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渡沉思的时候。
苏家宅邸。
正厅之中。
厅堂宽阔,红木梁柱高立,两侧座椅整齐排开,桌案之上摆放着茶盏与香炉,淡淡的檀香缓缓升起,在半空中缭绕,却驱不散沉闷的气氛。
此刻,...
木门开启的刹那,晨光如金线般斜切而入,恰好落于苏尘左肩三寸之地——不多一分,不少一毫。那束光并未在他衣袍上晕染开暖色,反而似被无形之界轻轻托住,悬停半寸,微微颤动,仿佛不敢僭越。
顾明哲喉结一滚,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猛地顿住,耳根却已悄然发烫。
他竟退了?!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不过是错觉!是那小子故弄玄虚!可胸腔里那阵突突直跳的闷响,分明比平日快了两拍。
“你……”他张口,声音竟有些干涩,不得不停顿一瞬,再扬高三分,“你真敢出来?”
苏尘未答。
他只是抬眼。
目光如水,不疾不徐,自顾明哲眉心掠过,滑向其后十步外第三棵歪脖松——树皮皲裂处,正伏着一只灰翅雀,喙尖衔着半片枯叶,尾羽微颤,似欲振翅,却迟迟不动。
众人顺着那视线望去,只觉荒谬:谁在此刻看鸟?
可下一息,那只灰翅雀忽地扑棱一声,腾空而起,双翅划开一道极细的银线,直射东面山崖而去。飞至半途,它忽然一个急坠,撞进崖缝阴影里,再无声息。
而就在它撞入阴影的同一瞬,苏尘眼睫轻垂,复又抬起。
顾明哲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冰针贴肤而过,寒意直钻脊髓。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唯风拂草动,露珠滚落。
“幻觉?”他咬牙低语。
可四周杂役弟子脸上的惊疑,比方才更浓了。有人悄悄攥紧衣角,有人喉头滚动咽下唾沫,还有人下意识往旁挪了半步,仿佛站在苏尘面前的,并非一个练气境杂役,而是一口尚未出鞘、却已寒气蚀骨的古剑。
王林盘坐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肉上压出四道浅白月牙。他死死盯着苏尘背影,不是因那清贵疏离之姿,而是因——
那人走路时,脚踝未动。
不是步履轻盈,而是足底三寸悬空,青石地面映不出丝毫影子。
“魂老!”王林神识骤凝,声如绷弦,“他……没影?!”
识海中,魂老残魂悬浮于幽暗雾霭之间,周身浮沉着数枚黯淡符文。此刻,其中一枚本该灰败如烬的“观微”符,竟隐隐泛起一丝朱砂色微光,如将熄之炭重燃一星火苗。
“……不对。”魂老声音第一次失了惯常的淡漠,低沉如古钟轻震,“不是没影。”
他顿了顿,似在梳理某段尘封万载的记忆碎片。
“是影子……被收走了。”
“收?”王林瞳孔骤缩,“谁敢收天道筑基者的影?!”
“不是‘敢不敢’。”魂老缓缓道,残魂指尖凝出一点微芒,映照出苏尘侧影轮廓——那影子并非消失,而是被某种不可见之力,沿着脊椎一线,寸寸抽离、卷曲、收束,最终隐没于其后颈衣领之下,仿佛那里生着一只看不见的口,专食光影。
“是‘能’与‘不能’。”
话音未落,苏尘已行至顾明哲身前三步。
风忽止。
连远处松针坠地之声都消失了。
顾明哲额角沁出细汗,右手已按上腰间铁尺——那柄曾劈断三名外门弟子兵刃的玄铁短尺,此刻竟在鞘中嗡嗡震鸣,尺身隐隐发烫,似在哀鸣。
“你……”他喉结上下滑动,强行撑起冷笑,“装神弄鬼到此为止!我倒要看看,你这杂役蝼蚁,到底修出了什么妖法!”
铁尺出鞘半寸!
一道乌光迸射而出,撕裂空气,直取苏尘咽喉!
快!狠!毒!
这是顾明哲苦修七年、以三十斤玄铁负重、每日劈砍千次磨出的“断喉式”。外门教习曾赞:“此招若入筑基,可斩同阶修士颈骨!”
可就在乌光离喉仅半尺之时——
苏尘抬起了左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
只是并指,朝前一划。
动作轻缓得如同拂去书页上一粒微尘。
指尖过处,空气无声凹陷,凝成一道三寸长的弧形裂隙。那裂隙边缘泛着琉璃般的脆光,内里却漆黑如墨,仿佛连光线都被嚼碎吞尽。
乌光撞上裂隙,没有爆鸣,没有激荡。
只有一声极轻的“啵”。
像水泡破灭。
玄铁尺刃尖,齐根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映出顾明哲骤然扭曲的脸。
他僵在原地,握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铁尺“当啷”坠地,砸起一小片尘。
四周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一名杂役弟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发出沉闷响声。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还在,清晰完整,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影子……薄了。
薄得像一张被反复拓印、墨色将尽的纸。
“你……你到底是谁?!”顾明哲嘶声问,声音劈叉,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苏尘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整片杂役区,落入每人耳中,字字如玉珠落盘:
“我是苏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明哲惨白的脸,扫过跪地弟子颤抖的脊背,扫过远处木窗后王林骤然收缩的瞳孔,最后落回顾明哲眼中,平静无波:
“也是……你昨日打伤的那个杂役。”
顾明哲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昨日?!
他昨日确曾踹翻一名瘦弱杂役,只因对方端药时手抖,溅湿了他新换的云纹锦靴。那人蜷在地上咳血,他啐了一口,骂了句“贱种”,便扬长而去——根本没记住那人的脸!
可眼前这张脸……清贵俊逸,光华内敛,与记忆中那张青紫肿胀、涕泪横流的脸,如何能重叠?!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木屋土墙,簌簌落下灰尘,“你……你绝不是他!”
苏尘不置可否,只微微侧身,让开一条通路。
“你走吧。”
顾明哲一怔。
“……什么?”
“我说,”苏尘声音依旧平静,“你走。现在。”
顾明哲瞪大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堂堂杂役第一,被一个“蝼蚁”当众削断兵刃、碾碎威势,竟还能全身而退?这不合规矩!不合常理!更不合他顾家“有仇必十倍偿”的家训!
可那双眼睛看着他。
没有嘲弄,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
仿佛在看一件即将朽坏的旧物,一件连碾碎都嫌污手的尘芥。
一股无法遏制的羞辱感轰然炸开,烧尽他所有理智。顾明哲怒吼一声,反手抄起地上半截铁尺,运起全身灵力,尺尖暴涨三寸乌芒,化作一道噬魂厉电,直刺苏尘心口!
“去死——!!”
乌芒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苏尘却未动。
甚至未眨眼。
就在乌芒距他心口仅三寸时——
“啪。”
一声轻响。
不是兵刃相击,不是灵力炸裂。
是顾明哲自己的手腕,毫无征兆地……断了。
从肘关节下方两寸处,整齐断裂。
断口处不见鲜血,只有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如活物般缠绕着断骨,缓缓渗入皮肉。顾明哲甚至没感到痛,只觉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轻飘飘的,仿佛从未属于他。
他低头,呆呆看着自己垂落的手腕,断口处灰雾缭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那截断手“抹去”——皮肤褪色、肌肉萎缩、骨骼酥解,最终化作一捧灰白齑粉,簌簌落地,混入尘埃。
“啊——!!!”
惨嚎撕裂长空。
顾明哲抱着断臂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瀑,牙齿咯咯作响。他想催动灵力止血,可灵力刚至断口,便被那灰雾吞噬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
苏尘俯视着他,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古井投入一粒微尘。
“我说过,”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是昨日打伤我的人。”
“所以,”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起一点萤火般的微光,“我收回昨日你夺走的东西。”
话音落,那点微光倏然飞出,没入顾明哲眉心。
顾明哲浑身剧震,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幅幅破碎画面——
是他踹翻苏尘时,脚下锦靴碾过对方手指的瞬间;
是他唾骂“贱种”时,口中秽气喷在对方脸上的情景;
是他转身离去时,背后苏尘蜷缩在地、咳出的那口暗红血沫,正缓缓渗入青石缝隙……
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不……不是我……”他疯狂摇头,额头撞地,血混着泥,“我记不清……我根本不记得……”
“你记得。”苏尘声音冷了下来,“只是不愿记得。”
他转身,不再看顾明哲一眼,缓步向自己木屋走去。
经过那跪地杂役身边时,脚步微顿。
“起来。”
那弟子浑身一抖,下意识抬头,对上苏尘垂落的目光。那一瞬,他竟觉得对方眼中没有俯视,只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莫名想流泪。
他慌忙爬起,腿软得站不住,只能扶着墙。
苏尘未再言语,推门而入。
木门合拢,吱呀一声,隔绝了外面所有目光与喧嚣。
院中,只剩顾明哲压抑的呜咽,与那跪地弟子粗重的喘息。
风重新吹起。
卷起地上灰白齑粉,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王林猛地睁开眼,额角全是冷汗。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完好,五指分明。可当他凝神细看,却赫然发现,自己右手小指第二指节处,皮肤竟比其他地方薄了一层!薄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魂老!”他声音发颤,“我……我的手?!”
识海中,魂老残魂剧烈波动,周身符文尽数亮起,尤其是那枚“观微”符,朱砂色光芒炽烈如血!
“他刚才……”魂老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凝重,“不是在施法。”
“是在……校准。”
“校准什么?!”王林急问。
魂老沉默良久,残魂缓缓抬手,指向王林右手小指——那处变薄的皮肤,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恢复原状。
“校准因果。”
“他收回的,不是顾明哲的手,也不是你的指节厚度……”
“是他亲手写下的‘因’,与这方天地默认的‘果’之间的……误差。”
“而他……正在亲手修正它。”
王林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修正因果?!
这岂是练气境修士能触及的领域?!便是元婴老祖参悟大道,也需百年苦修,方敢言“窥探”二字!而苏尘……他甚至没有引动丝毫灵力波动!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没有祭器!只凭一个念头,一次抬手,便将既定因果……生生掰正?!
“这……这究竟是什么功法?!”王林声音嘶哑。
魂老久久未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亘古叹息:
“老夫……认不出。”
“但老夫知道,此等手段,不该存于人间。”
“天道筑基……原来筑的,不是灵基。”
“是……道基。”
话音落,识海骤暗。
王林猛地抬头,望向苏尘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
可就在他目光触及门板的刹那——
门缝边缘,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银线,悄然浮现。
那银线并非实体,而是空间本身被无形之力拉伸、绷紧后形成的纤毫裂痕,边缘泛着与苏尘指尖裂隙同源的琉璃脆光。
它静静悬浮在门缝之外,不足一寸长,却让王林头皮炸开,血液冻结。
因为那银线的另一端……
正延伸向他自己眉心。
一寸,不多不少。
王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三息之后,银线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可王林知道,它来过。
就像苏尘知道顾明哲踹过他,知道那杂役弟子跪过,知道王林在窗后注视过他一样。
他也知道。
王林,正试图超越他。
木屋内。
苏尘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窗外晨光已移至窗棂,将他半边侧脸镀上薄金。
他呼吸绵长,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门外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拂过檐角的一缕微风。
唯有他搁在膝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灰白雾气,正缓缓旋转,如微小的星璇。
雾气中央,一点萤火明灭不定。
那是顾明哲被“收回”的因果残片。
也是苏尘……亲手写下的第一个“果”。
他睫毛轻颤,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
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无人看见。
亦无人知晓。
此时,百里之外,青冥山巅。
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孤峰之顶,突兀矗立着一方无字石碑。
碑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云,照不见天。
忽然——
“嗡。”
石碑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碑面涟漪般荡开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波纹,波纹中心,一点灰白雾气缓缓凝聚,凝成三个模糊字迹:
【苏·尘·】
字迹未成,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融入碑面。
石碑复归平静。
唯有那圈未散尽的涟漪,仍在无声扩散,一圈,又一圈,向着更远的虚空深处,缓缓蔓延。
而石碑底部,一道早已被青苔覆盖、几乎不可辨认的古老刻痕,在涟漪掠过时,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
那刻痕,形如一道竖直裂隙。
边缘,泛着琉璃般的脆光。</p>
第34章 遇到危机的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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