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尽管今晚没有酒,但也挡不住几个人拿起大碗充好汉的豪情。
第四轮结束有三天的休整时间,他们的消耗并不大,所以不需要着急回去恢复魂力调整状态。
他们在餐厅难得聚了个餐,也算是...
路明非没走多远,拐进一条青石铺就的窄巷时,脚步忽然顿住。
巷子尽头蹲着一只灰毛野猫,正舔爪子,见他走近也不逃,只抬眼盯了他三秒,瞳孔在正午强光下缩成两道细线,像两枚淬了冰的针。
路明非盯着它,它也盯着路明非。
三秒后,猫尾巴一甩,跃上墙头,消失在瓦脊之后。
他没动,只是缓缓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极淡的、类似陈年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不是幻觉。这味道他闻过,在星斗大森林外围那片死寂沼泽边,在诺丁城郊外废弃武魂殿地窖的砖缝里,在昨天夜里自己枕畔浮起又散去的半缕残梦中。
是精神力残留。
不是时年的“残梦”那种浮于表层的幻象扰动,而是更沉、更钝、更冷的东西,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泥里,表面看不出来,可底下早已焦黑皲裂。
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
皮肤完好,纹路清晰,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自己掌纹深处,有金线一闪而逝,细如发丝,烫如烙印。
不是黄金瞳的爆发,不是武魂附体,甚至不是魂力运转——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底层的应激反应,仿佛他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血肉、每一道骨缝,都刻着一段被遗忘的契约,在危险临近时自动亮起暗号。
“……所以,不是直觉失灵。”
路明非合拢手掌,指尖微微发麻,“是它改了规则。”
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翻过的《天斗魂师年鉴·补遗卷》,其中一页用朱砂批注:“魂兽化形之巅者,常伴‘识海焚尽’之症,初时目赤如火,继而耳生蝉噪,终至无风自动,见影即惊。”旁边还画了个歪斜小人,头顶冒烟,脚底生风,活脱脱就是他自己今早被火舞堵住时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编书的老学究怕不是魂力走岔了路,把幻觉当考据。
现在想来,那页纸,或许根本不是补遗,而是警告。
他抬眼望向巷口方向——那里阳光泼洒,人声鼎沸,大斗魂场鎏金穹顶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一块融化的蜜糖。
可就在那片晃动的金光边缘,他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影子。
不是人影,也不是树影。
是一截断掉的、正在缓慢蠕动的黑色藤蔓,半寸长,蜷在青砖缝隙里,通体泛着油亮的暗紫光泽,末端渗出一滴浑浊水珠,落地即蒸,不留痕迹。
路明非没眨眼。
那截藤蔓在他凝视的第三息,无声碎成齑粉,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存在。
他却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松。
原来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冲着火舞。
或者说,冲着所有靠近他三丈之内、且带有强烈攻击意图的人。
那双黄金瞳,从来不是武器。
是警铃。
是界碑。
是写在基因里的“此地不宜久留”。
他转身,不再走巷子,而是折返主街,径直走向城西药铺“回春堂”。门匾下挂着褪色蓝布幌子,铜铃静垂,风过无声。
推门进去,药香扑面,柜台后坐着个戴圆眼镜的老药剂师,正用银镊子夹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玉鳞片,对光细看。
听见门响,老药剂师头也不抬:“要止血散?跌打酒?还是……安神香?”
声音沙哑,尾音微微上挑,像钩子。
路明非在柜台前站定,没答话,只将左手平铺在乌木台面上,掌心向上。
老药剂师终于抬眼。
镜片后,一双眼睛浑浊泛黄,瞳仁却异常清晰,像是两粒浸在陈醋里的黑豆。
他盯着路明非掌心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伸手,食指蘸了点柜台上碾碎的朱砂,在路明非虎口处轻轻一点。
朱砂未干,那点红竟如活物般微微鼓胀,继而渗入皮肤,留下一枚细小如痣的红痕。
“你今天,烧了别人一场梦。”老药剂师收回手,慢悠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烧得挺狠。那人魂骨第七块,怕是要裂了。”
路明非没否认。
老药剂师又说:“但你掌心这道‘锁魂契’,本该三年后才显形。现在提前醒了,说明有人往你命格里,塞了不该塞的东西。”
“谁?”路明非问。
老药剂师笑了,眼角堆起密密麻麻的褶子:“你猜。”
他转身从身后的紫檀药柜最顶层取下一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里面不是药丸,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半透明的雾气,雾中隐约有金丝游动,如活蛇。
“拿着。”他把罐子推过来,“每天子时,滴一滴在舌下。别咽,含着,数三百息再吐。连服七日。”
路明非接过,罐壁微凉,雾气触手竟有轻微刺痛感,像被静电舔了一下。
“这是什么?”
“镇魂膏的引子。”老药剂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真正的镇魂膏,得等你什么时候能把那双眼睛,收放自如了再说。”
路明非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老药剂师忽然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铜钱,正面铸“开元通宝”,背面却是空白,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横贯钱面。
“这个,替我交给炽火学院那个丫头。”他把铜钱放在柜台上,“告诉她,她爹当年欠我三副‘九转离魂散’的方子,至今没还。这钱,算利息。”
路明非拿起铜钱,指尖摩挲那道划痕——不是刀刻,不是火烧,倒像是被什么极高温的液体灼出来的,边缘微微卷起,泛着哑光。
他抬头,想问“她爹是谁”,可老药剂师已背过身,正用银镊子夹起另一枚鳞片,对光细看,再不言语。
走出回春堂,日头已偏西。
路明非没急着回住处,而是沿着护城河缓步而行。河水浑浊,浮着几片枯荷,岸边柳枝低垂,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几道斜插进水里的墨线。
他掏出那枚铜钱,对着夕阳照了照。
光线下,那道划痕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赤金色——和他黄金瞳燃起时的色泽,一模一样。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轻、快、稳,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踏在心跳间隙里。
路明非没回头,只将铜钱攥进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清越如泉的声音响起:“路兄,好巧。”
路明非这才慢慢转身。
三人并肩而立。
中间是个白衣少年,腰悬长剑,剑鞘古朴无纹,面容俊朗,眉宇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左耳垂上缀着一枚小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晶耳钉。
左边是个高挑少女,银发如瀑,眸色淡紫,一袭素白长裙纤尘不染,赤足踩在青石路上,脚踝上缠着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微缩的月轮。
右边则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铁铸,脖颈处纹着一圈暗红色火焰图腾,双手抱臂,下巴微扬,眼神却并不倨傲,只是坦荡,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
路明非认得他们。
神风学院,风笑天。
天水学院,水冰儿。
还有……星斗学院,那个在预选赛第一轮就因对手“意外昏迷”而轮空晋级的沉默少年——敖烈。
三大学院,三大种子选手。
此刻,齐齐站在他面前。
风笑天抱拳,笑容爽朗:“听说路兄今日被炽火学院的火舞师妹‘热情挽留’,特来探望。”
水冰儿眸光流转,声音温软却不容置疑:“路师兄,我们观你气色不佳,似有魂力滞涩之相。若不嫌弃,天水学院的‘凝霜露’或可一试。”
敖烈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右拳抵在左胸,弯腰,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礼——那是星斗森林深处,龙族后裔向真正强者致意的方式。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真真切切,嘴角上扬,眼尾微弯,露出两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他抬手,将掌心里那枚尚带余温的铜钱,轻轻放在水冰儿摊开的掌心。
“替我转交火舞。”他说,“就说,她爹欠的债,该还了。”
水冰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普通铜钱,又抬眼看向路明非——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黄金瞳的戾气,也没有昨日赛场上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里醒来,终于看清了梦的边界。
她指尖微颤,那枚铜钱在她掌心,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风笑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路明非平静的眉眼,又落在水冰儿掌心那枚微微震颤的铜钱上。
敖烈依旧沉默,但抱在胸前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
路明非没再解释。
他只是转身,继续沿河而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浑浊的水面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赤金色涟漪。
走了十余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你们也感觉到了,对吧?”
“今天下午,天斗城的蝉,叫得太整齐了。”
三人身形俱是一僵。
风笑天脸色微变。
水冰儿眸中紫芒一闪而逝。
敖烈喉结滚动,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不止是蝉。”
“是整座城。”
“所有活物的心跳,都在同一拍。”
路明非终于回头,夕阳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光影分明。
他笑了笑,这次,笑意未达眼底。
“所以,”他说,“别急着找我打架。”
“先把你们自己身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清理干净。”
说完,他迈步离开,身影渐渐融进西天漫天燃烧的云霞里。
风笑天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语,良久,才喃喃道:“他刚才……是不是在笑?”
水冰儿低头,凝视掌心那枚铜钱。震动早已停止,可那道划痕边缘,却悄然凝结了一粒细小的、剔透如水晶的冰晶。
敖烈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脖颈处的衣襟。
那圈暗红色火焰图腾之下,皮肤赫然浮现出一道新鲜的、蜿蜒如蛇的赤金印记,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缓缓明灭。
三人站在原地,河风掠过,吹动衣袂,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而此时,路明非已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一扇黑漆木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门内不是庭院,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布满青苔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室。
室内无窗,四壁嵌着幽蓝色的萤石,光线惨淡。
正中央,悬浮着一面水镜。
镜面并非平静,而是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雾气,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无比的、由无数断裂骨骼拼接而成的王座,王座之上,空无一人,唯有一件暗金色长袍静静 draped 在扶手上,袍角垂落,拖曳在地面翻滚的雾气里,袍面上,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两个古拙大字:
——“归墟”。
路明非走到镜前,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雾气的刹那,镜中雾气猛地翻涌,一张面孔骤然浮现!
不是人脸。
是一张覆盖着细密金色鳞片、额生双角、双瞳赤金如熔岩的……龙首!
龙首巨口无声开合,一串低沉、宏大、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音节轰然撞入路明非脑海:
【汝既醒,契当续。】
【三日之后,骨鸣之时。】
【持钥者,将至。】
路明非没有后退。
他反而向前倾身,鼻尖几乎贴上镜面,与那双熔岩般的赤金龙瞳,只隔一线薄雾。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铜钟:
“钥匙?”
“我倒要看看,是谁……配拿我的骨头,当钥匙。”
话音落,镜中龙首骤然崩解,化作万千金屑,簌簌飘散。
水镜恢复平静,只映出路明非自己的脸。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镜面再次波动。
这一次,浮现的不是龙首。
而是一行血色小字,如同刚刚写就,字迹淋漓,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
【路明非,你忘了你是谁。】
【但你的骨头,记得。】
路明非脚步一顿。
他静静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赤金色微光,轻轻点在镜面。
光点触及血字的刹那,血字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镜面彻底平静。
他转身,推开小室木门,走上石阶。
门外,夕阳已沉,暮色四合。
整条小巷空无一人。
只有晚风穿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路明非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肋下方——那里,皮肤之下,似乎有某种坚硬、冰冷、带着细微棱角的东西,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极其缓慢地……搏动。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颗,被强行塞进血肉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种子。</p>
第179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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