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文靖？……”闻洪霄有些懵懵的, 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事实上，时言平这个人他也极少打交道。


    他虽然经常出现在这个圈子里，但又似乎跟谁都没什么来往, 行事又神秘, 仿佛独行侠一般, 还是他的弟弟时修年整日在社交平台上上蹿下跳的比较有存在感。


    而这个时文靖他更是听也没听过。


    小叔闻子珩声音低沉，“你们前几日不是刚拒了帮祝雪滢驱邪吗？真当人家时家就拿这件事情没办法了？时言平回去便请了这位时文靖道长出山，如今祝雪滢小姐已经完全没事了。”


    闻洪霄听了半天，心里算是明白了。


    这是时言平打不过宗眠青，请了老的出山来找场子来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爷爷是怎么找到的时文靖？


    若是爷爷一早就知道有这样一位高人，没有理由一直等到现在才去, 从去年一直到现在, 他们爷孙俩可谓是想尽了办法, 甚至一度已经绝望了。


    “时文靖忽然在这个时机跳出来，也太巧了些……”


    闻子珩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确实是巧了，时文靖道长一出关便听闻了我们家里的事情，也听说宗眠青小姐不敢管我们的事儿, 他便过来看看到底是多难的事儿。”


    闻洪霄一时间沉默了, 他抬头，看向宗眠青。


    宗眠青也在看闻洪霄，只是灯光逆着她的脸, 闻洪霄看不清宗眠青脸上的神色，只有卫生间里的灯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这样看来，倒像是一尊冷冰冰的石刻神像。


    卫生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知道从哪一根水管子里传递出来的微弱水声反倒让这个空间显得越发的空旷安静，也让他手机里的声音显得越发清晰。


    宗眠青是听到了的。


    他的手指攥住了宗眠青的裤脚，不由自主地用力，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撑了一下地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拿着手机的手因为刚才太过用力而在微微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才吐出一句话，“你确定爷爷没事吗？”


    闻子珩见闻洪霄还在质疑这一点，声音也淡了，“放心，有时道长在，哪怕宗眠青想做点什么，也不会成功的。”


    闻洪霄微微抿住了唇瓣，“我马上就回来，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不许那个姓时的再对你们或者对爷爷做任何事情，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闻子珩脸色也沉了下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是觉得时文靖道长会害我们？”


    他被气笑了，“洪霄，家里从小教导你这么多，是让你说话做事情不带脑子的吗？几天而已，你便忘了半年前你被某人骗了四十多万的事情了？难道你不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反倒是时文靖道长，要说钱，他的徒弟时言平多的是钱，未必比我们闻家差到哪里去，他又能贪图我们什么？你反倒去怀疑他？”


    “你说的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我只相信宗老板。”


    他不想再跟闻子珩争论，也知道这种争论根本无法论出什么结果。


    小叔经历了长达一年时间的痛苦折磨，好不容易看到了得救的希望，自然会死死抓牢，绝不可能那么简单放弃。


    可是他……他没有道理不相信宗眠青。


    他又给闻国华的特助打了电话过去，“……嗯，必须看住了，总之我到之前，别让时文靖再做任何事情！”


    他挂掉电话，才最后又看向宗眠青，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只是相较于跟闻子珩等人说话的口气，却是软和了许多，“宗老板，我得回去一趟，我得去看看……”


    宗眠青从刚刚开始就在走神，一直到听到他说这个话才终于惊醒。


    眼看着闻洪霄转身要走，她犹豫了一下，开了口，“你相信我其实没什么好处……”


    闻洪霄刚刚迈开的脚步微微一顿，扭头看她，“宗老板？……”


    宗眠青也是思考许久，才觉得还是得劝一劝闻洪霄，“这件事情，我说了不会管就一定不会管。如果……你真的希望你的两位叔叔能活下来，指望时言平和他的那个师傅，总比指望我强，指望他们……总还有一线希望。”


    闻洪霄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神，“我可以问一下是为什么吗？那东西……真就这么厉害？”


    宗眠青叹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声，“何止是厉害……”


    闻洪霄垂下眼睛，难道……真的就只能指望时文靖了吗？


    若是连宗老板都建议他找时文靖的话……


    “连你都对付不了的东西，时文靖可以？”


    宗眠青斟酌了一下道：“这个时文靖几岁了？既然是时言平的师傅，起码也得比时言平大个二三十岁？人家修炼了几年，我修炼了几年？总归……肯定比我强点？”


    这样说起来的话，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闻洪霄垂眸沉思，就在他快要被宗眠青说服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他的爷爷闻国华身边的特助打过来的。


    距离他们上一通通话才刚刚过去不到三分钟。


    “闻先生，老先生他、他出事了！”比之之前的冷静，此时的特助有些慌了神，“就像您说的那样，老先生也忽然干呕不止、腹痛如绞，我们已经叫医生过来了，现在怎么办？”


    其实他们心底都清楚，这种事情叫医生过来也没什么用。


    助理声音紧绷，“闻子珩先生已经请了时文靖道长进来，道长已经准备动手了，我拦不住，闻先生，怎么办？”


    闻洪霄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他无措地看向身后的宗眠青，“宗老板……”


    他的声音在发颤。


    电话那头助理还在播报着现场的情况。


    时文靖还是动了手，情况似乎稳住了，但不足一秒的时间，他听到特助尖利的破音的声音，“老先生！老先生！头发……好多头发……”


    那声音里，有担忧，还有恐惧。


    他听到有许多人再来回跑动，还有他小叔的声音。


    手机似乎被小叔闻子珩夺了过去，“洪霄！洪霄！你听得到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听到爷爷的干呕声，在所有声音里面显得那么微弱，却一下刺穿他的心脏。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只能看着宗眠青，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宗老板，你明明说了，时文靖可能要比你厉害的。”


    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眼睛红着，声音哑了，颤抖得仿佛一片秋风中的落叶，简直比七八岁的小孩儿更委屈更可怜。


    “你又骗人……”


    宗眠青：“……”


    这个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是什么，大概就是刚说出去的话，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就被啪啪啪打脸。


    “这个……那好像也不能证明我比他厉害啊，这只能说明那东西厉害，换成我去了，说不定还没他做得好呢。”


    闻洪霄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她，也不反驳，就一副被她伤透了心的模样。


    此时的他确实也说不出话来。


    乔初晏从片场回来的时候，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怎么都没想到是在酒店大厅的男卫生间里找到宗眠青的。


    他更没想到的是，男卫生间里头，闻洪霄也在，而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那样古怪。


    他停顿了一下，才缓步走进去，“怎么了？”


    宗眠青被乔初晏这么一问，忽然就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闻洪霄已经快哭了，他迅速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宗眠青是怎么哄骗他，说时文靖修炼了那么多年实力肯定比她强多了什么的。


    他那么相信宗眠青！


    乔初晏听完闻洪霄的控诉，也跟着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宗眠青小姐。”


    “嗯？”


    “你小的时候或许听过一个故事吗？这个故事名叫《狼来了》。”


    宗眠青：“……”


    乔初晏可以的，开嘲讽的能力绝对属于第一流的。


    她捂住自己的脑门，感觉一阵阵的脑仁儿疼，“我那不叫撒谎，我那叫合理推测……”


    时文靖年纪挺大了是真的，他能力比时言平强是真的？是不是有这个可能他也比她强？


    她又看了一眼闻洪霄，看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大男人那么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到底是没把这话说出来。


    她溜了还不行吗？


    “我回去睡觉了……”


    闻洪霄听到这个话，眼神立刻黯淡了下去。


    就在他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一旁的乔初晏忽然开了口，“先别睡了，晚上跟我一起去魔都。”


    宗眠青一愣，随后立刻摇头，“我不去。”


    乔初晏淡淡瞥了她一眼，“赚钱的活儿，不接？”


    “什么活儿？”宗眠青虽然是觉得乔初晏应该不太可能害她，却还是谨慎地问。


    赚钱这种事情，有些钱可以赚，有些钱就没有必要了，特别是有钱赚没命享的那种……


    乔初晏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是安导的《钢琴师》，他准备重新筹措拍摄这部电影，现在正在洽谈新的融资，也快要谈下来了，正式开拍前想请你帮着做场法事，也算是我们全剧组人员对小棉花的一点敬意。”


    宗眠青微微一怔，“他还是决定要把《钢琴师》拍出来吗？”


    连一旁心神不宁的闻洪霄听到这个消息，也感觉到了十分的惊讶，“这……安导还要为穆弈航那个人渣歌功颂德？”


    穆弈航一生以知名作曲家自居，除了早年生活艰辛以外，他的后半生可谓是顺风顺水。


    升官发财死老婆，成立娱乐公司，希启娱乐在唱片没落的当今，依旧在音乐市场占据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份额，龙头老大一般的存在，稳坐钓鱼台。


    而他身边，各色的偶像美女也基本从没有断过。


    无论是情场还是战场，他双双得意，他的一生可以说是某一些男人的梦想人生了。


    看在闻洪霄只觉得恶心，见到他不在他脸上吐一口唾沫都算是他修养好。


    乔初晏想到《钢琴师》这个剧本，也有些感慨，“安导调整了剧本，比起穆弈航这位钢琴家，他更想呈现的是小棉花的一生……”


    宗眠青有些惊讶地挑了一记眉梢，“《钢琴师》小棉花吗？……”


    小棉花的一生确实也称得上一声传奇了。


    只可惜，一位原本可以在华国近代音乐史上大放光彩的女性，所作的曲子被人冒名顶替，所拥有的才华也从来未曾在众人面前展示便被人杀死了。


    若不是这一次的事情，一代音乐天才就这样默默无名地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


    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名字，哪怕有人提起，顶多不过就是称她一声穆弈航那早逝的农村妻子。


    宗眠青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你决定要出演《钢琴师》了？”


    乔初晏点头，“嗯。”


    “出演穆弈航？”


    “嗯。”乔初晏再次点头。


    宗眠青挠了挠脸，“出演这个角色恐怕挺吃力不讨好的，如果观众移情的话，对你个人形象打造没好处不说，说不定你之后的发展还要受影响。”


    乔初晏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刚入行那一会儿遇上一个人。”


    宗眠青有点没懂乔初晏准备说什么，疑惑地看着他，“嗯？”


    “她跟我说，演员的天职是体验角色的人生，再将它最大程度上地呈现给观众，而不是受到观众喜爱，披上万千星光，那是明星的道路。”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神色莫名的认真。


    好像在这一瞬间褪去了这么多年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一切原话，又变成了那个有些执拗的单纯少年。


    “这句话，她总没有骗我？”


    宗眠青看着这双坚定又澄澈的眼睛，说真的，哪怕当初她是随口那么一说，看着这双眼睛她这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抬手，拍了拍乔初晏的肩膀，“加油。”


    乔初晏下意识瞥了一眼宗眠青的那只手，同时也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忽然从试探和侵略，变得有些局促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鼻腔里哼出来一个“嗯”字。


    一边嗯着，他一边拿出了手机，“订票吗？……”


    宗眠青回过神来，“哦……安子太打算给多少？”


    “十万，”乔初晏像是料到了宗眠青肯定会问价格，“本来只打算给你两万的，毕竟希启娱乐撤资了，现在剧组经费不大够，我帮你争取到了十万。”


    宗眠青闻言，再一次抬手拍了拍乔初晏的肩膀，“乔初晏，就凭你这份儿韧劲儿和细心，你一定会成为你理想中的好演员的。”


    这一次她说得可比之前拿回真诚多了。


    乔初晏微微抿住了嘴唇，随后吐了一口气，早就料到宗眠青是个什么人，他还能期待什么？


    他也再一次挡开了宗眠青的那只手，看向一旁的闻洪霄，“你呢？要一起走吗？”


    闻洪霄一个激灵，立马回神，“好！”他也掏出了手机，“我来订，我来。”


    他长得是憨了点，实际上多少也算个人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乔初晏是在为他创造机会，虽然机会渺茫，但说不定呢？……


    他暗暗打量乔初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乔初晏看似温和大气，一碰上宗老板的事儿，他这个人心机就变得特别多。


    先不论别的，之前宗老板明明就拒绝了管宓浩言的事情，到最后她莫名其妙的就下了水。


    当日在万福楼，宗眠青微博被卡掉了，现场那么多人，当事人安子太也在，怎么又偏偏用了乔初晏的微博？好像就是从乔初晏发了一条她卡掉了开始的。


    再然后，整件事情真相大白，照理来说这俩人也该分道扬镳了，宗眠青却无处可去了，而这个时候又是乔初晏出面帮她定了酒店，就在他拍片的片场附近，也是他自己个人居住的酒店。


    再到今日的魔都之行……


    闻洪霄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乔初晏朝着他看过来，神色疑惑，声音温和，“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一如既往的温和儒雅、细心周到。


    闻洪霄连忙晃了晃脑袋，企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甩出他的脑袋，“没、没事。”


    错觉……应该是错觉，明明乔初晏一直都是被宗眠青骗的那个……


    他集中注意力，迅速完成了手头上的任务，“票订好了，一个小时以后起飞，我们走吗？”


    ……


    从片场到机场，再上飞机，再下飞机，这几个小时里，闻洪霄一直就是一个心神不宁的状态。


    消息还在不断传来，时文靖三次出手也没能将那东西镇压下来。


    老爷子最后还是被送进了手术室。


    如今的闻国华已经是八十多岁的高龄，这样一个年纪，别说一场开膛破肚的手术了，就连一场小感冒都很有可能直接要了老爷子的命。


    一想到老爷子接下来要经历的，他心里真是跟火烧一般。


    偏偏他们又鞭长莫及，而宗眠青甚至也还没答应他出手帮他。


    飞机刚一到达魔都国际机场，安子太派来的人也到了，直接将宗眠青和乔初晏接走了。


    独留下他一个人，匆匆赶往医院。


    手术室外，他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那位仙风道骨的时言平的师傅，时文靖道长。


    他的小叔闻子珩就陪在那位时文靖道长的身边，一看到他，立刻也站了起来，“洪霄！”


    虽然这些天他肠道安静了许多，不再冒出一团团的黑发，身体也跟着恢复了不少，但到底还是虚弱，这一下子站起来，身体就有些打晃。


    闻洪霄看到小叔这样，立刻上前扶住了他，“小叔，你别站着……”


    闻子珩却是朝着闻洪霄的身后张望，“那位宗老板……她没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