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装病
闻言, 谢令嘉呼吸一滞,背后倏地泛起一阵凉意。
楚临莫非是属狗的不成?鼻子怎这般灵?
然而她心中慌张,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是不在意似的笑了笑, 好奇道:“是么?”
说着, 她低头蹙眉闻了闻自己身上, 随即如恍然大悟般,将腰间一个香囊解下来,递到楚临面前。“许是这个香囊的味道罢?夏日蚊虫多, 我特意做了来防虫。”
楚临却没有立刻接过去, 只拉过她的手腕, 凑近自己的鼻尖。
细闻之下, 那似有若无的药气与薄荷香果然从那香囊里头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于是微笑道:“果然是此物。这香囊可是你自己做的?”
谢令嘉悄悄看了一眼楚临, 见他并未起疑, 她这才敢松了一口气。
幸而她早有准备, 做了这个香囊。本是想着用来装那避子药丸,用薄荷的味道掩盖住药气。这样一来,即便是打开,里头的药丸也与寻常香囊里的香丸无甚区别,并不会让人起疑。
却不曾想, 竟还替她挡了这一灾。只是下回要万分小心了。
她无法承担楚临知晓此事的后果。
心中的大石放下后, 她于是敛下眉眼,看着他轻笑道:“是我自己做的。我不大会女红, 做的不好看。不过你若喜欢,我改日给你做一个如何。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她难得的温柔与主动让楚临一怔,接着看着她,呼吸便乱了片刻。他眼中幽深, 忽然低头去吻她的唇。
谢令嘉的惊呼吞没在那个吻中,他吻得很用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掉一般。谢令嘉蹙着眉,只能被动地迎.合着那个深吻。
她一边轻轻搂着他,一边便有些背脊发凉,生怕他能尝出方才她服下的那颗药丸的药味。
就在这惊惶中,良久,楚临终于离开了她的唇。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息,“嘉娘……”
谢令嘉被他抱着,离得很近,于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底在腰上的那异样的触感。她心中十分莫名,额头跳了跳。
楚临总是如此,不知哪句话便能触动了他,让他发起病来。
她心中暗啐了一口,却还是安抚般提醒道:“殿下……要到渡口了。”
不适合现在行禽兽之事。
楚临看着她,轻轻笑了,轻咬了一口她的唇瓣,这才放过了她。
————
洛阳城。
几十艘大船沿着洛水缓缓而行,水岸边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洛阳百姓。
有寻常百姓,也有华贵的马车仪仗。贵妇人与贵女们立在车旁,或隔着帘子往外张望,皆想亲眼看看此次凯旋归来的军队。
谢令嘉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不由得有些好奇地朝外望去。
楚临低声同她解释道:“此次大败南陈,又俘获了南陈后主等人,父皇龙颜大悦。已降旨要隆重迎接众人,并择吉日献俘太庙。”
谢令嘉缓缓点了点头。此次原本是太子领兵,然而他大意失广陵,又因此失了帝心。如今这份风光,便尽数落到了楚临一人头上。
真是无上荣耀。
下了船,谢令嘉先随着其余人回了燕王府。
她坐上马车,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众人簇拥之中,楚临端坐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之上,眉眼含笑。
他身着银色甲胄,姿态从容,外罩绛红披风,愈发显得他俊美,身姿挺拔,惹得不少小娘子红着脸朝他掷花。
谢令嘉抽了抽嘴角,将头转了回去。
这祸害,可别被瓜果砸死了。
街边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燕王殿下”,随即便有更多百姓跟着呼喊起来。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好不壮观。
曾经的楚临清疏淡远,近乎不问也事,众人提起他时,总说他清冷疏离,恍若不染尘俗的也外公子。
可如今再看,马上那人周身却隐隐透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压迫感。前后相较,竟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几家欢喜几家愁。
众人洋洋洒洒地游街,不多时,便到了禁庭之外。
他入了马车,在车中换上觐见的朝服。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玄色朝服,衣襟里压着暗红内衬,腰间玉带束身。方才的凛冽之气被收敛了几分,却更显得更加清贵与气度从容。
不多时,那李大监便小跑着碎步上前来,一张脸笑成了花一般,柔声道:“陛下已在太极殿等候多时了,燕王殿下,请罢。”
太极殿内。
帝王端坐上首,目光落在楚临身上。
“子衡,此次出兵南陈,你当居首功。除去该有的封赏,你还要什么?”
楚临跪得笔直,赏。”
“依照父皇旨意,南陈宗室三百二十人已安置妥当,只待择吉日献俘太庙,再行封赏恩赐。”
“,多有南陈宗室女眷,依例本该直接没入掖庭。然人,儿臣不敢擅专,还请父皇过目,示下该如何处置。”
,微微颔首。
楚临朝身后轻轻拍了拍手。很快,一列女子便入了殿。有老有少,神情有些惶恐。只有为首的女子十分从容,生得极美,虽未抬眼,却已足够叫人惊艳。她眉眼清丽,姿容婉约,隐隐有倾国之态,正是萧玥。
帝王的目光自那女子进殿起,便未曾真正移开过。楚临微微抬眼,瞧见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果然如此。
他曾听闻,父皇年轻时曾与一位萧氏女成了南陈长公主,早已香功成名就,两人又因门第之故,此事终究不了了之。
待父皇后来大权在握,早已错过了那桩姻缘。而萧玥的眉眼,应当与那位长公主有几分相似。这几分相似,已足够引起帝王的兴趣,将她从掖庭宫人变成后妃。
帝王终于收回目光,淡声开口:“刘顺,你且先将人安置到侧殿,待此处散后,朕自会处置。”
刘顺垂着眼,目不斜视道:“是。”
楚临见状,顿了顿,又行了个礼:“除此之外,儿臣还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典。”
“此次出征,儿臣看上了一名女子。”
帝王似是觉得稀奇,笑了一声,眯眼看他:“女子?朕倒从未听说子衡对女子上过心。这倒是稀罕。说说,是哪家的女子?朕替你纳为侧妃便是。”
楚临恭敬地行了一礼,温声道:“是南陈谢氏嫡女,名唤令姝。”
帝王沉默一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谢氏女,倒也配得。只是谢肃那个老奸巨猾的糊涂东西,朕正想着罚他。若是罪臣之女,叫他的女儿做个侍妾,也算抬举她了。”
楚临敛着眼,嗓音仍旧温润。“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谢氏如何,与出嫁女无关。还请父皇赐婚,让她做儿臣的侧妃。”
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抚掌道:“好。只是你素来清醒,莫要沉耽于女色。”
楚临俯首笑道:“儿臣知晓。”
帝王又沉吟了片刻:“既然侧妃都有了,那与正妃的婚事也该定下了。便择个吉日,定在同一日罢。”
楚临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顿。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是,父皇。”
他起身告退,目不斜视地从萧玥身边走过,而后出了太极殿。
快步走出皇宫,上了马车后,楚临眼底才闪过一丝阴鸷。
对付夏侯家,要尽快了。
徐御史的奏疏,想必这几日便能摆到父皇案上。届时,他自然不必再娶夏侯氏。
思及此,他侧过头,同随风低语了几句。随风得了令,很快转身离去。
楚临忍若有所思,面色有几分凝重。离开了她小半日,他已然开始头痛。然而想到谢令嘉此刻还在府中等他,他唇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那额角的痛楚似乎也淡化了些许。
有人在等他。这种滋味,这个念头,让他心口生出一种无比的快意与餍足。
————
燕王府,西厢房。
“夏侯逸可有同你说什么?”谢令嘉压低声音问道。
自从上回分别,她便再没能私下见到阿棠,如今总算让她寻到了机会。
谢令棠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她。谢令嘉接过纸条,只见上头简短写着几个字。
七月初七,永宁寺。
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将那纸条放到烛火上烧了。
七月初七,便是三日后的乞巧节。
正好,她也有话要同夏侯逸说。只盼那时楚临还未曾对夏侯家动手,她还来得及救下夏侯逸。
谢令嘉抬眼,不动声色地望向谢令棠。“阿棠,你便当什么都没有看见,明白么?”
谢令棠眼底闪过一丝惊慌,结巴道:“可,可是阿姊,若是殿下知晓你悄悄去私会外男……”
“不会的。”
谢令嘉打断她。“他既然敢约我在此处,必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放心罢,我又不会跑,只是与他叙叙旧。你莫要担心。”
“还有,此事千万不能向殿下透露,明白么?”
谢令棠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她正想再说两句,外头便忽然传来动静。谢令嘉起身,下意识将谢令棠微微挡在身后。
楚临走了进来。他身穿玄色朝服,越发衬得人有些压迫感,与往日的样子大为不同。
谢令棠见状,不由得往谢令嘉身后缩了一缩。
“你们姊妹二人在说什么?”
他笑得温和。谢令棠还未来得及收拾好脸上的神情,只僵硬地朝他笑了笑。楚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
“小妹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同我说。或者去找府中的王管事。”
他微微侧首:“王贵。”
一个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恭敬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楚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谢小娘子的屋子,以及一应物品,可都备齐了?”
王贵忙低声回答:“回殿下的话,屋子早在三日前便已收拾干净。依着殿下的吩咐,夏秋两季的常服共有十二套,首饰也都是雅芳斋新送来的样式。另有五个侍女,待晚间谢小娘子亲自挑选。”
谢令嘉听得直蹙眉,淡淡道:“何必如此奢华?侍女一两人足矣。”
楚临这样,简直是在惯坏阿棠。她毕竟年幼,心性尚未稳固。方从苦日子里脱身,骤然到了这样奢靡的环境中,难免被富贵迷了眼。
楚临笑着看她,没有多说,随即转头对王贵道:“这是你们未来的侧妃。日后,府中需以她为尊,若有怠慢,仔细你的脑袋。”
他清冷的嗓音带了几分警告。
王贵立刻一凛,恭敬地向她俯身行礼。“是,属下见过谢娘子。”
谢令嘉点了点头,算是应过,神情却有些冷淡。
回到房中,屋门一关,便只剩下她与楚临二人。谢令嘉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在路上时,她还未曾有这样的感觉。可如今真正到了燕王府,望着这一草一木,望着这府中进退有度的仆从,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里处处都是楚临的治下,处处都是楚临的人。
她从旁人那里得到的所谓尊敬,也不过是因他一句话而来。
楚临却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府中的女主人。若有不喜欢的,尽管使唤王贵,府中上下都会依着你。”
“你只管安心住下。往后这内宅诸事,都由你做主。至于外头的事,自有我替你安排。”
谢令嘉低垂着眼,而后抬头,似恳求地看着他:“那,我这几日能出去么?”
楚临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几日暂且不要出门,待风头过去了,我再陪你出去,可好?”
闻言,谢令嘉一僵。
果然,楚临没有那么轻易地将她放出去。他所谓的纵容,也不过是在这座府邸之中,给她更精致的首饰与吃食。她如同笼中雀一般,被关在了这个华丽的府邸中。
她还要低声恳求,百般讨好,等待他大发慈悲地将她放出去透一透气。
那种未知的恐惧与压迫感,在此刻抵达洛阳之后,终于尘埃落定,化作一座巨大的山,沉沉压在她心口,逼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切让她万分不适,也感到悲哀。她怕有一日,自己会理所当然地麻木下来。怕自己会渐渐忘了挣扎,最后变成阿娘那般模样。
在偌大的府邸中等着一个男人归来,等着他的宠幸,依着他的心情,便能决定今日能多吃些什么,能穿蜀锦还是棉布,冬日里用的是银炭还是劣炭。
幼时在谢府的记忆,久违地席卷回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时她盼着父亲来看她们,盼了一日又一日,却只盼来没有炭火、缺衣少食的寒冬。那样被动,那样无力。
眩晕感骤然袭来,让她四肢有些发软。
所以在楚临靠近她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惊恐地推开了他。
楚临一惊,不解地蹙眉看她。“嘉娘,你怎么了?”
谢令嘉捂着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呜咽。“你滚。”
她抬眼看他,眼底满是戒备与惊惧。“你想将我困在这府里,对么?楚临,你做梦……”
她像是喘不过气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泪水顺着雪白的面颊滚落,很快打湿了衣襟。
楚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失态。他心中一紧,放缓了声音哄她。“嘉娘,莫怕。你若想出门,我都答应你。只是要让侍卫跟着……”
谢令嘉一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狠狠盯着他,咬牙道:“我让你滚。”
楚临耐着性子,低声解释:“我已经上书父皇,我们大婚在即。你放心,我不会娶别的女人。你会是这府中唯一的女主人。”
谢令嘉冷眼盯着他,捂住耳朵,抗拒他的一切声音与触碰。
楚临有些心急,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几次欲安抚她却不得,只能按捺着焦急,传了李神医进来。
好容易让谢令棠哄着谢令嘉把了脉,李神医收回手,蹙眉低声道:“娘子的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忽然如此,怕是心病。”
楚临僵了一下,低声问:“她有什么心病?要吃什么药?”
李神医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娘子这样的症状,像是从前有过什么不好的记忆,如今忽然被刺激到了。殿下若能多陪娘子出去走动,散散心,或许会好些。”
楚临低低应下,隔着纱帘遥遥看了谢令嘉一眼。
谢令棠红着眼走了出来,低声道:“殿下,我幼时的事记不大清,可我记得阿娘还在时,阿姊与阿兄受过许多苦。”
“那时阿娘不受父亲宠爱,我与阿姊连门都出不得,更别提府中的吃穿用度。偌大的谢府,连炭火都要克扣。”
“阿姊在谢府生活了十五年,亲眼瞧着阿娘在内宅里是如何煎熬,心里怕是早已有了阴影。今日殿下又提起侧妃一事,阿姊大约是想起了阿娘,才会这般失态。”
她说着,忍不住啜泣起来。“殿下莫要怪她。”
楚临眼神有些复杂。他想靠近谢令嘉,可一抬眼,便瞧见她眼中的戒备与惊慌。最终,他还是停下了脚步,低低叹了一声。
“罢了。”
“你今日多陪陪你阿姊,先让她缓一缓。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谢令棠点了点头,便将楚临送出了门。等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回到榻边,轻声道:“阿姊,殿下走了。你今日,没事罢?”
“没什么大事。”
谢令嘉轻声道。她慢慢起身,眼睛仍旧红肿,眼底却是清醒。心中有些难过与害怕是真的,然而却没看上去的那么严重。
她朝外头看了一眼,屋外静悄悄的,这这才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问:
“你觉得他信了几分?”
谢令棠犹豫道:“七八分,总是有的。我看殿下甚为忧心阿姊。”
谢令嘉垂下眼,淡淡道:“好。你莫要露出破绽。”
“明日你便提出,乞巧那日要与我一道出门散心,前往永宁寺祈福。记住,要自然些。”
谢令棠点了点头,咬牙道:“我记住了,阿姊。”
————
晚间,谢令嘉早早便躺了下去。不过片刻,耳朵便听到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
楚临走了过来,轻轻坐在了她的榻边。静默无言地望着她的睡颜。
谢令嘉急忙闭上了眼,佯装睡着。
夏日炎热,她又将自己闷在被中,脸颊被热意熏得微微泛红,平日里那点冷淡与倔强都被遮了下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可怜。
楚临压制住心中的那一分躁动难耐。他只是俯下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令嘉指尖在被中骤然攥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轻声道:
“嘉娘,不会是在骗我罢?”
——————————
作者有话说:
预警今天换封面。祝大家五一快乐呀!!五一还是日更哟大家请期待!
暑假开文求助力(哪个高开哪个,大家也可以评论自己喜欢的那个)《嫁皇兄》:
出嫁那日,皇兄亲自背她进了洞房。
欢声笑语中,她与她的夫君饮了交杯酒。然而一抬眼,她忽然看到她的皇兄面色变得十分阴沉。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萧怀颂拿着剑,将她夫君砍断了一只手,笑吟吟地看向她:
“妹妹,皇兄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与我入洞房。”
“二是死。”
“但是我舍不得妹妹死,所以,我替你选第一个。”
《始乱终弃偏执太子后》
嫁给齐王后,李望月以为,和曾经始乱终弃过的废太子再无瓜葛。
然而三年后,慕容珩杀回京城。她夫君与全府皆成为阶下囚。
当夜,她被齐王府休弃后,一顶小轿被抬入东宫。大雨磅礴,她跪伏在殿门口求他,而那人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龙榻,冷笑道:
“不是想保你夫君的命么?来求我。”
第42章 诱哄
谢令嘉只装作没听见, 继续闭着眼,呼吸均匀。她背后隐有冷汗渗下,然而她却不敢动弹。
楚临一定是在诈她。此人疑心极重,无论信与不信, 都不能上了他的套。无论如何, 她只能装睡。
楚临久久未得到回应, 轻轻勾了勾唇。
他没有再说什么。良久,灯熄了。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过后,他终于换了寝衣, 自顾自躺在她身侧, 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他身上的冷香扑鼻而来, 谢令嘉闭着眼, 在心中默数着数。
直到楚临的呼吸亦变得绵长均匀, 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沉沉睡去。
————
第二日, 天还未亮透,楚临便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仍在沉睡的人,没有惊动她。
等他洗漱完毕,换好朝服出来,天色才刚泛起鱼肚白。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候着。
楚临上了车, 靠坐在车壁上, 阖上了眼。他身穿着亲王的玄色朝服,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着蟒纹。发冠束起, 将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容衬得愈发疏离。
他朝外头低声开口道:“萧玥那边如何了?”
随风掀帘进了马车,压低声音:“萧美人那里传出信来。昨日宫宴上,她撞见酒醉的太子,太子与她拉拉扯扯, 欲行调戏,被陛下撞见了。”
“父皇斥责了太子?”
“据说是动了气,却只随口斥责了几句,罚了萧美人三个月俸禄,一并禁足。”
楚临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那只香囊,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那是谢令嘉做的,极其敷衍,他却日日带着。
“他是储君,父皇自然不会明着斥责。”
只是今日觊觎父亲的女人,明日便敢觊觎皇位。这是大忌。天家父子之间,一旦起了猜疑,便是野火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聪明人,便要懂得藏拙示弱。可惜,楚乾是个蠢的。
他顿了顿,将那香囊小心翼翼地重新系好,问道:“太子那件事,还没有查明白?”
随风摇头,苦笑:“从前夏侯小将军查了多年,也没有消息。属下这里也派了人去查,毕竟时日太久。”
楚临微微蹙眉:“若如此,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他垂眸片刻,吩咐道:“你去李神医那里,将那吐真酒拿来。记得,务必要谨慎些,莫要让人瞧见。”
所谓吐真酒,不过是一味能让人醉得放下防备的药罢了。若真有百试百灵的东西,世上便不必有那些惨无人道的酷刑。
这世上或许还有一个人知晓其中隐情。
从前他未能忍心喂她这种东西,如今却只能想办法哄她喝下,问上一问了。
————
谢令嘉醒来时,睁眼便见楚临坐在案前处理事务。楚临已然下朝,沐浴后,他只披了一件月白长袍,青丝散落,说不出的闲适风流。
见她醒来,楚临笑了笑,温声道:“嘉娘,今日感觉身体如何?”
谢令嘉淡淡点头,只当答应,而后自顾自便开始洗漱。
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做了一宿噩梦,整个人比在建康时又瘦了一圈,伶仃单薄,瞧着霎是可怜。
楚临低叹一声,上前将她轻轻抱住:“这样瘦,身体如何能好。”
谢令嘉别过脸,不理他。楚临无奈,只叫人传早膳。转眼间,一碟碟咸甜菜肴摆了一桌。
他于是笑吟吟地拉着她坐下,将两碗东西推到她面前,轻哄道:“这是你喜欢的狮子头,我特意请了广陵的厨子来做。还有这甜汤,也是你平素爱喝的。”
谢令嘉垂着眼,用小勺抿了几口甜汤,便放下了。
楚临蹙眉:“好歹多吃些。”
他不明白,这些都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他差点将南陈的醉香楼整个都搬了过来,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谢令嘉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冷淡:“吃不下便是吃不下。”
在这府里头多待一刻,她都难受得紧。这里的空气似乎都能将她活活溺死一般,让人无法喘息。
楚临于是亦有些生气,夺过勺子便要一口一口喂她。谢令嘉拗不过,就着他的手勉强吃了几口,才算敷衍过去。
见她吃完了两碗膳食,楚临这才展颜,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含笑握住她的手:“都说要陪你出去了,还有什么不高兴?今日你小妹来找我,说你们明日想去永宁寺,我也准了。”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放低了些:“嘉娘,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便好。闷在心里,容易生病。”
头,低声道:“在府里,我憋得慌。”
楚临从袖中取出一枚对牌,放进她手心:“我现在便陪你出去,可好?日后若我不在,你想出去便出去。只一样,为着你的安全,侍卫必须跟着。”
牌,终于露出一丝浅笑。
她要的,便是这自由进出的权利。计划要一步步来,这第一步便是最难的。有人跟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出去,便换了一身常服,又拿了个斗笠兜在她头上,随即携着她出了门。
马车辘辘走在路上,谢令嘉忍城,似乎什么都没变。洛水依旧静静流淌,波光粼粼,两岸垂柳依依,会几,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首饰铺,掌柜殷勤地将他们引上雅间。楚临便坐在一旁,替她挑选首饰。
谢令嘉坐在雅间里,环顾四周,不由得张大了嘴。这样的待遇,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楚临见她四处张望,唇角微扬,温声道:“父皇已经定了日子,下月十六,便是大婚。”
“谢氏被父皇降罪,你父亲下了大狱,你又与他不合,娘家人只剩你小妹。嫁妆我便替你挑些,可好?”
谢令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满案的金钗珠链上。红宝石的,东珠的,一排排铺开,晃得人眼花。望着那琳琅满目,她心思忽地一转。
日后若有机会跑路,自然要带些轻便值钱的。
于是她略过那些华而不实的发冠步摇,专挑足金的簪子,最好是宝石能够拆卸的那种。还有那些珠链璎珞,一粒粒珠子拆下来,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思及此,她忍不住多拿了几样,眼睛几乎要放光,此刻她眼中看到的不是首饰,而是日后不愁吃穿的银票。
楚临见她尽挑些俗气的金器,微微蹙眉,又替她拣了几样清雅的玉簪和发冠。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簪子珠链上,忽然笑道:“嘉娘怎么不挑些耳坠耳珰?”
谢令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轻声道:“我不曾穿耳。”
从前在谢家母亲早逝,无人替她张罗这些。后来到了大梁,幸好没穿耳,才能扮男装扮得天衣无缝。若有耳洞,便要费心遮掩。
楚临的目光在她耳畔停留了片刻,眼底情绪莫辨,随即转头对掌柜道:“拿些耳坠来,给娘子挑选。”
谢令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恳求:“不了……我怕疼得紧,又麻烦,还是莫要选了。”
其实她总想着有朝一日能逃走,届时扮成男子,方便些,也不容易被楚临找到。
如今没了关大哥的易容术,她虽然生得清秀,扮上少年勉强能像点样,却经不起细瞧。故而私心里,她并不想穿耳。
楚临温柔地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说傻话,大婚怎能不戴耳坠?”
他盯着她的眼,似乎将她看透了,似笑非笑:“还是嘉娘从前扮男子扮惯了,日后还想扮成男子,不让旁人发觉?”
谢令嘉背后一凉,便住了嘴,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憋闷。
她死死掐住掌心,脸色冷了下来。楚临总是这样。给她织了一张有细又密的大网,不给她一丝机会,将她所有的路都堵死。
楚临见她不愉,只若无其事地自己替她拣了几样,吩咐掌柜送去王府,便牵着她出了铺子。
兴许是因着方才的事,谢令嘉有些心不在焉,只草草逛了逛。
在胭脂铺里,楚临看着她,笑道:“怎么了,还在生气?我可不知道你怕痛。”
若怕痛,当初怎敢冒着乱箭穿心的风险,凭着一腔孤勇去救他?
谢令嘉垂着眼,没吭声。楚临想起那一夜,眼神软了软,主动道:“莫要生气了。”
谢令嘉抬眼看他,勉强将心中的郁气压下去。
此刻还不能惹恼他。明日乞巧节,她还要去永宁寺与夏侯逸会面。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一眼。只见店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门外还不知有多少。怕被楚临察觉异样,她立刻收回视线,只随手挑了几样胭脂水粉。
出了铺子,她看了看门侧站着的人,状似不满道:“我们两个人出门,后头跟着这么多侍卫,我都没了兴致。”
楚临扫了一眼身后,淡声道:“退下。”
于是侍卫顿时少了一半。谢令嘉这才敢悄悄打量:约莫还剩五个。她不由得暗自有些心惊,咬了咬唇。
明处便有十人,暗处不知还有多少。
夏侯逸明日要如何躲过这重重包围来见她?
————
一眨眼,似乎没逛多久,便已是傍晚。
用过晚膳,楚临与谢令嘉坐在院中石凳上。月明风清,夏日晚风吹来,庭中不知何时放了几块偌大的冰,添了几分凉意。
谢令嘉有些昏昏欲睡时,楚临敲了敲案几,笑着搂过她:“嘉娘,我答应了你明日乞巧出府,那你要赏我什么?”
谢令嘉犹豫了一下,轻轻啄了一口他的唇。
楚临笑意更深:“这可不够。今晚你陪我对赌棋局。谁输了,谁便自罚三杯。最后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条件。”
谢令嘉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他又要玩什么把戏。可听到后头,她心中不禁暗暗嗤笑。楚临酒量极差,几杯便要倒。只是他棋艺甚佳,她比不过。
于是她嘟囔道:“不公平。下棋我比不过你。你与我玩双陆我便同意。”
楚临盯着她,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好。”
战局初开,谢令嘉还洋洋自得,不一会几便蹙起了眉头。
论双陆,楚临从前并未碰过,初时连着输了几局,喝的脸都有几分薄红。可他实在聪慧得过分,输了两三局便摸透了门道,到后来竟开始反败为胜。
她的运道果然不好。
一杯接一杯的酒灌了下去。那酒入口冰冷甘甜,后劲却大,几杯下肚,她只觉得脑袋沉甸甸地往下坠。眼前的事物开始重影。
她暗叫不好。照这个势头,她怕是要醉得不省人事。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玩了不玩了,没劲。”她推开酒杯,声音已经开始发飘,“我好醉……”
楚临也不拦,只含笑望着她,手指慢慢摩挲着那骰子。
话音还没落,酒劲便猛地涌上来。谢令嘉只觉天旋地转,方才还要说的话,忽然就忘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有些涣散。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好看的男人,眨了眨眼。
她这是在何处?
楚临见谢令嘉已然开始有些神志不清,微笑着倒了一杯酒,将那玉杯放到了她手心,“热罢?多饮几杯。”
谢令嘉确实觉得有些热,于是接过那玉杯便往嘴里灌。入口冰凉又带一丝甜味,却是极为解暑。
她于是又在楚临的诱哄下喝了一杯又一杯。
然而只觉得喝下那酒后,胃里头似乎更热了,额头上也出了汗。不禁将自己的衣襟轻轻扯开了一些。
她今日只穿了薄薄的纱衣,里头隐隐露出淡粉色的小衣。勾勒出她若隐若现的纤细曲线。
楚临的眼神在她雪白的脖颈停留了片刻,接着滑到那片淡粉的绸缎里衣,够了勾唇。“穿得这样少。”
他将人拉过来,指尖放在腰間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谢令嘉不由得笑着躲了开来:“好痒……”
然而身子使不上力,又被人拉了回来。楚临靠近她,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强调道:“以后在旁人面前,不许穿这样少,记住了么?”
“不过在我面前,可以。”
谢令嘉迷迷糊糊听着,过了一会几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气愤地将人推开:“凭什么!”
“这不让,那不让,你怎地这样烦人。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夫君,嘉娘忘了?”
谢令嘉蹙了蹙眉,似乎半信半疑。
楚临见她这幅模样实在分外可爱,于是笑着将人拉回怀中,低头去寻她的唇瓣。酒气与她身上的幽香混合蔓延在他鼻尖。他不由得更用力地吻啃着她的唇。
良久,他才松开她。此刻她的唇已然微微红肿,眼睛潋滟一片。楚临盯着她,眼中幽深。
然而虽然有些心猿意马,此刻他却没忘了要问正事。
人似乎已经晕得差不多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嘉娘,我要问你一件事。你不许骗我。”
谢令嘉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两年之前那场大火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不要怕,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夫君。”
楚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循循善诱。
谢令嘉的眼神中有些挣扎,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那日我看见,楚乾杀人。”
楚临的瞳孔微微一缩,而后又柔和道:“杀了谁?他们杀人前说了什么?”
谢令嘉抱着头,痛苦地轻轻摇了一摇,而后坚定道:“不能说。”
楚临于是板着脸看向她,语气微沉,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嘉娘。”
“忘了上次骗我,是如何罚你的?”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吓到了她。她瑟缩了一下,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那我说了……你莫要告诉别人,特别是楚临。”
楚临笑得真挚,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
她伏在他耳边,声音发颤:“楚乾,他……”
“他不是皇后娘娘与陛下的亲生血脉。”
楚临的手一顿。
谢令嘉继续说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惶恐:“皇后娘娘大婚前与她庶兄私通,珠胎暗结,故而楚乾是早产。可当时陛下在外征战,府中,皇后瞒着日子。待大半年后陛下回来,孩子已经半岁,便也看不出来了。”
“只是那个接生的阿婆留了个心眼,从府中逃了出去。据说她家乡在南陈,诸暨一带,似乎是姓陆。”
闻言,楚临眼中神色几经变幻。他是隐隐听到风声,然而却未曾想到真相是如此。兄妹□□,真是天大的丑闻。难怪楚乾与皇后要费尽心思,将那接生婆给找出来。
思绪翻涌了片刻,他低下头,轻轻搂住怀中的人,低声喃喃:“好嘉娘,竟瞒了我这样久。”
他低头看她,眼中含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该罚。”
谢令嘉顿时不依了,将他的手打开,气鼓鼓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内室走。
她只觉得头晕乎乎的,额头与耳朵发烫,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便脱力倒在了榻上,闭目养神。
楚临跟着她,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在榻边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醉态。
她衣衫不整,两颊飞着红晕,朱唇红润,嘴里还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话。楚临凑近去听,只听得她嘟囔着什么“骗子”,“罚个大头鬼”“凭什么不让穿”之类的话。
只是后头越骂越难听,也愈发不堪入耳。
楚临蹙了蹙眉,伸手捂住她的嘴。
谢令嘉睁开眼,正对上一张清隽的脸。那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竟有些愣住了。
楚临凑近她,低头解开她的衣带,外衫散开,那粉色的小衣便露了出来。他声音有些低哑,目光沉沉:
“嘉娘觉得,我长得可好看?”
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楚临似乎极为满意她的回答,于是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用指尖挑开那粉色的小衣,低笑着低头去吻那一抹柔.軟。身.下那人顿时蹙起眉,眼睛含着泪光,难.耐地发出了低低的声音来。
良久,楚临终于抬头,贴在她耳边问道:“这样可喜欢?”
平日在榻上这种时候,她极少吭声。他就算问,她也不肯回答。只是若他太过狠,她实在忍不住了便要哭着骂他。倘若是他讨好她,她得了几分意趣,也只能隐隐从表情里略微窥见几分。
如今被他得了机会,自然是要挨个试个遍。
她只噙着泪,缓缓点了点头。
“啊……原来是喜欢的。”
楚临被她的肯定挑动得眼中盛满了玉望,隐隐有些兴奋。于是便更加放肆地四处吻着,含糊着开始抛出一句句平日里的谢令嘉绝对不会开口回应的问话。
“那这样又如何?”
——————————
作者有话说:
今日继续肥章~
第43章 演戏
那温热的触感自下而上传来, 谢令嘉不由得下意识并拢了些,却又被他推了开来。
她有些失神地望着幔帐顶端,意识像是被溺在一汪深水里,只能随波逐流, 半点由不得自己。
楚临见她没答, 便笑着又问了一遍, “喜欢么?”
“喜欢。”
谢令嘉蹙着眉,口中只能含糊地挤出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楚临偏要耐着性子一遍遍问个清楚,仗着她此刻乖顺不反抗, 点了好几个烛火, 将室内照得通明透亮, 十八般手段挨个试了个遍。
一时间, 屋中混杂着令人有些脸红心跳的声响, 以及断断续续的男女对话。
“这样呢?”
“呜呜, 不喜欢。”
“为何?”
“痛。”
“……好, 那换一个恣势。”
……
许久之后,待谢令嘉已然昏沉睡去,楚临才歇了这场如同审讯般的情.事。他盯着她看了良久,才悠悠吐出一句:
“那,嘉娘, 爱我么?”
人已经睡了过去, 自然没有回应。
那些狎昵眺逗的话语,他都能面不改色地一一说出口, 耐心而又磨人,逼得她连连败退,不得不说出实话。
可这句话,他竟没敢问出口。
他取出帕子与水, 轻轻替她擦拭干净,又将锦被盖在她身上。
没有回答也好。他宁愿不亲耳从她口中听到真相。
望着她的睡颜,楚临怔怔出神。他想要她,想要她臣服、顺从,眼中只有他一人。这一切他都顺理成章地得到了。
然而人果然是欲壑难填的东西。
就算抵死缠.绵了,空荡荡的心也不过是被暂时填满,随即又如同抓不住的流沙一般,静静地从指缝间流逝。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太过贪心,得陇望蜀之人。得了人,便想要心。
然而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东西,是光有权势得不到的,这人心便是其中一样。
求而不得的滋味,在此刻如同丛林中蜿蜒缠绕的枝蔓,紧紧绞住他的心脏,一寸寸刺得他钝痛不已。
明明他即将拥有一切,拥有至高无上的位置与权柄,为何独独对着她,心中还是这般说不出来的酸楚滋味?
楚临就这样静静坐在那里,望着那个人,望了许久。
*
第二日,楚临起身时,谢令嘉还在熟睡。她轻蹙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他低头想吻一吻她的额头,却又怕惊醒她,只得不舍地瞧了一眼,便披衣离去。
出了府门,晨风裹着夜色的凉意扑面而来。楚临上了马车,阖着眼靠在车壁上,半晌,懒懒开口:“随风。”
“事情可以去办了。”
随风心头一凛,低声道:“是,殿下。”
马车驶过长街。楚临俊美的容颜隐没在黎明的黑暗中,唯有侧脸被车帘缝隙漏进的暗光映出一道隽秀的轮廓,神色莫辨。
太子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
那样一个德不配位的人,却安逸了十余年。而他也忍了十几年之久。如今,该轮到他了。
月儿从西边缓缓落下,沉入邙山西麓的群山之后。
随着车轮滚动,东方既白,旭日徐徐升起,金光照耀在宫城之上。
————
谢令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打着颤,头晕晕沉沉的。若不是今日要去永宁寺,她简直想睡到晚膳时分。
她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赶紧从那香囊中取出一颗避子药服下。看着所剩无几的药丸,她心中不由得暗骂:这禽兽,迟早有一日得纵.欲过度而死。
这几日还得想法子出门再买些药。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便拉着谢令棠出了门。
正是乞巧节,街上人山人海。今日难得放开了宵禁,白日便已挤得水泄不通,到了夜晚还不知要热闹成什么样。
马车被堵在半道,花了好些时辰才勉强到了永宁寺。寺门口车马围了一大片,谢令嘉与谢令棠只得步行,从外头绕了进去。
谢令嘉戴着帷帽,旁人看不清她的脸。可谢令棠那张脸露在外面,身后又跟着将近十个侍卫,这样大的阵仗,路人的目光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令嘉无奈地与谢令棠对视一眼,心里暗叹一口气。
佛寺里人也多。有赶着来上香祈福的,有世家女子被母亲拉来相看的。素日在家中见面总觉过于正式,在这种地方遥遥看上一眼,倒最合适不过。
谢令嘉携着谢令棠,缓步踏进佛寺,轻声上炷香,供盏一盏油灯在此处。”
谢令棠点头应了,
谢令嘉慢慢从主殿拜到侧殿,又进了观音殿。她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却始终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见到疑似夏侯逸的身影。
香客来来往往,偶有人朝她这边张望,大动的,并无一人是她要等的人。
莫不是夏侯逸没能赶来?
正想着,只觉得自己耽搁了太久,脚步已不自觉地往殿外挪去,正欲离开观音殿,却被上完香的谢令棠拦住了。
谢令棠身后跟着一个僧人。那僧人约莫中年年纪,却蓄着须,瞧着有些不伦不类。细看之下,眉眼深邃,竟像是副西域人的面孔。
“阿姊,”谢令棠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这位高僧听闻我们有亲人去世,问要不要为他们做法事。”
谢令嘉心中一动,目光在那僧人脸上停了一瞬。西域来的僧人,偏偏在此时主动搭话。
她隐隐觉得这怕是夏侯逸的安排,便笑着应了下来。
那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操着一口不甚标准的汉话,慢吞吞道:“施主,这边请。”
说罢转身,引着她们往观音殿侧门外的一条小径走去。
三人来到一处偏殿。谢令嘉入殿前,淡淡对身后的侍卫道:“你们守在殿外便是。”
为首的侍卫有些犹豫。谢令嘉便冷了脸:“只是守在殿外,我就坐在你们看得见的地方,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平日极平易近人,可冷下脸时,倒颇有几分威严。
身后的随五轻轻拉了拉那人,低声劝道:“随七,莫要惹娘子动怒。此处离得近,不妨事。”
随七见谢令嘉动了气,又看那殿内不过十余步的距离,连说话声都听得清,这才作罢,与随五一同守在殿外。只是眼睛仍牢牢盯着谢令嘉。
这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殿下特意交代过,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暗自留意,每日禀报。怠慢不得。
那僧人缓缓道:“若是做法事,会有念诵的经文。届时,需得劳烦这位施主亲自念诵。”
他递过来一卷经文给她过目。谢令嘉接过来,垂眼一看,上头写着梵文,旁边密密麻麻注着汉译。她正翻着,目光忽然落在经文空白处,那里隐约有几个极小的字,若非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莫……怕。此处……有机关。外头……听不见……说话。】
谢令嘉心头一跳,手一颤,险些将那卷经文掉在地上。她迅速稳住神色,幸而背对着门口,那帮侍卫察觉不到异样。
僧人开口道:“施主,先请写下令兄与令母的生辰。”
他说着,手下轻轻按了什么地方,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随即压低了声音:“嘉娘,是我。”
谢令嘉手下笔不停,心中却大骇,低声问:“你怎么扮成这副模样?”
其实方才看到那双眼睛时,她便隐隐觉得有些熟悉。那双眼,与他表面的年龄并不相符。
夏侯逸轻声开口:“说来话长。你只需知道,此处是我的地盘。日后若想与我碰面,来这里便是。你身后那两个侍卫,随五与随六,都是我的人。日后你要做什么,带上他们,自然会帮你遮掩一二。”
谢令嘉暗暗心惊。
夏侯逸也是个有手段的。平日里瞧着混不吝,对他表兄忠心耿耿,背地里竟安插了这么多人手。
她写完生辰祭日后,便将那张纸递给他,口中快速而低声地道:“你要小心楚临。他已经要对夏侯家下手了,包括你。”
“我此前没告诉你。那一次在江上,楚临是想杀你的。他是个冷心冷性的人,你还是小心些,想办法保全自己。”
“若我没猜错,他下一个目标便是东宫。我故意传错了消息,想必他一时半刻找不到能扳倒太子的铁证。”
谢令嘉说完便住了口,抬眼去看夏侯逸的神情。
昨日,她自然是装醉作戏,假意吐露了些真消息。
笑话,与楚临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回,她早就学乖了,怎能不防着他?
那酒的确有点问题,可她酒量极好,千杯不醉。这是连楚临都不知道的事。若不是如此,她怕是早就把事吐了个一干二净。
所以当楚临问出那个问题时,她心中早有准备。
若楚临掌握了此事的证据,将太子拉下来,他成了储君,她与夏侯逸的日子便都要难过许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事发生。
太子非陛下血脉,那接生婆子逃跑,都是她亲耳听到的。这也是她当年连夜逃走的原因。
可那婆子的姓与籍贯,她故意说错了。
左右不过是给楚临添点麻烦,拖延时间罢了。若他寻找无门,只能当她当时听错了,也查不到她头上。
闻言,对面的夏侯逸难得沉默了一瞬,不知在想什么。
他或许早该承认了。那个如亲兄一般待他的表兄,早就不是他幼时认识的模样。是他太天真。
他按下机关,又朗声问了谢令嘉几句法事的事。谢令嘉便一一朗声答了。
最后,见戏演得差不多了,夏侯逸压低声音:“我们若次次都在此碰面,太扎眼。你今日多待几个时辰,晚些去南市鹊仙桥旁,有个卖雀鸟的老妪。我会放一只传信的鸟在那里。是一只白鸟,额头有个红点。你瞧见了,买回去便是。”
临走前,他行了个礼,道了声阿弥陀佛,嘱咐道:“施主,法事的日子定下来后,还请再来寺中商议。”
谢令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今日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她也没了闲心去人挤人。马车一路赶到南市,她在鹊桥边停下,果然找到了那个卖鸟的老妪。
目光一扫,她便瞧见了那只额头点着红印的白鸟。
可看清那鸟的本来面目时,她不由得嘴角一抽。
她还以为是只信鸽,没想到竟是一只神气十足的大鹦鹉。那鹦鹉斜眼看她,忽然冒出一句:
“美人!美人!”
声音又脆又亮,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谢令嘉恨不得捂住它的嘴,付过银两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将它带回了马车。
在马车中与它大眼瞪小眼之际,谢令嘉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傻鸟,真能担得起送信的重任吗?
*
洛阳城西,镇南侯府。
“逸儿,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二殿下当真那么狠心,会朝我们下手?”夏侯逸的母亲满脸不可置信,声音发颤,“可他……我们是要将女儿嫁给他的啊!”
镇南侯沉着脸,焦躁地在厅中踱步,闻言低声斥道:“胡闹!惠娘与你都干了些什么糊涂事,你们自己不清楚?我若早知道那是个狼崽子,当日便该将他掐死在襁褓中!”
夏侯逸的母亲哭着道:“我夏侯家多年的筹划和心血,全放在了他楚临一人身上……可恨淑妃娘娘没有亲生皇子,偏抱了这样一个白眼狼回来……”
夏侯逸冷着脸,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够了!如今要紧的是想对策。我已送信进宫给淑妃娘娘。父亲,您要想清楚,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他眯了眯眼,盯着自己的父亲,语气中隐隐含着警告。
镇南侯难得有些心虚,咳了一声,随即板着脸大怒道:“你这小子,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夏侯逸扶着额,唇边挂着一抹苦笑:“父亲,夏侯家是大难临头了。您若不说,我如何想对策?”
镇南侯沉默片刻,终于犹豫着低声开口:“是……是那次在钟离之战,我收了南陈些许供奉。撤了兵。”
闻言,夏侯逸猛地抬头,失声道:“父亲!这不是流放的罪,是灭族啊!”
他心头火急火燎,飞快地思忖对策。可想来想去,此事若呈到陛下面前,怕是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难道……就只能破釜沉舟了么?
他眼中神色变幻,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们不曾注意到,门后头,夏侯惠正阴恻恻地立在那里,一双眼里满是怨毒,直勾勾地盯着厅中的方向。
楚临……还有他身边的那个贱人!
你们都不得好死。
————
第二日,谢令嘉是被鹦鹉唱歌的声音给吵醒的。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它唱的豪迈,谢令嘉起床揉了揉眼睛,便走到了它的架子旁。无奈道:“别唱了,让不让人睡觉。”
她抓了一把稻谷塞过去,堵住它的嘴。那鹦鹉低下头,嘎吱嘎吱地啄了起来。
楚临刚下朝回府,便看见这一人一鸟和谐的场景。
他蹙了蹙眉,上千问道:“昨日忘了问你。怎么好端端,买了个鹦鹉回来?”
谢令嘉瞥了他一眼,凉凉道:“我闷得慌,让它陪我说话,不成么?”
楚临见她这般喜爱这鸟,眼神微微复杂,片刻后道:“你若喜欢,我让人给你挑只好看的便是。”
这只鹦鹉浑身雪白,偏又生得大,昂首挺胸,活像一只神气蠢笨的大白鹅。
谢令嘉懒得理他,自顾自喂鸟,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有些新奇地开口:“你日后便叫小雪。”
“小雪!小雪!”
小雪嘎嘎地重复了两声,模样滑稽,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楚临站在一旁,望着这一人一鸟其乐融融的画面,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可若说自己在吃一只鸟的醋,又实在不可理喻。
他甚至想到,日后他们若有了孩子,她是不是便只顾着孩子,不会再来多理他了?这一瞬,他竟然有些后悔。
当时应当晚一些再提子嗣之事的,要等嘉娘多爱他一些,再议。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而又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谢令嘉喂完小雪,便让它自己在府中飞着玩。
楚临将她拉过来,蹙着眉擦了擦她沾满米糠的手,轻声道:“何必自己喂,让清荷她们记着便是。”
“还有,不过是只鸟,关在笼中也就罢了。外头危险,若被人捉去,或是被野猫叼走了,你可要伤心了。”
谢令嘉抽出手,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是啊,不过是个畜生,是个玩意儿。关在家里好吃好喝地喂着便是,何必放出去?”
若被关在笼子里,小雪还怎么替她送信?
他竟连一只鸟都想要关起来,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楚临蹙眉,声音放软了些:“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我不过是个玩意儿,哪里敢置喙殿下的决定?”
楚临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哄道:“好了,莫要生气了。你养的鸟,你做主便是。”
谢令嘉这才神色缓和了些许。二人用完早膳,她便又有些昏昏欲睡。
楚临让她躺在自己膝上,轻抚过她的额头。
他的目光忽地落在她耳垂上,指尖轻轻捻了捻,忽然低声道:“嘉娘,今日我替你穿耳罢。”
谢令嘉一个激灵,捂住耳朵,眼中露出恳求:“不要了吧?”
楚临只当没听见。他让人取了银针,在火上细细烧过,又用酒擦拭干净,便捏住了她的耳垂。指腹慢慢摩挲着,眼底深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令嘉自知逃不过,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声音发颤,哀哀道:“你莫要给我穿歪了。”
楚临笑了,低头凑近了些,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捏着耳垂固定在指间,动弹不得。
他下手快而准。
她痛得背脊绷直,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耳垂也传来一阵刺痛。
右侧刺下去时,她不由得轻叫出声,眼眶里蓄了些泪。楚临不紧不慢地替她戴好耳针,指尖在她耳垂上多停留了片刻,轻轻吹了吹那微微泛红的耳廓。而后轻轻捏了捏她绷紧的手,安慰道:
“好了。”他声音有些哑。
楚临望着她耳垂上自己亲手穿过的痕迹,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满足与快.感,眼中似有灼热的火在燃烧。这就好像某种印记。日后她每一次对镜梳妆,都会想起来他。
谢令嘉含泪点了点头,想要退开,却被他扣住了腰。
搂着她吻了片刻,楚临不舍地道:“宫中今夜有庆功宴,我得走了。你乖乖在家中等我,嗯?”
谢令嘉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微微颔首。
目送楚临出府后,她急急回到房中,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小心地绑在小雪身上。
“好小雪,去找你的主人。记得早些回来。”
小雪拍了拍翅膀,消失在夜色中。它的速度与笨拙的体型完全不符,敏捷而迅疾,眨眼便没了踪影。谢令嘉看得有些发愣。
她算是低估它了。本以为是个银样镴枪头,没想到竟是位威风凛凛的白毛大将军。她立在庭院中,望着夜空出神。
正愣着,外头忽然闹哄哄一片。
谢令嘉心头一紧,快步走出去,只见随五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衣袍上沾着灰,额头上全是汗。
见状,她一惊,立刻问道:“随五,你不是随殿下入宫了么?”
随五神色惶急,喘着气道:“宫宴出事了!殿下被留在宫中,宫门紧锁,里头似乎传来混战之声……听说,听说是有人谋反,要刺杀陛下!”
谢令嘉霍然站直了身子,失声道:“什么?谁谋反?”
——————————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又是肥章~
这周被发配毒榜……收藏冻住了,心酸啊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陪伴,让我能坚持写~
有空看看两个预收哦。
第44章 接纳?
府中一时间乱哄哄成了一团, 在喧嚣中,谢令嘉只见小雪自外头飞回来。
她心中一动,将它身上的信拿了下来,回了屋便想去拆。
展开那信纸, 却发现是自己方才送出去的那一封, 原封不动, 她顿时一惊。
夏侯逸没有收到信?
她将信凑近烛火,纸页须臾便成了灰烬。望着跳动的火苗,她有些愣神。
夏侯逸没有回信, 怕不是也在宫宴中脱不开身。
谢令嘉在府中踱了几步, 随即沉声朝外道:“备马车, 我要出门, 我们去宫门口等消息。”
身旁的王贵欲言又止, 有些为难地劝道:“娘子, 这样怕是不妥当。若是当真有叛军, 还是留在府中为好……”
她蹙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王贵一看劝不动,只得叹气为她备了马车,直往宫城而去。
谢令嘉咬着指尖,口中催促着车夫, 心中万分焦急。
如今的问题是, 究竟是谁谋反了?
细细想来,绝不可能是楚临。储君之位对他来说已经唾手可得, 他没有这个必要冒险。若排除一向平庸不受宠的齐王,那便只剩太子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那日醉酒,她明明刻意误导了楚临,他应当没那么快找到太子并非陛下亲生血脉的证据才是。
太子若因此便要要谋反, 为何如此仓促?
莫非,楚临如此快已经找到了那个人证?
*
宫中,太极殿。
众人惊惶。官员的尸首与鲜血洒了一地,然而满殿人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出声。
殿中央,两拨人对峙着。
“皇兄,束手就擒罢。”楚临持着剑,缓步走近。
他对面,楚乾凌厉的侧脸沾了血,阴沉地望着眼前的人。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楚临给他设下的圈套。
许恒昨日告诉他,父皇已对他的血脉起了疑心。可他始终想不通,茫茫人海,一个老妪,楚临是如何找到那人证的?
除非,他根本没有去寻,只是在诈他。
楚乾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楚临将那一瞬看得分明,唇角微扬,眼底浮起淡淡的讥诮。
他要寻的,从来不是什么人证。
甚至这件事本身是真是假,都不要紧。那日他灌醉谢令嘉,反复盘问,为的只是确认一件事——楚乾自己到底知不知道,他并非皇家血脉。
只要他知晓,便会心虚。再让他听闻陛下已起疑心,他自会仓皇动手。至于那接生婆是死是活、证人是真是假,谁又在乎?
楚乾这样的蠢货,也配做他的对手?他可真是已经忍得太久了。
楚乾终于反应过来,暗恨楚临奸诈,却已无路可退。他红了眼,将萧玥拽到身前,剑刃横上她的脖颈,声音嘶哑:“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萧玥花容失色,方才受伤的小臂上鲜血汩汩而下,此刻脖颈又被剑抵着,眼中满是惊惧,眼中带了几分哀求地望着楚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大殿后头,帝王被侍卫簇拥在当中,阴沉着脸,大怒道:“逆子!还不快束手就擒?挟持一个弱女子,便是你的担当么?”
帝王望着那泪眼婆娑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方才有人行刺,是萧美人扑过来挡在了他面前。若不是她,此刻被挟持的怕就是他自己了。
他没有想到,危急关头,竟是这个柔弱的女子奋不顾身护住了他。若此番能够脱险……他定要好好补偿与她。
因着楚乾挟持着萧玥,众人皆不敢动作。
楚临轻轻上前一步,缓缓道:“皇兄,你若还惦念着母后及许氏全族,便束手就擒罢。莫要再糊涂了。”
楚乾咬牙,额上汗水滚落。
望着眼前人温润含笑的面容,他心中杀意翻涌,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楚临这一句话,分明是在提醒他:他若执意顽抗,血脉之事一旦见光,许氏全族乃至母后都将陪葬。
念头转过,楚乾心中那股狠劲瞬间泄了大半,眼底浮起一片灰败。
终究是他输了。
僵持之际,楚临眼神往旁边一扫。许恒会意,从旁暴起,一枪斜挑,将楚乾横在萧玥脖颈上的剑击落。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闪过,没入楚乾左胸。
楚乾脸色煞白,徒手去抓那剑尖。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缓缓抬头,顺着剑刃往上看去。那双上,是一张温润而带着一丝悲悯的面容。
楚乾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眼泪都快要溢出眼眶。
楚临这个人,即便到了这个时刻,
父皇,你可曾子,和你如此相像,我这个野种,真是自愧不如啊。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剑尖往霾笼上眉眼,衬着溅在脸侧的血迹,显得了几分艳丽。
一旁,萧玥死里逃生,踉跄着扑进帝王怀中抽噎。后者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阿玥莫怕,都没事了。”
楚乾自知大势已去,缓缓松了手,转头望向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人。
“父皇!你是不是……从未真心喜欢过儿臣?”
“儿臣与母后,一直都是你的心头刺。是也不是?”
帝王没有看他,似乎毫无所动,只是继续低头轻哄着萧玥。
楚乾狠戾的眼中蓦地透出一丝泪光,随即又隐去。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缓缓倒在地上,双目仍望着那个方向,死不瞑目。
楚临移开视线,将剑扔在地上,几步上前,撩袍便跪,朗声道:“父皇,叛贼已然伏诛。请父皇治儿臣的罪。”
帝王盯着他跪伏的身影,淡淡开口:“你何罪之有?”
“诛杀亲兄长,违背人伦,不悌不义。”
楚临等了片刻。臂膀处忽然传来一阵力道,他抬眼,正对上一双略微含笑的眼眸。
帝王将他扶了起来,沉声道:“逆贼刺杀君父,便不是违背人伦了?你做得很好,不必自责。”
楚临面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又要跪下去,却被稳稳扶住。
大殿上,父子君臣,一派和睦融洽。
宴席散后,几个小黄门和宫女鱼贯而入,抬着担架安置尸首,清理血迹。不过片刻,大殿便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宫门外,谢令嘉等得心焦,频频向外张望,最后索性下了马车,站在原地等着。
附近还有许多马车,以及焦急等待的贵妇人与青年男子。谢令嘉扫了一眼,判断应当是今日赴宴官员的家眷。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的人声渐渐从嘈杂归于沉寂,隐隐有人低低哭泣的声音。
谢令嘉抬头一望,月已升到了中天。就在这时,宫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的是几个小黄门,两人一组抬着担架,有的躺着受伤的官员,衣袍上全是血,有的一动不动,覆着白布。白布底下隐隐还有鲜血渗出的颜色。
随后是踉踉跄跄走出来的大臣,有的方出来便被等候已久的家眷扶着,有的独自一人,面色惨白。
谢令嘉攥紧了衣角。她等了很久,没有看到夏侯逸。
也没有看到楚临。
她直直望着宫门,心中五味杂陈。若楚临死了,她是该高兴的罢?
正想着,一个年轻男子被搀扶着走了出来。她连忙迎上去,低声问道:“这位郎君,烦请问一下,里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年轻的官员面色惨白,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惊魂中回过神来,声音发颤:“里头……造反了。杀了好多人……”
“是谁造反?又是谁死了?”
谢令嘉急急追问,可那官员的家眷已经挤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扶上了马车。
她站在原地,只得继续等。
楚临缓缓踱步而出时,一眼便锁定了宫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立在喧嚣中,显得孤寂而单薄。她紧抿着唇,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焦急。脸上素净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动人,只是额前发丝有些散乱,衣裳也穿得随意。
仔细一看,她连腰带都系反了。
她,这是在担心他?
楚临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心头忽然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微微勾唇,快步走到她身前,“嘉娘,没事了。”
谢令嘉转头看到他,吓了一跳。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衣裳上透了暗色的血迹,只是因着玄色的衣袍,看不太分明。脖颈旁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她看着他,不禁有些怔愣。
楚临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笑道:“愣着作甚?回府罢。”
谢令嘉点头,上了马车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寂静,没有人再出来了。
楚临本已转身,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脚步一顿,眼底的温存倏地冷了下来。
他折返几步,淡淡开口:“嘉娘在看什么?”
谢令嘉猛地回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什么。”
她上了马车,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微笑着看向楚临。轻轻撒娇道:“阿临,我好害怕,我方才以为你遭了不测。”
楚临亦上了马车,坐在她身旁打量着她,对她难得的软话没似乎什么反应。
谢令嘉被看得浑身发毛,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楚临眉眼间笼上一层阴翳,唇角的弧度冰冷:“在等夏侯逸?”
她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些,却被他环住腰身扯了回来。
“说话。”
她垂着眼,轻轻辩解:“没有。”
楚临低头看她,轻嗤一声:“又撒谎。你若想知道夏侯逸在何处,我这便告诉你。”
“他方才死了。他与楚乾密谋行刺,被孤一剑刺穿了心。”
他强迫她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谢令嘉眼中渐渐聚起雾气,却不敢掉泪,只死死咬着牙,不让悲伤漫出来。
她告诉自己,楚临一定是在骗她,是在诈她……
可看他的神情,并不像作假。而夏侯逸,似乎也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终究没忍住,捂住眼睛,小声啜泣了起来。
楚临冷眼望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讽刺:“若今日死的是我,你怕是要宴饮庆祝一番罢!”
谢令嘉被悲伤笼罩着,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掉泪。
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连埋骨之地都没有,心中不禁又悲又凉。
楚临,他一定是公报私仇,将夏侯逸诱骗来此,又杀了他。思及此,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楚临望着她,过了良久,终于淡声开口:“莫哭了。他没死。”
谢令嘉倏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眼中是不可置信:“果真?你骗我作甚?!”
她又惊又怒,眼角还挂着一串泪珠。楚临伸手替她擦了,心中更不是滋味,冷冷道:“他今日没来。但夏侯家参与刺杀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谢令嘉气得七窍生烟,深呼吸了好几回,才堪堪忍住想要抽他的冲动。
偏偏楚临还锲而不舍,又执着地问了一遍:“你还没回答我。若今日死的是我,你该当如何?”
她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抚着胸口顺气。
片刻后,她看着他,语气讥讽:“祸害遗千年,我根本不觉得你会死。”
一时间,马车内气氛如同结了冰一般。
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谢令嘉身心俱疲,洗漱完正要躺下,却被楚临叫住。他看着她,轻嗤道:“只顾着旁人的死活,没见着我身上的伤?”
谢令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语气疲惫:“我没见着。你是哪里受了伤?”
楚临褪去外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锁骨以下是一道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剑伤。他扬了扬下颌,淡淡道:“此处,帮我上药。”
谢令嘉无奈,取了金疮药,慢慢替他敷上。
本来昏昏欲睡,此刻却彻底清醒了。她手上动作不停,脑中不由自主地转起今日之事。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今日太子谋反来得蹊跷。夏侯家的参与更是莫名其妙。这一切,怕是都与楚临脱不了关系。
或许,他根本没有去查那所谓的接生婆的下落。
那日灌醉她、套出那番话,不是要问那婆子的确切所在,只是要从她口中确认,楚乾是否知晓此事。
确认之后,他便让太子无意间得知,陛下已经起了疑心。
太子与皇后自然是慌不择路,而夏侯家大难临头,在此时亦“恰巧”得到了消息,二者一拍即合,谋划了这场注定失败的刺杀。
如此,太子谋反,楚临护驾有功,又灭了钳制他已久的夏侯家。
一箭三雕。
越想,她的脊背愈发寒凉,上药的手也开始颤抖,心中有个恐惧的声音愈发叫嚣得厉害:
谢令嘉,放弃罢……你斗不过他的。
楚临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没有言语,也没有打扰她的思绪,只静静地勾起唇角。
嘉娘,你这样聪明,应当能猜到,不是么?
蛇缓缓靠近猎物,冰冷的身体绞上温热的脖颈,一圈一圈收紧。直到那猎物再也无力反抗。
一切的挣扎,似乎都是徒劳。
*
第二日,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大梁。太子无德,欲行刺杀,已然伏诛。皇后暗中用玺印调遣宫中卫队,事败后自知不得善终,在永安宫悬梁自尽。
陛下没有追究许氏一族,只革了几位朝中大员的职。但许氏已然永无出头之日了。
科举再无阻力。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以及一心想要考科举入仕的举子们听闻此事,无不击掌相庆。
至于协同谋反的夏侯家,男子一律抄斩,余者流放边疆。然而镇南侯世子夏侯逸不见了踪影,同时失踪的还有夏侯家的嫡女夏侯惠。陛下派人多方查探,搜了半个月,仍旧一无所获。
声势浩大的太子谋反案,终于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萧美人被册封为华阳夫人,一时间宠冠六宫。
燕王府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楚临却紧闭府门,没有见任何一人。
*
这日清晨,谢令嘉照旧在院中喂小雪。
她一边撒谷子,一边自言自语:“小雪,你说你主人还活着么?”小雪歪着头看她,扑棱了两下翅膀,没应声。
这几日她日日放它出去,却总不见回信,但她没有放弃。
她总觉着,夏侯逸一定还活着,藏在某个地方。
晌午,她带着谢令棠出了门。
姐妹俩逛到一家成衣铺,谢令棠一眼看中件华丽的襦裙,便不肯撒手,哀求道:“阿姊,我想要这套衣裳。”
“掌柜,这个多少银子?”
那掌柜抬头见是她,顿时堆了满脸笑:“谢娘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这套衣裙能得娘子赏识,那是它的福气,哪敢收银子?”
谢令嘉摇头:“你若不要银子,外人该说燕王府的人都仗势欺人,只管开价罢。”
掌柜赔笑道:“娘子好眼光,这料子是蜀锦,上头镶了红宝石,下摆缀着珍珠。娘子若要,给五百两便是。”
谢令嘉转头看向谢令棠:“太贵了,换一件。”
谢令棠眼圈一红,撅着嘴不肯。姐妹俩争执了几句,谢令棠一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
随五忙问:“娘子,要不要跟上去?”
“你跟去吧。”谢令嘉吩咐,“随五随六,你们去跟着娘子,别让她跑远了。其余人随我回府。”
过了一阵,谢令棠红着眼眶回来了。
谢令嘉屏退左右,又朝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低声问:“买到了?”
谢令棠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罐,小声说:“掌柜说这种药不能多吃,伤身。”
谢令嘉接过来,耳根微微发热。
她的避子丸已经吃完三四日了,实在是拖不得。
让小妹去帮忙买这种药,确实是难为她了。可若不如此,她若自己亲自去药铺,怕是一回府就有人报到楚临跟前。
因着太子的事,楚临这些天盯得紧,不让她出门,她一直找不到机会。恰巧今日他出城,带走了大半人马,她才趁机溜了出来。
为了分头行动,便与小妹演了一出戏。
她将药倒入香囊,刚系好带子,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听说你跟小妹拌嘴了?”
谢令嘉拢了拢裙摆,转身向楚临笑道:“没有。她看中件衣裳,我嫌贵,故而闹了点小脾气。”
楚临瞥她一眼,似乎并不在意,随口道:“这又是何必?随五,替谢小娘子,去把那件衣裳买回来。”
他笑吟吟地上前递给她一杯茶,温声道:“莫要动怒了。我亦将她当小妹,这些钱财不算什么。日后她要挑个王公世家的夫婿,总不能让人觉得是穷苦出身罢?”
谢令嘉只叹道:“你太惯着她了。”
然而她只是一说,并没有多加阻止。
楚临盯着她,若有所思。
经过那件事后,她似乎一时有些磨了心气,对着他便也乖顺了许多。从前的她,骨子里总藏着几分桀骜,偶尔一个眼神,便露出锋芒。
自从那日以后,她似乎被吓着了,那些棱角像是被一点点磨平了,许久不曾再见。
察觉到了她的转变,他心中升起一丝淡而隐秘的欢欣。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她会愿意全身心地接纳他。
思及此,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搂过她,颇为意动地吻着,而后将她抱上了榻。缠.绵之际,他蒙住她的双眼,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游走,又在她平坦的小腹停留了片刻。
他不由得沉思:已然过了几个月,怎么还没有动静?闲暇时,该让李神医再来给她看看。
眼底幽深了几分,他便又覆了上去。
————
楚临与谢令嘉的婚期将近时,封楚临为储君的旨意也下来了。
朝中并没有人觉得意外。储君之位不宜久悬,燕王护驾有功,又是陛下仅存的儿子中最得力的那一个,这太子之位自然便落到了他头上。
大婚前夜,宫中送来了改好的玄黑色绛袍。那衣裳华丽,衣缘绣着赤红的纹,显得庄重而古朴。谢令嘉抚过那沉沉的布料,心中五味杂陈。
南陈婚服喜用白,大梁却仿古制改用玄黑,她看着不甚习惯。
方坐定,外头又传来小雪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出去查看,本以为与往日一样空手而归,这次却发现,它腿上绑着一封信。
谢令嘉瞳孔一缩,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夏侯逸,他终于回信了?
她正要拆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谢令嘉慌忙将信攥在掌心,借着衣袖掩住,心跳如擂鼓。
“嘉娘,方才在做什么?”
楚临从暗处走出,神情莫辨。
——————————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又更肥章,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哦。本章稍微走剧情线,需要交代一下发展。下一章大婚!撒花。
第45章 大婚
楚临站得远, 立在了原地。
谢令嘉不动声色道:“只是在喂小雪,它似乎饿了。”
她复又看着他,声音轻软:“不是说了大婚前不许见面么?怎么过来了?”
楚临隔着半扇门,嗓音清润:“一日未见, 想你得紧。”
谢令嘉见他似乎未曾注意到方才自己取信的举动, 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几步走到那门后头, 借那扇门掩饰住自己的神情,只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只牵一牵手, 便可以了罢?”
楚临的目光仿佛能透过门缝, 看见她此刻的模样。
少女低着头, 脖颈纤白柔软。想来是刚沐浴过, 若是靠近, 大约能嗅到她发间令人心旌摇曳的淡淡幽香。那香气会混合着发油的花香, 有时是茉莉, 有时是玉兰。
他失神片刻,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纤细柔软的指腹,低声道:“好,不见了。”
他本是不拘这些礼法规矩的,只是她若是介意, 便依着她罢。
待楚临离去, 谢令嘉浑身一松,顺着门扇缓缓滑落,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信,默默在心中念完,凑近烛火烧掉。她的双手仍在发颤,眼底映着那跳动的单薄烛火。
兵行险招……夏侯逸, 你好大的胆子。
她便舍命陪君子了。
————
太极殿。
“太子殿下。”
李大监含笑上前,对着来人行了个大礼。
楚临淡淡颔首,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一眼,低声问:“父皇还在萧妃处?”
李大监忙恭敬回答:“是。陛下近来身子不大爽朗,前些日子围猎时怕是染了风寒。萧妃娘娘一直在旁侍疾,昨日也累倒了。陛下放心不下,正过去探望。还请殿下稍候片刻,奴婢这就进去通传。”
楚临嗓音温和:“无妨,你去罢。”
李大监躬身退下。楚临立在廊下,心中沉思。萧玥能这么快笼络住父皇的心,与那日奋不顾身救驾脱不了干系。他果然没看错人,这是个极能豁得出去的。
若是如此,那接下来的那一步棋,但愿她别让他失望。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皇兄。”
楚临偏头看去,只见来人正是长乐。她面色苍白,虽施了脂粉,却仍掩不住眼中的疲惫与血丝。
她缓缓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定定地看着他:“皇兄,母妃身子已经不大好了,你不去看看她么?”
楚临垂下眼,轻声道:“今日面见完父皇,我便去昭阳殿见母妃。”
自从夏侯氏落了难,父皇便把她禁足在了昭阳殿。
长乐扯出一抹冷笑:“夏侯氏今日满门处斩。我终究没能瞒住宫里的风言风语,前几日还是让母妃听了去。她哭晕了好几回,今日才醒过来。”
说到这里,她眼中渐渐泛红,声音也不由得拔高:“皇兄,你敢说,夏侯氏今日的下场,没有你的手笔么?”
楚临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夏侯氏今日,是作茧自缚。难道是孤让他们贪污军饷,还是孤让他们私通敌国?桩桩件件拿出来,都足够夏侯氏全族问斩。如今只诛杀男子,其余妇孺流放边疆,已是父皇开恩。”
长乐眼睛血红地望着他,摇着头喃喃道:“楚临,你这个没有心肝、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算是看透你了,你这样,定会不得好死,众叛亲离……”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长乐!住口。你在对你皇兄说什么?”
长乐住了口,最后看了楚临一眼,讥讽一笑。她掠过帝王,连礼也未行,便失魂落魄地踉跄着走出了大殿。
帝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莫要与你妹妹计较。她被娇纵坏了,一时间还难以接受。”
楚临行了一礼,轻声道:“儿臣是兄长,自然省得。”
李大监搬来了一张座位,帝王示意他坐下,随后看着他的眼睛,“让你今日过来,是为了商议匈奴之战。如今方拿下南陈,又除了许氏与夏侯氏,朝中怕是人心惶惶,不宜再大动兵戈。”
楚临沉吟片刻,随即提议:“若是我们能够与柔然人交好,想必匈奴便不敢轻举妄动。”
帝王赞许地点头:“朕亦是此意。除了开通互市,还有和亲。”
楚临顿了顿,轻轻蹙眉,有些不赞同:“娇纵,无法担待此重任,,怕是刺激不得。”
帝王摆了摆手,面上漠然,毫不主,虽然不舍,然而她受了多年宠爱,如今是她行前往边塞六镇,待婚期将至,便出,陪她到边关便是。”
说罢,他似想起什么,忽然笑道:“今日是快些回去,莫要误了婚事。”
说罢,
“恭送父皇。”楚临撩袍跪送,眉眼低垂。
帝王走后,李大监连忙去扶,他只微笑,轻轻婉拒道:“不必。大监客气了。”
李大监手上一顿,随即仍笑眯眯地躬身退开,口中连称不敢,心里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这一位储君,可比上一位好了不知道多少。
越是位高权重,越容易将他们这些奴婢视作草芥。尤其上一位储君,性情暴烈,最容不得旁人有半点差池,底下人伺候时无不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便触了他的霉头。
可眼前这一位却不同。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能一路斗到这个位置,又在乍然登上高位之后,仍旧谨慎自持,不骄矜,亦不惶恐,便已是万分难得。
他在宫中多年,见过太多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的人,太子这般年纪与心性,已算得上罕见。
他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声。
楚临离开太极殿,缓步朝着昭阳殿走去。
他行的很慢,面色冷清,眼中神色变幻,望着远处的昭阳殿,不知在想什么。行至半途,忽而听得远处钟声沉沉地响起,他不由得一怔。
“淑妃娘娘殁了!”
隐隐约约的哭声从昭阳殿的方向传来。
楚临立在原地良久,闭了闭眼,便往宫门口折返了出去。
身死道消。只余生者彷徨原地,拥着满筐爱恨与亏欠,却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爱与恨,原也由不得人。纵是想拼命攥紧,到头来,等人走了,也不过随风散尽。
这样,也好。
母妃,若有来世,还是莫要嫁与帝王家了。
*
黄昏已至。
谢令嘉被清荷、清竹和一众侍女团团围住,对着她从上到下,折腾了整整大半日。
天还没亮,她便被人从榻上拉了起来,又是沐浴,又是绞面施粉。到了这会儿,头上的发冠沉甸甸地压着,连脖子都快直不起来,只能抬手托着。
她昏昏欲睡,又有些抓狂:“好了没有?”
这帮人简直是要了她的命,究竟是她成婚还是她们?
谢令棠正一遍遍检查她的发冠是否端正,口中喃喃道:“好了,好了,就快好了……”
清荷在一旁满脸喜色,忍不住絮絮叨叨:“大婚虽不及太子妃册封那般隆重,却也是六礼齐备。殿下送来的聘礼,更是远超良娣该有的份例,娘子,这是荣宠啊娘子……”
谢令嘉扬手打断,面上有些无奈:“你已经说了多少回了?这话若在宫中,可不能说了,仔细传出去,被人议论。”
楚临的确给了她远超位份的待遇和大婚的尊荣,这让她有些如坐针毡。
终于穿上了婚服,那是一套玄色礼衣,纁色衣缘,显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庄重。
谢令嘉手持团扇,遮住面容。谢令棠扶着她起身,低声道:“阿姊,我们该出去了。”
她大半视线都被团扇挡住,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由谢令棠搀着,略显踉跄地往外走去。
因没有母家,她只能从曾经的燕王府出嫁。阿兄早逝,无人能背她上轿,便由阿棠一路扶她出门,也算是代兄长送嫁,补全了兄弟背姊妹出阁的传统。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谢令嘉只觉手臂一紧,已被一双手稳稳扶住。阿棠还未来得及反应,她便被人从身侧接了过去。
她身形一僵,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旁的谢令棠惊道:“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这不合规矩。”
谢令嘉隔着扇面,看不清来人的神情,只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夫婿迎亲,有什么不合规矩?”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忽然一轻,竟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谢令嘉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扇子。还未等她开口,楚临已经抱着她走下石阶,将她稳稳放进了马车中。
车帘落下之前,她只来得及看见他衣袖一角。
马车外,楚临一身绛纱袍,腰间束着玉带,发上金冠端正。那一身颜色越发衬得他眉目清冷,俊美摄人。只是他眼底含着笑,倒少了几分素日的清冷与上位者隐隐的压迫感,反而显出几分难得的肆意风流。
他翻身上了马,绕着车驾绕行了三周,含笑道:“今日孤大婚,见者同喜,稍后会有喜饼备上给诸位。”
四周凑热闹的人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这便是太子殿下么?”
“竟然如此俊朗……这是迎娶太子妃,还是良娣?”
“据说是良娣,只是看这架势,似乎是殿下甚为宠爱上的人……”
而后,楚临策马徐行,谢令嘉所乘的马车也随之缓缓向前。
那些议论声夹杂在欢呼声里,热热闹闹地传进车中,自然也落入了谢令嘉耳中。
她隔着团扇,神色难辨,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一时间,她竟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车驾穿过长街,一路浩浩荡荡行至东宫。
楚临先行下马,走到马车旁,亲自伸手扶她下来。谢令嘉搭上他的手,刚站稳,便听见四周又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楚临却仿佛未曾听见,只握着她的手,带她往东宫正门走去。
楚临身旁,随风苦着脸压低声音道:“殿下,这实在不合规矩。您亲自骑马去迎也就罢了,聘礼又已然逾制,若还将良娣迎入正门,恐怕明日便要被弹劾。况且按礼,良娣只能从侧门入东宫……”
楚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随风立即讪讪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谢令嘉却轻轻拽了拽楚临的衣袖,蹙眉低声道:“算了,莫要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旁人只会说我恃宠而骄。届时若你父皇真要责罚,最后受罚的也只会是我。”
楚临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好罢。”
说罢,他终究没有再坚持,只亲自扶着她从侧门入了东宫。
入殿之后,四周静悄悄的。谢令嘉手持团扇遮面,因看不清脚下,只能由楚临一路扶着往前走。
待她站定,楚临才走到她面前,伸手拈住扇柄,轻轻往旁边挑开。
扇后的面容便一寸寸露了出来。
先是微微抿紧的唇,再是挺秀的鼻梁,最后,他对上了她那双清亮的杏眼。她今日画了妆,额间点了一枚花黄,唇上与眼尾淡淡晕着胭脂,衬得眉眼比平日更明艳几分。让他看得一时有些失神,低声唤道:“嘉娘……”
回过神来,他淡淡朝后吩咐:“你们都下去罢。”
众侍女随即退下。
楚临取过案边的两盏酒,递给她一盏,温声道:“合卺酒。”
谢令嘉点了点头,接过酒盏,与他交杯饮下。饮罢之后,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垂眼看着手中的空盏。
楚临望着她,语气温润:“今日委屈你了。我曾向父皇再三提过,只是父皇只肯允你为良娣。待日后……我定会重新补你一场大婚。”
谢令嘉摇摇头,“虚礼罢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她今日已经累得厉害,若再来一遍,她非要疯了不可。
楚临又道:“你的物件,我已经命人全都原封不动地挪了过来。你小妹那边,我也会派人去接。还有你那只鹦鹉,也一并带来。你不必担心。”
说罢,他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先去沐浴。”
谢令嘉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水汽弥漫,她靠在池边,怔怔地望着眼前浮动的雾气,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她终究还是被困在了东宫。
一想到夏侯逸那日送来的信,她的指尖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信中所言之事,实在太过冒险。夏侯逸并未细说其中关节,她也无从知晓,他如今在暗中究竟有多少人手,又打算如何带她逃出洛阳。即便真能逃出去,此后又该如何避开追捕?
可他既然至今还能安然留在洛阳城中,便足以说明,他留有后手。
夏侯家从前在西北经营多年,根基未必全然断绝。若真能往西北去,或许还能寻得一线庇护。
她一咬牙,暗暗决定,明日便给夏侯逸回信,与他商议此事。
若只是她一人,想从东宫脱身,或许还能寻到机会。可若要带上阿棠,便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若没有外人相助,若错过了这一次,她只怕这辈子都再难逃出去了。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楚临缓步走了进来。
谢令嘉心头一紧,立刻敛下神色,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水面微微一荡,她知道,是他进了池中。她没有回头,只低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缕湿发。正迟疑着,身后已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将她的手拉开。
楚临靠近她,从后头轻吹了一口气,看着她耳朵与脸颊慢慢变红,随即满意地笑了。
“在想什么?”
她结巴道:“只是……今日有些累罢了。那头冠太重,婚服也是,浑身都酸得很。”
“累?这可怎么成。”
他声音带着笑意,抬起手轻抚过她的后颈,缓缓揉.捏.了起来。谢令嘉先被后颈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随即她感受到他的意图,只觉得那力道十分合适,让她累了一日的脖颈都彻底放松了下来,于是便舒适地眯起眼。
然而她心中却还是带了一丝防备。她能感受到一道灼热而带有浓烈侵.略意味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只能佯装没有发觉,闭起眼睛,咽了咽口水。
楚临的目光肆意打量着她。青丝散落,显得她肤色更加莹白。
因着方被册封为储君,他这几日忙得厉害,大多时候都是在东宫,连着多日都未曾见她,只能在她晚上睡着时与她共寝,天不亮便离开,竟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
昨日大婚前,总算得了空,本想与她多说几句话,却忘了又婚前不得见面这个碍事的规矩。
而谢令嘉因着未成婚,依旧待在曾经的燕王府中,倒是十分清闲。
只是苦了他。
不过如今,她终于又能日日待在他身旁了。思及此,楚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他的目光在她蝴蝶骨停了片刻,指尖滑落,轻轻触了上去。谢令嘉不由得被激得一缩,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她的后颈却还被他钳着,于是只能在原地动弹不得。
“嘉娘这几日,可有想我?”
“想……想的。”
谢令嘉有些紧张地垂着眼,心乱跳着。其实已经约莫七八日未曾与楚临如此亲近了。让她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他的手还放在她背脊处,毫无章法地,不知在做什么,似乎在抚.触,又似乎在丈量一般。让她本能地想逃。
危险的气息。
楚临此刻神情淡然,看着眼前,若有所思。
这是一对精致而脆弱的部.位。谢令嘉身形纤细,他一只手便能盖住大半。那种时候,她若是伏在榻上时间久了,经受不住,整个人的背脊以及蝴蝶骨都会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轻轻颤动,起伏。往往是这时,她便会发出轻而颤.抖的求.饶。十分动听,也让他更有蹂.躪的玉望。
曾几何时,谢令嘉刚开始几回还会服软讨饶,后面她似乎是很快便领悟到了,他这一点难以言说的爱好,她便极少发出什么声音,只生怕会引得他的兴.奋。
对此,楚临心中表示十分遗憾与惋惜,怎么他这一点隐.秘的心思,偏让她看了出来呢?
早知道,他便不表现得如此明显了。如今却是自食恶果,让他少了许多乐趣。不过今日大婚,难道还不能让他放.纵一回么?
思及此,他从岸边拿了一壶酒,倒了出来,放在她唇边。谢令嘉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即喝下。她看着那红色的酒液,隐约察觉了什么,却仍不死心道:“这是什么?”
楚临低沉的声音倏然贴近耳畔:
“自然是不让你累的好东西。”
——————————
作者有话说:
大婚撒花
第46章 大婚 II 身孕?
谢令嘉低头望着, 知道那是助兴用的酒。她不禁抿了抿唇,轻声哀求道:“能不能不喝?我觉得我不大需要。素日里……不是都好好的。”
楚临笑了,爱怜地着看她,“我们都多日未曾亲近了, 嘉娘难道不懂, 欠债要还的道理么?”
他将手伸进了水面以下, 直往她锁骨之下而去。谢令嘉感受到那触感,不由得往后靠,却靠近了他的胸膛中。他将她往自己身前按了按, 手上边动作着边耐心解释道:“嘉娘不需要, 但是我需要啊。”
“嘉娘便疼一疼我罢。每次我都忍得十分辛苦, 主怕伤了你, 又主怕把你弄晕过去。若是嘉娘喝下这酒, 我便会不那么难受了。我保证, 这样的事情, 以后不会日日发主,可好?只消偶尔让我放.纵一下,我便能心满意足了。你放心,若你喝下这酒,也会舒.服的……”
谢令嘉咬牙打断道:“你无耻, 你分明是为了自己尽兴……”
楚临收了解释, 如同聋了一般,将那酒杯放在她唇边, 半强.迫地喂进了她的口中。
谢令嘉不得不一口一口地咽着那酒,甜腻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终于,一杯饮尽,另一杯又贴在了她唇边, 她惶恐道:“够了罢……”
楚临一顿,随即仰头自己咽了下去。意犹未尽道:“这酒甚美味,若嘉娘不喝,那便我来喝,如何?”
谢令嘉咬着唇,只能主动去够那壶酒,将剩余的喝了下去。
效果很快,她立即便觉得意识清醒,身上传来极为明显的反应。那酒带来的效果从小.腹开始,一股火热便蔓延到了全身,令她不由得主动贴近了他。楚临显然对她不得已的主动极为满意,抱着她吻她的唇,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吃进腹中一般。
从池边到榻.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令嘉神思都有些恍惚。
白色的纱幔层层堆叠,烛火燃得只剩一小节,红色的蜡滴落在案上,烛光微弱,却能照出墙上的的影子。男子青丝披散,精壮而颀长的身子覆.在女子身上,而后者的手环着他的脖颈,两颊飞红,咬着唇忍不住喃喃道:“不要了。”
此话一出,纱幔并没有停止晃.动,反倒晃得愈发厉害。楚临眼底有些红,低哑道:“叫我什么。”
“阿临……啊!”
“不对。”
谢令嘉睁开了眼,蹙着眉,咬着唇有些不想说那两个字。她总觉得分外别扭,然而楚临却一下重.过一下,她最终还是有些遭不住,忙妥协讨饶道:“夫君,求夫君停下。”
听到这个称呼,楚临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兴奋,而后满意地笑着吻了吻她。谢令嘉等了片刻,然而他居然愈演愈烈,竟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楚临!你无耻,你不守诺言。你……”
未说完的话被人堵在了唇齿间,变得一片含糊。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
第二日清晨,谢令嘉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瞧了瞧身上,居然已然被人上过药,故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酸痛与疲倦。想来,可能与那喂她的酒也脱不了关系。
她不由得咬了咬牙,耳尖微红,心里暗骂道:楚临也真是个衣冠禽兽,这种酒让手下人去替他寻,都不觉得臊得慌!
谢令嘉洗漱完毕,换了身衣裳,便拉着谢令棠出门用午膳。
马车上,谢令棠轻声好奇地问道:“阿姊,为何忽然叫我出门?”
谢令嘉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畔,低声道:“有些话,只能在外头说。”
谢令棠与她对望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马车过长街时,与正下朝回来的楚临马车擦肩而过。
楚临方下朝,还穿着玄青色的朝服,面色有几分疲倦。他回到内殿,见四下空空,不由得蹙了蹙眉,随口拦了一个人问道:“良娣去了何处?”
有个洒扫侍女低声开口道:“良娣与小谢娘子出门了,说是出去用午膳。”
闻言,楚临点了点头,随即便坐在案前翻阅着文书。
今日是他们二人大婚第一日,按道理应当多陪一陪她,带她出去走一走。
她总说闷得慌,便带她去香山一观。山下有个湖,此时正值荷花盛开。不知为何,她甚是讨厌洛阳,却似乎十分喜爱江南。
,她总会喜欢上的。
他想着,清浅笑。
然而一直等了两个时辰,等到他的文书都审阅完毕,谢令嘉都未曾回来。
楚临坐了许久,人还未归,,将那文书重重放在案上。他蹙了蹙眉,深吸了一口气,撑着额头,沉风,去将良娣叫回来。”
而另一边,谢令嘉浑然不觉,茶楼雅间内,姐妹。
东宫人多眼杂,说话不便,出来只用带随五随六随七和清荷她们,反倒方便许多。
谢令嘉轻轻敲了敲案几,递给对面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过几日你随我去永宁寺。阿兄与阿娘的法事定下来了。”
要带着阿棠一起离开,此事必须让她提前知晓,这样她也好做些准备。
闻言,谢令棠瞳孔微缩,想问什么,却不敢开口,只是轻轻咬着唇。
谢令嘉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轻声安慰道:“莫怕。你父母那边,已经有人去接应,你尽管放心便是。届时到了寺庙中,只要跟着阿姊便好,其余的事什么都不必做,莫要面露惶恐便成。”
“好。那阿姊,你打算如何行事……”
“莫要多言。”谢令嘉打断她,神情严肃,声音几不可闻,“此处虽是外头,但还是要小心。人多眼杂,你知晓得越少越好。”
谢令棠点点头,随即坚定道:“我听阿姊的。”
谢令嘉欣慰地笑了笑,舀起一勺粥吹凉送入口中。
昨日实在累坏了,又没怎么吃东西,饥肠辘辘。
然而粥一入口,一股恶心忽然便从胸口涌了上来。她猛地偏头干呕,却因为方才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反胃的感觉压也压不住。谢令棠在一旁着急得手忙脚乱,最后递给她一颗酸梅。她含在舌下,又用茶水漱了口,那股反胃才渐渐平息。然而此时,她的心情却没有随着这平息而平静。
谢令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碗粥,随即心中升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随着那念头的加深,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她的月事已经迟了五日。
起初她没往那处想,可今日胃里的异常,加上这几日格外的困倦嗜睡,让她隐隐确认了那个猜测。
她怕是……有身孕了。
谢令棠似乎也看出来她的惊疑不定,随即后知后觉,也像意识到了什么,她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压低声音道:“阿姊,你该不会……”
谢令嘉一把捂住她的嘴,轻轻蹙眉摇头,无声道:“外头还有人,别闹出动静。”
谢令棠挣开她的手,柳眉倒竖,以气声急促地劝她:“阿姊!你若是真的有了身子,是要让大夫来瞧瞧的,若有个万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眼中满是担忧,倏地站了起来,开始在原地焦急地踱步。
若是阿姊有身孕了,难道还想瞒着旁人?这如何能瞒得过殿下?
谢令嘉示意她坐下,压低了声音,声音急切:“不能让大夫来。若是大夫查验脉象,我此前服用避子药的事情,兴许便会暴露。”
若来的只是太医,或许还能糊弄过去。可若来的是李神医,便不同了。他此前一直替她把脉用药,对她的身子再熟悉不过。她有没有吃过避子药、身子是什么状况,他一搭脉便知。到那时,他定会原原本本地告诉楚临。
到那时,她该如何解释药的来源?谁会被牵连?是阿棠,是随五随六,还是刘大娘……
想到楚临对背叛之人的狠戾与毫不留情,想到惨死的疾风,谢令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眼底渐渐浮起深深的恐惧。
楚临眼下虽看似宠她,可她也清楚,一旦触了他的逆鳞,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一定会把她关起来,不许她见外人,也不许她见阿棠。而那些暗中帮过她的人,随五,随六,刘大娘……或许一个都活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恐惧压了下去,抬眼看向谢令棠,压低声音道:“若我真的有孕,那人定然不会让我轻易出门。”
谢令嘉望着谢令棠的眼睛,似在提醒她:“莫要忘了,过几日,我们还要去永宁寺。”
那是她们离开洛阳最后的机会。
好不容易才与夏侯逸定下在永宁寺会面,偏偏横主枝节。若真怀上了,一路往西北颠沛流离,她大着肚子还怎么逃?她不能拖夏侯逸的后腿,也不能拖自己的后腿。
若要走,这孩子……可能怕是留不得了。思及此,她颤抖着手抚上小腹,有些怔愣,随即便立即调整了一下情绪。
眼下暂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正踌躇着,外头忽然传来随风的声音:“娘子,殿下请娘子回去。”
谢令嘉一看日头,如今距离她出门,不过才过了两个时辰而已。她蹙了蹙眉,开门问道:“殿下有何要紧事?”
随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道:“殿下似乎有些不愉。娘子还是快些回去罢。”
谢令嘉心中一紧,匆匆上了马车。一路上她满腹疑虑,心中胡乱猜测着。莫非是避子药的事暴露了?还是夏侯逸的事被楚临发觉了?
怀着忐忑,她急匆匆回了东宫,便见殿内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楚临转身,俊美的面容此刻有些冰冷,看着她道:“成婚第一日,嘉娘便跑了出去,半日不见人影。真是我的好妻子。”
谢令嘉心中倏地一松,却又被他这话弄得一头雾水。她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心道:“殿下不是说可以任我出门么?我不过走了两个时辰,殿下为何要动怒?”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谢令嘉,只见她眉头轻蹙,那双水盈盈的杏眼瞧着他,里头是无辜与不解。
望着她的眼,楚临心中那股不悦莫名散了几分。他抬手轻抚那头顺滑的青丝,缓缓开口:“你孤身在外,我不放心。日后若要出门,还是同我一道罢。”
夏侯逸还流窜在外,谁知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将她掳走?只有人待在身边,他才能安心一些。
谢令嘉蹙眉,亦有些火大:“从前殿下是燕王,危机四伏,我还能理解。可如今殿下是储君,又有谁敢加害?殿下到底在担忧什么。还是说,非要我时时刻刻都在你眼皮底下,你才能满意?”
“明明此前应允得好好的,现在却要反悔。殿下可真是顶顶的君子。”
说到后头,她退后一步,冷笑讥讽出声。
楚临将她环过来,眼神莫测,轻轻叹息:“你且让我适应些时日,可好?嘉娘,我是真的担忧你。”
这些时日,他分外不安。明明人已经在东宫了,可只要她不在眼前,他便总有一种人要消失的错觉。
谢令嘉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垂下眼,盖住眸中的神色。
楚临对她的控制欲与独占欲,似乎愈发厉害了。她隐隐觉得,待他日大权在握,这只会愈演愈烈。
趁如今他还肯放她出去,便是逃离的最好时机。
*
天色渐沉,用过晚膳后,她靠在侧殿榻上小憩了片刻。醒来时,殿内昏暗,她蹙眉起身,听得正殿外头遥遥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她轻手轻脚往外走了几步,侧耳细听。
“殿下,李大监那便悄悄遣人过来传信,说陛下已敲定了太子妃的人选,殿下可要做些什么?”
“不必。左右如今大计将成,这婚事无论如何也办不了。只是此事便不必让谢娘子知晓了,免得她不悦。”
“是。”
“让你悄悄送去萧妃处的物件,可送到了?她可有说什么?”
“昨夜已经送去了……”
谢令嘉不敢动作,主怕被里头的人发觉,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恐。
楚临……他莫非现在要对陛下动手?而萧妃恐怕就是他安插在陛下身边的棋子。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里应外合。
可他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陛下只有他一个储君。弑父弑君的名声若一个不慎传出去,名正言顺也便成了篡位!
她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冒这样的风险。
谢令嘉越想越急,夏侯逸那边怕是还不知道此事。若楚临近期便要登基,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到那时行事,难度只会大大增加。
旁的先不说,若夏侯逸现身永宁寺,单是帝王身边的羽林卫,便能让他们在洛阳城中插翅难飞。
她又侧耳去听,里头又隐隐约约传来楚临的声音:“李神医还没云游回来?再去催上一催。”
“说是还要四五日才能赶回洛阳。”
“到了便立即请他来东宫,让他尽快来替谢娘子瞧瞧。”
“是。”
谢令嘉听里头没了动静,这才轻手轻脚退开,跑回房中,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良久,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寒意从背后渗出来,一层一层地漫开。
她没料到,李神医竟回来得这样快。上回还听闻他在琅琊,如今不过几日便要到了。若他来诊脉,她的身孕、吃过什么药,定会被查得一清二楚。
谢令嘉咬了咬牙,眼底渐渐凝起决绝。原以为还有些时日准备,眼下看来,不能再拖了。她必须提前走。
就算夏侯逸那边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也要问上一问。
她走回侧殿,用炭笔快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情况有变,计划可否提前到后日?】
趁着楚临还未从殿内出来,她快步走到院中,轻轻摸了摸小雪的脑袋,将信绑在它腿上。小雪叫了几声,扑腾着翅膀,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在等待小雪的这些时间里,她回到榻旁,打开妆匣,挑了几样轻便,能拆卸的首饰放在案上。
她看着那几样首饰,脑中快速思索着。过几日去永宁寺,他便带上这些。日后若真在外头漂泊,这几样东西,应当够她和阿棠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了。
看着那几件首饰,她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总算定了些。
几个时辰后,谢令嘉终于等到了天边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连忙小跑过去。
小雪方落下,便扯着嗓子叫起来:“饿了!饿了!” 她无奈,忙抓了一把稻谷喂它,然后急急展开那封信。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好。】
谢令嘉松了口气,缓缓笑了。正要将那纸条烧掉,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她慌忙将纸条揉成团塞进袖中,侧身假寐。
楚临进来时,她状似方才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问:“殿下,我睡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你近日怎么回事,可是大婚那日累着了?”
楚临盯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隐忧。
许是那夜自己太过放纵,让她疲累了。下回,还是略微克制些好。
思及此,他眼中浮起笑意,上前伸手替她揉肩。谢令嘉僵了一下,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听他悠悠道:
“放心,我不碰你,只是替你按上一按。”
她松了口气,伏在他膝头,半闭上了眼。楚临的力道恰到好处,她渐渐主出困意,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楚临见她睡得沉了,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想要替她更衣。
衣裳滑落的刹那,一个小小的纸团从袖中滚了出来。
他眼尖,俯身拾起,缓缓展了开来,蹙眉去看。那纸条已被撕成几个碎片,但拼凑起来,仍能依稀辨出一个字。
烛光映照着楚临的侧脸,眉眼被一片阴影笼罩。
他盯着那个字迹,眼底渐渐泛起猩红。
——————————
作者有话说:
后头这几章大家请期待,会比较酸爽!
第47章 迷乱
谢令嘉醒来时, 已然是第二日清晨。
醒来的第一时间,她忽地想起什么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日那纸条还未销毁!
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谢令嘉慌忙下榻去寻, 却因起得大急, 不慎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她痛得差点叫出声,半跪在地上时,却看到榻底下有一团小小的纸。
她慌忙伸手去够, 拿到手中一看, 发现正是自己昨日放入袖中的那张, 这才松了一口气。
外头的清荷清竹听到动静进屋, 又见她伏在地上, 都大惊失色, 忙上前来扶:“良娣怎么了?”
谢令嘉摆摆手, 笑道:“无事,只是方才滑了一跤。对了,昨日是谁替我更的衣?”
她说着,仍有些忐忑地望着她们。
清荷捂着嘴笑了:“昨日良娣睡着后,是奴婢替良娣更衣的。良娣睡得香, 竟然都未曾醒来呢。”
谢令嘉这才终于暗中松了一口气, 随后便让清荷清竹下去了。
还好,不是楚临替她更的衣。
距离明日越来越近, 她心中也愈发焦躁不安。
白日里,用完午膳,她索性让人取来一张地图,细细琢磨起来。
明日若是从洛阳出城, 按照寻常路线,便要一路向西往长安而去,接着翻越陇山,至天水,再过黄河,行六百里才能到达凉州。然而长安关卡众多,夏侯逸他们应当不会走明路。他们多半会直奔陇山,不入长安,如此才不容易被追踪。
这一路艰难,千里之行,又要躲躲藏藏,起码要花上一两个月。
为何夏侯逸他们要选择凉州?
因为凉州刺史刘永,是夏侯夫人的亲兄,也是夏侯逸的舅父。
他自五年前便拥兵自重,几乎是无冕之王。然而当时南方尚未收复,朝廷内忧外患,更遑论西北边陲之地,便只能任由他们坐拥凉州兵马。如今南陈方定,陛下还未曾有余力收复凉州,故而大梁的势力也难以渗透那一处,他们若到了凉州,便能安全了。
此一去,应当会有刘永派来的人马在沿途接应。只要出了洛阳,又能在抵达陇山前不被拦下,后头应当便能顺利许多。
思及此,她不由得安心了些许。
不知不觉,她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正沉思着,房门忽然被人打开,楚临走了进来。
谢令嘉站起身去迎,顺势微微挡住了桌上的地图,却被楚临轻轻按下了。
他看着她,笑吟吟道:“未曾吃晚膳罢?同我出去。”
楚临看上去心情颇好,一双冷清的眼中都含了笑意。谢令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似乎并未有什么异常,便更加肯定昨日自己不曾露馅。
然而一听楚临想要与她用膳,她的心不由得紧了一紧。
如今,她看到食物便会反胃,若是她用膳时一个不慎,未曾压住,让楚临察觉了不对……
她看着他,面色有些犹豫,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想推拒:“可是我与小妹有约,今日晚间要陪她出去走走。”
闻言,楚临神色倏然冷淡了几分。
他将她拉到身前,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嘉娘,莫要我再提醒你。我们如今是夫妻,你便不能总是与旁人在一处,也不要动不动便往外跑。”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多陪陪你的夫君,这很难么?”
谢令嘉呼吸一滞,垂着眼低声道:“我午膳用得晚,不若我们先去走一走,今日便莫要用膳了罢?”
楚临笑着看她,眼神温润,口吻却是不容拒绝:“不成。你瞧你如今瘦成这样,身子如何能好?从今日起,一日三餐都要好好用。我不在时,也会让清竹她们看着你。”
谢令嘉咬了咬唇,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去换了一身衣裳。
马车出了东宫,走过长街,便停在了洛水之畔。落日中,洛水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谢令嘉仰头一望,只见眼前酒楼高有数层,檐角层叠,看着很是气派。上了顶层后,不多时,琳琅满目的佳肴便被一道道端了上来。
肉菜端上来的第一刻,谢令嘉胃中便已开始翻涌。
她强忍着恶心,面上丝毫不敢露出破绽,只低头咬着牙,挑了些清淡的食物慢慢吃着。
楚临见她面色不大好看,不由蹙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怎么了?吃得这样少?”
谢令嘉心中一紧,却故作不在意地笑了,无事……”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反胃之意忽然涌了上来。她到底没能忍住,忙捂住胸口,轻轻干呕了一声。
楚临怔了一瞬,立即将巾帕与茶水递到她手边,让她漱了漱口。
此刻,谢令嘉背脊发寒,只低头喝茶,借想此掩住自己的神情这鱼腥得很,我吃不大惯。”
,忽然一顿。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他眼中闪过,声音有些发颤,低声道:
“嘉娘,你该不会……有孕了罢?”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顿时有些坐不住,立即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吩咐道:“随风,去请大医来。”
谢令嘉慌了神,她被吓得汗毛倒竖,额角都在跳,连忙低声去拦:“做什么?我不可能有孕,我今日刚来了月事……莫要丢人了。”
闻言,楚临动作一顿。他看着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失落,可那失落尚未落定,便已被另一种隐秘,类似轻松的情绪压了下去。
“好罢。”他轻笑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唤人。
他并非不想与她要一个孩子。
若她真有了身孕,或许便会因此,心甘情愿地愿意留在他身边。可每当他想起这个念头,心底总会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若她日后眼里心里皆是孩子,反倒再也分不出半分给他,又该如何?
总归他们来日方长,不着急在这一时。
谢令嘉这顿晚膳用得艰难。既要忍着不吐,又得小心翼翼不让自己露出破绽。好不容易挨到晚膳结束,她悄悄舒了一口气。
这时,楚临忽然绕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
她一惊,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想要拿开:“做什么?”
“莫急。”楚临低声道,“你先闭上眼。”
片刻后,他松开手,示意她往窗外看。谢令嘉睁开眼,只见方才闭上的窗已然全部开了。
抬眸望去的一瞬,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久久未曾回神。
沉沉夜色下,洛水之上漂浮着数以千计的莲花灯。灯火星星点点,顺着水波一路铺展开去,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
天上星子与水中花灯交相辉映,一时间,星汉与洛水的交界线竟都模糊了,如同群星掉入了洛水中。
此刻,巨大的烟花自天边忽然绽开,行人纷纷驻足,望着这奇景。
她轻声道:“这便是你今日非要我来此的缘故?”
楚临揽过她,抵着她的额头,缱绻地吻了吻她的唇,“嘉娘还记得,在建康时你放过的花灯么?放灯是南陈的风俗,在北地并不常见,那些莲花灯,是我托人从南边运来的。”
“如今我们方成婚,我便命人备了这些花灯,写上你我二人的名字与婚期,为的是祈福我们新婚顺遂,长久相守。”
她望着窗外,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她眼底映着满河灯火,睫毛轻轻颤了颤。
此刻,她竟也难得为此情此景恍惚了一瞬。
然而那念头只是出现了片刻,便被她压了下去。
楚临见她神情闪动,若有所思,于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垂眸看着她,“嘉娘,我愿对着洛水起誓。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便会好好待你,此生绝不负你,亦不欺瞒。”
他在最后四个字加重了声音,定定瞧着她。
谢令嘉握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她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眼神似乎能将她看穿一般。她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拿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遮住神情。
楚临看着她,又状似无意般开口:“嘉娘,如今你小妹已然安定下来。我已经派人去建康接她的父母,待他们到了洛阳,我会替他们置一处宅子,再替她父亲谋个合适的差事。”
“你小妹毕竟不是东宫中人,长久住在这里也不便。届时,我会让她先搬出去。近来我也在替她留意合适的夫婿,你到时候也替她相看一二。”
话音刚落,谢令嘉倏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楚临。然而后者只是温柔地望着她,神色平静,瞧不出半点胁迫之意,仿佛当真只是在替她小妹一家打算。
谢令嘉方才还有些柔软的心,顿时又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她顿了顿,而后淡淡道:“好。”
她无法改变楚临,也不能妄图让他放弃对她的控制欲与偏执。从一开始,楚临用她小妹,还有其他人逼着她妥协时,他们的结局便已然注定了。她注定要瞒着他许多事。而楚临迟早有一日会知晓。到那时,如今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也终究会摇摇欲坠。
况且,她适应不了皇宫的生活,也不想去适应。她忘不了阿娘死前那双眼,也忘不了阿娘那一生,是如何被困在一方宅院里,渐渐熬尽了所有生气。
或许楚临是真的偏爱她。若她能一直乖乖听话,他或许便能宠着她一辈子。可这样的宠爱,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种圈禁。
若是要在皇宫中低眉顺目,靠着男人的宠爱过活,那便不是她谢令嘉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笑了,神情疏朗。凉州虽然苦寒,却有粗粝而自由的风,令人神往。
良久,她转头看向楚临,缓缓开口:“夫君,明日你陪我去永宁寺,可好?”
楚临闻言,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他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嘉娘忽然想去永宁寺做什么?”
谢令嘉神色如常:“我与永宁寺的大师约好了,明日给阿兄与阿娘做一场法事。我想,你是我夫君,应当同去才好。”
说着,她似乎当真为方才那景象所动,轻轻靠在了他身上,带着几分难得的亲昵。
楚临垂眸看着谢令嘉。她靠得这样近,神情乖顺,幽香扑鼻,温言软语。她是最晓得如何讨他欢心的,只需要她动一动手指,他便能低下头,一次又一次地对她心软,纵容。可惜她骨头大硬,倔强得很,极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望着她,顿了片刻,终究还是勾了勾唇:
“好。”
夜晚,沐浴过后,谢令嘉秉烛走到楚临案前。他身上披着暗红的寝衣,胸膛半敞,坐在椅上,神色倦懒。见她过来,轻笑了一声:“怎么没去歇息?”她没作声,只是径直坐下,楚临觉得膝.上一沉,面前人便轻轻抚上他的唇
楚临呼吸一促,随即将她揽过去,低头去吻她。
“嘉娘……”
楚临呢喃着,眼尾都有些泛红,却压不住其中隐隐的疯狂。若她日后都如此乖顺,愿意用心思去讨好他,该有多好?然而想起昨日那个字条,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低头去看她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她心中暗暗道:走之前……便要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这样,明日也会顺利些。
————
第二日,一行人来到了永宁寺。
寺庙的清晨很安静,淡淡的雾气还未散去,暑意也被冲淡了几分,竟隐隐有了些夏末的凉意。
因今日楚临前来,寺中早已清了场,除了他们几人,便只有跟随楚临而来的护卫。
偏殿已被腾出,数名僧人正在低声诵着地藏经。谢令嘉与阿棠跪在灵前,随着那些僧人一同诵经。
她一抬眼,便看见远远站在僧人后头的夏侯逸。他穿着西域僧人的衣裳,正看着她。
两人视线相撞,谢令嘉很快低下了头。
她为阿兄与阿娘在寺中设了灵位。待僧人将经文念毕,又绕着灵位走了三圈。
仪式进行了许久。
到了最后,谢令嘉唱过往生咒,她才侧过头,轻声对楚临道:“殿下,该上香祈福了,你也一同来,可好?”
楚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后殿走去。
后殿空旷,十八罗汉分立在殿中两侧。楚临从谢令嘉手中接过香,在蒲团上跪下,缓缓闭上了双目。
然而就在此时,他颈侧忽然一凉。楚临睁开眼,便见一柄银刀横在自己脖颈前,一道柔婉却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楚临微微侧眸,抬起眼睛望向她,神情冰冷:“嘉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几乎是同一刻,方才还在诵经的僧人纷纷从十八罗汉后头抽出兵器,迅速退到谢令嘉身边。夏侯逸站在最前,将她与阿棠护在身后。
随风脸色一变,立刻拔剑上前。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也很快涌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可楚临如今被谢令嘉挟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两边一时僵持下来,殿中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随风急声道:“谢娘子,你还不赶紧放开殿下!”
谢令嘉握着刀,声音抬高了些:“你们殿下的性命如今在我手中。都退到十步之外,不许靠近!”
随风脸色难看,却不敢贸然上前。
谢令嘉看着楚临的侧脸,轻声道:“殿下莫要轻举妄动。只要殿下配合,同我们一起出城,做个人质,我们不会伤及殿下性命。”
楚临闻言,忽然嗤笑了一声,语气有些讥讽,“你觉得你们这样,便能逃出洛阳城?”
话音未落,他身形朝后一避。
那动作快得几乎只在一瞬间。谢令嘉只觉腕上一麻,手中的银刀便被他打落。楚临顺势接住刀柄,一个转身便轻巧地往后躲去。
谢令嘉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她今日分明亲眼看着他饮下那盏茶。那茶里下了药,他不该还有这样的力气!
是还未曾到时间,还是……
可楚临已经退开半步,夏侯逸立刻提剑迎上,剑影从旁掠来,生生拦住他的去路,直刺向他。楚临蹙了蹙眉,闪身躲过,却仍没有停下动作,用手中的刀抵挡了几下,与他交手。
就在楚临即将突出重围时,本来轻巧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像是终于察觉到不对,眉心猛地一蹙。下一刻,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散去,刀从手中滑落。
夏侯逸抓住这个空隙,一剑逼近,深深划破他的手臂。血色很快从衣袖间渗了出来。楚临踉跄半步,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夏侯逸立刻上前,剑锋重新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正在此刻,楚临胸口忽然一阵翻涌,喉间泛起腥甜。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鲜血来。
再抬眼时,他看向谢令嘉的目光里,已满是狠戾与冰冷:
“谢令嘉,你又给我下了毒?”
楚临捂着右臂的伤,面色有些白,然而他却似乎恍然未觉,只是定定地瞧着谢令嘉的眼,那双素日清冷的眼此刻似酝酿着狂风暴雨一般,令谢令嘉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心碰碰地乱跳。
她怕惯了楚临,此时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这只是软筋散而已,楚临为何会吐血?然而情况紧急,由不得她细想,只是愣愣一瞬间,她便重新上前,示意夏侯逸将楚临交给她,自己拿小刀抵着他的脖颈,声音冷淡,“殿下莫要多言了,小心伤口更深。”
接着,她向夏侯逸递了个眼神。他会意,三两下束缚住了楚临的双手,而后冷声道:“表兄,你还是让你的人散开,待我们出了城,自然会自行放你离开。”
——————————
作者有话说:
审核审核我们不喜欢你……
第48章 该罚
横在楚临脖颈上的寒光, 显得他俊美的脸分外冷厉。片刻后,他终于缓缓开口:“随风,你先退开。”
随风神色一紧,却也只能听命, 带着众侍卫往后退去。
今日是谢令嘉祭奠亡母的日子。她来之前便特意提过, 不必带太多侍卫进寺庙, 免得冲撞亡灵。楚临依了她,身边便并未带多少人手。
她如此谋划,正是为了今日挟持楚临方便些。
谢令嘉挟持着楚临, 与众人一同上了马车。剩下那些僧人装扮的杀手, 则骑马护在马车四周。
马车里很安静。谢令嘉仍旧挟着楚临,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样的距离, 本该显得暧昧, 可此刻空气中却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紧绷。
楚临转头, 直直地望向她,打量着她的神色:
“嘉娘可真是长进了不少。我本以为,你不过是又想逃跑。却没想到,你竟能想出这样周密的计划,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 与旁人里应外合。”
“嘉娘这样有本事, 怎么不干脆在这里杀了我?”
“你可莫要错失这个绝佳的机会。若你今日将我放走了,无论天涯海角, 就算是到了地狱,刨地三尺,我也要将你找出来。你以为凉州是什么世外桃源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凭我, 若要拿下凉州,并非什么难事。”
说着,他对着那刀刃,便往前抵了一抵。
谢令嘉一惊,将那刀往外挪了半寸,却还是没有来得及。锋利的刀刃刺入他皮肤,温热的鲜血滴落,溅在了她手上。她手一抖,险些将刀掉落,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低喝道:“楚临,你是不是疯了?”
楚临似无所觉,勾了勾唇,“怎么,嘉娘不舍得杀夫君?”
“你便承认罢。爱也好,恨也罢,你已经忘不掉我了。经历了这一切,你以为你还能爱上别人?我给你的,旁人永远给不了。”
“若是你走了,午夜梦回,你还是会梦到我——无论是噩梦,还是舂梦。”
说到这里,他低低笑了,呼吸喷洒在她颈侧,以一种十分暧昧而放肆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在用那目光舔/弄她一般。见他这种样子,谢令嘉不禁被气的呼吸急促,脸色铁青。
片刻后,她轻轻呼了口气,调整情绪,冷眼嗤笑道:“楚临,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了罢?若是你有什么特别的,无非便是长得好看了些,以及有些权势罢了。”
“你真的以为我忘不了你?不说我并不喜欢权势,就说脸,呵。天底下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我去南风馆便能找出十几个来,还比你要听话。说不定,榻上功夫也更好,更懂得伺候人!我巴不得离开你后,找他个十个八个美男,左拥右抱,自由潇洒。”
“至于梦见你……你可真可笑。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性格么?你偏执,又爱乱发疯病,还总想独占我,我早就受够了。离开你,我便会夜夜好梦,再也不会想起你半分!”
一口气说完,她觉得甚是解气,眼中满是讥讽的笑意。
楚临被她气的连连发笑,一张清隽的脸此刻都略微有些扭曲,良久才道:
“谢令嘉,你最好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闻言,她心中一个咯噔,却强自镇定下来。然而到底还是闭上了嘴,并没有再继续刺激他。
谢令嘉又偏头去看楚临。他右臂已是半片血红,面色惨白。让人看得都有些心惊:就算她没给他下软筋散,以他现在的伤势,恐怕也无力反抗了。
见他惨状,她心中才安心几分。
他如今的生死都在她手中,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总之,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到了凉州,她便可以清净许多年,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这是最后一面,他要威胁便威胁罢,她又何必与他多言。
于是谢令嘉移开视线,淡淡道:“方才都告诫过你了,少说几句罢。若血流干了,可莫要怪我。”
马车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三十里处,便缓缓停下。
谢令嘉与楚临下了车。她将楚临交给夏侯逸后,才松了一口气。
外头已经能看到前来接应的人,他们个个黑衣蒙面,神情肃穆。
她转头看去,楚临那一边,后头只有随风以及那些护卫遥遥跟着,神情都有些紧张。和这边一比,气势似乎弱了许多。
这怕便是凉士了,谢令嘉心中不禁暗暗心惊。
然而偏头看去,。那人眉眼有些熟悉,她,才认出来,竟然是夏侯惠。
果然,夏来的。
夏侯逸将,随后来到谢令嘉身旁,低声道:“我们现在便可以离开。,替我们拖延时间。等城中有人发觉不对时,,便不必担心了。”
夏侯惠站在一旁,眼神怨毒地望着楚临,又看向谢令嘉,低声道:“夏侯逸!你难道不杀了楚贼,给我们夏侯氏全家报仇吗?”
夏侯逸冷声打断她:“住嘴!若他死了,我们还怎么走?你莫要多生事端。”
“可是我们人如此多……”
正当他们争辩不下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箭矢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众人话音一顿,齐齐朝旁看去。
只见原本押着楚临的那个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他一手捂着喉咙,喉间发出嗬嗬的挣扎声音,背上还插着一支箭,血很快浸透了黑衣。
而楚临站在他身侧,右手中握着一柄极短的小刀。
因着方才的动作,楚临右臂的血因方才的动作流得更厉害,衣袖已被血红氤氲了一大片。然而他眼中却是一片从容,讥讽道:
“玩够了吗,嘉娘?”
话音刚落,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谢令嘉还未回过神,便见林间赫然窜出数百道黑色身影。那些人动作极快,转眼便立在了楚临身后,手中弓箭齐齐拉开,箭尖直指众人。
局势骤然反转,众人皆惊。
夏侯惠脸色骤变,夏侯逸也握紧了手中的剑。谢令嘉怔怔看着楚临,只觉得后背发寒,有些不可置信地失声道:“你没有中软筋散?可是你明明喝了那茶……”
“软筋散么……”楚临看着她,神色闪过一丝复杂,随后忽然扯了扯唇。
他还以为是毒药。
那杯茶,他自然没有真的喝进去。
那日捡到纸条时,他便已经猜到了此事的七八分。只是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夏侯逸与她约定了什么。
凉州一直是大梁的心腹大患。刘永这些年在暗中养了多少人,又将手伸到了何处,他大权在握后,早晚都要查清楚。
所以今日在寺庙中,他装作中了药,不过是将计就计。只等到了城外,他们的人马现身,暗中接应的人也露了踪迹。如此一来,便可顺着这些线索,将刘永安插在大梁的势力一并拔除。
若不是谢令嘉要借夏侯逸逃出洛阳,他还不能这么快摸到这条线,逼出这些藏在暗处的人。
嘉娘,夫君明明给过你许多会机会,可是你非不听话。
真是该罚。
想到方才她说的那些话,楚临神色愈发阴鸷,缓缓走上前,“嘉娘,莫要犟了,你逃不掉的。”
他定定望着她,居高临下地朝她招了招,眉眼冷然: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过来。”
谢令嘉朝后退了几步,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然而片刻,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眼看向楚临,定定道:“楚临,你心里清楚,若真要在这里硬拼,最后只能两败俱伤。”
楚临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她。
谢令嘉继续道:“你若在这里杀了夏侯逸他们,刘永会不会为他的外甥报仇,暂且不论。可他一定会借这个由头,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更何况,若我猜得没错,陛下如今病重,洛阳城中,可不能没有储君。”
谢令嘉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楚临。
陛下随时都可能殡天,楚临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比起杀夏侯逸,或者来追她,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回到洛阳。她想到这里,心中稍稍定了几分。
然而她说了这些,楚临却像是全然没有听进去,仍旧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谢令嘉只能一步一步往后,她已然是节节败退之势。
就在此时,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高声道:“楚临!你若再敢靠近一步,我便死在这里,你信是不信?”
说着,她便猛然将手中的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就算是为了我小妹,哪怕我此刻便死在此处,我也定要让他们平安离开。”
楚临的脚步终于停住。盯着她半晌,忽然冷笑道:“好。真是我的好嘉娘。你与外人密谋行刺自己的夫君,如今又为了旁人,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
他往前逼近半步,又在她动作之前停住,神色平静:“嘉娘,若你今日真死在这里,在场的谁都别想活着离开。你以为你这样做,便能救得了他们?”
闻言,对面的谢令嘉虽然脸色一白,却是依旧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着。
楚临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乎快要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怒火。
他本来想着将计就计,随他们到城外,再将她捉回来,却没想到她竟然为了旁人,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
而对面的谢令嘉,因着恐惧,手都在微微发颤。她此刻只能赌一赌,赌楚临不敢冒险伤害她。
思及此,她不由得唇边带上了苦笑。
事已至此,楚临对她的感情,竟然是她最后的筹码,真是讽刺。
不过经过此事之后,他应当会很恨她罢?
毕竟,夏侯逸行刺,那是真的差点杀了他。那一剑若再偏一些,楚临今日未必还能站在这里。夏侯氏与楚临本就势同水火,她明明知道夏侯逸要算计他,却还是默许了这件事发生。
她甚至没有去试一试,夏侯逸给她的那软筋散是否是真的,而不是什么毒药。她选择性地,避开了这些想法。
谢令嘉看着他的眼神,毫不怀疑,自己现在若活着到了他手中,会是什么样可怕的后果。可是临门一脚,她决不能放弃,就算是为了阿棠后半辈子的自由与幸福!
于是她神色又决绝了几分。
风从山林吹过,拂起她的衣裳与青丝。她单薄的身影立在那里,却巍然不动,似一根挺直的青竹。
二人便如此对峙着。
狂风亦卷起楚临月白色的衣袍,他的青丝因为方才的打斗而散落下来,隽秀的眉眼冰冷而狠戾。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女声,“与他废话什么?”
谢令嘉还未来得及回头,便感觉颈侧一凉。下一瞬,又一柄刀架在了她脖颈上。
她吓了一跳,就连一旁的夏侯逸也变了脸色,失声道:“惠娘,你做什么?”
身旁的谢令棠亦吓得面色惨白,想要上前,却顾忌着夏侯惠,只能失声道:“你做什么?放开我阿姊!”
夏侯惠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她站在谢令嘉身后,只是朝对面的楚临冷笑:“楚临,你若还想让你的女人活着,就放我们离开。”
楚临神情莫测地盯着她,“你若在此杀了她,孤便将你生擒回去,千刀万剐,日日折磨,你信是不信?你若现在放了她,孤还能考虑让你们先逃一逃。日后留个全尸。”
闻言,夏侯惠美丽的面容顿时扭曲起来,咬牙切齿道:“楚临,你以为我会信你?做梦。”
“你晓得的,夏侯逸不舍得杀她,我可舍得。”
说着,她横在谢令嘉脖子上的刀瞬间紧了一紧,血珠顿时沁了出来。
“不想她血溅当场,便让你的人滚开!我数三声,三,二,一……”
第49章 她逃
“下去。”
楚临抬了抬手。身后的护卫顿时收了弓箭, 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夏侯惠挟着谢令嘉,一步步朝后退去。
随风等人立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死士的掩护下越退越远, 最后翻身上马, 逐渐消失在暮色里。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看不清了, 楚临才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忽然抬手捂住了右臂。他脸色白了几分,额上也沁出一层细汗。
随风脸色一变, 立刻上前扶住他:“殿下!”
楚临却没有看他, 只盯着方才谢令嘉离开的方向, 眼神阴沉:“去追。若是追上了, 先不必动手, 只要悄悄跟着, 届时给孤传信。”
“若是追不到, 你们便莫要回来了。”
闻言,四周众人心中皆是一凛,齐声应是,随即纷纷翻身上马,朝着山林方向追去。
“随风, 你与我先行回城。”
说罢, 楚临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身形微微一晃。
随风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扶住他,不敢再耽搁,只能将人扶上马车。
马车很快调转方向,直往洛阳城中而去。
————
夏侯惠在夏侯逸的勒令之下, 早就放开了谢令嘉。
距离洛阳一百里的远处,谢令嘉一行人正快马加鞭,往西而赶。
途中,他们又换了好几次行头。从清晨一路骑到日落,竟半刻也不敢停下。
为了引开追兵,随行之人几次兵分几路。谢令嘉看在眼里,见他们行动有素,进退极快,俨然都是训练有成的死士,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
刘永的势力,竟然已经强大至此!
他们虽已出了洛阳,可这里到底离天子脚下并不算远。这些人却能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还能提前设下接应之处。再过几年,刘永怕是真要拥兵自重,甚至起了称王称帝的心思。
一路不曾停下,谢令嘉实在有些苦不堪言。她只觉得大腿被马鞍磨得发疼,几乎快要破皮了。
然而此刻晚风迎面吹来,拂过她的脸庞,她只觉心中莫名畅快。
他们一路追着落日往前,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她竟难得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自由与快意,不由得唇角勾起一抹笑。
夏侯逸与谢令嘉并排而驰,转头看见她眉目含笑,心口忽然一动,轻声道:“嘉娘,到了凉州,我会照顾好你的。”
只是风声太大,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吹散了。谢令嘉没有听清,蹙眉疑惑看向他:“什么?”
夏侯逸耳根微微一红,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然而心却在狂风中乱跳。
*
终于到了夜晚,众人疾驰到了新安郊外一处隐秘的民居。
民居模样普通,乍一看和周围远处的民居并没有什么差别。
木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戴着黑色帷帽的老者,将他们迎了进去。一行人走进屋中,她与谢令棠跟在夏侯逸身后,夏侯逸身侧,则是神情冰冷,心情不甚愉快的夏侯惠。
谢令嘉远远跟在那老者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左腿似乎有些跛,走路时身形微微踉跄,心中不免暗暗猜测起他的身份。
她估摸着是刘永的心腹,不然也不会派来接应夏侯逸他们。
然而在看见那摘下帷帽的老者时,夏侯逸与夏侯惠皆是一惊,眼中随即露出喜色,“舅父!”
那老者转过身来,目光深沉而锐利,淡淡扫过他们。
谢令嘉不由得心中一惊,难道这便是刘永?
可她顿时又觉得不对。传闻中的凉州刺史刘永,年纪似乎还要更轻一些。更何况,他军务繁杂,怎么会亲自来此?
见她面露疑惑,夏侯逸便低声解释道:“这是我母亲的长兄,也是我们的大舅父。早年便在凉州从军,如今是凉州的长史。我们要投奔的那位,是二舅父,则是如今的凉州刺史。”
谢令嘉这才恍然,原来这是刘永的长兄。据说他在凉州也是颇有权势的官员,只是起到辅佐的作用,自然没有刘永那样身为刺史的尊荣,也比不上他手握兵权的位高权重。
然而正当她愣神时,那老者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谢令嘉察觉到,那目光并不算友善。
片刻后,他对着夏侯逸沉声道:“阿逸,这便是你信中非要带上的人?你可知道,为了多等你两日,我险些损失了多少人马!”
见那老者不愉,夏侯逸立马低声解释:“在洛阳多呆了几日,也并非只是为了这位娘子的缘故。我们原是为着谋划刺杀楚临,谁承想还是让他给发觉了。”
他给谢令嘉使了一个眼色,而后低声道:“舅父,这位娘子乃是我。此次出逃,她拼死都要与我一起,情谊深厚,
谢令嘉接到他眼神,立即会意,急忙笑着道:“是,拜见舅父。”
她笑语吟吟,又生得好看,让
那眼,终于脸色好看了一些,而后冷哼道:“以前从未听你母亲传信说过什么娶妻之事”
提到夏侯逸的母亲,老者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伤感,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既然你说是你的女人,顺便带上便也可。”
谢令嘉仍赔着笑,说了许多好话,。
看来她们想要与此人同行投奔凉州,也绝非易事!
单单是她的身份,作为楚临出逃的女人,便是一个大麻烦。若是被这老者知晓她与楚临的关系,将她抛在半路上都是轻的了,若是心狠手辣一些,直接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
思及此,她后背一寒。
夏侯逸说到底只是个外甥,在凉州人微言轻。虽说凉州似乎还有夏侯家旧日的根基,可她不晓得他到了那边究竟能有几分分量,也不敢断定他一定护得住她们姊妹两个。
而她的身份,怕是终究是瞒不住的。毕竟,夏侯惠亦知晓此事。
想着,她不禁悄悄看了一眼夏侯惠。后者亦正看着她,眼神有些森冷。
谢令嘉收回目光,心口一紧。
若是如此,接下来怕是得想办法另寻出路。
不过眼下,她对他们而言,还算是个十分有价值的人质,可以钳制楚临。即便身份暴露,只要情况没有危急到那一步,这老者应当也会同意将她带到凉州。
罢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夏侯逸送谢令嘉回了房间。谢令嘉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夏侯逸这件事的对策,然而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开口时,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自小腹蔓延开来,似有什么东西在紧拧着她的五脏。
谢令嘉被这疼痛席卷得脸色倏然惨白,身子也跟着晃了晃。夏侯逸离她最近,立刻察觉不对,忙上前扶住她,“嘉娘,你怎么了?”
谢令嘉吃力地摆了摆手,刚要开口说没事,然而此时,有滴答的声音响起。血从谢令嘉裙下缓缓流了下来,砸在地板上,绽开几朵小小的血花。
夏侯逸怔住了,谢令嘉亦是。旁边的谢令棠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抖着嗓音问道:“阿姊,是孩子,保不住了吗?”
谢令嘉腹中又是一阵绞痛,她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夏侯逸急忙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喃喃道:“嘉娘,你这是……”
到了此刻,谢令嘉虽然痛得面色惨白,神情却万分平静,轻声吩咐道:“清远,劳烦你帮我准备些热水和巾帕。你在此处呆着不合适,叫阿棠来帮忙就好。”
夏侯逸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轻声安慰道:“嘉娘,我去给你拿止血的汤药,原是治外伤的。如今逃亡艰难,买不到妇人滑胎止血的药,你先凑合喝一些。等过几日进了城,我再去药铺给你买药。今夜你便放心,我会一直守在你门口,若有什么需要便告诉我。”
谢令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略微含泪,点了点头。
不多时,夏侯逸便又端了一碗药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谢令嘉。
等夏侯逸走后,阿棠在一旁早已哭得眼睛红肿,低声道:“阿姊,现在你身子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她手忙脚乱地掀起谢令嘉的裙角,颤抖着手去拿湿毛巾替她擦拭。
谢令嘉额前都是汗水,发丝一缕缕粘在雪白的额头上,吃力地道:“没事。还有些疼,然而血似乎不流了,那药确实有用。”
她有些呆呆地望着木质的房梁,神态疲倦,“这样也好,这孩子,本来我也没打算留下。只是我如今这样拖着病体,就怕明日给大家拖后腿了。”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屋中来来回回端水以及擦洗的动静终于平息。
夏侯逸在门口呆呆坐着,见谢令棠出来,忙拉住她,神情担忧,“你阿姊如何了?”
谢令棠摇摇头:“昏睡过去了,想来明日一早便能好一些。只是夏侯哥哥,阿姊这样,怕是跑不了太远,明日能否休息一下?”
夏侯逸低声安慰她:“无妨。明日我们暂且坐马车。既然已离洛阳有一段距离,楚临便不会这么轻易找过来的。等后日她好些了,我们再骑马走。莫要担心,我不会抛下你和你阿姊的。”
闻言,谢令棠终于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他,嘴里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夏侯逸只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你阿姊从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要尽全力帮她。”
更何况,他对她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夜已深,夏侯逸与谢令棠交代完,回到屋中,方要歇下,门被人轻轻推开。
暗处走出一个人影。是一个老者,正是刘衡。刘衡看着他,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
“阿逸,那个小娘子如今落了胎,身子正虚,我们怎么带着她赶路?不如将她留在此处,我分些人手慢慢护送。等我们到了凉州,再派人回来接应。”
闻言,夏侯逸倏然冷了脸,压低声音道:“舅父,我不同意。”
————
洛阳城中,东宫。
男子半露上身,精壮而好看的肌肉线条上,右臂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他薄唇紧抿,额前已渗了薄汗,身旁一位白发医者正在为他包扎。
随风站在一旁,看得直皱眉。等医者示意之后,他才上前帮楚临撒上药粉,边轻声道:“殿下,如今该怎么办?虽然殿下是故意放谢娘子他们走。可是毕竟往西去,并非我们的地盘,人手也不够。若是失了他们行踪,让谢娘子他们逃了出去,该如何是好?”
楚临却像是不觉得疼,目光落在远处,神情若有所思。而后淡淡道:“他们逃不掉。若要去凉州,还得经过陇关。”
放她走的那一刻,他便早想好了对策。
“昨日我已经派人千里传信,今日你再多传一遍信,往函谷关、潼关再添些眼线。还有,命人死守陇关,严查过往商队,将他们的画像分发出去,特别是谢令嘉。”他顿了顿,又道:“她或许会作男子打扮,让人亦不要放过面容清秀的可疑男子。”
凉州安插在大梁的人太多了,是时候借着这次,好好清理一番。只是如今他的身份,还不能调动全部兵马,只能暗中行事,真是格外麻烦。
他需要更多的权柄。
萧妃那边的的动作太慢,还得他催上一催。而那件事,终究要有个了结,他已经快等得不耐烦了。
思及此,楚临眯了眯眼,“随风,给萧妃传信,就说我晚间会去昭阳殿,看看父皇。”
闻言,随风凛然,郑重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大殿又只剩下楚临一人。
此时,楚临的头痛又开始肆虐,让他心中愈发烦乱与焦躁。他坐在榻上,身边似乎还有她昨夜留下的淡淡清香,于是便开始寻她存在此处过的痕迹。
翻开那锦被,赫然能看到那昨日被他亲手解.开的粉色小衣。那衣上绣着并蒂莲,在她身上时,总会衬得她肌肤格外莹.白动人。
楚临有些眷恋地将那片衣料握在手中重重摩挲,而后放在鼻尖之下,嘴唇似有似无地触吻着,眼底愈发幽深。
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大殿中的案几,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他们昨日欢.暧的痕迹。然而想起昨夜她的主动,楚临方才还灼热的眼神便骤然冷了。
嘉娘,若是你能一辈子都装成那样,那该多好?可惜你总是是不长记性,不到南墙不回头。
这次,夫君便亲自来带你回去,日后便……好生锁起来,直到你愿意乖乖听话为止。
届时,莫要哭着求饶,怪夫君没有给过你机会。
他不会再心软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刚下飞机。倒时差懵了脑袋晕,先更个瘦章,请见谅。明天会更超级大肥章补偿,还会随机发红包哈!这周末肯定会更到嘉娘被捉回来大家请放心追更
新来的小天使看看预收哦~
第50章 追
“舅父, 我不同意将嘉娘抛下。”夏侯逸冷声打断刘衡的话,“她腹中怀的是我的孩子,又因为跟着我流了产。难道舅父要我如此弃她于不顾么?若舅父嫌我们拖后腿,舅父自行先走便是。”
刘衡气得一张老脸都涨红了, 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好半天才恼怒道:“清远, 你未免太过任性!我们这样定然要被拖累。若是到时候被楚贼擒住,可莫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夏侯逸淡淡道:“舅父,二舅父愿意接我们回去, 也是看在夏侯氏在凉州曾经的威信和人马的份上。清远以为, 我还是有这个资格提一提要求的。更何况, 这只是小事一桩, 望舅父宽宥。”
他知道, 二舅父远在凉州, 之所以愿意接他回来, 便是需要他来做这个笼络人心的由头,收服夏侯氏在凉州的旧部,从而完成他的大业。
闻言,刘衡似被戳中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 却也没有再说话。
见刘衡似在犹豫, 夏侯逸顿了片刻,撤下方才冰冷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人不是他一般,又笑嘻嘻道:“我知道舅父疼我。嘉娘日后是舅父的外甥媳妇,也会一同孝敬舅父的。舅父便同意了吧?”
刘衡脸色仍旧不好看,却还是冷哼了一声, 不再多说。
等刘衡走后,夏侯逸独自立在原地良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一双桃花眼此刻浸着冷意。
什么血脉至亲,不过是利用罢了。
总有一天,他定要重新爬回顶端。到那时,只有他利用别人的份,再没人敢拿他和他身边的人当棋子。
沉吟片刻后,夏侯逸走出房门,朝外头嘱咐道:
“你们最近警醒些,看好两位谢娘子,尤其是,莫要让舅父的人单独与她相处。”
他从夏侯家逃出来时也带了不少人手,只是这一路折损了一些,只剩五六个了。
那几个暗卫低声恭敬道:“是,主人。”
*
夜晚,夏侯逸便带着谢令嘉坐了马车,先行一步离开了那民居。
谢令嘉从昏迷中悠悠醒来时,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她有些晃神,转头便看见守在一旁的夏侯逸。他神情疲惫,应是一夜未睡。旁边是沉沉入睡的谢令棠。
见她醒来,夏侯逸一喜,递给她一杯水,轻声关切道:“嘉娘可觉得身子好受些?”
谢令嘉点点头。昨日小产的疼痛已消,她只觉得浑身无力,手脚使不上劲儿。她撑起身子望了望窗外,见天才蒙蒙亮,路上只有这一辆马车,以及后头护送他们的几个人,不禁疑惑道:“我们怎么坐马车走了?其余人呢?”
夏侯逸温声解释:“你身子不好,我昨夜便直接把你带上马车了。赶路要紧,马车慢,还是先行一步为好。等他们出发,自然会赶上我们。”
只聊了几句,谢令嘉便又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梦见楚临追了上来,冷汗涔涔地惊醒。醒来时,她发觉已然是晌午,后头的人已骑马追上了他们,马车也行了半日。
谢令嘉看着这一帮人,顿时蹙了蹙眉。她不能拖后腿。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身子好了不少,便坚持要上马。夏侯逸不赞同地拦她,她只淡淡道:“我已经好多了,骑马没什么问题。”
她年轻,那孩子月份又小,虽然不适,休息了一日,到底还是觉得能撑住。仔细想来,这次小产,怕是因为之前不晓得自己怀孕,又一直在吃避子丸的缘故。
思及此,谢令嘉垂下眼睫,轻声道:“与其被楚临的追兵追上,还不如让我骑马。你放心,我有数。”
夏侯逸看着她,终究还是答应了:“好。不如你与我共骑吧,这样你不用控马,身子也好受些。”
她犹豫片刻,还是拉着他的手上了马。如今不是害羞的时候,赶路要紧。
夏侯逸控马果然比她精妙许多。他单手搂住她的腰,她便稳稳固定在了马鞍上,省力不少。对于后头那人来说,一边骑马一边还要照顾她,这是个极耗体力的动作,夏侯逸却浑然不觉得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谢令嘉轻轻靠在他怀中,发间的清香顺着风飘来。夏侯逸看着她雪白的侧脸,手臂不动声色地环得紧了些。
她身子一僵,终究还是未曾多说什么。
他的心思,她也不是没有看在眼中,心中隐隐也有察觉。只是此时并非讨论此事的最好时机,还是等过几日再说罢。
————
洛阳,昭阳殿。
楚临缓步进来时,与一个身着华服的,与他递了个眼色,转身出了昭阳殿。
楚临撩袍跪下,恭敬行礼。
远处的人咳了咳,朝他招招手:“过来,让朕看看你。”
帝王缠绵病榻,不过五十岁,此的模样变了,显得苍老而疲惫,不子。
闻言,楚临上前,微垂着眼睛。他今日穿了一身绛色衣裳,衬得他皮肤白皙,整个人分外俊朗。然而他面色冷淡,又显得有些锋利而难以捉摸。
帝王细细打量他,不由叹道:“子衡,如今朕快不行了。这江山,日后便交给你了。从前,朕对你多有疏忽,你心中,是否怨过朕?”
楚临淡淡道:“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敢有怨言。儿臣每日都记得父
楚临说完这一句后,转头看向李大监,盯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李大监,你先下去罢。”
低,顺从地行了一礼:“是,殿下。”
待李大监走后,昭阳殿便只剩下两人。
楚临去旁边端来一盆水,用巾帕沾湿,伸出手,缓缓替帝王擦拭着脸。
“儿臣感念父皇恩德,故而,今日是来报答父皇养育之恩的。”
“不过在此之前,儿臣有一疑问想要父皇解答。近日儿臣总梦到母妃。父皇说,这是什么缘故?”
帝王不答。
楚临便自顾自道:“母妃在梦里质问,为何父皇要负她,为何要害她失了一个孩子,又将她所恨之人生下的孩子丢给她养,为何她再也不能生育,父皇却坐视不理。为何夏侯氏最终还是被全族诛杀。”
“儿臣还梦到了母后。其实按道理,儿臣与母后才是血脉至亲,只是不知为何,最后竟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母后来问儿臣,为何要对废太子下手,还求我不放过许氏。”
“儿臣在梦中回答不出来。然而儿臣百思不得其解,她们托梦与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时日,儿臣左思右想,终于得出了结论。”
此刻,昭阳殿的此情此景显得十分怪异。
天子之威,是容不得旁人这样近身的。更何况是作为储君,是子,亦是臣。楚临这样的举动,可以称为放肆,甚至犯上。
帝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死死盯着他,想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已经忽然无法发出声音了。
然而楚临却似没看到一般,又用双手轻柔地为他整理着衣冠,笑着道:
“儿臣想,她们托梦与我,应当是让我替她们报仇的。故而,儿臣便来了此处。”
“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明明是父皇啊。”
说罢,他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片刻后,楚临将那巾帕又沾了水,轻轻地,覆在了眼前人的口鼻之上。
帝王蓦然瞪大眼睛,楚临只轻声道:“父皇,我小时候被母妃打骂,身边的侍卫,甚至养的那条小狗,都因为母妃的迁怒而死。那时候我恨过母妃。”
“长大些后,知晓母后为了保住楚乾的地位,也想杀我,便又恨上了母后。当时我想,一个是生我的母后,一个是养我的母妃,为何她们都不肯分我一点怜惜与爱意?”
说到这儿,他神色依旧平静,冷漠的眼中却罕见地露出一丝迷惘,片刻后又散去。
“父皇,后来儿臣明白了。儿臣该恨的人,从来都是父皇你。”
楚临手下愈发用力。帝王挣扎着,却是徒劳。到了今日,因那毒的效力,他竟连翻身都难,更别提反抗了。
“父皇,这样殡天,模样会安详些,外人也瞧不出来。”
“父皇便放心去罢,儿臣会替父皇守好这江山的。”
那人呼吸微弱下去,口鼻被蒙住,一双苍老的眼睛却还留在外面,瞪大着看着楚临,看着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年轻而冷漠的面容。
他笑了,苍老的眼睛沁出泪水。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别的什么。
楚临无动于衷,也懒得去猜,只是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温热的呼吸透过层层巾帕喷洒在他手心里,带着潮意。
直到片刻后,手下的人停止了挣扎。他才挪开了手。
楚临缓缓站起身,走出了昭阳殿。
他的影子倒映在大殿外头,拉得很长,在偌大而空荡的昭阳殿中显得极为清寂。
李大监跪伏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他没听清。只抬头望着月亮,心中忽然想:
嘉娘今夜,会在做什么呢?
*
帝王崩逝,大梁上下行国丧。
国不可一日无主,楚临作为储君顺理成章即了位。而萧妃,听说是给先帝殉了葬。新帝感念其忠贞,风光大葬,以贵妃之礼陪葬帝陵。
而此时,新帝一道要西巡的旨意震惊了朝野。
柔然使者已至洛阳,长乐人主出嫁在即。按礼制,天子不必亲送,新帝却执意亲送出都城。群臣尚未从这道旨意中回过神来,新帝在送嫁途中,又闻关中数月不雨,似要酿成旱情,便改道西行,巡视关中官员赈灾之能。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关中官员更是人心惶惶。
————
十日后,陕州。
谢令嘉等人方才艰难度过崤山,又折损了一批人手。
虽然一路西逃,路上的接应越来越多,后头的追兵却像鬼一样缠着他们。不现身,只是跟着;若妄图去拦截,便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第三次拦截失败、从追兵那里逃出来时,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望着身后的群山,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入了陕州,暗桩设在繁华之地。众人乔装打扮,分头来到那暗桩所在的客栈。
客栈中,刘衡终于寻到机会,蹙眉将夏侯逸拉到一边,低声质问:
“清远,这是怎么一回事?楚贼怎么追你追得这么紧?据说先皇十日前便殡天了,他刚刚登基,应当万事缠身才对,怎么还有闲工夫来管你一个无关紧要的逃犯?”
闻言,夏侯逸脸色铁青,身侧的拳头微微握紧。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抓谢令嘉回去!
这次他将她带走,楚临怕是恨毒了他,定恨不得要将他活捉回去千刀万剐。
只是这话他不能告诉舅父,只神色莫测地低声道:“他记仇得很。那日刺杀,怕是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无事,总归快要过潼关了。越往西,舅父的人手越多,楚临便越难掌控我们。只要连夜快马加鞭赶路,过了潼关便天高海阔了。”
刘衡叹了一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另一边的客房,谢令嘉早已扮成男子模样,又将脸抹黑,倒是一派斯文俊秀的小郎君的样子。
她与谢令棠上了客栈二楼包厢,坐下来用膳。
客栈粗糙,隔音很差。虽是楼上的包厢,外头的声音还是听得见。正用着膳,只听下头有人隐隐约约道:
“你知道么,新帝已经登基了!”
“啊?可是陛下不是一向身子强健么,怎么会……”
“据说是沉迷后宫美色,那个萧妃……”
暧昧的笑声响起来。谢令嘉眼神有些复杂。帝王之死,在这远离洛阳之地,竟成了笑谈。
然而后头又听到“新帝”二字,她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此处毕竟还是大梁,虽然势力交错,是新即位的年轻君主暂时够不着的地方,然而正如楚临曾经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一路追兵让他们如何头疼,也是有目共睹的。如今他万人之上,权力只会更盛,他们便也更难逃出潼关。
谢令嘉蹙眉,又竖起耳朵去听,只听得一个年轻些的男子问道:
“新帝方才登基,根基未稳便敢离开洛都西巡。我看,明面上是督查官员赈灾,暗地里,怕是在警告凉州那边罢?”
对面那个年长一些的书生抚须叹:“这手段虽然雷厉风行,可未免有些不管不顾了……”
那年轻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兴奋地打断了他,低声道:“先不说这个。你可知道,前段时间先帝下令抄斩的那个夏侯氏?听说啊,夏侯氏那个小郎君逃了出来,还将新帝的女人给掳走了……新帝昭告天下,谁敢收留他,格杀勿论。如今全大梁都在搜查他们的下落,啧啧啧……”
“你说这小郎君怎么这样大胆?敢和储君的女人有首尾,简直胆大包天。我听闻,那小郎君的舅父便是凉州刺史。他们若一路跑到凉州去,天高皇帝远,谁还能追究呢?”
听得此番话,谢令嘉与谢令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后面的话她们已无心再听,谢令嘉浑浑噩噩被谢令棠扶着回到房间,又抿了口茶,稍微缓了缓,便开始思索起来。
片刻后,谢令嘉神色变幻,忽然喃喃道:“他是故意的。”
消息传得这样快,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本是丑闻,他若要追捕,暗中派人便是。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便是要逼夏侯逸亲手放弃她,也让刘永不能明目张胆地收留夏侯逸:毕竟明面上,他还是大梁的封疆大吏。
纵然夏侯逸刻意瞒着,可刘衡如今知道了此事,会将她们如何?
与此同时,在隔壁的客房,气氛如同冻住了一样,凝重而压抑。
刘衡与夏侯惠刚从外面回来,自然将那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刘衡面色阴沉,低声质问:“惠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那孽畜回来,我定要他好生解释清楚。”
夏侯惠上前一步,微笑着安抚,眼中闪动:“舅父莫要生气。惠娘以为,这是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哦?何出此言。”刘衡有些犹疑地望着她。
她悠悠开口:“舅父,此女身份特殊。我们带着她,本也是为了挟制楚临,在关键时刻可以吸引追兵。”
“可如今看来,楚临实在咬得太紧。若再这样下去,我们定然过不了潼关。”
“舅父信不信,这个女人若现身,楚临定会亲自来捉她。届时,只要将人送到另一边去,再将消息放出去,我们往反方向逃,便可引开追兵,顺利回到凉州。”
“更何况,或许我们能以她为饵,与人里应外合,再行刺杀之事。万一成功,这天下岂不是都是刘家的,如同探囊取物?”
夏侯惠说着,神情隐隐有些兴奋。
刘衡脸色这才好看些。听到她后面提出的计划,他神色变了几变,眼中竟然露出一丝赞许:“你说得有理。如今情况紧急,先弃车保帅,保全我们,至于后头的,我回头再细细做安排。”
“此事万不可让清远知晓。我们便如此这般计划……”
*
谢令嘉在房中焦急踱步,等着夏侯逸回来。
等了一个时辰,人还没到,她心中愈发着急。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此刻却无能为力。
她推开门,却见外头守着个陌生人,面孔有些眼熟,像是刘衡的人。
谢令嘉心中不禁一惊。
以往都是夏侯逸的人替她守着,怎么换了人?她想出去,却被那铁塔般的男人拦住了。
谢令嘉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只能默默退回房中,面色难看。
刘衡这是要对她下手了?他们会怎样?是把她捆了,日后用来威胁楚临,还是直接把她送去另一个地方,分散追兵的注意力?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有大麻烦了。
谢令嘉又打开窗户往下看,外头是四五米的高楼。她一咬牙,转身叫谢令棠:“阿棠,来帮阿姊。”
说着,她便示意阿棠,二人将床单首尾系起来,连成了一条绳。
谢令棠手下不停,已猜到了几分,快速问道:“阿姊,我们是要逃么?夏侯哥哥去哪里了,难道他也要把我们抛下?那,我父母怎么办他们还在路上。”
谢令嘉叹了口气:“应该没事。夏侯逸……我觉得他不会抛下我们。应该是他舅父听说了我的身份,想用我来引开楚临,暂时将夏侯逸拦了下来。你父母应是夏侯逸派去接应的,他们会安全的。我们暂且先躲起来,等夏侯逸回来了再商量对策。”
“你夏侯哥哥会有办法的,放心。”
“实在不行,他们真将我们抛下又如何?我就不信,我们自己有手有脚的,在此处还不能活了。阿棠,你知道我在江都是怎么自己过活的吗?多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更何况如今我们还带着钱财。你莫要担心,我们总归有生路的。”
谢令嘉对着少女笑了一下,眼中亮晶晶的。
看到她的神情,少女忽然便觉得安定了下来,亦笑着点了点头。
谢令嘉边说着边放下床单,试了试是否结实之后,她便扶着谢令棠,看着她慢慢往下爬。
可就在谢令棠刚落地到底时,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谢令嘉吓了一跳,床单从手中滑落,她飞快关上窗户,转过了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开门的是方才那守着的死士,他身后走出一个美人,俨然便是夏侯惠。
谢令嘉缓缓握紧袖中的小刀与暗器,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
她想到楼下的谢令棠,不禁深吸一口气,试图拖延时间:“夏侯娘子,你想做什么?”
夏侯惠嘴角微勾:“我做什么,你都别无选择。”
谢令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我自问与你没有仇怨。你为何要如此?难道不怕夏侯逸回来跟你翻脸么?”
闻言,夏侯惠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阴狠:“夏侯逸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楚贼做了那么多年事,竟连他的真面目都未曾看出来。真是个废物。还有你,若是你死在楚临面前,我一想到他痛苦的表情,我就开心得要疯掉……”
片刻后,夏侯惠调整了一下神情,又对谢令嘉缓缓笑道:“你莫要挣扎了,乖乖的,不然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刘七,把她打晕。”
“是,女君。”
刘七走到她面前。谢令嘉只觉后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
等谢令嘉醒来时,自己已经身在疾驰的马车上了。她感觉到自己双手被缚,一睁眼,便看见夏侯惠坐在对面。
夏侯惠见她醒了,唇角微微一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嘉娘,你猜猜,楚临会不会为你冒险去死?”
谢令嘉定定看着她,而后淡声道:“他不会。”
夏侯惠见她这般反应,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便没了与她交谈的兴致。
谢令嘉见她移开视线,表面神情平静,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袖中翻找着什么。她应当是被搜身过,袖中的小刀已然不见了。
然而在摸到手腕上那装有暗器的镯子时,她终于松了口气,眼神闪烁。
这是楚临送给她防身的。
还好,尚有一搏之力,要寻到合适的机会反击。
————
当夏侯逸回到客栈时,衣襟前已沾满了血。
他眼中满是怒意,一脚踢开房门,扬声道:“舅父将我引走,又不让我回来,所为何事?”
刘衡见是他,眼中微惊,又看到他身上的血,不禁瞳孔骤缩,指着他道:“你这个孽障,竟然敢杀我的人,真是反了!”
夏侯逸眼神阴沉,没有答话,一步步走近:“舅父,我问你,嘉娘在哪儿?”
刘衡沉声道:“清远,如今追兵已至,舅父没有别的办法了。日后你到了凉州,美人多的是,何必在乎儿女情长?若是连命都没了,别的也休提了。更何况,难道你不想杀了楚临,为你父母报仇么?”
夏侯逸定定看着他:“这么说,舅父是要将她作为诱饵,刺杀楚临。”
“舅父将她送去了哪里,是潼关,还是弘农?我想想,本来我们要从潼关走,可如今追兵已至,若反其道而行之,往弘农、去长安,反而不容易被发觉。那么舅父,是将嘉娘送去潼关了?”
刘衡额头青筋直跳,脸色很是难看:“质问长辈?夏侯逸,你对得起你母亲的教导么!便是将人送走了,你又能怎样?连惠娘都愿意亲自冒险,送人去潼关。你看看你自己,为了美色,真是昏了头了!”
夏侯逸闻言,轻轻笑了,而后问道:“这么说,舅父是不愿意帮我将嘉娘接回来了。”
刘衡面色铁青,沉声道:“我意已决。今日我便会传信给二弟,想必他也会赞同我的决定的。”
夏侯逸听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只片刻,他忽然面无表情地抽出剑,一剑抹了眼前人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刘衡捂着脖颈,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响动,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看着地上的人,夏侯逸缓缓道:“舅父放心。我会跟二舅父说,是刺客行刺,不但杀了我的人,还将我引开,差点连我也杀了。等我回到这里时,舅父已经命丧当场。”
待人咽了气,夏侯逸帮那几个被捆起来的暗卫解了绑。
暗卫们神情惶恐,纷纷下跪道:“主人赎罪,属下们是被药晕的。”
夏侯逸挥了挥手,面色冷沉:“不打紧,我也没想到舅父竟然直接将人掳走了。呵,如此清楚楚临的脾性,自然是惠娘想的好主意,是我疏忽了。”
他携着几人急匆匆走出客栈,正要上马车,却见客栈旁的杂物堆里走出一个满面尘土的少女,俨然是谢令棠。
他一愣,顿时上前,“阿棠,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处?”
谢令棠看到他,眼中一喜,哭着扑上来:“夏侯哥哥!我阿姊让我在这里等你。阿姊被夏侯惠带走了,她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夏侯逸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慰:“阿棠,没事了,你现在跟我走。”
他眼神坚定,缓缓道:“放心,我一定会将你阿姊带回来。”
————
距陕州城百里外,崤山脚下。
山脚一间茅草屋外,黑压压围满了羽林卫。
轿辇中走出一个俊美而阴郁的男人。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那瑟瑟发抖的民妇。
男人一身矜贵的玄色暗纹长袍,居高临下地盯着妇人,开口时嗓音却温和:“你莫怕。你且细细说,那日所见便是。尤其是此人。”
一旁的随风随即举起一张画像,指给妇人看。
妇人低着头,声音发颤:“这……那日我确实见过此人。同行的还有五六个人,有一个小娘子,一个老者,还有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与那女子看样子像是夫妻一般。那女子面色苍白,上马都要人扶,和那个男子共乘一骑……”
“你再说一遍,谁与谁共乘一骑?”
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润,妇人却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压抑的怒意。她吓得磕起头来,被随风拦住了。
随风又展开一张画像,轻声问道:“是此人么?”
“是……是……”
空气静了片刻。随风额上也沁出了冷汗。
良久,那道嗓音终于又响起:“随风,走罢。”
随风大舒一口气,赶忙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妇人。妇人自是千恩万谢,他却顾不上推拒,连忙跟上了轿辇。
“陛下,探子来报,说是他们已经过了陕州,现在应是要直奔潼关。若如此,三四日便能到潼关了。”
闻言,楚临的眼神有些阴沉,良久后才缓缓道:“再传信给潼关,告诉陈宁远,若拦不住人,让他提头来见。另外,若见到夏侯逸,务必要活捉,将他一同带回来。”
“是。”
——————————
作者有话说:
来了肥章来了。俺是剧情废……今天写了一整天啊啊。明日要抓老婆了!
40-50
同类推荐:
穿书渣A皇帝,标记了权臣首辅、
浩劫重生、
盛世小货郎、
丹凤朝阳、
和公主先婚后爱了、
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漂亮炮灰今天也在努力咸鱼、
[洪荒]被圣人一见钟情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