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正文 我信过你的
“休想。”这一次, 秦辙回得很快很急,汹涌的情绪和平静的金羡羡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休想!”他恼怒地大声地急促地重复这一句,颇有一种要将金羡羡咬碎了, 揉烂了吞进腹里的凶狠。他的眼睛开始发红,语气变得狠戾, 仿佛要用言语击退金羡羡的痴心妄想。“这辈子都休想——!”
他直视金羡羡,箍住金羡羡的肩膀, 字字句句都是控诉, 一句比一句更重。“你要我说多少遍,城墙那一次我真的没想詹译杰死,他自己要去死关我什么事。”
“你明明知道,詹译杰就是想用他的死彻底隔阂开我们, 你明明知道他不安好心你还……”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
金羡羡打完的那只手还在泛着哆嗦, 她胸口气得剧烈地起伏, 抬眸怒视着秦辙被扇得顿在原地的脸。
秦辙冷笑了声, 回视终于被激怒的金羡羡。“怎么, 心虚了。”
金羡羡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说詹译杰的坏话。就算詹译杰存了这样的心思,但他的死足以抵消一切。
她气得呼吸都变得急促, 转身就要离开, 被人狠狠握住手腕。
秦辙倔强不服气的情绪仿佛通过相触的肌肤传递到金羡羡身上, 她心气儿忽然就卸了, 说不出狠话。她只平心静气、极其缓慢地说。“秦辙, 我信过你的。”
“你救了我阿兄,说要重新开始那一次。”
话落的那一瞬,空气仿佛都被凝滞住。
秦辙整个人被这句话彻底定在原地,他的目光朝金羡羡的脸恍惚地动了动,金羡羡轻轻一用力, 便脱了桎梏。
那一次,金羡羡是真的有努力去说服自己放下一切,和秦辙重新开始的,可事实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天与秦辙的不欢而散让金羡羡恢复了记忆这件事彻底传了出去,当年巫医的话让大家心有余悸,李静兰金守才金大爷金川隆轮番来探望,让金羡羡好生一顿折磨。
确认完金羡羡一点事儿都没有,李静兰才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对于秦辙,金羡羡是怎么想的。
“再住下去,就快要住满半年了。”李静兰叹气。
最重要的是,他们拿他无可奈何。
这半年里,什么出格的动静都没有,唯一让人难以接受的就是每天跟在金羡羡后头。没人看明白秦辙现在到底是在耍什么把戏,金羡羡也没看明白。
那天金羡羡提出的放过彼此被他彻底否决,可这些天也没见秦辙有什么激进手段。金羡羡不知道秦辙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险恶的陷阱等她跳下去,左不过就是拿金家人詹家人威胁她,又不是没经历过。
大不了,就是再经历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死关走了一趟,金羡羡现在对生死看得格外淡。
金羡羡静静等待着秦辙的招数,却没想到,先等来了请来巫医的秦辙。
最先见到巫医的不是金羡羡,是李静兰。
秦辙将李静兰请到金府待客的厅堂里,让巫医出来。当初是金川隆带金羡羡去的云南,李静兰并不认识给金羡羡实施催眠的巫医。
“这是当年给羡羡催眠的巫医,本王想让他替羡羡复诊一次,但由本王出面,羡羡怕是不愿,这事还要麻烦夫人了。”秦辙的态度可谓是放得很低,低得令李静兰受宠若惊。
她既激动又惶恐,因为金川隆也正在派人去寻当年给金羡羡催眠的巫医,没想到秦辙竟先一步寻了过来。“王爷放心。”说完这句,她一分钟都不愿耽搁,迫切地看向巫医。“还请随我来。”
李静兰雷厉风行地将人带到照清院,去找金羡羡。“你阿兄把当年那个巫医找过来了,再去给他瞧瞧,别有什么毛病藏着瞧不出来。”
金羡羡虽然觉得自己到处都很好,但也不想让李静兰他们担心,全程非常配合。
——她坠入梦乡,梦里的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等彻底苏醒,金羡羡看见李静兰喜极而泣地转身掩头,擦着眼泪。
“我都说了没事,你们还担心。”金羡羡压下脑袋的晕沉,强撑着站起身抬手替李静兰擦了眼泪。“这下放心了吧。”
虽然她不记得巫医都问了她什么,但看李静兰这副模样,该是说明她没什么事。
李静兰嗔怪地瞪她一眼,但全家确实因为这个消息变得轻快了许多。
巫医被带到秦辙院子里复命时,还是这一套说辞,只是另外加了几句。“不建议再次进行记忆催眠,平常人进行了一次,带来的后遗症都颇多。金小姐如今虽万幸正常,但若再次进行记忆更替,怕是终有一日会因记忆紊乱而疯癫痴傻。”
秦辙久久没有发话。
那日在院子里,金羡羡那句“我信过你的”如一柄利刃扎在他的胸口,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扯着唇,想要笑。
他该是要高兴的,要开心的,要大笑的,金羡羡信过他,是不是代表,金羡羡也准备要接受他,要将他也放在金家人的同等位置上。
他张着唇想哈哈大笑,可他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甚至比笑哭还难看。
五年了,金羡羡的心房就像宫禁的城墙,高不可攀,他以为金羡羡从未让他走进过,可现在她告诉他,她试图让他进去过。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秦辙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现在的滋味,胸口仿佛被掏空,破了一个大口子,呼呼的大风穿堂而过,刮得他狂风作响,心里又酸又胀。
那一刻,凭空而起的愤怒冲破理智,他恨不能摧毁一切,让时间重新回到金羡羡答应他重新开始的时候。
可他清楚地知道,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心里滋生出给金羡羡再度催眠的想法时,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迫切地想要重新得到,一边跃跃欲试,一边理智回笼又将其狠狠按捺下去。
本就平短的指甲陷进肉里,掐出红印,渗出血迹,扳指的清脆裂声包裹进肉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开始混着玉石粉尘顺着掌心纹路溢出来。
“下去。”长久未出声导致的干渴让秦辙的声音变得喑哑。
徐九担心地看了眼上头的人,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最大的异样就是没有异样。
秦辙很清楚,金羡羡的心他是得不到了,他不能再把人弄丢了-
金羡羡看见秦辙时,她正在院子里指使下人搬动花盆。夏天就要到了,不把院子里的娇花儿搬到屋檐下,怕是没几日就要被晒蔫儿。
稍稍一抬眼,她就看到站在照清院门口的秦辙。
奇迹般的,这一刻,两人谁也没动,就这样静静地对视。
秦辙大步一迈,跨过门槛,边走边道。“都出去。”
或许是本就出生高贵的身份,让他在旁人的地盘也能拥有这样的底气。
但金羡羡不理解。
她点点头,示意春桃儿带他们都下去。
这一眼,金羡羡就看出了秦辙的不同,不同于这些天在金府的收敛,在她面前的低三下四委曲求全。这一刻的秦辙,彻底没有了伪装,将他的不可一世我行我素毫无遮掩地袒露了出来。
金羡羡静静等待着,等他走到她面前,等他打横抱抱过自己,迈进寝屋。
两人心知肚明要发生什么,全程没有一丁点儿累赘。甚至为了让秦辙能快点结束,金羡羡罕见地非常配合。
金羡羡还是“喜欢”这样的秦辙,让她有一股意料之中的熟悉感,内心没有丝毫负担。
汗水交融那一刻,秦辙想亲亲她的唇安抚她,金羡羡快速地撇过脸躲开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打到秦辙脸上,他掌心虎口卡住金羡羡的下颚,让他口不择言。“你不会以为我想亲你吧。”
“你也配?!”
金羡羡没有说话,搂着秦辙的胳膊却用力些,让自己和秦辙贴得更紧,秦辙愣了一下,飞快地回抱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正文 “金羡羡,
短短半个时辰, 秦辙觉得自己的心又酸又胀又满足,正要拢着金羡羡不放欲要就这样睡过去,金羡羡推了推他, 推不动,她开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他掰开, 赤-裸着起身。
她走到床边捡起散落的衣裳,不知道在与谁说话。“睡一觉尚能将我爹娘打发过去, 若是一起过了夜, 就解释不清了。”
秦辙一瞬间被凉意贯穿。
他一把掀开被子,动作极大极响,三两下穿了衣服动作竟比金羡羡还更快,嘴上依旧不留人。“何必遮遮掩掩, 日后还有数不清的□□。”
把话一丢, 走得比金羡羡还快。
金羡羡愣在原地, 眨了下眼看向已经没人影的屋门口, 一脸莫名其妙。见人彻底走了, 她抛开思绪开始喊春桃儿,说要沐浴。
“去捡几副避子汤, 拿到院子来煮。”将重要的事情一一叮嘱完, 不放心, 她又强调了一遍。“让院子里的人都守住嘴, 万不能被我娘他们知晓了。”
春桃儿有些想哭, 不知道怎么又成了这副局面。她低着头难受地“嗯”了一句,憋着眼泪不让流出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金羡羡有些心疼。但说实在话,比起和之前那个“假心假情”的秦辙打交道,她倒宁愿现在这样。
至少这样的秦辙, 是她熟悉的。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金羡羡取笑她。“好了,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听见她这么说,春桃儿更想哭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金羡羡的避讳,之后的秦辙都是晚上来,天亮前走。如果说这是秦辙的贴心,金羡羡笑纳了。
有一天夜里,秦辙来时身上有微醺的酒气,混着沐浴的清香,倒也不难闻。
做到一半,金羡羡忽然发现身上的人停了下来,颈边却变得湿热发烫。“理理我。”
“金羡羡,你理理我。”
她分不清那是不是哭声,只觉得听在耳里哽咽艰涩得厉害。寂静的夜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无数倍,金羡羡放空了自己,听着埋在自己颈边那人的胡言乱语。
等没了声儿,金羡羡推开身上沉睡过去的人,起身走到床边的美人榻上坐下。
外边月色皎洁,静谧无声。
金羡羡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了过去,等再次睁眼,天已经大亮,床上的人也没了踪迹。
接下来的几日,秦辙又恢复成只干不说话的模式,金羡羡觉得挺好。
事情转变发生在这夜,春桃儿以为秦辙已经离开,端来避子汤给金羡羡喝,没成想被如厕回来的秦辙撞见。
那句“这是什么”在春桃儿背后响起时,屋子都似乎被冻结住。
最先有反应的是金羡羡,她伸手接过药碗,示意春桃儿出去。等春桃儿出去关上门,金羡羡正要一饮而尽时,秦辙猛地夺过药碗往地上一掷,砸出清脆巨大的碎瓷声。
金羡羡不欲理会他,赤脚下地就要越过他时,被秦辙抓住胳膊肘。“你不解释?”
“我要解释什么。”金羡羡皱眉。
这些日子,两人身体做尽了亲密的事,话却没几句贴心的。每每秦辙想要事后温存,一见到金羡羡的冷脸,嘴里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对他心里有气,秦辙知道,所以他愿意受着。可他没想到,金羡羡竟然背着他在喝避子汤。
握着胳膊肘的手一下子收紧,金羡羡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弄疼我了。”
秦辙从胸腔里哼出一句冷笑,语速缓慢。“你也会疼。”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金羡羡,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喉咙里逼出来,含着苦,听得人眼眶泛酸。“你怎么不问问,我有多疼。”
有那么一瞬间,秦辙是真想不管不顾先掐死金羡羡,再掐死自己一了百了。
强烈的情绪褪去后,知道说再多也没用,秦辙松了手,收拾好心情,重新冷淡开口。“以后不要喝了。”
金羡羡心里不以为意,但为了避免争吵,她应了句“好”。
这样的日子终究纸包不住火,不知道李静兰从哪里得到的风声,特地有一日晚上来照清院寻金羡羡。
好在那日秦辙来得晚,两人没迎面撞上。
李静兰假借着聊天将金羡羡的寝屋都看了一遍,放下心来才有空和金羡羡认真说话。金羡羡佯装没看出李静兰的目的,朝李静兰嘻嘻笑。“娘,我屋里是有啥宝贝吗?”
李静兰佯装恼火地瞪她一眼。“我是怕你又把好好的屋子搞成澡堂子。”
“正好趁今日你爹爹不在,娘陪你睡一晚。”李静兰摸摸金羡羡的脸颊。“咱娘俩都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金羡羡开心地点头,说“好”。
李静兰在,自然不能再让秦辙过来。
金羡羡让春桃儿偷偷去说一声,让李静兰院子里的人先伺候着睡了。
李静兰院子里的大丫鬟记得照清院在几年前的大火后,是用的砖石重建,是以在倒火烛灰时并没在意,直接朝墙角一拢。
这一拢,凑着炎热的夏季,就走了水。
春桃儿折返回来时,半边屋子已经被烧了个干净。院子里乱糟糟的,泼水的泼水,打火的打火。
她马不停蹄喊住旁边的人问“小姐在哪”,院子里的人慌慌张张,不知问了多少个人才听到一个泛哆嗦的声音。“夫人小姐,都,都还在,里面。”
春桃儿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金守才去了外地进货,金川隆和金大爷还没到,整座院子都弥漫在发慌和恐惧之下。
春桃儿冲到外围朝里面崩溃大喊,想往里冲又被那汹涌的火势拦截在原地。人群里响起惊呼声和呐喊声,她循声望去,看到徐九快速跳进水缸里,然后冲进火海。
秦辙先徐九一步进去。漫天火光里,黑灰的烟雾已经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烧毁的半边屋子挡住了屋里求生的大部分路,他找到金羡羡时,金羡羡正把李静兰护在怀里躲在角落。
瞧见秦辙,金羡羡在刹那的震惊之后,就是希望。
她大喊秦辙,刺鼻的烟尘呛得她喉咙嗓子胸腔都冲天的刺痛。金羡羡捂着口鼻,将昏迷过去的李静兰放到地上,开始踢走横亘在她和秦辙之间烧损的横梁。
黑烟刺激得人几近于无法呼吸,金羡羡头晕脑胀,凭着一鼓作气的求生欲望,也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
手腕被秦辙抓住时,她呛着喉咙,扶起李静兰,顶着刺鼻的黑烟出声。“先救我娘。”
秦辙太清楚金羡羡的性子了,若是不把她娘带出去,怕是她自己也宁愿烧死在这场大火里。他没说话,一手将李静兰扛了起来,一手拉住金羡羡,给她支撑。“再坚持两分钟,一起出去。”
火越来越大,出去的路比进来更难,更别提秦辙手上扶了一个,肩上扛了一个。
徐九找到他们时,他们正被困在倒塌的屋柱前。
金羡羡最后的意识,是秦辙将她娘递给徐九,然后朝她扑过来的身影。意识昏沉里,她听见秦辙疯狂喊她的名字,她想张嘴问他,她是不是要死了,可她瓮动了嘴唇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在白茫茫一片里看到了詹译杰,詹译杰笑着朝她张手,喊她“羡羡”。这一声“羡羡”不同于往日的痴缠粘腻,喊得平淡柔和,金羡羡情难自禁地朝他跑过去。
她问詹译杰。“我也死了吗?”
詹译杰摇头。“我不知道。”他抬手替金羡羡拭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泪,神情哀伤。“你不开心。”
金羡羡怔了一下。
詹译杰神色落寞。“羡羡,我希望你开心的。”
“我开心的。”金羡羡下意识否认。
她抬手摸摸他的脸颊,想让他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笑。
她开始努力去回想自己开心的瞬间,试图告诉詹译杰、说服詹译杰,可她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金羡羡的脸色微微发怔,仿佛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这个事实。
“我不知道怎么开心了,詹译杰。”她迷茫地抬头看向詹译杰,想寻求帮助,可眼前的詹译杰忽然离了她好远。她大声喊他名字,让他快回来,可詹译杰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巨大的慌张袭击她,金羡羡环顾四周,忽然严重的坠空感从上而下贯穿她,她猛地一睁眼,从床上坐起身。
“小姐——您终于醒了!”春桃儿放下手里的水盆快步走过来,看见她的模样,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金羡羡还在恍神,她目光看向熟悉的房间,又移到春桃儿脸上,摇头。
“奴婢去叫人告诉夫人,夫人这两天一直担心您。”春桃儿飞快地跑出去,不过一会儿,又跑了进来。
接下来除去去了外地的金守才,李静兰、金大爷金川隆都不放心地来看了一遍。送走金大爷和金川隆,李静兰还在屋子里守着金羡羡,脸上仍是后怕。“这回可真是吓死娘了。”
金羡羡扯唇笑着安抚她。“我这不是没事嘛。”
李静兰还在阐述这次的惊险,捻着帕子擦眼泪。“这回真是多亏了那位王爷,不然咱娘俩怕是就要交代在那场大火里了。”
说完这句,她迟疑地看向金羡羡,似是担心金羡羡不想听。见金羡羡微微发愣,李静兰喉咙里的话滚了几遍,还是慢慢说了出来。“听你阿兄说,秦王左手胳膊被柱子砸伤,半边胳膊的皮肤都被烧烂了。”
终究是因为救她们导致的,李静兰神色有些担忧。“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大夫说后面还说不好。”
金川隆其实还说了别的,说秦辙昏迷时一直在喊金羡羡的名字,但李静兰不打算告诉金羡羡。她拍拍金羡羡的手。“娘叫厨房熬了醒神的百草汤,待会咱两都喝一碗。”
金羡羡笑着说“好”。
照清院接连两次走水,金家打算另选一处院子给金羡羡置办,这段时日,便先挑了李静兰隔壁院子先凑合住。
金羡羡其实明白李静兰在告诉她关于秦辙状况时的犹豫,他们自小教导她的也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但金羡羡不打算去感谢秦辙,金家其他人都已经感谢过了,不差她一个。
她没去,徐九却在听说她清醒的消息后找上了门。
春桃儿朝窗外瞥了瞥,为难地开口。“小姐,他还在那跪着。”
数了数时间,已经快要跪了五个时辰了。
天空不作美,天快要暗时,响起惊雷,紧接着劈里啪啦的雨砸在地上,也砸到徐九身上。
一直以来,金羡羡对徐九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见,甚至,她很感谢他偶尔的好心。她放下手里的花样子,叹气。“叫他进来。”
见到他一身湿漉,金羡羡开口第一句就是劝他回去,别着凉了身体。但徐九充耳不闻,进门就下跪。“娘娘,请您去见见王爷。”
徐九从来没有见过秦辙这么狼狈的模样,狼狈落寞到不像他认识的秦辙。
“那年皇宫兵乱,裕王自尽,太子下令裕王一系皆被处以极刑,诛九族,是王爷将詹公子保下来的。”谁能知道,最后詹译杰会自己去跳城墙求死。
“那次刺杀之后,王爷就没想过要詹公子的命。”徐九当时很不解,认为将詹译杰的死推到太子再好不过,简直一箭双雕,后来见金羡羡出事才想明白缘由。
“去年先帝崩逝,王爷本可以手拿密旨顺理成章登基帝位。”当时知晓此事的所有人都下跪伏地,请他御极,但秦辙一言不发直接送太子上了那宝座。徐九当时虽然没有加入下跪的一干人等,但心里想法与他们却是一致的。“可丧仪一结束,王爷就去了邯郸找您。”
他跟了秦辙十几年,自是清楚秦辙的几分秉性。他很清楚,秦辙没有争天下的雄心壮志,承着人不害他,他不害人的作风扮了十几年。徐九本以为,秦辙最后会永远站在皇后太子这一头,做他们的垫脚石。
谁能料想,最后金羡羡出现了。
当年秦辙向先帝讨要封地带金羡羡远离京城,徐九是最清楚过程的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秦辙当时的决心。
那一阵子,秦辙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甚至还来了心情作画,画一家三口在封地的新生活。
徐九不经意瞥见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
偏偏后来有了先帝的那场算计。
那场局里,算计了太多,没有人得了好。
见金羡羡吹着眸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徐九艰难出声。“王爷半只手废了,问鼎宝座彻底没了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正文 我们和平共
这件事, 万不得已他不会说出来。他甚至不敢想象,一旦这个消息传出,会在京中引起多大的风浪。
徐九想到秦辙的模样, 朝金羡羡恳求道。“王爷一直在喊您的名字,大夫说在此期间要让人多喊他的名字, 增大苏醒机会。”
“娘娘,”徐九膝行两步, 伏跪在地。“请念在过去几年的情面上, 去看看王爷吧。”
情面。
金羡羡不知道,过去几年他们有什么情分。
过了良久,她才缓慢出声。“半只手废了是什么意思。”
金羡羡知道,身上有疾者不得入朝为官。
徐九看了眼还在一侧的春桃儿, 金羡羡八风不动。“春桃儿不是外人。”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不说完反倒使不上劲。“火势灼伤了王爷左手的皮肤, 火柱砸下来, 折了手骨, 大夫说以后王爷的左手使不上力了。”
使不上力,那不就是, 秦辙的左手没用了。
秦辙成了残废……
金羡羡扶了下椅把。
她恍神在原地, 春桃儿喊了她几句, 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还在等她回复的徐九, 金羡羡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你回去吧。”
“我去看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寝屋, 没再给徐九说话的机会。
半个月后,秦辙终于苏醒。
夜半时分,他出现在金羡羡寝屋时,把金羡羡吓了一大跳。
她坐在床上后怕地抚着胸口顺气,附在黑影里的秦辙忽然出声。“我早该知道你是个薄情的, 偏我不认,以为能捂热。”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前在屋门停住,没回头。“我没死在那场火里,你是不是很遗憾。”
金羡羡没说话,从头到尾一句都没说。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通过手掌传入她的耳廓。秦辙问她,他没死在那场火里,她是不是很遗憾,金羡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没感觉。
詹译杰问她是不是不开心,金羡羡也不知道,她以为她很开心,但她找不出开心的证明。
她蓬勃的情绪在那三年多的时间里和秦辙消磨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辙俨然将金府当成了他在江南省的事府所,每日大量陌生面孔进出,出入口重兵把守,毫无先前的低调作风。
金家人进自个的府门,都要被搜查一遍。
从不习惯变成习惯,原先不时还会猜测秦辙到底想做什么,什么时候可以走,随着日子过去,金家人已经能不闻不问地与他共存在一个府里。
只有一回,一大家子一起吃饭。面对越来越森严的府邸,李静兰叹了声气,随口说感觉自己几人才像府上借宿的。
饭桌上开始闲聊,金川隆说秦王最近貌似不在府里,紧接着用更小的声音说什么京城、消息、没这么快……
金羡羡才恍觉,自秦辙苏醒后,的确很久没在她面前露面。
一番话过,大家转而开始讨论,考虑另搬一座院子的可行性。
回去路上,金羡羡慢悠悠地走在后头,春桃儿在前头忽然回头小声地喊她一句。她抬头迎前看去,与院子门口的秦辙对上目光。
秦辙搬进金府已经大半年多,春桃儿对他这样不打招呼的出现已经见怪不怪。金羡羡不知道在金川隆口中去了京城的人怎么忽然又在府里出现,也不知道秦辙再次出现在院子门口的原因。
“春桃儿,你先下去吧。”金羡羡不知道秦辙一个人出现在这是想干什么,为了保险,还是先将春桃儿她们都撤下去好。
金羡羡独自走向院子门口,见秦辙没动也没声,她径直打开院门迈过门槛,被秦辙拉住手腕。
这些日子,他被思念灼烧啃噬得如蚂蚁穿心般煎熬难过时,想到金羡羡那冷淡疏离的眼神,秦辙就如被冷水浇头而过一般,凉得浑身发颤。
每每这个瞬间,他的心里冻得毫无感受,头皮却被金羡羡爽得发麻,即便那个瞬间的金羡羡冷得拒人千里之外。
漆黑的夜里,人的神情影影绰绰,站在一起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昏迷那段时间,我总梦到你开心的朝我跑过来。”可现实里,这种情况一次都没有。“知道你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来看过我的时候,我甚至生出念头死了算了。我总在想,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会像在乎詹译杰那样,稍微在乎一点我。”
他知道他在自取其辱,但他不说出来,不舒服。
“从今往后,我什么也不会奢望了。”秦辙双肩如同被压垮了一般委顿,唯独攥住金羡羡的右手依旧用力。
他的声音同他攥着她的手一样用力,一样决绝,一样惨烈。“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到死。”
从此以后,她过得不爽,他也过得不爽;她憋闷,他也憋闷;谁也别想一个人好过。
从被秦辙握住手腕的那一刻起,金羡羡就一下都没动。等他说完那番话,金羡羡还是没动。
空寂的院子,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良久,金羡羡忽然就累了。她喊他名字,叫他“秦辙”,纤弱的背影站得笔直,仿佛被风轻轻一吹就能被吹倒。“我们和平共处吧。”
秦辙只觉耳边“轰”的一声,炸得他头晕目眩,反应不过来那几个字的意思。他目光卡顿地移到金羡羡的后脑勺上,嗓音艰涩。“你什么意思。”
又似是反应过来了一般,他三两步骤然站到金羡羡正对面,右手扶住她的肩,语气紧张质问。“什么叫和平共处。”
“你开心,我开心,大家都开心。”金羡羡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人的一辈子还很长,总要往前看。
“好,”开心好啊。
秦辙抹了一把脸,应得很快,当即用力抱住金羡羡。他的内心怅然若失,像是失去了什么,又仿佛填满了什么,只能依靠紧紧地拥抱住金羡羡获取力量。“以后我都听你的,你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即便现在金羡羡提出要那紫禁城的雕龙宝座,秦辙都能踹了秦徵将她送上去。
他单手将她抱得很紧,紧得金羡羡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秦辙不断地小声重复“和平共处”这句话,仿佛一旦没了声音这句誓言也就会消失不见。
达成共识后,金羡羡让他回去休息,秦辙第一反应便是不行。
他害怕,太害怕了。
怕金羡羡在唬弄他,怕这一切是一场空。
金羡羡看到他的沉默,便知道他不想。“你要是不愿意,当我没……”
“我回去。”秦辙立即抢话,他都能料想到她接下来要说的那几个字。他咽了下喉咙,看着金羡羡,声音都不敢太大声。“你好好休息。”
“嗯,”金羡羡提起沃袄的裙摆往前走。“再见。”
直到金羡羡走进屋,屋里亮起火烛光,秦辙仍站在原地没动。后知后觉的惊喜将他砸晕,他生怕自己只要一动,周遭的一切就会被打破,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九在一旁等了小半个时辰,见秦辙久久未动,上前试探。“主子爷?”
秦辙问他。“你听到了吗?”
徐九不知道秦辙是问他听到了什么,先前秦辙就不许他们靠近,是以他们都站在远远一边。他谨慎地没有回答。
秦辙转头反问他,语气惊惶。“你没听到?”
徐九欲言又止地摇头。
翌日,金羡羡睡醒起床,在床边摆弄身体伸懒腰时,就看到春桃儿吞吐的目光。
“一大早,怎么了?”金羡羡纳闷。
春桃儿一口气就把秦辙在院子外边站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来了,主要是太奇怪了。“奴婢让人请他离开,他也不走;本来估摸着要不和您说下,他也不让。”春桃儿一筹莫展。“不知道他是想做什么。”
金羡羡隔着窗户支架的缝隙瞧了瞧,果真在院子里瞧见了抿唇不发的秦辙。
她走出去,秦辙站在原地也没动,只直直盯着她。
金羡羡走近了,站在他面前,皱眉。“你在这站了一整晚?”
“昨晚你说……”秦辙害怕地不敢放过她一丁点的表情。他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所以起了个头就中道崩殂。
“我说什么了?”金羡羡的眉拧得更厉害了。
秦辙当即心就一坠,不好的预感充斥他的全身,让他浑身僵硬。
瞧着他的模样,金羡羡估摸出来味道,后知后觉。“我没忘,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如果你不想,那……”
“我想!”秦辙立即抢话。
金羡羡看傻子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离家出走一晚上的魂魄总算归位,秦辙松了口气地剧烈呼吸,脸上开始带着笑。他看向徐九,又问了一遍。“你听到了吗?”
徐九敛住一言难尽的目光,点头。“卑职听到了。”
“娘娘说,以后您与她和平共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万字章
8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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