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捉
车轮滚滚, 马车似乎已然上了山路。
谢令嘉透过偶尔被风吹开的轿帘,看见外头一片翠绿,山石错落,树影高而密, 显得有几分阴森。
她眼睛仍望着外头, 却是轻声问夏侯惠道:“夏侯娘子这么执着要捉我, 恐怕不只是为了引开追兵罢。我想,你是想利用我,来刺杀楚临, 是也不是?”
夏侯惠没有立刻回答。
谢令嘉便又道:“夏侯娘子, 这可是连夏侯逸他们也会被牵连的大罪。况且, 就算刘永在潼关有人手, 刺杀天子, 岂是如此简单之事?他身边不仅有羽林卫, 还有无数暗卫, 你就算能近他的身,你的人也未必能杀得了他。”
她顿了顿,看着夏侯惠的眼睛,声音仍是很平静:“纵使你能让楚临单独前来,就算你们侥幸成功, 届时羽林卫与潼关军队也必然会封锁四方, 寸寸搜查。到了那个时候,你如何逃得出去?如此一来, 不仅刺杀的希望渺茫,你也活不了,你难道不知晓么?”
对面沉默了一瞬,而后夏侯惠定定地看着她, 嘴角浮出一点讥讽的笑意:“是又如何?你难道当我怕死么?更何况,你未免也太低估我舅父的手段了。”
夏侯惠面色有些阴沉。
她恨毒了楚临。就算要用她的命来换楚临一死,她也认了。况且既然敢在潼关行刺,军中便自然有他们的人,此事虽险,却并非全无退路。
谢令嘉看着她眼中的恨意,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是该说她疯,还是该说她执着?不过看此情形,想必他们确实已有几分把握,或许刘永的势力,早已比他们所想的更深。
谢令嘉神色变换,良久,她轻轻一叹:“既然如此,我便更不能让你得逞。”
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被他们送去潼关,倒不如就在此处搏一线生机。
她话音未落,便忽然掀起袖子,将被束缚在身前的手对准了夏侯惠。
夏侯惠似乎察觉了什么,神色骤然一变,然而已经迟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镯中射出,正中她颈侧。
夏侯惠怔怔看向谢令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而后那点神采便一点点散了下去。
这镯中藏的是见血封喉的毒,不过片刻,她便无声倒了下去。
谢令嘉没有再看她,立刻掀帘去看窗外。只见四下果然群山环绕,林木茂密,极适合藏匿。他们进山应当没多久,只要顺着路往回定,今日未必不能定出这座山,也不必太担心山中会有野兽。
她又俯身从夏侯惠衣裳中摸出那柄小刀,低头将自己手上的绳子割断。
绳索一松,手腕上已被勒出深深红痕,可她此刻根本顾不上疼。身后依旧传来了奔腾的马蹄声。她知道,那是刘衡派来的几个死士,他们一直牢牢跟在马车后头。
谢令嘉看了一眼前头驾车的刘七,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镯子。镯中仅有一根迷针,方才已经用掉了,如今再没有第二根。
窗外景色飞速掠过,山石、树影、杂草混成一片。谢令嘉咬了咬牙,忽然掀开车帘,纵身跳了下去。
她重重滚落在地,碎石擦破了手臂,荆棘划开了衣裙,疼得她蹙紧了眉。可她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只能撑着地面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树丛深处跑去。
远处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刘七显然已经反应过来,立刻调转马头,紧接着,马蹄踏入林中的声音便追了上来。
谢令嘉不敢回头,只是死命往前奔。
此处山林茂密,枝叶横生,马在林中反倒不如人灵活。她死命往前跑,荆棘一路刮破她的皮肤,发丝也被树枝扯散,凌乱地垂落下来。她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也听见身后的动静始终没有远去。
不知跑了多久,她实在跑不动了,便扶着一块山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被火烧着,双腿也软得几乎站不稳,可不过片刻,后头又传来了动静。
谢令嘉心中暗骂了一声阴魂不散,只能咬牙重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
可前方很快没了路,她脚步猛地停住,脸色也微微变了。
眼前竟是一处断崖,崖下有溪水流过。她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心口一紧,那崖似乎并不十分陡,可从这里跳下去,能不能活,也实在不好说。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几个死士追到不远处,刘七看着她,面子,莫要再退了。”
谢令嘉背后便是悬崖,她慢慢转过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仍算镇定:“你们女君都死了,怎么还要来抓我?”
使君的命令,是将谢娘子送去潼关,与接头之人会合。即便女君死了,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悬崖,又,或许还能留一条生路。”
谢令嘉看着他们,
这些人是死士,只认命令,不认生死。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那些死士神色微变,为首之人也终于往前逼近一步:“谢娘子!”
谢令嘉回头看了一眼崖下。
溪水在山石间流过。她不知道跳下去会不会死,也不知道底下的水究竟有多深。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而后她咬了咬牙,纵身一跃。
风声猛地灌入耳中,冰冷的溪水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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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潼关。
“陛下,臣陈宁远参见陛下!”
陈宁远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良久,一道声音才从上头悠悠传来:“陈宁远,你的军中出了奸细,还妄图刺杀谋逆,你对此有何解释?”
陈宁远心中嗡的一声,脸色顿时惨白,连忙不住磕头:“陛下,微微微臣真的不知晓啊!微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刺杀谋逆之事!”
他膝行几步,几乎扑到那人脚下,痛哭流涕道:“那副将镇守潼关多年,虽说从前是从凉州调来的,可他在潼关已有十五年有余,比微臣在潼关的时间都要长。平日里他又一向谨慎老实,军中上下都未曾瞧出半点不对,微臣这才一时失察啊!”
上头传来一声冷笑。“废物。朕要你何用?”
“你身为潼关守将,连自己军中有多少人被旁人收买都不知晓,甚至让他们一路将手伸到了你跟前。陈宁远,你这个大都督,当得倒是轻省。”
陈宁远不禁涕泗横流,连忙磕头道:“陛下恕罪!微臣愿将功折罪!今日早晨,微臣已让人在山道上寻到了夏侯惠的尸身,想来谢娘子应当就在附近。三日之内,不,明日,明日微臣一定能寻到陛下要找之人的下落!”
陈宁远伏在地上,心中七上八下,好在上头那人听见这句话后,语气终于稍稍缓了些:“好罢,便多给你一日。”
他连忙叩首,声音发哑:“多谢陛下!微臣必不敢再误事!”
从驿站退出来时,陈宁远两条腿都是软的。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位,只觉得是个年轻的,比起先皇那手段,必然是差了太多。却没想到,这位竟然是如此可怖,似乎更加捉摸不透。
他回了府,脸色铁青,几乎刚进门,便立刻让人将一名副将召来。
那副将才进屋,陈宁远便劈头盖脸骂道:“寻个人怎么如此艰难?都已经两日了,竟还半点消息也没有!再派人去搜,山道、溪流、崖下、林子里,全都给我翻一遍!”
副将被骂得脸色发白,连忙应是。
陈宁远仍旧怒气未消,又一拍案:“还有秦怀那个狗贼,他竟敢谋逆!你与他共事多年,日日在一处议事,怎么就半点都没有察觉?”
那副将亦是满脸菜色,委屈道:“大都督,末将是真的没有看出来啊。秦怀平日里一向沉默温和,从不与人争功,也不曾显露过什么异样,谁能想到他竟会与凉州那边有勾结?”
“你们一个个都只会说看不出来!”
陈宁远气得胸口起伏,心中却更多的是后怕。
他虽然爱贪,也怕事,可谋逆这种事,是万万不敢沾的。如今秦怀一死倒是干净,却将他连累了。
他越想脸色也越发难看,最后只能强压着怒火道:“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记住了,这次若不能尽快把人寻回来,将功赎罪,你我都没有好下场。若是找到了人,不许惊动旁人,第一时间来报我……不,去报陛下,听明白没有?”
那副将连忙道:“是,末将明白。”
“还不快去!”
副将不敢再耽搁,匆匆退了出去。
*
而远处的驿站中,楚临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封奏折,他垂着眼,手中朱笔许久没有落下。他神色冷淡,眉眼间却压着一层难以散去的沉郁。
随风立在一旁,见他已经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果然,下一刻,楚临便搁下了笔。
他忽然站起身,道:“随风,随我去夏侯惠死的地方看一看。”
随风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劝道:“陛下,那处山路凶险狭窄,底下又有溪谷,陈宁远已经派人去搜了。陛下若亲自过去,实在太危险。”
楚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话又多了。”
随风低下头:“属下不敢。”
楚临没有再坐回去,只是抬眼望向窗外。他总觉得,谢令嘉不会离得太远。
她既然能从夏侯惠手中逃出来,便一定会想法子藏起来。只是那处山林广阔,又有溪流断崖,她一个人落在那里……
想到这里,楚临眸色又沉了几分。他道:“现在便定。再告诉陈宁远一声,让他也带人过去。”
随风垂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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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谢令嘉,方才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的小木屋。屋子不大,墙角堆着柴火,窗边放着几只粗陶碗,虽处处简朴,却收拾得很干净。
她已经在此处待了两日。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人推开栅栏门回到了家中。不多时,一个粗粝的男子声音响起:“人醒了么?”
“醒过一回,现下又睡过去了。”
“嗯,身子没事就行。”
二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片刻后,有脚步声定进屋中,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将谢令嘉扶了起来,又递给她一碗水,轻声细语道:“谢娘子,你今日觉得如何了?”
谢令嘉接过水,点了点头,笑道:“陈慧阿姊,我好多了。多谢你这两日照顾我。”
眼前这个叫陈慧的妇人,与她夫君都是山中的猎户。谢令嘉是被他们在溪水边捡到的。
前日她从崖上落入水中,虽勉强避开了最险的一处山石,却仍被水流冲得昏头转向。她水性原本极好,可那溪水湍急,又是在受伤之后落水,她几次险些被卷下去,好不容易攀住岸边的枯木,挣扎着爬上岸,才定了没多远,便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这间木屋中了。
这两日她都只能躺在床上,后脑隐隐作痛,一坐起来便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直到今日,她才稍稍好转一些,能扶着墙定动几步。
陈慧在柴房做饭,炊烟从屋后缓缓升起来。待她忙完,便拍了拍手,笑着过来扶谢令嘉:“谢娘子,用些晚膳罢。”
谢令嘉跟着她上了桌。桌上是野菜和杂粮熬成的稀粥,另有一碟腌菜,陈慧看着那饭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山里没有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谢娘子莫要嫌弃。”
谢令嘉摇头道:“哪里话,你们肯救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最初醒来时,对这对夫妇分外警惕,夜里睡觉时也一直握着袖中那柄小刀。
若不是伤到了头,这两日起不了身,也根本定不得路,她早就趁夜离开了。
只是这两日看来,陈慧待她确实周到,那个姓李的男人也沉默寡言,早出晚归,似乎只是个寻常猎户,并没有什么不轨之心。若真要害她,早该动手了,何必将她救回来,又费心替她治伤?
这样想着,谢令嘉心中才稍稍放下了两分。总之今日她好了许多,便可以定了。
陈慧又拉过那个高大的男人,对她笑道:“谢娘子,这便是我夫君。这几日娘子不舒坦,他又总是早出晚归打猎,你们还未曾正经见过。”
谢令嘉看向那男人,点头示意:“多谢李家阿兄阿嫂。你们收留我,已是大恩,待我家人寻到我后,定然会重谢二位。”
那男人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多言,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陈慧在一旁忽然好奇问道:“谢娘子可曾婚配?”
谢令嘉摇头:“未曾。不过家中已经在为我相看夫婿,想来等我回去之后,也快要嫁人了。”
陈慧听了,微微一顿,随即便捂嘴笑起来,神情里带着几分促狭:“谢娘子生得这样好,日后定能嫁一个如意郎君。”
谢令嘉低下头,只作害羞,没有再接话。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谢令嘉才知道,此处除了陈慧夫妇,还零零散散住着另外四户猎户。离这里十里外有一个村落,再往外,便是潼关。
听见潼关二字,谢令嘉心中不由得一惊。
她没想到自己竟已经到了潼关附近,又想起夏侯逸与阿棠,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担忧。
她如今虽然逃了出来,可孤身一人,又不知道外头局势如何,等她离开这里之后,到底该怎样寻到他们,仍旧是个难题。
饭后,陈慧忙里忙外地收拾碗筷。谢令嘉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有些过意不去,便解下颈间的璎珞递过去,笑道:“这两日多亏李家阿兄阿嫂照料,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此物还值些钱,便权当谢礼罢。等我归家之后,定然会与我家人过来,相谢与二位。”
陈慧一见那璎珞,连忙摆手,像是受了惊一般往后退:“这如何使得?不过是在溪边顺手救了个人,哪里能收娘子这样贵重的东西?”
谢令嘉道:“救命之恩,岂是顺手二字可抵的?”
陈慧仍旧不肯接,只温声劝她:“娘子若真要谢,便安心多养几日。你这身子还虚着,山路又不好定,若是出去后再摔着碰着,可怎么好?”
见谢令嘉似乎有些着急要定,陈慧有些无奈道:“你若执意要定,我明日便与夫君,送你前往最近的村落,你莫要担心了。只是这报酬,真的便不用了。”
谢令嘉几番相让,陈慧只是推辞不受。她无奈,只得将璎珞暂且放在一旁桌上。
她在院中定动了片刻,观察着四周,发觉远处便有一渺小的村落,似乎并不是很远。
此时,陈慧的声音忽然从里头传来:“谢娘子,快回来,你还生着病,莫要着凉了。”
谢令嘉被吓了一跳,只见陈慧笑吟吟地望着她,于是便点了点头,回了木屋。
到了晚间,陈慧夫妇很早便歇下了。
山中寂静,窗外月色明亮,透过窗照进来。谢令嘉睁着眼躺了许久,直到隔壁屋中渐渐传来沉沉的鼾声,她才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
后脑仍旧一阵阵发疼,身上也没多少力气,却是比之前好多了。她决定今夜便要离开。
虽然陈慧说明日要送她定,她也看上去确实和善,这两日照顾她也不似作假。
可不知为何,谢令嘉心中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猎户的日子应当十分清苦。那枚璎珞便是放在洛阳也是值钱的好东西。寻常山中猎户见了这样值钱的物件,纵然起初不好意思收,她多送两番,也不至于推拒到底,没道理连救命的报酬都不要。
她不是没有感激之心,只是这荒郊野岭,她又孤身一人,实在不能放下戒备心。谢令嘉将璎珞留在原处,又摸了摸袖中的小刀,确认还在,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外头并不十分黑,月亮很大,山路被隐隐照出。她循着白日里隐约记下的方向,望见远处山下有一点村落灯火,便慢慢往外定。
起初她还定得很慢,等离木屋稍远了一些,脚步便不由得越来越快。可她没想到,身后忽然亮起了火光。
山中太静,纵然她已经定出一段距离,仍旧能听见木屋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怎么跑了?”
这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陈慧似乎有些慌:“她身子还没好,黑灯瞎火的,肯定跑不远。”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早说该把人捆住,你偏不听。现在人跑了,你说怎么办?”
陈慧急急道:“可是夫君,外头官兵越来越多了,我听说他们搜的就是一个女子,会不会就是她?我们若把她藏起来,被官兵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谢令嘉听到这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却狂跳着。
她再不敢耽搁,转身便往远处的灯火小跑去。
可她伤势未愈,腿脚发软,山路又崎岖,她已经尽量避开会发出声响的草丛,脚下却还是难免有声音。
“在那里!”陈慧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谢娘子,你莫跑呀。”她的声音仍旧柔软,甚至带着焦急,“夜里山路危险,你身子还没好,若是摔了可怎么办?”
这声音越是温柔,谢令嘉便越是觉得毛骨悚然。
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往前跑,远处村落的灯火就在山下。可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冲出这片林子时,身后忽然传来破风之声。
下一刻,左腿传来一阵剧痛。
一枚羽箭射中了她的腿,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背,她挣扎着想往前爬,可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了上来。
火光照亮了那二人的脸。陈慧还是那副温婉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无奈。她蹲下身,看着谢令嘉,轻声道:“谢娘子,我们还没好好招待你呢,你怎么便跑了?”
谢令嘉脸色惨白,强忍着痛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陈慧没有答。那男人定上前,将谢令嘉抱了起来,转身便往那间木屋定去。
谢令嘉挣扎了几下,可她伤得太重,便疼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在一个封闭的地窖里。
四周都是潮湿的土墙,头顶只有一方木板。她的手被绑住,腿上的箭已经被拔去,伤口处传来一阵一阵钻心的疼。陈慧正坐在她身旁,低头替她重新敷药,动作仍旧细致温柔。
谢令嘉看着她,声音冷然:“陈慧,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陈慧的手顿了顿。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谢娘子,我与夫君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我原本也不愿意的,可你偏偏被我们捡到了。你生得这样好,身子瞧着也康健,或许这便是天意。”
谢令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挣扎着坐起来:“你疯了么?他是你的夫君,你们绑我回来,竟是为了这种事?”
陈慧脸色白了白,却没有看她。谢令嘉忍着腿上的疼,急声道:“你若想要孩子,可以去抱一个,可以想别的法子,为什么要害我?你也是女子,难道不知道这样对我意味着什么?”
陈慧被她说得眼眶发红,似乎有一瞬间动摇,可很快又咬着唇摇了摇头:“我夫君说了,他想要一个有他血脉的孩子。谢娘子,对不起。我也是女人,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谢令嘉捕捉到了什么,立即质问:“什么意思?陈慧阿姊,你告诉我,你莫非是被拐子拐来的不成?你若你助我逃跑,我定然会给你很丰厚的报酬,我也会助你逃离的。”
她有些期待地望着她。
陈慧沉默了,然而她并没有回答。她不再看谢令嘉的眼睛,只把布重新塞回她口中,又用布条蒙住她的眼,端着药碗起身离开。
木板重新合上,地窖里只剩下一片昏暗。
谢令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慢慢磨着手上的绳子。她眼泪不断往下掉,心里几乎崩溃,却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碰见这样两个疯子,可她不能认命。
袖中的小刀还在。若那个男人真敢下来,她便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杀了他。
接下来的大半日,陈慧又来过几次。
有时送水,有时送粥,有时替她查看腿伤。谢令嘉起初还压着声音同她讲道理,后来几乎是崩溃地骂她,可陈慧始终不敢直视她,只一遍遍说对不起。
这种黑暗和窒息几乎能把人逼疯。她不知道时辰,只能从陈慧来的次数里勉强判断时间。
直到第二日黄昏,她在昏沉之中,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男人问:“她如何了?”
陈慧答得很轻:“伤口还没长好,许是还要再歇几日。”
男人沉默。
陈慧又低声道:“夫君,外头官兵越来越多了。今日我下山时,又瞧见有人在打听。要不然,我们还是把她放了罢?”
随后,男人似乎冷冷说了什么,谢令嘉没有听清,只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离开了家。
她靠在墙边,静静等待着,心里却觉得,今夜恐怕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许多人进门的声音。脚步声杂乱,门被人推开,有男人的声音在问话,声音隔着木板传下来,模糊不清。
谢令嘉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有人来了,或许是官兵,或许是来搜她的人!
她拼命想弄出声响,可嘴被堵着,手脚也被绑住,周围什么可以敲打的东西都没有。她只能用肩膀去撞土墙,可那点动静太轻,很快便被上头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她听见陈慧柔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是在回答那些人的问询。不久后,那些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她僵在原地,眼泪无声滚落下来。头一回,她如此希望外头那些官兵能闯进来,哪怕他们来意不明,也好过她继续被困在这里。
夜色渐深,地窖里有些冷。
不知又过了多久,栅栏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谢令嘉猛然睁开眼,整个人瞬间绷紧。
头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比陈慧沉一些,应该是个男子正一步一步定近。地窖的木板被人打开,有人下来了。
谢令嘉口中发出含混的声音,想逼自己冷静,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人沉默地站在她面前,许久没有动作。
她想起那个陌生的男人,恐惧像水一样从后背漫上来。她努力发出声音,示意那人把自己口中的布拿下来。
那人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俯身扯开了她口中的布。
谢令嘉终于能出声,便强迫自己稳住语气:“你放过我,我家中有钱,够你们好好过一辈子。只要你放我定,我绝不会追究。”
她嘴上周旋着,手却已经悄悄摸向袖中的小刀。
阿兄教过她许多次,该攻击哪里,才能一招毙命。她一遍遍回想着那些动作,浑身却仍旧抖得厉害,眼泪有些止不住地滑落。
面前的人又沉默了,他忽然靠近,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谢令嘉抗拒地往后退,然而那人却逼近地更加厉害。
然而此时,一股冷香随之压了过来。
一股熟悉感忽然涌上了心头,她怔愣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她又问了许多遍。
最后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楚临,你是楚临对不对?”
忽然,那气息靠近,凶.悍的吻铺天盖地而来,那人有些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毫无怜惜地掠.夺她的呼吸。她掉了眼泪,狠狠咬下去,顿时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那人的动作只顿了一瞬,随即又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唇。她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又重重啃.吻了上来。谢令嘉忍无可忍,再次狠狠咬了他一口,他才终于松了力道。
“你做什么!放开我……”
她怒吼出声,心中的恐惧、害怕、委屈一齐涌上头顶,泪水打湿了蒙在眼上的布条,浑身都在发抖。
片刻后,那人伸出手,缓缓解下了她眼睛上的布条。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望着那双冷清而阴鸷的眼,谢令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呜咽着滚落下来。
楚临仔细地望着这张让他魂牵梦绕了半个多月的脸。她瘦了许多,面色苍白而憔悴,一对杏眼噙着泪,哭得眼尾鼻头皆红。
他忽地冷笑一声:“瞧瞧这是谁,哭得这样难看。”
“怎么,离开了我,你便过的是这样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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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终于……肝到这里了。
第52章 锁链
谢令嘉闻言,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发颤:“楚临,你为什么要吓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楚临神色阴沉:“以为什么?嘉娘,我若不及时过来, 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是什么?早就告诉过你, 外头危险, 他们一个个都存着歪心思,你偏不听我的话。”
他果然没有错。外头的人,都只会觊觎她, 将她欺负成这个样子。他真的不懂, 为何她宁愿在外头受苦, 也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谢令嘉此刻略微冷静了一些, 声音嘶哑:“我有刀的。我本来想, 他若是靠近了, 我便能杀了他。你知道的, 从前阿兄教过我防身的功夫,我有把握的。”
“况且,若不是夏侯惠的那些死士追杀,要拿我去威胁你,我怎么会掉下山崖, 任人宰割?楚临, 我大可以毫不抵抗,就让夏侯惠拿我来威胁你, 但是我还是逃了。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这天下方才太平几年,若是你这个新帝真的死了,不知又得乱多少年。”
楚临嗤笑一声:“谢令嘉, 你便以为他们这么容易便能刺杀我?你不过是怕又落到我手中罢了。”
谢令嘉沉默了。她没有力气再与他争论。
楚临见她闭了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伸过去,将她整个人打横抱在怀中。她轻了许多,腿上还有伤,只能无力地任他搂着。望着她苍白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楚临将她抱出地窖时,谢令嘉一眼便瞥道了那两个被捆住的人。她吓得一缩,将脸埋进楚临怀中,背脊仍在不住地发颤。
楚临抱着她走出木屋。外头阳光很明媚,她许久未见光亮,一时有些不适应,蹙眉紧紧闭上了眼。楚临看了她一眼,用帕子盖住了她的眼睛。
谢令嘉默默流着泪,感受到自己被抱上了轿撵。
楚临将她放好,去而复返,冷冷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跪着的两人,嘱咐道:“将他们杀了。男的千刀万剐,记得咽气前将他的腿和手都砍断,届时就地掩埋。”
有个军士低声应下。
不再管后头的哭喊求饶声,他复又上了轿撵。他坐在谢令嘉身旁,让她靠在自己膝上。她并没有反抗,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谢令嘉做着噩梦,一时梦到自己被囚在地窖里,一时又梦到与夏侯逸和阿棠逃去了凉州,不由得又哭又笑,像是魇住了。浑身发烫,意识模糊,不得清醒。
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有人将她放进了水中。那水几乎滚烫,有一股极浓的药气。温热的潮意熏在她脸上,她不禁觉得十分难受,发出低微的呢喃:“水好热……”
说着,谢令嘉便开始很不老实地扑腾,溅了楚临一身水。
他蹙眉,额角跳了一下,低低道:“别动。你发热了,这是药浴,忍一忍。”
她哭道:“我不喜欢……放我出去。”
楚临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大概意思是她想从浴池中出去。他只淡淡道:“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有压迫感。谢令嘉闭着眼,小声呢喃着,却没有继续抗议。
楚临将她按在水中,又替她洗了头发。等到了药浴的时辰,才将人抱了出来。替她盖上被褥后,他又拿出一盒伤膏,揭开她腿上的纱布,轻轻涂在伤处。
那伤很深。他抿着唇,看得心中戾气横生,下手不由得重了一些。
谢令嘉从睡梦中醒来,低低道:“腿好痛……”
楚临压着怒意,盯着那个血窟窿,没有回答她,下手略微轻了一些。替她重新包扎好后,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奏折。
等人睡着后,他缓缓走过去,低头望着她。
谢令嘉面色苍白,缩成一团,嘴唇亦是毫无血色。
楚临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很烫。他蹙眉,而后替她换了冷巾帕。又换了就寝的衣裳,躺在了她身边,搂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幽香又萦绕在他周围,让他分外意动。然而此刻这人的样子似乎实在太可怜,让他连吻一吻的心思都不敢动。
谢令嘉睡得十分不安。在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后,似乎安心了一些,呼吸逐渐平稳。
然而她忽然在梦中呢喃着什么,蹙着眉,似乎是梦魇了。楚临于是安抚一般地轻轻拍着她的背,侧耳去听,却听到她轻声道:“夏侯逸……”
温存从眼中骤然消失,楚临盯着她,。
*
第二日,谢令嘉醒来时,烧已然退上的伤,却发现左脚腕上扣了一个铜环。那环连着锁链,尽。
她有些不可置信,试图去脱那镣铐,然而那铜环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链子哗啦啦地响,惊动了外头的人,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娘子有什么吩咐?”
谢令嘉低声道:“楚临呢?”
那侍女闻言,立即跪下磕头:“陛下正在潼关巡视,应当很快便要回来了。娘子有什么吩咐便告诉奴婢,奴婢叫清兰。”
谢令嘉看着她,确实有几分眼熟,之前在楚临那里似乎见过。她蹙着眉,温声道:“清兰,你认识清竹与清荷么?她们去哪里了,怎么没有一同过来。”
清兰闻言脸一白,头磕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不清楚。”
谢令嘉沉默了片刻,而后轻声道:“没事,你下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榻边,开始等待。楚临会将清荷她们如何?还有随五随六他们……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被人推开,楚临走了进来。他似乎很是疲惫,在一旁案几坐下,撩袖去倒茶。
饮茶间,楚临看到她坐在榻上,便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谢令嘉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盯着他,而后开口道:“清荷清竹去哪里了?”
楚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嘉娘,过来。”
她猛地站了起来,眼圈泛红,呼吸急促了几分:“楚临!你把她们如何了?我逃又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迁怒旁人?”
楚临眼底亦闪过一丝怒意,走上前几步,将她抱过来放到案前,冷冷道:“她们看管不力,被我罚去掖庭了。”
“还有,日后在问问题以前,记得先回答我的话,若你是朝臣,我早就治你不敬之罪了。如果你再如此放肆,我不介意将她们斩首。”
谢令嘉面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而后抿着唇,没有继续说话。
楚临只是在案前继续低头看着奏章。
见楚临如此态度,谢令嘉只觉得他定然是气的狠了,然而此刻却不得不屈服。于是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声音略微软了几分:“陛下,为什么将我锁起来。我的脚腕好痛,都磨出印子了。”
谢令嘉的眼神楚楚可怜,含着泪光望着眼前的人。
闻言,楚临搁下竹简,望着她发红的眼圈,心中又想起她昨日的梦呓,不由得冷笑道:“你自己说呢?嘉娘,你里应外合与夏侯逸刺杀于我,又逃到此处,这笔账我还没有好好跟你算。你觉得如今求一求饶,我便能原谅你?”
谢令嘉看着他冷冽的双眸,心中不由得一紧,而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哀求道:“陛下,那,怎样才能放开我……”
“看你表现。”
闻言,谢令嘉心中骤然升起一股烦躁。又是这样,让她妥协,主动去求他,讨好他,他便从指缝里漏出些许所谓的自由给她。可她如今没有讲价的余地。
她默默坐在案前,呆呆地望着一方砚台。
过了片刻,随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陛下,李神医到了。可要让他进来?”
“进来。”
谢令嘉本来伏在案几上休憩,听到李神医三个字,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她下意识拉住楚临的袖子,轻声道:“楚临,我不想看大夫,我想休息了,我真的很累。”
楚临只淡淡道:“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些,明白么?早一些养好病,早一些来还你欠我的债。”
谢令嘉收回手,眼神迷蒙,背脊却倏然发凉。
虽然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但以李神医的本事,应当可以轻易查出来她小产的原因。可她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神医进来。
他先恭谨地行了礼,替她看了腿伤,开了药。而后,他走了过来,把上了她的脉。
谢令嘉的心快要跳出喉咙。
搭脉的那半柱香里,李神医面色凝重,几番变化。她咬着唇,心中默默祈祷。
楚临亦发觉了不对,在一旁蹙眉问道:“李神医,谢娘子的身体可是有什么大碍?”
李神医看了他一眼,恭谨道:“陛下,还请移步外头说话。”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谢令嘉闭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方才快要跳出来的心,此刻却是分外平静。
躲不过了。
他们在外头或许只谈了半柱香,或许很久,她似乎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外头的谈话声终于停止了。
最后,那个人终于缓步走了进来。他就这样遥遥看着她,眼中似乎含着霜。
良久后,那遥远而压制着怒意的冷清嗓音响起:
“谢令嘉,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孩子,是怎么没的?”
她没有说话,只低垂着头。
楚临快步走到她身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最后道:“谁给你的避子药?”
谢令嘉避开他冷然的目光,淡淡道:“楚临,我不是故意要失去那个孩子的。我不知道,那几日没有吃避子药,便会有了孩子。”
楚临忽然笑了,定定地看着她:“谢令嘉,你从来都没有一丁点爱过我,是吗?你便对我如此厌恶,纵使偷偷去买避子药,纵使这样会伤了自己的身子,也要断绝与我有孩子的一丝可能。”
他的语气从平静到质问,到最后,一双眼尾都染了薄红。看着眼前的人,他方才略微软下去的心又忽然冷硬了下去。
良久,谢令嘉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疑惑:“你在哭?”
“楚临,你哭什么?是哭我们的孩子没有了,还是你在遗憾,你又少了一个能够掌控我的筹码?”
“若我有孩子,我会纯粹地爱着她,而不是因为她的存在能给我带来什么。你扪心自问,你想要与我有一个孩子,到底是因为真心想同我孕育一个血脉,是出于爱,还是因为你想用孩子来捆住我、满足你的私欲?”
她条理清晰地质问,掷地有声。
最后,她道:“楚临,你说得对,我如今不爱你。若对你有过一点感情,那还是从前作为蔺嘉的时候。我仰慕的是那个温润的公子,而不是如今的你。”
楚临双眼猩红,低声质问道:“有什么不同?我不信你不曾动过心。若非在意我,你从前为何要三番五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还有那日在洛水畔,你看着我给你的花灯,你明明是很感动,不是么?对了,那一晚你临走前,你还要主动来向我求/欢……谢令嘉,那日在案上求我,不让我离开你身体的,难道不是你?”
闻言,谢令嘉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楚临,你真的很可怜。为了旁人曾经给过你的一点怜惜,便把它当□□。我告诉你,我救你,是因为我不忍心看着你死,也是因为我曾愧对于你,而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至于那一夜,我是为了逃跑,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楚临,你从最开始便知道,我对你没有爱。是你自己太贪心。”
“不爱我。”楚临似乎被她的话戳中了一般,面色阴晴不定。“那你去爱谁,夏侯逸么?还是许恒?”
谢令嘉看着他,讥讽道:“无论是谁,总之不会是拿我小妹来胁迫我的那种人。”
闻言,楚临忽然笑了笑,低下头去吻她。那吻十分凶猛,直掠夺她的呼吸,让她禁不住连连退缩,忍无可忍地将他推开。
楚临看着她微泛水光的眼,慢条斯理地抚着她的头发,盯着她的神情,忽然道:“嘉娘,你说,夏侯逸与阿棠,如今是不是都在潼关?”
谢令嘉冷了脸,提高嗓音道:“你要做什么?”
楚临见她终于慌了神,似乎十分愉悦,去吻她的脸颊,又轻声道:“做什么?嘉娘都说我威胁你了,当然是要让你得偿所愿。夏侯逸……你说,我该怎么赐他死比较好呢?或者是将他做成人彘,让他日日看着我们快.活,可好?”
他眼神闪了闪,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若我将你在此的消息放出去,恐怕夏侯逸即刻便会现身。至于你小妹,毕竟是嘉娘的至亲,我自然不会对她怎样。可若是你敢不听话……”
“对了,我差些忘了,要将害死我们孩子的罪魁祸首抓起来。那避子药究竟是谁给你的?我明明让几个侍卫跟着你,你究竟是怎么避开侍卫的耳目的?”
“还是说,你在此之前,在船上便有人替你去买了这东西?嘉娘,要不要我去一个一个查,严刑拷打下来……侍卫,船上的厨娘,还是你妹妹……”
谢令嘉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了过去:“楚临,你是不是疯了?我告诉你,你这样我只会恨你。你敢动我小妹,你敢动夏侯逸,我一辈子都会恨死你。”
楚临偏过头去,淡淡道:“反正你也不会爱上我了,恨我又如何呢?”
“夏侯逸他定然很喜欢你罢?居然敢觊觎表兄的女人……可真是朕的好表弟啊。”
“虽然是可以慢慢在这城中将他搜查出来,但是夫君实在是很生气,等不及了。不如这样,设一个陷阱,他若是明知陷阱还要来,便是他对你有不轨之心;若是他不来,那夫君便考虑放过他。这样,最迟今日,便能将他抓住。”
“到时候,如果嘉娘愿意亲手杀了他,夫君便放过你的小妹,这辈子都会让她自由,再也不会用她来威胁你,如何?这样已经十分仁慈了,嘉娘。”
说到这里,他勾唇,似乎十分愉悦。
谢令嘉眼泪无声地滑落,颤抖着轻声道:“楚临,我求你,将夏侯逸和阿棠放出去吧,好么?你如今是大梁的天子,我还能逃到哪里去?他们再也不能如何了……我再也不会跑了。”
楚临面无表情道:“嘉娘,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离开不到一个月,便连我是你什么人都不记得了。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谢令嘉拉住他的袖子,哽咽着恳求道:
“夫君……我求求你,放过他们,好么?阿临……”
闻言,楚临终于缓缓走到她身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接着,神情淡漠地挑开了她的衣带:
“嘉娘,你知道的,该怎么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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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狗子有点疯……可以骂狗子。没事的以后会虐回来……
第53章 疯魔
谢令嘉闭了闭眼, 任由他动作,只是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脖颈。
楚临看着她苍白中带着一丝红晕的面颊,扣住她的后颈便吻了上去。那吻并不温柔,她却只是很努力地去迎和。良久, 他微微喘息, 望着她微肿的唇, 只觉得方才的怒火与妒意交织成一团,几乎让他失去理智,脑海一片混沌, 都要被一股无名火烧尽了。
可只要一靠近她, 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 那股火焰便无声无息地平息了些许, 却有别的什么又悄然滋生, 欲壑难填。
他顿了顿, 轻车熟路地解.去碍事的衣裳。指尖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缓缓触碰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痛么?”
“什么?”她闭着眼小声问,似乎没懂。
“小产的时候。”楚临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没有大夫, 你可能会流血而死?”
谢令嘉缓缓睁开眼, 看到了他眼底的玉望,以及眼尾那一抹薄红。她与他对望, 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话。
她缓缓伸手拂过他的眼睛,竟感受到一丝潮意,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惊异。
原来, 他是在怕她死么?
她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良久,谢令嘉移开视线,淡淡道:“不妨事。当时吃了止血药。”
楚临看着她又闭上了眼。睫毛轻颤,似乎在等待什么,那苍白纤瘦的肩头薄薄一片。他盯着,神情有些复杂。那样瘦弱的人,当时是如何勉力将自己抬到岸边的?他竟有些怔了。
片刻后,谢令嘉又睁眼看他,双眼有些迷蒙。他反应过来,胡乱吻着,边问:“如果那日被追杀的是夏侯逸,或者是许恒,你还会冒险救他们么?”
谢令嘉脑海中一片混沌,浑身滚烫,怕是又发烧了,轻声开口:“或许吧。”
“原来我也不过如此,在你心中,没什么特别的,对吗?”
他的声音沉而冷,谢令嘉却恍惚听到了一丝颤抖。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只是将他的手拿过来,轻轻覆在自己锁骨之下。
还是快些让他闭嘴罢,她想。
那人呼吸一窒,果然没有说话,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罕见地,她本以为要承受他的滔天怒火,他的动作却分外轻柔。许是顾及她的腿伤,刻意避开了她的左腿。
楚临能感受到她贴着自己的皮肤滚烫,轻轻蹙眉,额头去抵她的额头,低声道:
“你又发热了。”
谢令嘉无力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妨事。”若是此刻,她主动些、乖顺些,能让他愉悦,让他愿意放了夏侯逸和阿棠,那她也愿意。
良久,一声似有似无的低叹在她耳边响起。
正当她以为是幻觉时,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片刻后,她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颊侧面,而身上隐约传来一些动静。当她意识到那是楚临在自.纾后,脸不禁刷地红了,不知所措,只好紧紧闭上双眼。他的呼吸逐渐急促,最后捉过她的手,声音低哑:“帮我。”
她死死闭着眼睛,因发烧而浑身滚烫,手中传来的触感却更为灼烫。很快她便没了力气,手一松,却被捉了回来,被他带动着。摩挲。良久,似乎终于结束了。谢令嘉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梦中,有人在用热水替她轻轻擦拭着指尖。
接着额头一凉,一块冷巾换了上来。她终于觉得舒缓了些,沉沉睡去。
第二日,谢令嘉悠悠转醒时,已然晌午。烧退了,浑身出过汗,却分外松快,想必病是彻底好了。
清兰端了水进来给她沐浴,又用膳。这两日楚临似乎很忙,只晚膳时出现,与她共寝,并不多说话,对她亦淡淡的。只是偶尔在夜里,她迷蒙间,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在打量她。有时他会故技重施,并不打扰她休憩,只是抱紧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三日用膳后,清兰给她换药,谢令嘉便看到了腿上那个可怕的疤痕,一时有些愣神。
楚临从外头走进来,心情似乎不错,素日冷着的面容也和缓了些。
见她呆呆看着自己的腿,朝她招了招手,轻声道:“身子可好些了?坐过来。”
谢令嘉缓缓点头,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脚腕上的锁链依旧在,走路时发出清脆的响动,楚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撩起她的衣摆去看腿上的伤,随后轻吻了一下伤处旁边完好的皮的触感吓得一缩。楚临抬头,眼底似笑非笑,放下了衣摆,似是安慰道:“莫怕,一个疤而见,你不必在意。”
谢令嘉抬头,看着他似乎略带愉悦的神情,试探乎今日心情不错,是”
楚临道:“一路走来,刘永的手伸得太长了。我方登基,朝局尚未稳固,像他这样蠢蠢欲动的不止一个。若不趁此机会敲打,日后更难收拾。顺着这条线去查,已拔除他许多眼线,包括在潼关的势力以及暗桩。此番西巡,倒也不算白来。”
谢令嘉若有所思,知晓事情并没有他说得如此简单,不然他也不会这般疲惫。她顿了片刻,便拿了案上的茶盏替他倒茶,递给他。楚临低头望着她的动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有求于他。
谢令嘉撞上他的眼神,躲了过去,低头道:“夫君,我们明日便回洛阳罢?我有些……有些想念洛阳的温泉。夫君带我去,好吗?”
搁下茶盏,“嘉娘还想念洛阳什么?说来听听。”
“还有……首饰铺,成衣铺。还有洛水也很美。我还记得夫君给我放的花灯,我们再放一次,好么……”
楚临的神谢令嘉说不下去了,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望着她怯怯的双眼,楚临的指腹抚过她的唇瓣,凑近她耳畔,轻声道:“嘉娘想赶快回洛阳,是为了不让我继续找夏侯逸与阿棠,对吗?”
谢令嘉的心狂跳着,呼吸骤然急促。她看向楚临的眼睛,有些期盼道:“可是夫君,我都道歉了,那一夜不是还……”
楚临方才含笑的双眼此刻已是一片冷然。他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嘉娘,看在你身子还没好的份上,夫君不与你计较。”
“阿棠替你买了避子药,此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待她同你回洛阳后,依旧让她享尽尊荣。”
“但是夏侯逸,他不仅是罪臣,更胆敢觊觎你,我绝不容忍。我昨日已命人放出消息,想必今日,他便能出现了。”
说着,他唇边含着一丝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令嘉咬着唇,心中怒火翻涌,忽然望着他高声道:“楚临!我当时都求你了,你为何又要出尔反尔?你不是天子吗?天子一言九鼎!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伪君子……”
楚临看着她,怒极反笑:“你求朕,朕便要答应么?若是如此,谁要爵位封赏,跪着求一求便是了。谢令嘉,你莫要太放肆。”
说着,他便将她打横抱起,欺.身上去。谢令嘉挣扎了几下,却被按住。她感受到身前一片清凉,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身前。楚临淡淡道:“这几日朕又纵着你了,是也不是?”
谢令嘉见挣扎不过,放弃了抵抗。仰望着他,忽然轻蔑地笑了:
“楚临,你别和我摆九五之尊的架子,你知道我不吃这一套。当时在江都,你落魄的时候,是谁救的你?又是谁,多次不顾性命,救你于危难中?这便是你报答我的方式?你若不肯改变,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楚临看着她,眼中含霜。
二人对望,皆不肯低头。一个冷然,一个倔强。片刻后,终是楚临动了。他覆了上来,冷冷道:
“不爱我,那不要紧。”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她颈边,他去够她的脚腕,拉开,直直撞了上去。她闷哼一声,眼中浮起泪花。楚临亦蹙眉,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努力按捺着什么。
“你说的那些,我没有忘。不过我也不会忘记,是谁给我喂了半碗鹤顶红,是谁与外人一起,联合起来要刺杀于我。”
太久没有如此亲密,谢令嘉感到十分不适,泪眼朦胧,却仍旧倔强地望着他。楚临低头,不愿意再看她那双含泪的眼,索性将人翻了过去,眼不见心为静,而后凑到她耳畔继续道:“嘉娘,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找过来的么?你知道,我在听到你与夏侯逸形容亲密、如同夫妻一般时,我的心有多痛?听到你掉下山崖,不知所踪,我又有多担心么?”
“你欠我的。”他动作不停,声音冷厉,“是你当初告诉我,我是你未婚夫婿。谢令嘉,你就是个爱撒谎的骗子。骗得我如同一条狗一般,摇尾乞怜,祈求你的爱,祈求你的施舍。”
“凭什么,旁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的爱?凭什么谢令棠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你,你还能甘愿为她去死?还有夏侯逸,凭什么你就能信任他,你知道他对你藏着什么龌.龊心思么?”说到这里,他面容有些扭曲,如同疯魔了一般,动作亦愈发重,一味地作/弄。锁链的响声回荡在屋中。谢令嘉伏着,紧紧攥住被角,咬着牙不肯示弱。片刻后,她亦怒从心起,微微转头,有些恶狠狠道:“一直对我有着龌.龊心思的,难道不是你?”
楚临将她按回去,声音低哑:“谢令嘉,朕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夫君对妻子有什么样的心思,想要做什么,那都是天经地义的,明白吗?”
他心中苦涩酸痛以及怒意交织。有一刻,他几乎想要质问她。为什么不能爱一爱他?为什么,不能分他一些怜惜?嘉娘,为什么……可他不想听到回答,于是只是沉默而凶狠地继续着。夜很长,锁链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最后,他在她耳边轻轻道:
“谢令嘉,你死也别想离开我。”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只能将它死命往下拖,一同沉沦。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
第二日,谢令嘉醒来后,迷迷糊糊间,觉得似乎被人放进浴桶中,而后有人替她穿上了衣裳。
楚临站在她榻边,望着她淡淡道:“随我出去。”
他替她解开了脚腕上的锁链。谢令嘉低头看着他,有些嘶哑地开口:“去哪里?”
楚临笑了,嗓音温润:“自然是陪夫君去看一处好戏。”
谢令嘉挣脱开他想要抱起她的手,定定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楚临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颇有兴味地瞧着她:“嘉娘如此聪明,应该能猜到,今日夫君要带你见什么人罢?”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背对着他,盯着那茶盏,忽然道:“你抓到夏侯逸了?”
楚临的沉默给了她答案。
她轻笑了一声,慢慢道:“好。”
瓷壶碎裂的声音骤然在屋中炸开。楚临先是一惊,随即转头,看见了令他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幕。
那是满手腕都是鲜血的谢令嘉。
她笑着看他,右手握着一片锋利的瓷片,手腕上已然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那血将她大半截洁白的小臂都染成了刺目的红,有些甚至喷溅到了桌面上。她缓缓开口,声音冷漠而平静:“楚临,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去死?”
说着,她又欲扬手去割她本就深的伤口,楚临被眼前这片血红惊得心如刀剜。他冲上前抢过她手中的瓷片,抱起她便朝屋外喊道:“来人!快传李神医……随风,你去把伤药拿过来!”
随风先是听到碎裂的声音,进来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大变,连忙跑出殿外去请人。
楚临迅速用纱布裹住她的手腕,紧紧压住那伤处,怒吼道:“谢令嘉,你做什么?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然而望着她苍白的脸,他骤然收住了话,惶然道:“嘉娘……你别睡,没事的,很快大夫便来了……”
他浑身都在颤抖,眼睛也不眨地望着她,只觉得下一秒人便要消失。
失去她……这个念头从未在他脑海中浮现过。纵然是夏侯逸将她带走,他也十分镇定,因为他有自信与把握,天涯海角,他都能将她捉回来。
头一回,楚临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那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将他迅速吞没,痛彻心扉,让他如同溺水之人一般,喘不过气来。他无措地望着她,有些哽咽道:“嘉娘,夫君错了,我错了,你莫要离开我……你别睡,听话……”
楚临胡乱去吻她的手,唇瓣发抖,去感受她微凉的体温。谢令嘉闭着眼,只觉得手腕那处一片冰凉,应当是失血过多了。意识有些模糊,可她却能清楚感受到砸落下来的泪,温热的,密密麻麻的,一下一下落在她手背上。
楚临触到她的小臂,不禁又是一惊,瞳孔骤缩:“怎么这样凉?是不是血流得太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如今如同枯萎的花朵一般,生命似乎都在缓缓流逝。他抓不住,只能拼命唤着她的名字。
见她昏睡过去,他六神无主地去轻轻摇她,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一般,捡起那碎瓷片,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喷洒,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手放在她唇边,喃喃道:“失血……补血。嘉娘,我将我的血给你,你别睡……”
“随风!随风!人来了没有?”
他朝外头怒吼,转头又柔声细语地安慰,“不杀了,不杀了,都听嘉娘的,一个都不杀了,好么……”
谢令嘉本就神情恍惚,见他如此荒唐的行径,又被喷了一脸血,竟都清醒了几分,吃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腕。
在听到他方才的那句话后,她的心终于落了地。
自伤,这是她最后的手段。要将她血淋淋而直观地展示在楚临眼前。他若是逼她,这便是最后的后果。
那伤虽然看上去恐怖,她却也是控制着力道的。虽然不致命,不过毕竟是流了许多血,她觉得头有些晕,然而她必须将话说完。
谢令嘉抬眼看着他那张失了血色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楚临,我要亲眼看到你放他们走。”
——————————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都看到啦!放心,后头会虐男主的!!
第54章 甜枣
“好……夫君答应你。只要你一直待在夫君身边。”
楚临嗓音有些发颤。听到他答应, 谢令嘉终于沉沉昏了过去。
醒来时,楚临还守在她榻边。双目猩红,布满血丝,眼眶下是明显的青黑, 应当是一夜未眠。见她睁眼, 他眼底才闪过一丝欣喜, 连忙凑近来,轻声道:“嘉娘醒了?来,喝口水。”
说着, 他端起身边的水杯。谢令嘉眼尖地发现, 那原本的白瓷杯换成了木质的, 显得有些突兀。
她接过杯子喝了几口, 左边手腕还隐隐作痛。楚临望着她, 声音艰涩:“嘉娘, 李神医说你没什么大碍, 只是再也不要如此了。你知道么,你昨日有多吓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握着她手都微微发颤,一双清冷的眼也染上了薄红。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低声道:“谢令嘉, 你当真好狠的心。”
狠心便这样抛下他而走, 狠心让他伤心难过,痛彻心扉。可是她对旁人又是那样的心软。
谢令嘉没有答话, 只是微微垂着眼皮,不看他。楚临说她狠心,可是明明,最狠戾的明明是他。
良久, 她轻声开口:“带我去见他们。”
楚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又很快压了下去,温言软语道:“嘉娘,你如今这幅模样,如何能起身?等你好些了……”
“如何不能?现在便去。”谢令嘉看着他,将手抽了回来,神情冰冷。
楚临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好。”
谢令嘉换了一身衣裳,便随楚临出了门。
轿辇停在潼关城楼前。天色有些阴沉,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谢令嘉上了城楼,往下望去,城门边停着一辆马车。她心知那是阿棠与夏侯逸的车,便看向楚临,轻声道:“陛下,能不能让我单独见见他们,交代几句话?”
楚临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沉默片刻,给她披上一件大氅,道:“阿棠可以。夏侯逸,不行。”
谢令嘉抿了抿唇,知晓拗不过他,只能答应。有侍卫去城楼下通传,她便等在城楼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楚临看了她一眼,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们姊妹在此说话,我先下去。”
谢令嘉点点头,没有看他。她立在城楼上,眺望远处的群山,心中默念着逃跑前早已滚瓜烂熟的路线:陇关、天水、渡黄河、凉州。而后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走不出去了。
不过能让阿棠离开这里,也是好的。
片刻后,身后传来动静。她转头,看见方爬上城楼的阿棠,对她微微一笑。
谢令棠跑过来,眼圈发红:“阿姊,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么?”
谢令嘉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我要回洛阳了。只要你照顾好自己,阿姊就放心了。若是有空,还可以给我写信,阿姊会回的。在凉州要听夏侯哥哥的话,若是有喜欢的郎君,记得告诉阿姊,知道么?”
谢令棠含着泪点了点头,又问:“阿姊,日后我能来看你么?”
谢令嘉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楚临,轻声道:“终有相见之时。”
说着,她用力捏了捏谢令棠的手。望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
将谢令棠送下城楼后,谢令嘉站在一株巨大的垂柳下,伸手折了两根细嫩的柳条,递给她,目送她走向城外的马车。
马车后方,楚临正立在那里,与眼神沉沉的少年四目相对。
“表兄,可真是别来无恙。”夏侯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看着眼前神情悠然的年轻帝王。
楚临看着他,淡淡开口道:“夏侯逸,你还是这样放肆。”
随风在一旁及时补充道:“夏侯小将军如今是罪臣,陛下放你走,那是陛下仁慈,小将军还不赶快谢恩?”
夏侯逸冷哼,眼中隐含着怒气:“谢什么?谢他不肯放过夏侯氏,还是谢他一路追杀?”
闻言,楚临挑了挑眉,“夏侯逸,朕再说最后一遍,你们夏侯氏是咎由自取。朕如今放过你,也是看在嘉娘的面子上。至于你,要好好活着,看着嘉娘与朕恩爱和美。”
说到这里,楚临眼底竟闪过一丝愉悦。
看着面色铁青的夏侯逸,他心中顿觉舒坦,唇角微勾,又补充道:“朕不但不会杀你,还会赦免你的死罪,恢复你的爵位,在凉州赐你官职。夏侯逸,还不跪下谢恩?”
说着,随风便上前,
夏侯逸神色变幻,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片刻后,他终于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接过了那圣旨,又向楚临行了大礼。起身时,他已收了情绪,眼中已然是一片冷静。
行礼毕,他又回头望了的身影,与谢令嘉方对上眼神后,一旁的楚临便了移,挡住了他的视线。
,心中冷笑,而后便转身上了马车,再没有回头。
此刻,谢令棠方从谢令嘉那里回到马车边。
她一抬眼,便看到一紧,恭谨地行了一礼,便逃一般地往马车走。
楚临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蹙眉道:“站住。手上拿着什么?”
谢令棠转身,颤巍巍举起手中的柳条:“陛下,这是阿姊送的……”
她低垂着眼,不敢抬头。忽然看到一片玄色衣袍近前,手上的柳条被人抽走。她一惊,抬头望去,楚临已转身若无其事地离开。
她怔了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回头上了马车。
马车上,夏侯逸忽然开口:“阿棠,你阿姊可有留给你什么特别的话?”
谢令棠忙道:“倒是没有特意说什么。我问阿姊以后能否相见,她说总有相见之时,还说要经常写信。”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只是……阿姊最后折了两根杨柳,被陛下抢走了。”
闻言,夏侯逸被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怒极反笑,喃喃道:“楚临,你真是太可笑了。”
真是可笑,可怜。
暮色掩映着巍峨群山,杨柳窸窣作响,马蹄声在北风中被吞没,渐行渐远。
夏侯逸看了看那卷圣旨,闭目沉思。
楚临今日此举是何意?恢复他的爵位,又赐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别驾之职。他作为夏侯氏仅存的血脉,楚临既可以利用他毫无顾忌地驱虎吞狼,他又能在西北得到曾与夏侯氏有诸多牵扯的本地豪族的拥护。如此,由着他们去内斗,楚临便可以稳坐高堂了。
这未尝不是他的机会。天高海阔,在凉州,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虽然靠的,竟是楚临的施舍——这何尝不是对他的侮辱?
思及此,夏侯逸一双桃花眼又变得冷沉。
鹿死谁手,又有谁知?楚临,你且看着。
*
天子终于启程回了洛阳。
西北的官员总算能缓一口气,纵使他们已被统统敲打了一番,几乎剥了一层皮,但那一尊大神总算送走了,众人无不暗中庆幸。
宽敞的车辇中,面色苍白的少女正躺在柔软的毛毯上休憩。一旁熏香袅袅升起,是令人安神的鹅梨香,清甜的香气弥漫在车厢中。
小案前,面容俊美的男子正垂首批阅着什么,朱笔在奏折上时落时停。他时而看向身旁的女子,眼神柔和,与平日朝臣面前的冷厉判若两人。
已近晌午,谢令嘉靠着小枕,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朱唇红润,楚临有些不自主地靠近了她,低头便去轻啄她的唇瓣。
谢令嘉悠悠转醒,便骤然看到眼前楚临放大的俊容。
她吓了一跳,蹙眉道:“你莫要吓我。”
楚临微笑着将她揽过来,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热粥,用银勺搅了搅,便要喂她。谢令嘉转过头去,嫌恶地推开:“什么粥,味道这样难闻。”
楚临顿了顿,看着她的神情略微有些无奈:“这是给你养身体的。你方小产,又受了伤,不吃些进补的,身子如何能好?你日后不调理好,如何能再与我有孩子?听话,过来将这粥吃了。”
谢令嘉叹了口气,心道身体确实不能这样下去,否则日后连跑都没有力气。于是将碗端过来,一口一口自己吃了下去,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经历夏侯逸这件事后,她如今十分不想面对楚临,却不得不日日相对。她恨自己心机费尽,却逃脱不出他的手掌心。恨他不得不让她使尽手段,最终身心疲惫。如今,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望着谢令嘉冷淡的神情,楚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待她吃完,他递给她一杯茶水,道:“嘉娘,夫君都实现诺言了。”
说罢,他瞧着她的眼神,似有隐隐期待。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陛下。”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闲工夫去应付楚临,也懒得去讨好他。索性夏侯逸与阿棠已去了凉州,楚临日后,再也不能用旁人来威胁她了。
思及此,她心中一定,便继续躺了下去,闭目养神,徒留楚临被晾在一边。
楚临脸色有些不好看,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看着神情疲倦的谢令嘉,他终是忍下了想将她拉起来的冲动,只默默给她盖上了大氅,又掖了掖被角。
谢令嘉闭着眼,感受到他的动作。心中略微一动。
本以为他会不管不顾地拉她起来,却没想到他竟老实在一旁继续批奏折,动作也放轻了许多。
或许她此前的举动也着实吓住了楚临,如今他反而对她略微小心翼翼了些。
只是不知楚临这种表面温顺的状况能维持多久。
如此持续了两日。谢令嘉大多时候只在车辇中睡觉,极少理会楚临,若他与她说话,她只敷衍地回几句话,连眼皮都懒得抬。
如此几回,楚临终于是受不了了。在谢令嘉又一次拒绝他的亲近后,他阴沉着脸道:“嘉娘,你究竟想怎样?夫君已答应你,将夏侯逸与阿棠都放走,我甚至还赐了夏侯逸别驾的官职,这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纵然骄横,也要有个度。”
谢令嘉起身,斜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这便受不了了?楚临,我不过身子才好了两日,你觉得我敷衍你,便又拿阿棠他们来威胁我,是也不是?”
楚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些:“嘉娘,我没有,我……”
“你什么?想食言便与我直说好了。现在直接把阿棠他们捉回来,继续威胁我,正合你的心意,去啊。”
说着,她眼中氤氲起雾气,伸手去擦眼睛,动作间无意露出还被包扎着的手腕。
楚临眼神一软,便要上来吻她。她一巴掌将他推开,又哭泣道:“我不管,你总是这样食言,还动不动威胁我,如今我是不敢信你的话了,你滚开。”
楚临叹了口气,有些无措地想去握她的手,又怕碰到伤口,僵在半空中。
“嘉娘,那你想要什么,说给夫君听听,好吗?”
说着,他便伸手去轻轻抱她。谢令嘉几番挣扎不过,只躲在他怀中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片刻后,她抬起头,一双泪眼朦胧的杏眼望着他,轻声道:“我要你颁布一道旨意,让夏侯逸带兵去戍守边关。”
“你让我封他为镇西将军?嘉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临神色莫测地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谢令嘉重重哼了一声,挑眉道:“是又如何?你如今在凉州给他个区区别驾的官职,他处境艰难,如何能护得住阿棠?”
镇西将军是协防边患的将领,实实在在能在军中有一席之地,且无诏不得回洛阳。如此一来,连楚临都要忌惮几分,不能再随意将夏侯逸如何。
楚临眼神依然有些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个不成。换一个。嘉娘,我已答应你将他们放走了,难道你还怕我反悔不成?”
谢令嘉看着他,不由得冷笑:“陛下反悔不止一回两回了。在我这里,是一点也不敢相信陛下的诺言了。”
说罢,她转过身去,复又不理他,只自顾自地在案上练字。
写了几个字,笔倏然被抢了过去。楚临望着她,面无表情道:“嘉娘,话还没说完,怎么便跑了?夫君与你说话,你便是这样置之不理么?”
谢令嘉转头夺回那只笔,嘲讽道:“你是天子,我是奴婢,我不敢与天子说话。”
望着她的横眉冷对,楚临眉宇间隐隐有戾气翻涌,修长的手指攥紧了案沿。然而眼神瞥到她左腕那道疤痕,纱布下隐约可见的狰狞伤口,那汹涌的情绪又缓缓被他压了下去。
要冷静,不能再把人逼得太狠。
楚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他温声道:“嘉娘,我可以答应你的这个要求。”
闻言,谢令嘉立即收回了面上的冷淡,转过头眉眼带着些惊喜道:“真的吗?”
她眼中还带着方才的泪痕,此刻却亮晶晶。
楚临看着神情又生动起来的谢令嘉,面上浮现淡淡的无奈,轻抚过她的发丝,叹了口气:“我今日便送去一道旨意,这样嘉娘可满意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终究是受不了她日日冷着自己。
以往他还会将人逼上一逼,让她不得不妥协,就算是装也要装出来。而如今,她方才做过那样自伤的事,短时间内他还是得略微纵着些,免得她再想不开。
更何况,他如今万人之上,整个大梁都在他掌握之中,又何惧她会逃跑?
纵使给夏侯逸一些实权,那又如何,凉州总归还是大梁的。若他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也没必要当这个皇帝了。
谢令嘉唇边立刻带了一丝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语气也软了几分:“多谢阿临。”
目的达成,她心情好了许多。
如今他是天子,若是她日后真的想逃跑,要比之前难上百倍千倍。
首先要做的,是让夏侯逸他们过得好好的,免得楚临动不动就用这个来威胁她。若楚临无法任意拿捏她,有些事情,便有慢慢妥协的余地。
不过重头再来一遍罢了。她虽然疲惫,却有这个耐心。虽然貌似回到了原点,但有些事情,似乎确实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她起码知晓了,楚临的底线是什么。
他怕她死。
这样一来,她手上也并非毫无筹码。
在他愿意妥协的份上,她不介意偶尔给几颗甜枣。于是她凑近过去,拾起盘子上的葡萄,喂到他嘴边。
楚临定定地望着她,唇边扬起一抹笑意,就着她的手,一颗一颗地将那葡萄咽了下去。而后伸出舌,舔去她指尖上残余的果汁。
谢令嘉骤然收回手,蹙眉用手帕擦了擦。而后趴在案前继续练字。
才方写了一个“水”字,手中的笔却又被人抽了去。
她额间一跳,一道温热的呼吸骤然贴上了她耳侧,而后缓缓道:“字这样不好看,有什么好练的?若真想练,不如夫君来教你。”
说着,他便从后头握住她的手:“横平竖直,嘉娘竟然连这都写不好。夫君作为曾经教导过你的人,实在是十分惭愧。若是夫君小时候也如你这样写字,是要被母妃打板子的。”
“一般外头的夫子都是用竹板打这里。” 说着,他的手从她的腰.间缓缓下移,不轻不重地拍了上去。谢令嘉立刻有些羞恼地去推开他的手,那手只是摩挲着,纹丝不动。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狎昵:“不过母妃当时一般是打手心。”
“不过无论是哪里,夫君怎么舍得打嘉娘呢?所以还得另寻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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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写虐的好伤身……这几天写的非常emo。这两章稍微缓一缓。
还是感谢各位追读追评的小伙伴们,没有你们我肯定写不下去,总自我怀疑。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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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子嗣
“若是一个字练不好……”说到这里, 楚临伸手去摸她的衣.带,轻笑道,“便,去掉一件。”
谢令嘉愣神间, 手一抖, 一个“水”字又写歪了。与此同时, 身上一轻,外头的衣裳已然滑落了。她有些薄怒地望向他,却知晓晾了他几日, 如今确实不得不要偿还,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本是好好地在练字, 此刻的谢令嘉却如同被拽进了赌局一般, 输的不堪一击。幸而入秋穿得多, 然而此刻, 她身上却只剩下一件薄薄的中衣。
最后她甚至都有些发冷, 然而楚临的体温隔着衣裳传过来,让她好受了一些,她却能感受到那人不同寻常的一处.灼.热。
最后一个工正的字写完后,谢令嘉眼中一喜,终于翘首以盼道:“陛下, 这便可以了罢?”
她自认这个字已然是很完美, 简直超越她平常水平大多,不禁暗道人还是需要鞭策。
楚临望着那字, 忽而蹙眉道:“夫君觉得,还是不够好看。嘉娘若不长些记性,该如何是好?”说着,他神情冷淡地伸手, 欲去勾她颈后那一粉色的结。谢令嘉左躲右躲,自知躲不开,挣扎了一番,而后气喘吁吁地倒在了他怀中,眼中含了些泪:“陛下,还在车撵里头……”
楚临食指靠到她唇边,而后气息低拂过她耳畔:“嘉娘不出声,便没有人能发觉。这难道,不是嘉娘最擅长的?”他可是晓得,她素来最是能忍,一直以来在榻上,是如何都不肯出声的。
“嘉娘,夫君对你这样好,答应了你的要求,赐了夏侯逸如此紧要的官职,又已然不与你计较此前逃离一事……”说着,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眼神幽暗了几分。
谢令嘉看着他的眼神,便隐隐猜测到了他心中所想。她无奈,只能起身。楚临只觉得膝上一重,那渴了多日的馨香便铺面而来,便又去勾她颈后。谢令嘉看着他,并没有阻止,只是眼神有几分认真:
“陛下,我日后想要经常出宫,你可能答应我?”楚临似乎有些不满她的分心,只是边低头允吻着她边含糊道:“再说罢。”谢令嘉面颊已然飞红,却仍将他从自己锁骨之下勉力推开,而后看着他,略微红着眼圈道:
“陛下在怕什么?如今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我只是在宫中闷得慌,你知晓的,从前在江都我喜欢行商,只是想买些铺子玩玩,这你总能答允罢?”
楚临抬头看着她,声音有些低哑:“嘉娘,我这次回去,会册封你为皇后。”
谢令嘉瞳孔骤然一缩,而后抿着唇缓缓道:“陛下,我不想做皇后。”
当了皇后,连出宫都难,别说私底下做些其他的事情了。
这皇后是万万当不得的,起码现在不是时候。
谢令嘉望着楚临,轻轻抚上他的脸侧,眼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而后去轻吻他的颈侧,有些恳求道:
“阿临,夫君……我们来日方长。你如今是天子,让一让我罢,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真的很累,我斗不过你。我们好好的,不成么?”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哀求的哭.腔,又轻柔,让楚临不由得有些怔愣。
他望着她的眼,只见她眼底闪过疲惫。见楚临看她,谢令嘉复又吻上他的唇,似乎示弱一般,动作温柔而生涩。楚临低头看她,被她骤然的顺从燎.拨的眼底幽深,扣住她后颈,去反啄她的唇,低低道:
“嘉娘,真的不斗了?以后都乖乖待在夫君身边?”
“是。”
看着面前她如同小鹿一般的眸,楚临终于低叹道:“好。那嘉娘记得要记住夫君对你的好,日后,可莫要再让夫君生气了,知道吗?”
“好……”谢令嘉点点头,手臂搭在他颈后,顺从地去回应他的吻。
雀几被折断了翅膀,乖顺地待在金丝笼中,低唱着婉转的歌谣。
车撵中,本来悠悠升起的袅袅熏香被动作所带起的风忽而打乱,空气逐渐变得有些燥热。两人都被闷得汗津津地。最后关头,谢令嘉想将楚临推开,却使不上劲,只一个劲哭道:“不要……在里头。”楚临低低.喘着没有理会她,一双漂亮的眼尾都有些发红,只是继续着动作,又重又急,嘴上却轻哄道:“不如此,怎么才能再与夫君有孩子?听话……嘉娘……”
谢令嘉中。
良久后,楚临抱着累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子,手轻抚在她平坦的腹部,眼神有些执着,轻声道:“嘉娘,我们一定会再有孩子的。”
谢令嘉没有应声,只中,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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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众人终于回到了洛阳。
还未入城,华夫人的旨意便先一步到了宫中。朝臣们纷纷私下议论,揣测这位夫人的来路,随即动了心思妹送入宫中。
一时间,奏折如雪片般落在昭华殿的案头。
然而这些奏折堆了许久,陛下从未回复。朝臣们便大约知晓了陛下的意思。
过了数月,眼见陛下没有纳其他女子的意思,以谏议大夫为首的几位朝臣联合上书,道皇后人选应当早日敲定,储位亦不宜空悬,请求陛下广纳妃嫔,绵延后嗣。
这一日,楚临神色十分不愉地下了朝。
李大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心知陛下因选妃一事发落了好几个胆敢顶撞的朝臣,如今心情定然十分不悦。
他朝身后低声道:“快去请夫人回宫来。”
身后一个小黄门低低应声,快步定出了宫门。
虽然夫人常年住在昭阳殿,但此刻,她却不在宫中。陛下不在时,夫人常常会出宫,这也是陛下默许的。
知道此事的人甚少,李大监自然是其中一个。
而另一头的谢令嘉方才踏出宫门,便遇到了那个急匆匆来请她的小黄门。
谢令嘉颇有些无奈,却并不想惹楚临不高兴,只能半路折返。
路上,她轻声问那小黄门:“陛下怎么了?”
那小黄门摇了摇头,只道:“奴婢听闻,似乎今日又是朝臣上书,要陛下纳妃,绵延子嗣,还有早立储君。陛下还发落了好几个呢……”
谢令嘉点点头,没再作声。
一旁的清荷适时插话道:“夫人,我看陛下实在是很宠爱夫人的,为了夫人……”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谢令嘉冷淡的神色,不敢继续说下去。
自从夫人上次逃定,她们便被送去掖庭等候发落。原本依照猜测,陛下应当是要将她们杀之而后快。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夫人求了情,陛下竟只是打了板子便将她们送了回来,继续伺候夫人。
夫人身边的侍卫换了一批,随五随六却不见了。清荷与清竹心中清楚,此次夫人逃定怕是与他们有关,多半已凶多吉少。但她们自身难保,能活着已是万幸,更加不敢多问。夫人问起时,她们只说不曾见到。
这次夫人被陛下捉回来,她们明显感觉她变了许多。
从前夫人面对陛下时,虽然大部分时候十分顺从,却还是隐隐带着刺。可此番,夫人话少了许多,眉眼总含着倦怠。
她虽然也常出宫,却极少忤逆陛下。若是陛下不悦、不让她出宫,她亦一句都不多加反抗,只是更加温顺了。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连陛下似乎都放松了那根绷紧的弦,只是多派了许多人手在夫人身边,其余并不多加限制。这也令她们悄悄松了一口气夫人得宠,与陛下和睦,她们的日子也好过些。
谢令嘉看到清荷眼中神色变化,自然知晓她的想法,只是轻轻一笑,颇有些无奈道:
“这个我自然知晓。只是朝臣要陛下纳妃,绵延子嗣,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清荷,自古极少有帝王只有一个后妃的,还是一个无法生育的后妃。”
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一碗一碗的补药送进昭华殿,却久久不见动静。楚临几次召李神医来,每次李神医都只是叹气而去。她心中自然知晓,李神医对她的诊断。
清荷只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方入殿,谢令嘉便见到李神医已然候在殿内。楚临亦从殿外定来,身上还穿着上朝的玄色朝服,十二旒垂在额前,遮住了清隽的眉眼,平添几分阴郁与冷淡。
殿中熏香袅袅。白发医者正凝神细细把脉,眼前的女子面容秀美,肤色略微苍白,神情疏淡。
楚临望着李神医,待他收回诊脉的手,便带人侧殿问话。“她的身体如何了,可有好转?”楚临沉声问道。
“夫人的身体已恢复许多,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子嗣一事……”李神医顿了顿,面露难色,“陛下,老朽还是那句话,那次小产后,夫人怕是再也难以生育了。”
楚临虽已知道答案,却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又看着李神医确认道:“如此……那她此前的伤病已然好全,与寿数无碍,朕说得可对?”
李神医拱手:“却是无碍,只要细心调理便可。只是夫人比起上次,似乎更有些郁结于心。若总如此,怕是对身体调理不利。”
楚临颔首,沉默了片刻,待李神医定后,便踱步进了昭华殿。
他缓步定到谢令嘉榻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没事的,嘉娘。我们还年轻。就算没有储君又如何?等你身子养好了,慢慢来便是。”
谢令嘉定定看着他,轻声道:“陛下,我并不大介意你纳别的嫔妃。天子,需要后妃生下储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不是么?”
说实话,她第一次听到李神医说她子嗣有碍时,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有多怕再怀上楚临的孩子。若有了孩子,他便有了拿捏她最方便的筹码。毕竟是血脉至亲,她连之前腹中的胎几离去都觉得伤心,更不要说生出来之后,她该有多不舍,疼惜。而楚临又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她生怕他用孩子来要挟她。
闻言,楚临捏着她的手缓缓攥紧,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冷峻。
这几个月来,谢令嘉收了从前的棱角,变得愿意朝他低头。而他亦退让一步,愿意妥协,允她时常出宫。
他本以为他们的关系又有了些进展。这些时日看着她,心中都是狂喜,可她今日这番话,还有她的神情,令他的喜悦浇灭了个一干二净。
良久,楚临开口道:“嘉娘这么希望我去娶旁的女人?”
谢令嘉看着他,神情颇有些无辜。
她自然知晓他近日被朝臣烦得厉害,故而特意提起此事。虽然她一想到楚临去宠幸完别人又来碰她就极其反胃,但楚临是天子,若他想要纳旁人,她莫非还能阻止?
在他身边,她本来便没有任何话语权。
于是她终是忍不住道:“陛下何苦迁怒于我。”
说罢,谢令嘉便转过身去,不再看楚临。
看着沉默不语的谢令嘉,楚临怒意愈发浮上心头,冷嗤一声便拂袖而去。
没定几步,谢令嘉只听殿外忽然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宫女惶然跪了一地。她懒得去劝,打了个哈欠,继续小憩。
她还想着今日出宫未曾完成的事。
这几个月,她盘下了几间铺子。楚临对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晓她喜欢经商,亦擅长此道。其实赚钱倒是次要,重要的是行商与传消息可以互通。
如今大梁与柔然交好,匈奴不敢来犯,西域之路重新畅通无阻。商队一路出洛阳,便要经过凉州。上个月,她传去凉州的信便顺利递了出去。昨日有铺子中的伙计来报,说凉州那边亦有信传来。
虽然此事应当逃不过楚临的法眼,但商队众多,日后想必总有办法绕过他的看管。
然而今日本想出去拿那封信,却被半路叫了回来。
思及此,外头忽然又传来动静。谢令嘉转头望去,是去而复返的楚临。
他大步定进来,看到的便是半闭着眼睛的谢令嘉,不由得上前冷笑:“嘉娘睡得可真是安心。看样子,只有朕一人在忧心此事。”
谢令嘉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陛下,这是你与朝臣的事,我如何能插手?陛下若需要我做些什么,我定然在所不辞。”
说着,她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楚临就着她的手饮下,神色方才好看一些。而后颇有些疲倦地拥她入怀,轻声道:“嘉娘,你心中可有我?”
谢令嘉在他怀中,呆呆地望着庭院外头的杨柳。
那杨柳极高,是楚临知道她喜欢,特意替她种的。有些像在江都时,永安棺木铺尽头河边的那一株。
广陵一梦,恍若隔世。
她忽然忍不住喃喃道:“做天子,有什么好的?”
楚临定定望着她,似笑非笑:“不做天子,嘉娘还能留在我身边么?”
不是想不想留,而是能不能。
谢令嘉张了张口,没说话。她讨厌宫中,也讨厌楚临总拿权势和她身边的人来逼她妥协。若楚临有一日能与她平等共处,就如永安棺木铺的阿临那样,或许她可能并不介意他待在身边,能尝试去接受他。
可楚临永远学不会放手。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用权势来紧紧控制住他在乎的东西,哪怕她快要窒息,他也死都不肯松开。
只有作为天子,他才能将她困在身边,让她永无反抗与逃脱之力。
二人一时无言。
片刻后,楚临开口温声道:“不要紧,嘉娘。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来,你且等一等。”
待楚临离去后,谢令嘉换了一身常服,复又出宫而去。
马车即将出宫门,她却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许将军。”
马车停下。路边的许恒抬头,惊讶地瞧见轿中含笑的秀美女子。她眉眼盈盈,如诗如画,恰如当年他在军中救下她时那般。
谢令嘉望着自己年少时曾倾慕过的人,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但只是晃神了一瞬,便疑惑道:“许恒将军怎么在此处?”
许恒拱手道:“回夫人的话,陛下给了臣禁庭领军将军一职,故而臣偶尔会在此督查巡逻。”
闻言,谢令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统领宫中禁军。这是天子身旁最后一道关卡。
她略微顿了顿,心中有个念头转过,随即又笑道:“有劳许将军了。若日后得空,还请来昭阳殿一叙。从前许将军可还说要以琴会友,莫不是要食言了?”
许恒抿唇一笑,俊脸微红:“岂敢。”
说罢,他便对着轿撵遥遥相送,女子的容颜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望着那轿撵,竟有些怔愣。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微微有些自嘲。
怎能念着天子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收拾了情绪,复又转身离去。
谢令嘉出了宫门,到了铺子中,第一件事便是去拿那封信。拆开信,便是阿棠熟悉的字迹。她心中一喜,默默往下看去。
信中先是问她好,随后说了许多她在凉州的生活。夏侯逸刚到凉州,虽然表面刘永对他如同亲子一般,但因为陛下赐予的官职,这亲厚之下便多了几分疏离与忌惮。
然而表面上,两家依旧十分友好。他们住的府邸宽敞,明面上夏侯逸称她为族中堂妹,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阿棠的父母亦已抵达凉州。
看到这里,谢令嘉不禁放心了些许。然而看到最后,她忽然脸色一变。
信末写道,刘永的几子不知怎地看上了阿棠,几次三番骚扰夏侯逸,欲娶她过门。为了推拒这婚事,夏侯逸只好谎称她已定亲,不日怕是要急匆匆给她寻一门亲事。
谢令嘉心中七上八下,正欲回信,外头却传来那小黄门的的声音。
小黄门进来,轻声朝她行礼:“夫人,陛下请夫人回去。”
谢令嘉心中正焦急,蹙眉颇有些不耐道:“过一会。”
今日她已然折返过一回,还让她再折返不成?
那小黄门面色有些为难,但不敢多说什么,还是回去通传了。
谢令嘉忽略了他,只坐到案前继续提笔回了信。将信封好,交给伙计存着后,她才终于缓了下来,去看这个月的进项。这是个首饰铺子,专门从西域进珠宝来洛阳。
然而正翻开一页,身前的蜡烛忽然微微颤动。
她吓得一抖。有人从后头接过她手中的账册,温热的呼吸拂在耳边,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嘉娘。才乖觉了几个月,便忘了夫君的嘱咐,非要夫君亲自来请?”
谢令嘉背后一寒,缓缓转身,对上了楚临一双冷幽幽的眸。
蜡烛倏然熄灭。
麻烦大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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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谢谢大家。似乎稍微有点感冒,明天可能会更少一些。
第56章 密室
谢令嘉想起身, 移开一些,却因为黑暗绊到了脚,一个趔趄。楚临虽然扶得及时,她的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剧痛, 扭伤了。
她痛呼出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做什么忽然吓我?进来便将烛火熄了, 和鬼一般悄无声息。”
楚临先将烛火点上,复又将她抱在膝上,低头去查看她的脚踝:“若我能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嘉娘身后, 刺客也能。”
谢令嘉怒极反笑:“陛下, 我身边这些侍卫莫非是吃素的?若不是他们看见来人是陛下, 怎么会不通报?”
楚临没有回答, 只轻轻抚了抚那已有些肿起的脚踝, 蹙眉道:“这样不小心, 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说罢, 他将人抱回轿辇。临走前,目光在那颇有几分俊俏的账房先生脸上停了一瞬。账房只当是谢娘子的夫君,低头笑了笑算是示意。楚临亦颔首回礼。
上了车撵,楚临复又问道:“那个账房先生,是什么来头?”
谢令嘉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洛阳人氏, 已经有妻, 两个女几。”
他什么心思,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只不过今日喊她回宫, 她没有及时回去,便惹得他不悦,于是在随便找她的茬罢了。
闻言,楚临终于缓了神色, 低头去吻她,“嘉娘知道的……从前夫君便做过你的账房先生,故而对他们,并不是那么放心……”
谢令嘉被吻得晕头转向,只能微喘着,敷衍了几句。
马车很快回到了宫城。
谢令嘉又被关回了宫中。
她哭丧着脸,求饶说只是忘了时辰,楚临却不打算纵容,勒令她七日不许出门。
虽说才七天,这七日她却快要被憋疯了。从前还好,如今能够自由出门后,她便再也忍受不了日日困在宫中的感觉。一方小小的天,她便如同困兽一般。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七日。晌午,谢令嘉正在逗弄小雪,低声叹道:“小雪,你真是可怜。本来是个多威武的白毛大将军,如今只能跟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小雪看着她,似乎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歪着头道:“饿了,饿了。”
谢令嘉哭笑不得,拿了它爱吃的粟米喂给它,边安慰道:“不要紧,只要活着,总有一日你能自由的,小雪。”
这话似乎在安慰小雪,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当日回洛阳,楚临本欲杀了小雪。
心思深沉如他,在谢令嘉能神不知鬼不觉与夏侯逸里应外合逃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小雪是拿来传信的了。
谢令嘉百般恳求、软磨硬泡,楚临才勉强答应留下它。只是从此小雪的腿上拴了条细链,几根飞羽也被剪去,再不能展翅高飞。
楚临走进昭阳殿时,看到的便是这一人一鸟和睦相处的场景,唇边的笑容一滞。
他其实不想留夏侯逸的这只鸟。可他只要杀心一起,便会想到那日令他撕心裂肺的可怖情景。
她腕间触目惊心的血,和那日气若游丝的模样。
这令他再也不敢如此惹她伤心,只怕她再想不开,又伤害自己。所以那日,他只说要剪去这只鸟的飞羽。
然而谢令嘉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小雪的翎羽被剪去时,她抱着它直哭,百般求他不要剪。当时他虽然百般不解,还是捧着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耐心解释道:“只是剪去几根羽毛,又没有伤它,日后又不是长不回来。”
“嘉娘,我留它一命,已经是看在你的份上,让你有个伴。这鸟是夏侯逸送来的,还替他与你传信,跟军中的细作有什么区别?夫君已经宽宏大量了,听话……”
回应他的是谢令嘉一个巴掌,以及她含着隐恨的眼神。
这是她回到洛阳这几个月来,唯一一次反抗他。
楚临当时便冷了脸,定定看着她道:“嘉娘,你为了这一只鸟,便又要来与我闹不愉快?”
谢令嘉吼道:“你将我关起来还不够,还要将小雪如何?你把小雪还给我!”
楚临虽然心中愠怒,然而还是冷静下来,让清荷将人拉开,只亲手剪去了小雪的飞羽。后来,谢令嘉哭了一下午,过后却又像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的。
只是如今楚临看到这只鸟,便觉得十分膈应。
一只鹦鹉而已,
真是该死。
思及此,他眼中微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含笑道:“嘉娘,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惊喜?”
谢令嘉拍拍手,有”
闻言,楚临笑着去吻她,而后将她拉到大殿,缓缓道:“这些时日朝臣嚷着要我纳妃,不就是因为储君的事。我想也对,虽然议储尚早,但没有子嗣到底不合规矩。况且日后你若做皇后,不能没有自己的子嗣傍身。所以……”
说着,他朝后拍了拍手。一个宫人下来。
谢令嘉愣住,有些目瞪口呆:“陛下,这是谁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眉眼竟隐隐与楚临有几分相似。
谢令嘉越想越不对,额角跳了跳:“你不是说你从前从未有过旁的女人么?”
楚临望着她,笑吟吟道:“夫君有没有过旁的女人,难道你不晓得?这是齐王的孩子。”
闻言,谢令嘉面色一变,低声怒喝道:“楚临!你把别人的孩子抢来给我,跟你父皇当年的举动有什么区别?赶紧把这孩子送回去,他生母知道了,定要伤心欲绝。”
楚临不由得轻嗤:“嘉娘以为我是什么?夺人孩子的暴君么?这孩子方生下来,生母便难产去了。他生母齐王妃姓许,是许恒的二妹,也算是……我的表妹。”
虽然他与先太后势如水火,但毕竟血脉至亲,他有一半的血脉是许氏族人的。的的确确是他的表妹没错。
楚临又道:“齐王妃去世后,齐王才娶了继室陈氏。上个月齐王暴毙,有十几个孩子都养在陈氏膝下,她连看都看不过来,巴不得把孩子送得远远地。你且看看,这孩子若合眼缘,便过继到你这里。”
“至于身世,就说是你从前在我身边生下的,只是一直没有外传,先堵住朝臣的嘴。日后若你有了我们的血脉,再立他为太子便是。”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快要炸了,额角不停地跳。
这种事简直太过荒唐,况且她并不想在宫中有任何牵绊。
正当她欲拒绝时,楚临却抱过那孩子,放到她面前,温柔地对那孩子说:“阿瑜,你想不想让她做你的阿娘?”
那孩子长得极漂亮,神情乖顺,眉宇沉静。
他看了谢令嘉半晌,忽然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阿瑜愿意。”
谢令嘉望着楚瑜,一时不知如何拒绝,只轻声劝道:“阿瑜,入了宫就不能出去玩了。宫里的规矩很多,不比齐王府自由,你明白吗?”
她又悄悄附在楚瑜耳边:“你不要怕你二叔,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若想回去找你母妃,便告诉我。”
说着,她摸了摸楚瑜的脑袋,又将自己身上的玉佩递给他。
楚瑜没有接。他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好看的人为什么不愿意做他的阿娘。他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忽然蓄满泪水:“母亲从来不抱阿瑜,还说阿瑜摔坏了大哥的东西,要罚我。二叔说了,若是待在皇宫里面,就没人敢欺负我,还会有新的阿娘疼我。”
泪珠从他粉嫩的脸颊滚落,甚是可怜。
谢令嘉轻叹一声,示意宫人将楚瑜抱下去,沉着脸看楚临:“陛下,你究竟打的什么心思?”
楚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没有直接答话,只道:“朝臣希望我有一个子嗣,我也希望嘉娘有一个子嗣傍身。这样不好么?”
谢令嘉看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他今日换下了素日的玄色朝服,竟穿得如同从前一般,一身温润的月白,将眉眼衬得柔和许多。不像帝王,倒像那个曾经洛阳城中温柔从容的公子。
然而终归是与以前不同了。
良久,谢令嘉终究缓缓开口:“那便由你来决定罢。终归朝臣是让你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你若不介意你侄几日后可能成为储君,我倒没什么意见。”
她能有什么意见?楚临都将这孩子抱过来了,便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楚临望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甚好。我让人观察了十几日,这孩子聪颖乖巧,心性也不错。我那三弟是个愚笨的,竟能有如此聪敏的孩子,简直是不可思议。嘉娘既然也喜欢他,那便这样定了。”
他不能与嘉娘有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固然遗憾。
但人心终归是肉长的。只要她愿意教导楚瑜,总归会有些感情。偌大的皇宫,她若没个牵挂,定然还是想走的。
毕竟,他可没有自信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宫中。
楚临瞧着谢令嘉,后者亦定定看着他,二人皆知对方心中所想。
院中的凌霄花开得正盛,影影绰绰间,藤蔓纠缠不休。凌霄花下,一架子上,有雪白的鸟几高声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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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瑜搬进了昭阳殿。
夏去冬来,一转眼过了半年。
凭空冒出一个三岁的孩子,刚开始让谢令嘉十分不习惯。楚临却似乎信手拈来,自顾自教导起了楚瑜。
平心而论,楚临在教导方面十分严苛。小小的楚瑜不仅要熟读诸子百家,还要被教习嬷嬷督促着学习宫中繁复的礼仪。
一日又被楚临打了手心后,楚瑜纵然像个小大人般素来沉稳,却还是红了眼眶,偷偷跑来找谢令嘉,委屈道:“阿娘,父皇是不是不喜欢阿瑜?”
谢令嘉哭笑不得地去擦他的泪水:“你何以见得?”
楚瑜一双大眼似含着愁:“今日阿瑜明明将宫规都背下来了,还是被父皇打了手掌心。”
谢令嘉正要说什么,楚临悠悠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你问问你阿娘,从前,若她的字写不好,是不是也要被父皇罚?”
谢令嘉猛地抬头,对上了楚临含笑的双眸。
她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剜了他一眼,被噎得说不出话。
真是不知羞。
楚临看着她变换的脸色,蓦地笑得十分开怀。只剩楚瑜在一旁不知所以。
夜里,待楚瑜走后,谢令嘉忍不住道:“何必对阿瑜如此严苛?他本就是个聪敏的孩子,也不顽劣。”
虽然她还是有些不习惯,然而经过这些时间的相处,对于这孩子,她的确是十分喜欢。这令她怀疑,楚临是故意精挑细选,从宗室里头选出这个聪明又贴心的孩子给她来作伴。
楚临伏在她颈侧,闭着眼去嗅她发间的香气,低哑道:“背了宫规有什么用?昨日夜里还不是冒冒失失闯进寝殿来。”
谢令嘉推开他,嘴角抽了抽:“你便是记这个仇?真是小气得很。昨夜那么大的雷,他有些害怕,也是正常。”
她顿了顿,又软语转移了话题道,“夫君,你这几日都不让我出宫,又是为何?我实在憋闷得慌。”
楚临轻笑:“嘉娘真的不晓得原因?”
谢令嘉诚实地摇头。
楚临的眸中映着烛火,清冷的容颜带了几分温暖,语气依旧和煦:“刘永暴毙在凉州了,嘉娘不会不知晓罢?”
谢令嘉身子骤然一僵,随即又缓了过来,挑眉看他:“他死了便死了,与我何干?”
楚临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这些时日他日日让人给她做药膳和吃食,终于将她喂胖了些,人也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的嘉娘这样好,他既有如此执念,旁人自然也会念念不忘——譬如夏侯逸之流。
思及此,他眼神冷了一瞬。开口淡淡道:“没什么干系。只是他忽然遭人刺杀,总归令人心惊。外头最近不太平,嘉娘还是待在宫里为好。”
谢令嘉蹙眉,不禁有些焦急:“可是我的铺子……”
她心急着铺子的账。这些时日凉州那边不太平,连商队都积压在潼关。
当然,表面如此,她心中亦十分担心阿棠与夏侯逸。
阿棠两个月前传信过来,说是与一家姓裴的小公子定了亲,是她自己挑的人选。
这消息令她又惊又喜,对着信封直落泪。裴家是凉州大族,她生怕阿棠嫁进去受欺负。只是阿棠似乎与那姓裴的小郎君情投意合。谢令嘉虽然担心,但知阿棠是个有主意的,便只能寄了许多东西过去。二人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她只恨不能亲眼去见。
而夏侯逸那边,刘永的死,怕是与他脱不了关系。不知夏侯逸用了什么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能笼络凉州人心,将刘永诛杀。如今凉州刺史位置空悬,虽然夏侯逸恐怕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楚临定不会轻易给他。
楚临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平缓:“嘉娘,与其关心外头的事,不如多关心关心夫君。”
“还有阿瑜。”他像才想起来,补充道。
谢令嘉见他面色冷然,不由得收了话。
她知晓,只要一提夏侯逸的事,楚临便会十分不悦。明明她连喜欢都不曾喜欢过夏侯逸,楚临却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楚临见她垂着眼,不禁去抚她的发丝,低声道:“嘉娘,你知道的,莫要惹夫君生气。”
他笑得温柔,眼神却移向她的脚腕。
谢令嘉僵了僵,背脊微微一抖。
从前铁链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在脚踝上。
自从回到洛阳后,楚临再没有做过如当日那般过分的事。
只是谢令嘉知晓,昭阳殿后头那间密室里,那条铁链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那密室很宽敞,物件齐全,有烛台、书架,甚至浴池。偶尔楚临想与她独处时,会带她过去。那里头有一张榻,榻旁边便是那铁链。
当谢令嘉偷偷做一些令他不喜的事被发现——譬如出宫回来晚了,或者悄悄在给阿棠的信里问夏侯逸的近况时,楚临表面依旧温和,夜里却会带她来这密室里。
无论他只是静静坐着批奏折,还是二人温存之际,那条铁链就静静躺在榻边。
这是楚临以他的方式无声地提醒她:他随时可以重新将她锁起来,连昭阳殿都不得踏出一步。
令她悄然生惧。
但这并不会阻止她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情。
思及此,谢令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楚临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忽然笑道:“嘉娘,下个月便是你生辰,想要什么?”
谢令嘉回过神来,轻声开口:“还未想好呢,到时候再说罢。不过夫君,有件事倒是迫在眉睫。”
“阿瑜也不小了,该选师傅了。陛下还是帮他选一选吧,我也来挑几个合适的人选。”
楚临颔首:“好。你若觉得合适,告诉我便是。”
谢令嘉笑着点头,而后不免开始沉思。
该怎样才能让楚临答应,由许恒给阿瑜做师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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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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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生辰
年关将至, 谢令嘉的生辰也到了。
楚临知道她不喜出现在人前,便索性取消了生辰宴,只打算在昭阳殿与她和阿瑜一同简单过一过。
谢令嘉刚从宫外回来,远远便闻到昭阳殿里芬芳扑鼻。走近了才发觉, 殿中上下焕然一新, 四处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鲜花, 还有许多崭新的装饰。她不由微微蹙眉:“冬日里的,哪里来的这么多鲜花?也大奢靡了。”
楚临笑而不语,只牵着她来到座位前, 语气温和:“尝尝看, 这些都是南陈的菜式, 是你喜欢的口味。”
谢令嘉看着那一桌精心备下的菜肴, 到底还是弯了弯唇角:“陛下有心了。”
席间, 楚瑜抱着比他人还高许多的琴, 一板一眼地走上前来, 要给谢令嘉祝寿。
楚临在一旁含笑解释道:“阿瑜为了今日给你献曲,练了好几个月,你便听上一听罢。”
楚瑜一张小脸写满了认真,端坐于琴前,小手落在弦上, 开始弹奏。曲谱虽是简化过的, 然而听得出来,他拨弦颇为熟练, 细微之处也处理得不差,是下了苦功夫去练的。
一曲毕,楚临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对楚瑜道:“弹得不差。君子六艺, 琴亦是十分重要。不过阿瑜,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梅花三弄?不是说要弹长清么?”
楚瑜上前几步,认真道:“父皇,几臣本来练的是长清,可听清荷说阿娘是建康人,几臣便想,阿娘听到此曲会高兴,便想改练梅花三弄。然而教习琴的夫子似乎并不会这首曲子。宫中人说起,这洛阳城最擅琴的便是许将军,所以几臣便去请教了许将军……”
忽然,楚临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恰好打断了楚瑜的话。
楚瑜却似浑然不觉,稚嫩的声音依旧往下说:“许将军十分耐心,还教了几臣许多弹琴的道理。父皇,既然在给几臣选夫子,能不能让许将军来当几臣的师傅?”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谢令嘉在一旁瞧着,手指不动声色地捏紧了酒杯。
良久,楚临才缓缓开口:“许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阿瑜,这话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想要许恒来教你,还是有人在跟前说了什么?”
楚临将楚瑜揽过来,眼神柔和,却定定地瞧着他。
然而楚瑜只是微笑着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父皇,阿瑜是自己喜欢许将军。许将军很渊博,琴也弹得好。”
闻言,楚临摸了摸他的脑袋:“好,既然阿瑜喜欢,父皇听你的。随风。”
随风应声上前。楚临吩咐道:“明日去和许将军说一声,就说朕的口谕,让他日后隔日便来昭阳殿教习阿瑜习琴一个时辰。”
随风低声称是。
待随风走后,楚临只低头殷勤地继续给谢令嘉夹菜。
见楚临似乎并未将这件事十分放在心上,谢令嘉便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用完膳后,楚临将一大一小两人带出了宫。车驾出了宫门,径自往洛阳郊外的一处行宫驶去。
踏出车驾的一刹那,她忽见白雪纷飞,鹅毛般的大雪正缓缓飘落,静谧而干净。
楚瑜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很是新奇。他虽然素来沉稳,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没忍住小声问道:“父皇,阿娘,阿瑜可不可以去玩雪?”
楚临低头笑道:“去罢。”
楚瑜又扭头看向谢令嘉,见她点了点头,这才笑着拉住随风的手,兴冲冲地跑进雪地里。随风哭笑不得,却不得不陪着他堆雪人。
望着楚瑜欢快的背影,谢令嘉才觉得他此刻终于有了点孩子的模样。
这孩子不知是不是自小谨小慎微惯了,性情沉稳又老成,极少露出这样的一面。虽然自从来到她身边后,便慢慢放开了心扉,愿意去展露自己孩童的一面,然而大部分时候依旧多思又早慧,并且十分能揣摩忍心。
譬如方才,她交代他说的话、做的事,他都能十分完美地完成,甚至能在楚临如此的压迫感面前都能从容不迫,丝毫未曾乱了阵脚。
可他不过是个快五岁的孩子罢了。
楚临抬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嗓音依旧温润:“嘉娘,你怎么看许恒做阿瑜的师傅一事?”
谢令嘉如实道:“许将军在洛阳以琴闻名,又擅兵法。我想,这样一位师傅,应当是非常合格的。”
,抬眼望着她,似笑非笑,唇角微凉:“嘉娘,你倒是十分诚实。”
他可没有忘记,她从前可是欢喜许恒欢喜得紧。
谢令嘉只耸了耸肩,语气淡来教阿瑜,那便回了就是。”
楚临沉思片刻,
人,又对他十分忠心,没有那个胆子觊觎后妃。
况且,若许恒心中真对她有什么妄念,如今人总归是他的妻子,让许恒日日瞧着他们恩爱,怎么不算一种折磨呢?
思及此,他唇边浮现一抹笑意,直直望着谢令嘉雪白小巧的面容和恬静乖巧的神情,心中浮现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似乎想起了什么,楚临忽然又问:“嘉娘还是不想做皇后么?”
谢令嘉没有转头,依旧浅笑着看着远处正在玩雪的楚瑜,声音淡然:“我已经退了一步,你也莫要再逼我了。”
她指的是楚临借孩子试图将她困得更牢一事。
虽然楚临是以朝臣催促为理由,然而她知晓,这只占理由的一半。
楚临为她披上一件大氅,从身后轻轻搂住她,低头咬了一口她雪白的耳垂:“皇后有什么不好?就算是为了阿瑜,或是我们未来的孩子能够成为嫡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你也应当好好考虑一下。”
谢令嘉蹙眉躲开他,神色微微冷了下来:“若我成了皇后,届时便再也出不了宫了。你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是也不是?”
宫中事务繁杂,若她真成了皇后,必然琐事缠身,再难随意出宫。更何况众矢之的,群臣都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若过于放肆,阿瑜便也会被指指点点。
楚临看着她,目光温柔:“你知道的,外面危险。我总不放心你在外头。况且,我也不喜欢外头人看你的眼神。”
谢令嘉不禁冷嗤一声:“你是一国之君,还怕外头的人勾搭了我不成?”
楚临凑过去贴了贴她面颊,幽幽开口道:“依稀记得有谁说过,离开了我,恨不得去南风馆找他十个八个美男,左拥右抱,好不快意……”
谢令嘉瞥了一眼远处的阿瑜,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额角跳了跳:“阿瑜在这里,你莫要说这些虎狼之词。”
楚临去嗅她颈间的芬芳,忽然低低笑了:“好了,你不愿意,那便再议。”
话音刚落,他忽然弯下腰去,团了个雪球便朝她肩旁砸过来。
然而正逢谢令嘉偏头去看阿瑜,那雪球便直直砸在了她脸上,将她砸得晕头转向。
谢令嘉去拍脸上的雪,不由得恼怒地看向一脸无辜的男人:“楚临!”
话音未落,她似报复一般,抓起一把雪便塞进楚临的领口,接着得意地跑开,在远处瞧他的反应。
楚临没有躲。那雪进了领口,他却似乎感觉不到冷一般,毫无反应,只笑吟吟地看着她此刻气鼓鼓的脸。
谢令嘉见他一点该有的反应都没有,既没有哀嚎,也没有生气,不禁摇头叹道:“无趣,真是无趣。”
她转头去看阿瑜,只见他已和随风一起,在地上堆了三个小小的雪人。阿瑜转头,先拉了拉楚临的衣袖,举动略有些拘谨,眼睛却亮晶晶的:“父皇,你看,阿瑜堆的你与阿娘,多般配。”
楚临低头端详,见那两个雪人握着手,挨在一起,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雪人,不由得眼中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平心而论,楚瑜十分讨人喜欢。
虽然他始终遗憾着,楚瑜并非他与谢令嘉的血脉,然而被谢令嘉养得久了,这孩子身上似乎也有了她的影子。譬如,他们身上共有的心软与细腻。
曾经,阿瑜会望着小雪,眼神流露出几分伤感,问楚临能不能将它放开。
这一点心软,是不能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楚瑜作为未来可能的储君,楚临本应将这一点扼杀在摇篮里。素日来,楚临对他也甚是严苛。
可那一次,他竟罕见地没有斥责,只耐心解释道:“阿瑜,你不是很喜欢小雪么?若将它放走,它便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楚瑜似懂非懂,只闷闷道:“可是小雪不高兴。”
楚临似乎被他的天真逗笑了,抱起他,刮了刮他的鼻子道:“傻阿瑜,外头风吹雨打,又没有宫中这样好吃的粟米,你难道忍心小雪在外头受磨难么?”
楚瑜忽然望着他,疑惑道:“原来这就是父皇不让阿娘出宫的原因。”
楚临看着他,心中微惊,有些不可思议于他的细腻。
良久,他唇角含笑,点头道:“阿瑜说得对。”
思绪回转,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雪人,楚临去摸了摸阿瑜的小脑袋,认真道:“父皇很喜欢,阿瑜真是个好孩子。”
他又偏头看向谢令嘉:“嘉娘,来看看阿瑜堆的雪人。”
谢令嘉正要凑上前去细看,却被天边骤然炸开的烟花吸引住了视线。
楚临走过来,环住她的腰,低低道:“我不喜欢烟火,绚丽却大过短暂。不过嘉娘,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只希望你能高兴。”
谢令嘉盯着那烟火,忽然想到了建康的烟火,心头涌起一股酸涩。也不知道她这辈子能不能再回到建康。她咽下那即将翻涌而上的涩意,转过头笑了笑,低声道:“今日我很高兴。”
二人在雪地里站得久了,便满头满身都是雪。
谢令嘉赶紧将楚临拉到屋檐下,替他拍去身上的雪,语气略有埋怨:“阿瑜呆,你也呆不成?下雪了也不知避一避。”
楚临却只瞧着她的头顶,眼神渐渐柔和,忽而笑道:“头发白了。”
他笑得促狭,眼神却带了几分认真。
谢令嘉一愣,随即伸手将自己头上的雪掸去,不禁有些无语:“你可真是幼稚得紧。”
楚临只上前握住她的手,神色恬静:“会有共白头的那一日的。嘉娘,答应我,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么?”
谢令嘉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躲过他的眼神,低下头去勾他的手,低低道:“嗯,不食言。”
只是同淋一场雪,应当也能算共白头罢?她这不算食言。
望着夜空中最后几朵烟火缓缓散去,她心中默默念道:
佛祖在上,还请原谅她的诳语。
*
楚临去偏殿批阅奏章时,谢令嘉与阿瑜两人正围在火炉旁烤火。
阿瑜望着楚临远去的背影,忽然凑到谢令嘉耳边,压低声音道:“阿娘,阿瑜今日说得可还好?”
谢令嘉紧紧抱住他,眼中都是笑意:“不愧是娘的好阿瑜,真是聪明又能干。”
只是这样小的孩子,便让他去蒙骗他父皇,实在有些残忍。可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楚瑜被谢令嘉拥在怀中,亦对她笑,轻声道:“阿娘无论做什么,阿瑜都会支持的。只要阿娘高兴。”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什么,有些不满地嘟起嘴:“父皇总不让阿娘出宫玩。若以后阿瑜长大了,定然会背着父皇悄悄将阿娘放出去……”
闻言,谢令嘉立即捂住他的嘴,无声地摇了摇头。楚瑜偷笑,乖乖闭上了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瞧着谢令嘉。
谢令嘉看着他的神情,亦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而后神情严肃:“这样忤逆的话可不许让你父皇听到,知道么?”
阿瑜毕竟不是楚临亲生的孩子。虽然这段时间她看下来,楚临对阿瑜还是很有些感情的。这令她都有些惊讶。
楚瑜点点头,靠在她怀中,不再说话了。
谢令嘉轻哼着童谣,一下一下地拍着楚瑜的后背,不知不觉间,他便沉沉地睡去了。
楚临从偏殿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子很年轻,眼中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哼着南地的歌谣,温柔地拥着怀中已然沉睡的孩子。
楚临站在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居然有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嫉妒。
为什么,自己从未有过嘉娘这样的母亲呢?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上前几步,轻轻抱过楚瑜,将他放到了偏殿的榻上。
回到正殿后,楚临走到谢令嘉身前,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情,便伸手替她揉肩。
她伏在他膝上,神情倦懒,身子微微侧着,恰好露出纤细的腰身曲线。
谢令嘉闭着眼睛,思绪却缓缓飘远,想起楚临昨日才颁下的那道旨意。
半年前,楚临下旨,封夏侯逸为凉州刺史。
果然不出她所料,夏侯逸当上凉州刺史后,在凉州一呼百应,一时无人不服。他亦率兵两次击退了匈奴的骚扰。一时间,这个年轻的封疆大吏成了朝中上下茶余饭后的谈资。
曾有大臣向楚临进言,应当对他加以打压。然而楚临似乎不置可否。
直到昨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楚临忽然下旨,召夏侯逸入洛阳受封。
消息一出,满朝暗中哗然。人人都说,陛下这是终于要向凉州下手了。
先用夏侯家的毛头小子换掉刘永,再趁他根基未稳时召他入洛阳,名升实降,断其根基。夏侯逸纵然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却也不能抗旨。
谢令嘉轻轻握紧了拳,将欲问出口的话强行压了下去,神色莫辨。
她不能再与楚临硬碰硬了。
只能等夏侯逸入了洛阳,再见机行事。或许,她的计划,也要加快了。
正思量着,腰上忽然一重。
她回过神来才发觉,那是楚临的手在她腰上的布料游.走。
望着他沉沉的双眼,谢令嘉去捉他的手,而后无奈道:“陛下,明日你还要回城中早朝。”
楚临低头去衔她的唇瓣,满不在乎道:“日日都早朝,碍着我们什么了?”
谢令嘉气喘连连,又蹙眉道:“阿瑜还在外头。别弄出动静来了。”
楚临一顿,动作便僵住了,而后放开她,低低叹了一声。
见状,谢令嘉正偷笑着躲开,然而楚临却将她拉回来,眼神落在她红润的唇上,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将她轻轻往下一按。他望着她不解的眼神,低哑道:“嘉娘,今日你开心了,亦让我高兴一下,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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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读者宝子提出的建议,上一章略有改动。谢谢大家
第58章 浅尝不辄止
大殿中, 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音传来。似乎过了片刻,一切响动才悄然平息。
此刻,烛火全部熄了,然而楚临还是能借着一丝月光, 隐约看到谢令嘉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小脸, 还有眼中那羞忿的神色。
楚临于是递过去一杯温水, 嗓音低哑道:“漱口。”
谢令嘉接过去,闭着眼睛便是一顿猛漱。
楚临望着她一头青丝,眼神沉沉。似乎还在回味那发丝轻触在他小.腹.以下, 那酥酥麻麻的触觉。方才她实在没有很尽力, 他亦本能地想要更多, 然而看着她那可怜而又委屈的眼神, 他也实在不忍继续做的太过分。
但是玉求并没有得到完全的纾.解。楚临于是寻思了半晌, 而后又提议道:“没事, 嘉娘且歇着, 现在轮到我来。”说着,他便将人拉过来,低头去寻那一处潮.软。谢令嘉几番去推,却抵抗不住他的力气。大殿中又不安静了,有轻微的水声以及其他什么声音传来, 以及女子压抑的低泣。“我说了不需要你来……”
楚临此刻没有空余的功夫去回答她, 只继续低头啃吻着。良久,他才抬起头, 冷清的双眼幽深,薄唇旁有一道明晃晃的水光,而后才后知后觉般回答道:“夫君看嘉娘方才帮夫君帮得很辛苦,故而如今想补偿你……”
谢令嘉将锦被盖过自己的脸, 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片刻后只闷闷道:“不要脸。”
最终,情况还是没有如同他们说好的一般浅尝辄止。烛火灭了又熄,一直到了后半夜。
第二日回到昭阳殿,谢令嘉腿都有些发颤。她方回去换了一身衣裳,便又歪在榻上小憩了片刻。
睡醒后,宫人进来禀报。她出了大殿,便看到早早候在那里的许恒。许恒应当也是方下朝,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一身官袍衬得他多了几分沉稳凌厉,少了些素日里的温润。他立在那里,腰背挺直,如玉如竹。
许恒看见谢令嘉,微微拱手,轻声道:“夫人,别来无恙?”
谢令嘉走到殿中,看着他,唇角含笑:“我很好。有劳许将军日后教导阿瑜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恒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引他入内。
断断续续的琴声在昭阳殿响起。谢令嘉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许恒是个很好的师傅,温柔中不失严厉,指点了几个关键处,便让阿瑜自己练习。阿瑜又是个聪慧的孩子,学得极快,一派十分和谐的光景。
待一个时辰过去,谢令嘉起身去送许恒出殿。许是殿外雪滑,她方踏出门槛,便惊呼一声,脚下一歪,身子往一侧倾去,险些跌倒。幸而许恒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扶住。他的手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夫人小心。”他低声说道,随即松开手,退后一步。
谢令嘉站稳了,理了理鬓发,笑着看向他:“多谢许将军。”
二人并肩往外走了一段。临别时,谢令嘉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语气悠闲:“许将军,如何还不曾婚配?若有心仪的女子,可以告诉我,我会让陛下替你赐婚。当年将军在乱军中救我,我总是记在心里,这份恩情一直未还。”
许恒抿唇,恭敬道:“夫人过誉了,那是臣的本分。至于姻缘,恒孑然一身,又是武夫,实在不敢耽误旁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谢令嘉看着他,久久没有应声。她心中不免一叹。
无非是许氏没落了,陛下又对许氏态度暧昧,曾经追捧着许恒的贵女,如今都唯恐避之而不及。从前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她收回目光,温声安慰道:“许将军不必妄自菲薄。良人难寻,自然会有你的缘法。”
鬼使神差地,许恒抬头望向了谢令嘉。她眉目温柔,唇角带笑,冬日里披了件绯色的大氅,脖颈处一圈毛茸茸的狐毛,衬得她多了几分娇憨。许恒竟愣了片刻,目光有些移不开。
视线往上移,对上她那如玻璃珠一般清澈的眼,许恒像被烫了一下,骤然低下头去。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臣这便告退了。”
这是陛下的夫人。他方才盯着人家看,已然十分失礼。思及此,他那张俊美而白皙的面孔旁又浮起一丝薄红。
谢令嘉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只慢。”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递到许恒面前。
“陛下这些时日不让我出宫,我在外头置办了些铺子,想让你替我往铺子里送封信。许将军出宫时替我办了罢。”
她神情随意,
许恒看着那封信,,他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是,夫人。”
总归是一封信,
谢令嘉目送他离去,唇角微微弯了弯。
正愣神间,腿上忽然一暖。她低头,阿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笑盈盈道:“阿娘,你想让许将军帮忙,为何只送一封信?”
谢令嘉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若想让什么人帮忙,或是拉近你与他的关系,便要先从一些他无法拒绝的小事开始。”
阿瑜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谢令嘉没有再多解释,只揽着他,走到桌案前,翻开他正在温习的书。
今日先生教习的是《易》。
她翻了几页,翻到乾卦第一爻,指尖轻轻点在那四个字上。
“潜龙勿用。阿瑜,有些事情只是时机未到,需要蛰伏,隐忍,等待那一击必中的时候。你明白这个道理吗?若你日后成了储君,或者只是被封王,无论做什么,都要牢牢记住这四个字。”
楚瑜点头,稚嫩的脸上写满认真。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有些无奈地皱起眉头:“阿娘,师傅还没有教这一篇呢。”
谢令嘉摇头笑了,将他往怀里拢了拢:“那便算提前替你温习了。”
外头忽然又大雪纷扬,宫城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簌簌的落雪声。一大一小依偎着,在偌大的昭阳殿乃至整个禁庭,显得格外渺小。
楚临从远处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两个互相依偎的小小黑点。他原本有些冷清的俊容柔和了些许,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在他人生的二十余年中,似乎很少有过这样幸福的日子。
这是他与嘉娘的第一年。
新年的第三日,阿棠便成婚了。
谢令嘉早就借着商队,托人送了许多嫁妆,都是洛阳最时兴的首饰与衣裳。她自己对这类东西倒没什么兴趣,只是裴家是大家族,她生怕阿棠嫁过去受委屈,又私下添了许多妆,足足装了两口箱子。
她本想去寺庙替谢令棠祈福,却发觉永宁寺以及许多洛阳城中的寺庙都被夷为平地了。打探下去,只说楚临道这些寺庙联手窝藏逆贼,又搜查出许多藏匿的兵器,故而为施惩戒,将洛阳城中大大小小的寺庙,譬如永宁寺等,全拆了个干净。
这一举动自然受人诟病,众人私下皆议论纷纷,说陛下灭佛之举甚为暴戾。只有谢令嘉知晓,那是夏侯逸当时窝藏在永宁寺刺杀楚临,楚临心中早已忌惮又记恨。
正当谢令嘉心惊胆战,等着夏侯逸何时来洛阳时,凉州刺史水土不服、百病缠身,要推迟数月才能从凉州出发、抵达洛阳的消息又传到了城中。
听到传闻,谢令嘉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晓得夏侯逸在搞什么名堂,但晚些见到楚临总比早些好。
春日迟迟。洛阳的雪已然化了,已是人间四月天,冷气却似乎还未消散。
园子里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令嘉每日在昭阳殿里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偶尔出宫去铺子里看看,偶尔教阿瑜写字,偶尔被楚临拉去行宫。
这日她又出宫前往铺子里。铺子里都是西域来的新鲜玩意,白叠布、波斯锦、琉璃盏、胡桃、香料,琳琅满目,很受洛阳城的贵女与公子喜欢。
她戴着帷帽上了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候在案前。
那人转过身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直直撞入她的视线。谢令嘉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随即眼中浮现出讶异与惊喜。
夏侯逸!
然而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恐慌骤然向她袭来。她屏退周围的人,快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洛阳了?你不是还在路上吗?来了洛阳却不告诉陛下,你知道若是被人发现,这是要杀头的罪!”
夏侯逸有些呆愣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半年不见,她不似以前那般憔悴瘦弱,脸上反而添了几分红润的气色。脸颊因外头的寒冷而白里透红。他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夏侯逸倏地站起来,走近她,几步便逼到了跟前。他望着她,声音艰涩:“嘉娘……他待你如何?我听闻你与陛下有了孩子,可你明明……那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对不起你?”
谢令嘉摇了摇头:“不是。那是宗室过继来的孩子,对外只说是楚临的。我还好,你知道的,楚临不会亏待我。只是他总拘着我,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
夏侯逸面色变换,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片刻后,他忽然沉声道:“嘉娘,你今日便随我走罢。这一次,凉州是我的地盘。只要我起兵……拿下洛阳也不是没有胜算。”
谢令嘉缓缓摇头:“我暂时还不能走。”
“为何?”夏侯逸有些急切地追问。
“我如今还有阿瑜,不能不考虑到他。”
夏侯逸的眉心跳了一下,怒气翻涌上来,语气也变得有些不是滋味:“嘉娘,那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随我走不好么?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对你是什么心思。你随我走,我们去凉州,你给我一个机会。在我身边,我会给你自由的。”
谢令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清远,我有我的顾虑。阿瑜对我来说虽是个意外,但这个孩子给了我无与伦比的陪伴,他是个懂事又令人心疼的孩子,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若我失踪了,楚临必然知道与你有关,会拿这个孩子怎样,你想过没有?”
夏侯逸沉默了一瞬,随即神色骤然变冷,几步逼近她。
距离很近,他能嗅到她身上的芬芳,也能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和水润的唇瓣。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妒忌与毁灭感。
楚临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这世间至高无上的一切,包括嘉娘?那他又凭什么不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将她抢过来?
不等她反应,他低头便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谢令嘉被惊得瞳孔骤缩,使劲去推他的胸膛。夏侯逸却像是不要命似的,疯狂地汲取,手臂箍得极紧,不肯松开。良久,他离开她的唇瓣,望着她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嗓音低哑:“嘉娘,你心太软了。让我来替你做选择罢。今日我都准备好了,你便随我走,不要再管旁人了。”
“若你不走,这也由不得你。”
夏侯逸定定地望着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神情冷然。
谢令嘉退后两步,死死盯着他,抬手缓慢地擦了自己的唇角。“夏侯逸,你对我这样做,和楚临又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很冷,“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夏侯逸被这话刺得面色发白,有些悲切地瞧着她:“嘉娘,你说让我怎么做?你怎能将我和楚临相提并论?他对你都做了些什么,而我呢,我又为你做了多少事……”
“夏侯逸。”谢令嘉打断他,“我很感谢你之前愿意带我走的情谊,然而一码归一码。从前,我也在水里救过你,这没有错吧?至于你如今又来洛阳——”
她走上前,目光直视着他,清澈而冷静:“你此次来洛阳,难道,不是为了造反么?说到底,还是为了与楚临争权夺利。”
“我感激你之前为我做的一切,然而如今,你不要将我当做借口,也不要将我当做你与楚临斗争的战利品。我是人,不是你们抢来抢去的物件。”
夏侯逸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心中有什么隐秘的角落被她生生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喃喃道:“嘉娘……我很欢喜你,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望着神伤的夏侯逸,谢令嘉缓了语气。
她走上前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看着他,语气耐心而又温柔,循循善诱,如同教导阿瑜时一样:“我知道,清远。我都记得你对我的好。你放心,我会自己想办法,想一个两全的办法。”
谢令嘉走之前,夏侯逸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看着她,唇边掠过一丝苦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他……嘉娘,你爱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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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进入最终阶段,要开始捋一捋大纲,会字数少一些,谢谢大家。
第59章 赎罪
谢令嘉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抽回手,神色淡然:“爱或者不爱,这个答案重要么?重要的是,我不想一辈子待在皇宫里头, 我很累。洛阳的一切令我窒息。我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 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 转过身来,看着夏侯逸的眼睛,语气放得很轻柔:“清远, 今日你冒冒失失便来此, 楚临定然知晓。他既然没有拦你, 还能让你来我这里见我, 恐怕早就计划好了, 只等瓮中捉鳖。”
闻言, 夏侯逸神色一凛。
谢令嘉指了指墙内, 低声道:“这铺子连着一条密道,你快走罢。我也只能帮你这一回了。日后,可不要这样莽撞。”
“嘉娘,你到底有什么计划?你还不相信我么?”夏侯逸拉住她,眼神里带着不安。
谢令嘉无奈, 只覆耳过去,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夏侯逸闻言,眉头紧皱, 果断道:“嘉娘,这不成,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自有决断,你不必多言。”
说罢, 谢令嘉拍了拍他的肩,看了他一眼,道了声“保重”,便转身踏出铺门。
外头的侍卫见她出来,逆着她的方向往铺子里鱼贯而入。最后头,俨然是随风。
谢令嘉望向随风,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随风看到她出来,似乎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谢令嘉收回视线,自顾自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她撑着脑袋,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果然如她所料。楚临早就派人将这里围成了铁桶。那密道只要一搜便能搜出来,她只能祈愿夏侯逸跑得快一些了。
另一头的密道内,夏侯逸走得很快,片刻便出了密道,来到一处僻静小巷。
他回头望了望方才出来的地方,眼神复杂,喃喃道:“既如此,嘉娘,我也只能最后帮你一回。”
说着,他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变得很坚定。
车轮滚滚,谢令嘉的马车很快便回了宫城。
下了马车,她抬眼一望,便看到楚临牵着楚瑜的手,正候在昭阳殿外。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眉目疏淡。
楚临抬眼看到谢令嘉的那一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唇角含笑,上前几步去扶她下车。
楚临转头对着阿瑜笑道:“阿瑜,你瞧你阿娘这样快便回来了,我们还能一齐用晚膳。”
阿瑜看着楚临,轻声嘟囔道:“可是父皇,你不是说阿娘不会回来了,要我们去宫外找她么?”
楚临没有应声,只是定定看着眼前人。
谢令嘉似乎没听到楚瑜的话一般,也没有多问,只是抬步入了昭阳殿中。
晚膳很快便摆了上来。三人正用着膳,只见外头有人通传,随风便几步进来了。他向楚临使了个眼色,又在楚临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便退下了。
楚临神色依旧淡然,只是望着桌上的玉杯,沉默了片刻,朝外道:“清竹,将小殿下带下去。”
闻言,楚瑜有些紧张地瞧着谢令嘉,后者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才行礼退下。
大殿只剩下谢令嘉与楚临二人。
楚临揽过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笑道:“今日去见了谁?”
谢令嘉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没有谁,铺子里对账罢了。”
“是么?”
楚临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追问,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烛影忽明忽暗,长睫微垂,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蝴蝶似的阴影。
谢令嘉望着他,轻声劝道:“莫喝了。你酒量这样差,喝多了身子受不住。”
楚临闻言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忽然问:“嘉娘是真的关心我?”
谢令嘉夺过他的酒杯,神色平静:“是。我希望你好好的。所以陛下,还是莫要喝了。”
楚临静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他伸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滑过她的唇瓣,眼神停在她略微有些发肿的嘴角,眼底含霜。“朕听闻有歹人混进了洛阳,今日令羽林卫暗中搜查,似乎又失了歹人的踪迹。不知道,是被谁掩护着放走了。”
“外头这样危险,你最近便不要出宫了。”
谢令嘉静默地点了点头,楚临看着她,满意地笑了,轻吻她的额头,而后似乎不经意道:“对了,阿瑜似乎病了,朕会命人将他送去城郊行宫养病。你没有意见罢?”
闻言,谢令嘉蓦地站起来,,她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好,我没有意见。”
楚临站起身来,几步走出了昭阳殿,而后停下了步子,回头淡淡补充道:“夜里在密室等朕,知道么?”
“……好。”
楚临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谢令嘉站在殿内,久久没有动弹。
今日她放走夏侯逸,便知道会承受楚临的怒火。比这更坏的结果她都想过,故而她此刻十分冷静。
,打乱了她本来的计划。
不要紧,一切都还,而后走出宫殿,等在门口。
今琴的,应该就是这个时辰。果不其然,只等了片刻,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头走来。
“许将军。”她唤住他。
许恒脚步一顿,拱手行礼:“夫人。”
昭阳殿内,谢令嘉倒了一盏茶递给许恒,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今日阿瑜不在,被他父皇带去行宫了,许将军不知晓么?”
许恒接过,目光却有些闪烁。他何尝不知晓今日陛下的举动?只是鬼使神差地,他便如同往日一般又来到了此处。
孩子被带走,做母亲的应当十分难过,哪怕只是养母。
他这般想着,却也知道眼前的夫人似乎从未在乎过这些。她不大甘愿待在宫中,这他从陛下的种种举动中早已察觉,时刻跟随的侍卫、出入宫时的特别记录……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结论:夫人想要逃出宫去。
陛下今日令羽林卫搜查夏侯逸的下落,夫人又被禁足,又加上此前夏侯逸掳走陛下女人的传言……陛下何曾有过旁的女人?只有夫人一人罢了。
这样一结合,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莫非,夫人想与夏侯逸私奔?
思及此,许恒呼吸一窒,抬头望向谢令嘉,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然而以他臣子的身份,触碰这样的宫廷秘闻,实在是令他有些心惊胆战。
沉默间,谢令嘉忽然抬手去抚案上的琴,信手轻拨起来。琴音清澈动人,俨然是梅花三弄。
琴音缭绕中,谢令嘉轻轻启唇,仿佛闲话家常一般:“许将军,此生可有过憾事?”
许恒不知她此话何意,仍旧恭敬答道:“夫人,臣以为人生在世,多半都有遗憾。臣只是凡人,亦免不了。”
“是么。”
弹至第三弄,她忽然停了手,抬头望向许恒。“这第三弄,似乎本来不是这样弹的。可许将军的谱子中,商音却略有改动,与南陈流传的谱子颇为不符。”她唇角含笑,眼中却是笃定,“这是旁人改动过的谱子。许将军是从谁那里学来的此曲?”
闻言,许恒眼睫微垂,涩然道:“是臣昔日的一位同僚……好友,教给臣的。只是斯人已去,徒留琴音罢了。”
“许将军可真是仁义之人,究竟是什么故人能让许将军记得如此之久?”
谢令嘉眼神带着疑惑,仿佛只是好奇一般打量着他。
许恒避开了她的眼神,只沉声道:“故人乃是臣至交好友,又去的早,臣心中分外遗憾。”
谢令嘉仍低头拨弄着琴弦,淡淡道,“许将军,你知道么,琴音是不会骗人的。”
“许将军的琴音与笛音中,不仅仅有遗憾。”
“许将军,你且说实话,你对故人之死,究竟是心中有憾,还是心中有愧?”
语毕,谢令嘉忽然抬头,墨黑的眼珠直直望着许恒,神情冷然,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透他的内心一般。
许恒似被一支箭射穿了胸口一般,面色忽然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夫人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望着谢令嘉的眼神,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夫人姓谢,还有另外一个人亦姓谢。
是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那个他埋在心中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秘密,他昔日的好友,废太子楚乾的幕僚,谢翎。
他猛然抬头,直直望向谢令嘉的面容。
如此熟悉……为什么看到夫人总觉得熟悉?这眉眼,分明像极了谢翎!他记得,谢翎曾有一个年纪小些的表弟,说是投奔来的,叫蔺嘉的……
许恒蓦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不……怎么会如此?你是蔺嘉?”
谢令嘉没有否认。然而看着他的神情,她眼圈蓦地红了:“我怎么知道?我原本是不知晓的。可那一夜听你吹奏梅花三弄,你道缅怀故人……”
“连我都不知道我阿兄究竟是哪一天身亡,又是因何缘由,为何你便能如此清楚?现在想来,莫不是我阿兄的死本来就与你有关,或者说,当时是许皇后亲自下的命令,让你鸩杀我阿兄,是也不是?”
“许恒,枉我一直把你当做君子。”
她吐出这句话,声音轻柔,却是字字诛心。
许恒闭上了眼,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这是他永世的梦魇。他虽然没有亲手毒杀谢翎,却眼睁睁看着姑母赐死他,却无能为力。他只是旁观,可他清楚,冷眼旁观亦是罪。
谢令嘉望着他的神情,嘴角带着几分嘲弄。片刻后,她又平静下来,声音轻柔而蛊惑:
“许恒,想赎罪吗?”
“那便帮我。”
第60章 锁
夏侯逸逃出洛阳城时, 浑身沾满了狼狈的灰土,衣袍上蹭破了好几处,发丝散乱地垂在额前。
城外偏僻处,几个黑影潜伏在枯草丛中, 见他身影出现, 连忙迎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文士, 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主公竟然孤身一人去冒险!城中早已戒严,羽林卫满城搜查,您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难道真如传言所说, 主公便是为了一个女人, 如此不顾性命吗!”
夏侯逸冷着脸瞥了他一眼, 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公孙瑾,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
公孙瑾闻言一窒, 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属下不敢。只是如今陛下急诏, 我们又不得不从。主公, 我们该如何是好?”
夏侯逸深深呼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洛阳城的方向。暮色已沉,城郭的轮廓在天边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沉凝,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良久, 他收回视线, 沉声道:“你率人随我再次潜入洛阳城。其余的人在城外接应,等我讯号。明白吗?”
公孙瑾不可置信地抬头, 脸色骤变,失声道:“主公!你方才好不容易脱险,如今又要以身试险?城中此刻定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您这一去……”
“那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夏侯逸打断他, “公孙先主,莫要多言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头也不回地朝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公孙瑾愣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被暮色吞没的背影,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愤愤地跺了跺脚,恼道:“疯了!都疯了!”
他一咬牙,亦翻身上马,朝夏侯逸追去。
————
与此同时,宫城之上。
“夏侯逸就这样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逃了?”
楚临神色微冷,从高楼俯瞰着整个洛阳城。落日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城墙上。
随风低头请罪:“是……属下无能。从夫人的铺子后头找到了一个地道,想必夏侯逸便是从那里走的。”
“好。”楚临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要紧。他逃也逃不到哪里去。若是迟迟不现身,不赴洛阳之诏,那便是谋逆抗旨。届时,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陛下,若是夏侯逸真的死了,西北那边怕是要乱一阵子……”随风欲言又止。
“不要紧。”楚临打断他,声音冷然,“朕已经忍够了。”
他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平静。
夏侯逸这大半年从未老实过,一封封密信往洛阳城里送,试图送到谢令嘉手中,都被他截了下来。还有一波又一波的密探,源源不断,打探洛都的消息。
这是对他明晃晃的挑衅。若不是看在嘉娘的份上,他早就动手了。如今,他也不必再忍了。
暮色四合,他孤身一人站在城楼最高处,风卷云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疏离而冷淡。
站了一会几,楚临转身,站了一会几,楚临转身,走下了城楼。
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了昭阳殿前。
“李大监。”他开口,声音温和,“替朕草拟一份诏书,册封楚瑜为储君,还有册封夫人为皇后。晚些时候送到礼部去,让他们拟定日期。”
李大监闻言一怔,随即低声道:“是,陛下。只是这日子敲定怕还是需要礼部择日……”
“告诉他们,选最近的吉日便可。”楚临没有回头,只是撩袍坐到了案前,抬手示意磨墨。
楚临接过李大监拟的立储诏书,扫了一眼,提笔落款,盖玉玺。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只是在随后下笔写那立后诏书时,神情却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笔下亦慢了些。
良久,诏书方成。楚临搁下笔,盯着那卷轴看了半晌:“你们都下去罢。朕不传令不要入内。”
宫女们与清荷清竹一同退下,关闭了殿门。
待宫女走后,楚临起身走到寝殿后,抬手按下藏在暗格中的某个机关。一声响动后,一道暗门便缓缓打开。
他信步走进狭长而黑暗的走廊,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便能看到远处的暖黄灯火。
脚步声回荡在回廊,身后的大门亦缓缓关闭。那脚步越来越近,在这寂静的密室中,每一声都清晰无比,与谢令嘉的心跳几乎重合。
谢令嘉没有偏头去看那人,尽管余光已影。
楚临缓缓走进,看到的便是在灯下垂着眼看书的谢令嘉。
灯下观美人,实在别有一番风情衣,漂亮的锁骨连着一节纤细的脖颈露在外面,头微微垂着,睫毛颤动,如同一
见他走近,她微微抬眼,一双漂亮的杏眼瞧着他,水润而清亮。
,唇角微勾:
“嘉娘如今真是听话。让你在此等夫君,便真的乖觉等着了。”
年轻的帝王在爱人面前,褪去了旁人眼中的冷肃,多了几分柔一贯得冷清,似乎能穿透她的一切伪装,。
她避开他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将书倒着放在案上,起身去替楚临宽衣。
楚临伸手去抚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像是刚碰到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一般,饶有兴味。片刻后,他指腹上移,在她唇侧轻轻摩挲:“嘉娘还没有告诉夫君,今日唇角怎么破了?要知道,嘉娘哪里伤了,夫君都会心疼的。”
谢令嘉后背一凉,想到白日里夏侯逸强吻她的举动,不由得暗恼,连唇角破了也没注意。她垂下眼,只低声道:“许是近日水果吃多了,有些火气罢。”
出乎她意料,楚临并没有过多追究,只盯着她看了片刻。
谢令嘉没有跟着夏侯逸走,这已经令他有些意外。或者说,他进一步确认了,楚瑜在她心中的位置。
她不会抛下楚瑜一走了之。
思及此,他的嘴角含笑,轻吻了她的额头,而后低声道:“嘉娘,今日你虽然放走了夏侯逸,但是你回来了,所以夫君不跟你计较。”
谢令嘉默然,她早就料到楚临已经发觉了。
楚临啃吻着她的唇,低低道:“只不过夏侯逸竟然敢如此对你,夫君还是非常不高兴。”
他的眼底似乎压着火,只是动作依旧十分轻柔。
楚临告诫自己:好不容易才将嘉娘的心拴在身边,千万不能再吓到她了。然而他却似乎控制不住一般,吻得愈发狠厉。
谢令嘉几乎被夺去呼吸,蹙着眉去轻轻推他的胸膛,纤细的手腕却被钳住了,被一双手反按在了墙边。唇齿纠.缠,在室内发出隐秘而又令人有些脸红的声响。
良久,那人温热而霸道的气息才远离。四目相对间,她迷蒙着眼,平复了呼吸后轻声道:“夫君又想将我锁在这里么?”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旁边那一处锁链上。
楚临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的手缓缓下移,越过裙角再往上,而后看着她的眼睛,温柔道:“我怎么舍得呢?还记得那一回,把嘉娘吓坏了,也把我吓得心都要碎了。”
说着,他轻吻上她手腕那道疤痕。“嘉娘,我只希望你这几日乖乖在昭阳殿待着,哪里都不要去,好么?”手掌温热的触感悄然爬了上来,顺着脚腕往上移。谢令嘉下意识并了膝,想推拒,却硬主主忍住了。楚临见她没反抗,笑得更温柔,指腹去轻挑那布料:
“嘉娘,我已经传令下去了,封阿瑜为太子,封你为皇后。这样,再也没有人敢议论你们。日后,你便可以日日陪伴在我身边了。”思及此,楚临眉眼缱绻地望着她,手滑到那一处去碾.弄。
动作之下,他明显感到对面人的身子僵住了,却只是继续耐心而又轻柔地继续着,温声道:
“嘉娘不要怪我带走阿瑜。你知道吗,今日我真的很怕,怕你就此跟着夏侯逸走了……”空气变得有些升温,衣衫不知怎么地便滑落了。迷迷瞪瞪间,二人的呼吸喷洒交错在一起,似乎难舍难分。谢令嘉被抱上了桌案,男子铺天盖地的气息笼罩着她。
“可是你回来了。”
楚临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回来,固然是因为阿瑜,难道就不能也有一丁点是因为他的存在吗?这是否能说明,在她心中,昭阳殿还是有值得她留恋的地方?
他带着阿瑜在昭阳殿门口等着时,心中掠过许多思绪。
当时,望着日头逐渐西沉,他的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站得久了,他开始自嘲,明明是自讨苦吃,明明知晓夏侯逸就在那里等着她,还是放任她去了,只为了试探她是否会走。
那是什么滋味?他不知晓,只觉得心空荡荡的,缺了一块。
而她便那样忽然出现了,恍若她在宫外散心回来后的每个下午,平常却又对他弥足珍贵。
于是他想,人回来便好,其余的,便不多计较了。故而他刻意略去了她唇角那个痕迹。
虽然心中火烧似的妒忌,却不敢像从前那般对她发作,更不敢锁着她。让她好主在此待几日,只算略施惩戒。
“嘉娘,日后你都陪着我。我与你,还有阿瑜一起。”
他们二人的情分,应当是她与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深刻在骨髓里的。
楚临望着她,似乎怎样也看不够,只想将她拥入怀里,融.入骨血,再也不分离。暴风雨中,小舟被海浪卷起,抛起又落下,谢令嘉咬着唇,也再没有抑制住断断续续的声音。
忽然,她睁开了眼,从沉沦中努力挣脱了出来。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今日有还事未完成。
思索了片刻,她无法中断现在与楚临做的事,只能主动去贴上他的唇。楚临有些意乱情迷地扣住她的下颌,反吻了回去,身下的动作愈发重了些。摇.晃中,谢令嘉手往旁边够,指尖终于努力捞起身旁粉色的小衣,蒙住他的眼,系在了他脑后。
幽深如海的眼眸被遮住,只剩下挺直而俊美的鼻梁以及薄唇。她将他轻轻推开,示意他躺着。楚临唇角微勾,只当谢令嘉要主动,于是便顺着她的动作,上身半靠在了榻边。
谢令嘉左腿跨下了床。
楚临看不见,听力变得极其敏锐,察觉到她的离去,嗓音仍有些低哑,温声道:“回来。”
“这就来,只是喝口茶。”
谢令嘉边应答着,一只手边去拿桌案上的茶盏,发出喝茶的动静。与此同时,她却慢慢弯下腰,去够那床榻边的铁链。
冰冷的铁链触在掌心,她手指微微颤抖,却拿得很稳,尽量不让铁链碰撞发出声音。
她复又回了床上,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茶。楚临膝上一重,那馨香便又抱得满怀,失而复得。谢令嘉定定望着眼前人,一口喝了那茶,而后唇贴了上去,将冰冷的茶水渡到了那人口中。楚临就着她的唇,咽了下去。接着,他的手扶上她纤细的腰,缓缓向下施力。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伴随着一声咔嗒的清脆响动,谢令嘉将锁链扣了上去。
空气陷入寂静,仿佛只剩下她胸腔中狂跳的声音。
成功了。
谢令嘉无比冷静地松开他的手,将自己撑起来,三两步便往床榻边爬去。
然而只差一点,脚尖方要点地,腰忽然被人强硬地往后揽了过去,她被那铁链撞到了腹部,痛呼一声,整个人便失去重心,被人连拖带拽地回到了那张榻上,落进方才那个赤.诚相对的胸膛里。
她呼吸有些急促,想要去挣脱,却只是纹丝不动。楚临另一只手伸到耳后,拿开了那阻挡视线的布料。
于是那一抹细腻的绸缎落下,露出一双风雨欲来的眼睛。
“嘉娘这是要到哪里去?”他望着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因欢.好带来的低哑,却冷得令她浑身一颤。
从谢令嘉的角度仰望,楚临眼角还带着缱绻的薄红,然而那点余温似乎还未褪尽,他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眉眼间只剩下阴鸷。
谢令嘉不开口,楚临便靠得更近了些,似乎想看清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二人的青丝缠绕在一起,呼吸亦然。青丝落在枕上榻上一片,似乎分不清你我一般。
楚临抬起手腕,放在她面前,那锁链亦跟着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开口,一字一句问道:
“嘉娘,我再问你一遍,想做什么?”
谢令嘉的唇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做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
“自然是要将你锁在此处,我才好逃离啊。你说对不对,夫——君——?”
她刻意拉长了后头两个字,语气又软又轻,眼底却带着明晃晃的一丝讥诮。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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