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进来了?”沈泽看着门口的古丽那扎,有点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古丽那扎一副茫然的表情,让沈泽以为自己错了。
“咱俩孤男寡女,大晚上的,你进我房间,你不觉得这很诡异...
“卖房?”李路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油星子顺着炸肉边沿滴进豆腐箱里,滋啦一声轻响,像根针扎进耳朵里,“你这刚接完《盛夏芬德拉》电视剧监制的活儿,不是说预付款都到账了?”
高亚林没吭声,只低头扒拉碗里那块豆腐箱,金黄酥脆的外皮被筷子戳破,里头塞的肉馅混着木耳、胡萝卜和一点虾仁,香气扑鼻——可这香味越浓,他眉心拧得越紧。他抬眼扫了李路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喉结动了动:“监制费是六十万,签的是分期,第一笔三十万,合同写明‘剧组开机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
李路一愣:“那……还没开机?”
“没。”高亚林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一次性饭盒边缘,“唐人那边卡住了。蔡艺侬亲自打的电话,说台里对项目立项流程有新要求,得补剧适配性初审意见’……拖到四月中旬。”
李路皱眉:“这么麻烦?”
“不麻烦,是故意的。”高亚林声音压低了,目光往沈泽那边飘了一眼,见他正蹲在监视器旁和摄影指导说话,背影挺直,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凸起,一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唐人想压价。《盛夏芬德拉》电影票房破八亿,网络播放量破四十亿,番外上线三天点击破五千万——他们看准了咱们急着推续作,也看准了大马导演现在手里只有这一个能立刻落地的ip。”
李路没接话,默默把最后一块炸肉塞进嘴里,嚼得有点狠。
高亚林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下巴滑进衣领:“我表哥这趟来,其实不只是做饭。他是博山一家影视器材租赁公司的合伙人,前天跟我聊了聊……他说,最近好几个剧组都在砍预算,连灯位都从十二组砍到八组,吊臂全撤了,改用轨道加稳定器凑效果。还有个剧组,副导演直接去二手平台淘2012年的老款redone,就为省二十万设备押金。”
李路听得直摇头:“这不是杀鸡取卵么?”
“可鸡快饿死了。”高亚林把空饭盒捏扁,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我那套房子,在西山脚下,两居室,九三年的老楼,没电梯,但胜在安静。中介估了,税后能拿四百一十万。首付差多少?一百二十万。就差这一截,我的钱就能垫上前期美术和服化道定金——不然,美术组长带着三个学生蹲在片场画了十天分镜,结果今天早上被通知:‘先回家等通知’。”
李路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沈泽知道吗?”
高亚林摇头:“我没说。他这几天光应付爱奇艺的点播数据复盘会、税务稽查组的临时问询、还有《人民的名义》后期配音协调,连轴转。昨儿半夜两点,我看见他办公室灯还亮着,电脑屏上开着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旁边一杯冷透的咖啡,杯子底下压着张便签,写着‘三月二十七日,必须到账’。”
李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高亚林肩膀:“你信不信,他早知道了。”
高亚林一怔。
李路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他这个人,表面跟谁都笑呵呵的,嘴上说着‘同学归同学,工作归工作’,可你看他怎么安排的?《人民的名义》里侯亮平所有戏份,全挤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拍完,为什么?因为下午两点,天命工作室财务总监飞杭州,要盯住一笔来自杭州银行的三千万结构性存款到期兑付——那笔钱,就是给你垫资的伏笔。”
高亚林瞳孔一缩:“他……”
“他没提,不代表没算。”李路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碎屑,“你那房子别卖。再撑三天。三月二十七号,上午十点,他肯定有动作。”
话音未落,场务喇叭突然响起:“各部门注意!沈导临时加一场夜戏!侯亮平审讯赵东来那段,原计划删减,现在补拍!灯光组调双逆光,美术组把审讯室背景墙重新做旧,服装组把赵东来衬衫第三颗纽扣换成磨砂黑陶——对,就是昨天你表哥带过来那批博山窑烧的样品!”
高亚林猛地抬头,正撞上沈泽走过来的目光。
沈泽没看他,径直走到李路身边,递过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李哥,这是《盛夏芬德拉》番外第二集的分镜手稿,大马导演今早发来的终版。你抽空看看,尤其第七场,林晚在雨中撕毁婚约书那段——他坚持用实拍雨,不用绿幕合成。”
李路接过来,指尖无意间碰到沈泽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划过,早已愈合,只余一道银线。
“好,我今晚就看。”李路应道。
沈泽点头,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高亚林脸上,平静,却像x光一样穿透表层:“亚林,你表哥那批博山窑的陶器样品,留两件给我。我要送人。”
高亚林下意识点头:“行,我明早给您送去。”
“不用明早。”沈泽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了高亚林的二维码,转账界面弹出,金额栏赫然填着——1200000.00。
高亚林盯着屏幕,呼吸一滞。
沈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钱到了,你随时可以退房。但别退。那栋楼后面有片竹林,我记得你上学时总说,竹子长得慢,可一旦破土,三个月就能窜两米高。”
说完,他收起手机,朝监视器走去,背影被片场无数盏灯拉得很长,很长。
高亚林僵在原地,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迟迟不敢点下“确认收款”。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沈泽替他挡下一场校园贷催收——当时对方堵在校门口,举着扩音喇叭喊“高亚林欠钱不还”,沈泽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拎着两瓶冰镇啤酒走过去,拧开一瓶灌了一口,把另一瓶塞进对方手里:“他欠你六千,我替他还一万。多的,买你闭嘴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沈泽拉着高亚林绕着操场跑了三圈,边跑边说:“债这东西,最怕滚雪球。你越躲,它越追着你跑。不如迎面站着,把雪抖干净,再往前走。”
后来高亚林才知道,那一万,是沈泽靠帮人代考四级攒下的全部家当。
此刻,手机屏幕幽幽泛着光,那串数字像一簇火苗,烫得他指尖发颤。
李路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很轻:“他刚跟我说,三月二十七号,杭州银行那笔钱兑付后,天命工作室将正式成立‘青年导演扶持基金’,首期规模五千万,专投低成本、强叙事、具社会切口的原创电影项目。大马是发起人之一,你是首批评审委员。”
高亚林喉头滚动,终于点了“确认”。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
“《人民的名义》第37场,第2次!”
沈泽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沉稳如常:“开始。”
镜头缓缓推进,侯亮平坐在审讯桌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对面赵东来低着头,指节发白,攥紧膝上那份尚未签字的调查报告。
没有台词。
只有灯光打在两人之间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又像一道正在凝固的裂痕。
而就在摄影机红灯亮起的同一秒,沈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芳姐发来的消息:
【沈总,刚收到杭州银行通知,三千万结构性存款已如期兑付,资金已全额转入天命工作室监管账户。另,刘师师婚礼直播回放里,发现一个细节——她伴娘团里有个穿灰裙子的女孩,全程站在角落,三次低头看表,两次摸耳后痣。我们调了机场监控,她三月二十三日乘ca1507航班抵京,登机牌姓名栏写着:陆砚青。】
沈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抬眼,望向监视器里侯亮平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就像当年他在学校天台,看着陆砚青把分手信折成纸鹤,放进他课桌抽屉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纸鹤翅膀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你值得更好的人。”
他当时没拆,任它躺在抽屉最深处,积了三年灰。
直到《盛夏芬德拉》杀青那天,他亲手把它烧了。
火苗舔舐纸边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
“现在,我就是更好的人。”
片场灯光骤然全亮,照亮每一个演员的汗珠、每一道皱纹、每一处绷紧的下颌线。
沈泽摘下耳机,走向高亚林,从他手里拿过那盒刚出锅的肉火烧,掰开一半,露出里面饱满油润的肉馅。
他把大的那一半递给高亚林。
“趁热。”
高亚林接过,烫得指尖一缩。
沈泽咬了一口自己那半,肉汁微溢,香气蒸腾,他咽下,忽然问:“亚林,你还记得咱大一那会儿,拍作业短片,没钱租场地,最后在锅炉房拍的《锈蚀》?”
高亚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你演那个守锅炉的老头,胡子是用毛线缠的,烟熏妆是拿炭条蹭的,拍完咳嗽了三天。”
“嗯。”沈泽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正指挥吊臂升降的灯光师,扫过蹲在墙角速写布景的美术组长,扫过抱着剧本反复默念台词的陈薪璇——她今天戴了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时候觉得,只要能把故事讲清楚,别的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火烧咽下去,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
“现在也一样。”
片场风起,吹动监视器旁挂着的《人民的名义》场记板,金属边角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一闪,又灭。
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悄然驶离片场大门,车牌被雨水模糊,唯见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猩红长痕,像未干的血。
车内,陆砚青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抚过耳后那颗痣。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浩瀚星海。
而她的手机屏保,仍停留在三年前——
两张并排的毕业照。
左边,沈泽穿着学士服,笑容明朗,左手插在裤兜,右手自然垂落,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右边,她穿着同款学士服,微微歪头,笑意温柔,右手食指正轻轻点在左手中指戒指上,那里一枚素银环,在阳光下泛着细碎而坚定的光。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是她当年亲手p上去的:
【此生唯一,永不卸载。】
车驶入隧道,光线瞬间吞没一切。
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她指尖在解锁键上停了三秒,终究没有点开相册。
而是打开了微信,输入框里,光标无声闪烁。
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只发出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文字只有一句:
【春天到了,该修剪枝叶了。】
发送。
三秒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沈泽”那一栏。
长按。
弹窗跳出:“是否删除此联系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七秒。
然后,指尖落下。
不是删除。
而是点了“仅聊天”。
朋友圈下方,悄然浮现出一行灰色小字:
【可见范围:公开】
风从隧道尽头涌来,吹散最后一丝犹豫。
而三百公里外的片场,沈泽正把最后一粒花生豆扔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头,看见陈薪璇朝他招手,手里扬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是《盛夏芬德拉》番外第三集的初稿。
纸上,女主角林晚站在暴雨中的十字路口,伞被风吹翻,她仰起脸,雨水冲刷着睫毛,而远处,一辆出租车正缓缓停靠,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剧本旁,大马用红笔圈出一句台词,力透纸背: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沈泽笑了笑,朝陈薪璇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踩在尚未干透的水泥地上,留下浅浅印痕。
像某种宣告。
更像一种归来。
第281章 又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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