
楚明瑟拒绝的话音刚吐出两个字,就被一枚剥了壳的茶叶蛋堵住了嘴巴。
裴照雪妥协:“边吃边说。”
楚明瑟咬住茶叶蛋,含含糊糊地说:“我梦见我爹娘了。”
“你记不记得社仓起火那一阵,我爹娘出远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我在梦里记起来, 他们那次出远门回来之后,屋里头就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盒身普通, 却用了好几道机关锁, 我一道锁也不会解。”
楚明瑟慢吞吞地嚼着茶叶蛋,避开了裴照雪递过来的包子,细绒绒的眉皱起:“我没胃口。”
“那就待一会儿再吃。”裴照雪知道她早上时胃口都不好,也不催她,只将一碗热乎乎的杏仁糙米浆推过去,供她顺一顺口中略显有些噎人的茶叶蛋。
对这类汤饮,楚明瑟的接受程度比茶叶蛋和包子要高多了, 咕嘟咕嘟便喝了小半碗,感觉喉咙不干了, 才继续说着:“我好奇拨弄的时候被阿爹瞧见了, 他告诉我那里头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不能给我玩, 还说这是他用毕生所学做的机关锁。”
“后来那场火灾之后, 我似乎并我没有在遗物中看见过那个盒子。”
裴照雪的眉心随着她的话音渐渐蹙起, “被烧毁了?”
“不会的。”楚明瑟摇摇头,“我阿爹说,那盒子外头虽是木头的材质,里头一层却是用什么精铁做的, 火烧不坏。”
“什么盒子, 还要特意做一层精铁防火烧。”裴照雪眼底划过一丝暗光,“确实很古怪。”
“你可知道那段时间禾姨远叔为何出远门?去见了什么人?”裴照雪追问着,他叫楚明瑟碗中的杏仁糙米浆已见了底,又给她倒了些, 接着往她空空如也的手里塞过一个胖乎乎的包子,哄她再吃一点。
楚明瑟苦兮兮看着手中的包子,慢吞吞地揪着包子皮往嘴里塞,回忆着摇摇头,“不记得,阿爹应当也没有告诉过我。但我猜……”
楚明瑟抬眼,眼底满是犹疑:“我猜他们可能去见了三叔。”
“楚清霖?”裴照雪回忆了一下这位迄今为止只听说过名字的那位楚三叔,对他印象廖廖,只记得前段时间因着楚家给他递信却寻不到人,所以房琮去帮着查了查他的下落,说是他在任的镇子里闹了什么疫病,他去深山老林里研究什么草药,才没了音讯。
“我记得,他不常回楚府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几年前吧?他好似一高中就被外派了,这几年的消息一年比一年少……”楚明瑟两手捧着包子慢吞吞地咬,眉尾耷拉了下来,“我与五姐姐有一次听下头的人嚼舌根,都胡乱猜测三叔自己在外头另外成了家,这才年年不着家。”
“五姐姐气得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皮都是肿的,叫祖母瞧见了,将那几个嚼舌根的一通责骂,赶去了庄子。”楚明瑟叹了口气,“祖母与五姐姐说,三叔从未与她再提过成家的事,让她放心。五姐姐其实还是心里没底的,可是那之后她也没问过三叔,只跟着装糊涂。”
裴照雪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应是无事的,当日派去寻你三叔消息的探子最爱打听桃色消息,他既没多嘴说什么,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楚明瑟听了这话神色好了些,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解释:“我与五姐姐倒也不是反对三叔另娶,只是不管怎样,总不能一直瞒着五姐姐呀?她心中对三叔这个父亲最是濡慕,三叔母故去后,三叔便是她最重要的人了……”
“你三叔若是能为你三叔母不再续弦,倒也不失为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裴照雪忽然说道,“丧妻后,男子再娶是为常态,若反之,女子则多半守寡戴孝,何为?”
“若是我心爱之人……”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只是道,“我是决计为她守贞的。”
“啪嗒”,楚明瑟手一抖,啃了一半的包子掉进未喝完的杏仁糙米浆里,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当心,这个就别吃了。”裴照雪自然地给她换了一个碗,又用纸袋包了一块酱饼递过去,“吃这个吧。”
他看着楚明瑟小动物一样垂着脑袋咬饼,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怎么听见这么一句就吓到了?幸亏他没说,若是她先一步走了,他必是要跟着她一起的。
黄泉路上也不只是何模样,一个人走多孤单。他是决计不会让她一个人的。
楚明瑟闷着头吃掉了一整块酱饼压惊,从裴照雪口中听见“守贞”二字着实有些、惊人了。这是应该说给她听的吗?
她摆摆手婉拒了裴照雪“再加一句酱饼”的动作,将话题再次拉回去:“反正祖母说三叔偶尔路过会去约我阿爹见一面,阿爹阿娘那次离家,很有可能就是去见了三叔呀。即便不是见的三叔,那次出门和那个盒子,都很奇怪,是不是?”
裴照雪点头:“嗯,需要再遣人去查一查……此事交给我吧……”
“然后你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楚明瑟扭头,微微抬起脸与他对视。
日光已经攀上了檐瓦,温暖的金光越过了裴照雪的眼睫,落在楚明瑟的脸上,勾勒出她明媚的五官。
一双黑瞳泛起闪闪碎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现在可是知道你们青冥卫据点的人,进到地下的机关左右也就在这几间屋子里。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想法子自己摸下去找,总能找到的。”
她掷地有声地“威胁”着,裴照雪明白她的意思,这是“通知”,不是“ 商量”。她用一次自己策划的逃跑,再次告诉他,不要试图将她一无所知地保护起来,她要帮忙,她也想要保护他。
裴照雪一时间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一味地点头。
楚明瑟满意了,她拿出帕子擦擦嘴,心满意足地起身,“现在我要去方寸阁了,你莫要跟着我。”
裴照雪挑了挑眉:“怎么?”
“我要去工部悄悄探查高家的事,你若是跟着我去方寸阁被那么多人瞧见,我还怎么低调做事啊?”楚明瑟有自己的理由。
裴照雪对此持不同意见:“春猎那日,是我众目睽睽之下将你从林子里抱了出来。那日围观的人十个方寸阁都装不下。”
“况且,你既是去做那么危险的事,让他们知道你背后是什么人,他们投鼠忌器,再如何也不敢对你动手。”裴照雪最后一锤定音,“你若不让我送你去,就别想进工部。”
楚明瑟:“……好吧。”
“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楚明瑟冲他扬起笑脸,“你看我们这样有商有量的多好呀,我能说服你,你也能说服我,比互相瞒来瞒去好多啦。你最好快些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没交代的秘密,早日告诉我!”
裴照雪笑着起身,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楚明瑟的脑门,“走了。”
楚明瑟气鼓鼓地追上去。
待到方寸阁时,楚青野一见他们便长舒一口气,“九娘子,你可算来了,工部那几位大人中,有一位几乎日日都来,我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尽了,他……”
“没事,请他到院子里来吧,我愿意见他。”
楚青野先是一怔,接着忙去请人。
片刻后,一个身穿素袍的老者便走了进来,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照雪身上,愣了片刻,才转到楚明瑟身上来,待意识到院子里等着的除了他们两人没有旁人时,他才冲裴照雪拱了拱手:“裴掌令。”
接着再次看向楚明瑟:“楚掌柜?”
楚明瑟端着笑脸:“听说您一直想见我。”
“在下工部郎中周德茂。”周德茂眼中闪过一丝猜测被证实后的诧异,随即变为几分审视,和几分期待:“那套器械,当真是娘子亲手所做?”
“是我。”楚明瑟笃定道,“给你们的图纸也是我画的。我想周大人您也看得出来,我做的这些充其量只是给小儿玩耍的东西罢了,若想制出能上战场的东西,恐怕难的很。不知道您为什么一定要见我呢?”
周德茂朗声一笑:“是很难,但再难也能做出来。比起工部那些只会吃老本的家伙们,你是个有灵气的。你跟谁学的木工?”
楚明瑟沉默了一下,还是没有提父亲,只是道:“我在兰台读书。”
“喔,我听说长公主请了班大师去授课,原来不是陪着你们这群小娘子玩过家家呢。”周德茂捋捋胡须,笑眯了眼睛,“还真被他捡到一个好苗子。”
“要知道,连班大师自己也没做过这样的东西。果然年轻人的脑子,就是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要近拎得清呀。”他感慨着,终于问出了那一句,“楚掌柜,你是否愿意到工部来?”
楚明瑟只是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周德茂便立刻劝说道:“哎,我知道你们兰台今年都去参加了恩科的,只要有成绩,我就能想法子在工部给你谋个正职!绝不比入宫去当女官要差的呀!”
楚明瑟作势思考了片刻,周德茂又急切地一指裴照雪:“裴掌令在宫中很是有门路的,你不信我,也要信他的嘛?你们关系好,他定是不能看你没名没分给工部做白工的,对吧?”
楚明瑟跟着他一起看向裴照雪。
裴照雪:“……自然。”
楚明瑟弯起了眼睛,笑着道:“好吧,我同意去工部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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