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正文 金羡羡的心
回到在金府借宿的院子里, 秦辙迫不及待吩咐。“让陈锋去列队清点,留一队人驻守江南,其他人整顿回京。”他有条不紊地将一应事项一一安排下去, 甚至已经开始联想到金羡羡与他一同归京的盛大场面。“述职一事暂且压下,待回京后另行拟旨。”
“吩咐下去, 三日后回京。”
金羡羡得知这消息,是秦辙小心翼翼暗含期待地告诉她的。
较之他失而复得的欣喜, 金羡羡一时没有说话。缓了缓, 等寂静的空气熄灭了秦辙燥热激动的心思,金羡羡才淡声开口。“我不会去京城。”
六个字,一兜子从头到脚浇灭秦辙的光亮。
他不解地看向她的脸。
金羡羡语气缓慢,口吻却坚定。“我不去京城, 也不会与你有名分上的牵扯。在我自己的事情上, 有自我决定的权利。”
一时之间, 秦辙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 他才哑声, 不甘地发问。“为什么不要名分。”
他原以为,他们会回到京城, 他是秦王, 她是秦王妃, 他们会择期举行大婚, 婚后会有一子。白日里他去官邸、金羡羡教养子嗣, 夜里他们一家三口会有难得的好时光。
他可以接受先不去京城,也不要孩子,可为什么不要名分。她可以不要,但他要。
金羡羡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怕詹译杰会伤心。”
这句一出,室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上一秒天堂, 下一秒地狱也不过如此。
秦辙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金羡羡肆意拿捏在手里,一紧一松,奈何不得。“不行”那两字已经吞吐在喉咙口,秦辙死命压才压下去,憋出一句“好”。
活人争不过死人,这是更古不变的道理。秦辙很清楚,詹译杰会成为横亘在他和金羡羡之间一辈子的隔阂,除非他死而复生。
到了今天这境地,秦辙依旧厌恶詹译杰,厌他的狡猾,恶他的无所顾忌,他甚至恨不能将他从地里挖出来再鞭尸百回千回来泄自己的心头之恨。
但那样会把金羡羡推得更远。
金羡羡好不容易才对他松了口,他绝不允许自己在詹译杰这个坑里,摔倒第二次。
在金羡羡说完所有的条件后,他又开口确认了一遍。“其他的都依我。”
金羡羡“嗯”了一句。
一个简单的“嗯”字彻底打通他的千筋万脉,秦辙前所未有的浑身舒畅,他抬起右手当即就掌住金羡羡的后脑勺亲了下去,向她承诺。“以后你不愿的事情我都不会逼你。”
金羡羡看着他垂落不动的左手没有说话。
这一年冬天,秦辙在扬州城西边挑了块地,举国之力开始建造江南省行宫。同一年,朝堂颁布特赦令,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京城。
皇帝悠闲踱步到慈宁宫,朝太后恭贺。“母后,如今您的小儿子,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江南那位允了他的意……”他的笑容邪如毒蝎。“怕不是下一步,就要踹了儿臣这个皇帝,册封皇后了吧。”
对于秦辙,太后已然没有余心再管。也不知道是不是坐稳了太后的位置,当年的皇后也开始后知后觉对秦辙有了悔意。“皇帝,你既坐在了这个位子上,就没人与你争。”
她叹气。“老九要是想要,当初就不会拱手送给你。”
皇帝冷笑声。“他是不想要吗?”
“他是更想要江南那位吧。”
如果不是要去江南省找他的狗屁侧妃,他还会把皇位让出来吗。
皇帝站起身,笑容冷血无情。“母后,您偏了儿臣这么多年,现在才来后悔,不觉得讽刺么。”他丢完这句话,留下怔神的太后,扬长而去。
同样清楚内情的金家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下人亲眼目睹到秦辙和金羡羡说话,甚至大庭广众下亲吻。
简直羞煞人也。
金羡羡不知道这些,因为她在应付秦辙。
秦辙最先提出说要住在一起,金羡羡不同意;又说不住在一起可以,每日要一起用饭,金羡羡再次拒绝。
屡次被拒,秦辙质问金羡羡。“不是说其他的都依我?”
金羡羡理所当然地回他。“吃饭住宿都是我自己的事。”
时间过去太久,秦辙一时都忘了金羡羡的牙尖嘴利,他又爱又恨地抗诉。“你就是在坑我。”
金羡羡面不改色。“你可以不应。”
秦辙被堵得哑口无言。
金羡羡本以为秦辙会恼羞成怒,但没想到他真就歇了各种心思,甚至夜闯香闺的事情也一次都没再干,只每日雷打不动地要与她一起用一顿午饭。
饭桌上,金羡羡一言不发,多是秦辙自言自语,愣是金羡羡也没想到,秦辙能心平气和地坚持到今天。要知道,换以前,金羡羡一句没回应他,他就会语气强硬地要金羡羡说话。
金羡羡有点诧异,但不多,因为没有多放在心上。
李静兰来找她时,恨铁不成钢地捶打她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金羡羡烦躁地靠在李静兰身上。“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我那几天总梦见詹译杰,他说我变了好多,变得不会笑,不开心。”金羡羡神情颓靡。“我那时一惊醒,才发现,我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逃不开,赶不走,她累了,不想和秦辙折腾了,她就想快快乐乐自自在在地过日子。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李静兰摸着她的乌发惆怅道,语气难过。“秦王可有说何时婚嫁,婚后一应物什都怎么安排?”
金羡羡不打算告诉李静兰,她就准备和秦辙这样没名没份地混下去。她娘不会同意,毕竟在世俗看来,没名没份总归是女子吃亏。
她抱着李静兰的肩膀靠在她身上耍赖。“我要在你们身边待一辈子,让爹爹养我。”
李静兰被她气笑。
金羡羡是真这样想的。
她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她是一定要侍奉在他们膝下,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她不知道秦辙私下有没有别的想法,反正自从两人和平相处后,除了最开始那一回质问,秦辙仿佛什么脾气也没有,金羡羡说什么就是什么,绝无二话。
唯独同房这件事,拒绝久了,秦辙会埋怨。
金羡羡心情好时,会同意他当晚过来她的院子。
那时自火灾后两人的第一次亲近,情绪极致时,秦辙下意识使用自己的左手,整个人却往一侧摔去,倒在床上,砸在金羡羡半边身体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呃”声,金羡羡好不容易投入进去,被秦辙这一摔,彻底给摔没,她不耐烦地扶着自己被砸到的额角,拂开秦辙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却久久没有接收到秦辙的反馈。
她转头看去,只看到背对着她,蜷缩着一声未吭的人。
金羡羡试探地喊了句“秦辙”,没人应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对劲,她坐起身,越过半边身体去瞧他。只见秦辙鬓角上生出汗珠,眉头紧锁地咬紧牙关,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的视线往下,就看到秦辙右手紧紧扶住左手,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金羡羡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她快速披过衣裳,蹲在床外沿,替秦辙擦了脸颊上的汗。“我让人去拿冰块来镇痛。”
被秦辙抓住欲要离开的身体,金羡羡回头看他,秦辙咬牙阻止她。“我没事。”
金羡羡看着他的模样,想说你看起来不是没事的模样,但没说出口。
秦辙是赤着身的,身上除了那年在云南打仗落下的伤痕,就是左臂上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灼伤疤痕。
金羡羡的目光落在那丑陋的疤痕上,一时没有动,却在不觉之际被秦辙拉近了距离。“你抱抱我,我好痛。”
声音响起那一瞬,她一下子抽回手。“我又不是止痛药。”
再次被拒绝,秦辙睁开湿漉的眼珠凝视着她,金羡羡错目的那一刻,有一瞬的怔愣。
秦辙眼睛里竟然会出现泪珠?
既然秦辙说了不要冰块,金羡羡也没再多此一举。她直起身,走到了美人榻上躺下,把床让给他。
本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过去,金羡羡即将就要步入睡乡,身上再度覆上一人。
“秦辙,你的胳膊——”金羡羡试图阻止,却听身上的人毫不在意地开口。“我的胳膊一辈子都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难道以后一辈子都不做这事了吗?”
金羡羡也跟着顿了顿。
她想说她可以的,但她知道,秦辙不可以。
充满障碍地行过一次后,秦辙闷在她的乌发里。“我明天还可以来吗?”
金羡羡筋疲力尽,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以。”
本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谁承想没过一会,他再度缠绕上来。“今天还没结束。”
金羡羡一点也不配合了,随他去。左手使不上力,没了对方的配合,整个过程果然困难程度直线递增。
金羡羡不知道秦辙是怎么坚持的,身体里的欢愉让她略微清醒。她的胳膊重新抱上秦辙时,秦辙闷闷地恳求。“可以你在上头来一回吗?”
金羡羡不应,秦辙痴缠似地咬了一口金羡羡的软肉。“我右手没力了。”
金羡羡还是没应,她发现,秦辙现在好像学会了卖惨。
事实证明,他也的确是装腔作势,有力做到天明。
蓝霞乍醒时,屋子里忽明忽暗,秦辙隐约的声音在室内响起。“知道我胳膊废了后,你有一瞬的心疼吗?”
金羡羡没有回答他。
接下来的半月,秦辙日日问可以去你房里吗?金羡羡的回答都是不行。
徐九作为这个对话的见证人,脸上虽不显,内心是有些瞧不起的。不是瞧不起秦辙,是瞧不起秦辙在金羡羡面前的卑微。
他知道他不该多嘴,但在金羡羡再次拒绝秦辙后,徐九提起京城传来的口信。“京中在选秀,太后娘娘传来口信,说是替您留了两位,待您回京。”
徐九不会无缘无故汇报这类在他这里就可以直接砍掉的信息,秦辙淡淡瞥他一眼,徐九低下了头,慎言。“卑职多嘴。”
徐九清楚,秦辙不会做没有用的事。可正是因此,他才替秦辙感到不值。秦辙已经低头到这个地步,可反观金侧妃,丝毫无动于衷。
那天夜里的火灾,秦辙将李静兰交给徐九后,徐九看得很清楚,火梁倒下来根本砸不到金羡羡,秦辙本可以后退避开,只不过火柱会将两人隔开而已,可秦辙挡在了金羡羡身上。
狭窄的空间容不下两人,梁柱沿着秦辙的左肩砸下,于是秦辙的左手废了。
想到前不久京中的种种试探,徐九到现在都心有余悸。他不敢想,若是秦辙左手废了的事实暴露,会引起朝堂多大的震荡,更别提那一群拥护秦辙的朝臣。
“大夫已经在院里等您。”徐九适时想起,提醒秦辙。
每隔一日,秦辙的左手就需要针灸。
秦辙“嗯”了一声,朝外走去。“我记得金羡羡外祖李家是布料皇商,让我那皇兄提个字,做个牌匾送过去。”
能得皇帝赐匾,对皇商来说,是莫大的荣誉。
对金羡羡好,金羡羡未必领情,但对金家人好,金羡羡领情领得更快。
“我记得她兄长那钱庄开到京城去了,整理一份他们钱庄的详细情况给我。”秦辙有序吩咐着,徐九一一应好。
秦辙花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在金羡羡身上。
从一言不发地用饭到同房时慢条斯理地搭话闲聊,秦辙花了五个月的时间。尽管在此期间,金羡羡烦过他,恼过他,但至少在面对他时,是有情绪的金羡羡。
不是那个再用一句“秦公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搪塞他的金羡羡,也不是对他一声不吭的假人金羡羡。
这五个月里,他将金羡羡的外祖李家捧成了大梁第一皇商。与此同时,他大力推行币制改革,规范票号运营,将金家的“日升昌”钱庄彻底推出江南省,大力发展省外市场。
金川隆忙得不可开交,甚至连半颐养天年的金大爷,也开始重新出山坐镇扬州大本营。
金羡羡原本不想让他们累,但看他们嘴巴上说着累,身体却干得很起劲,遂止住了嘴。
李静兰告诉她,金守才嘴上没说,心里却很开心。祖宗基业在他们这一代法发扬光大,到了地底下也是有说头的。
金羡羡对秦辙的态度好转了一些。
翻过年,七月的时候,西边的行宫终于建成。
秦辙好声好气地求了金羡羡很多次,求她搬去行宫与他一起住。金羡羡都没同意。
“我保证,你会喜欢那里的。”秦辙勾引她。“我在那造了一个冰窖,室内建了个和屋子一样大的浴池,你可以在那里随便枭水。”
“我还弄了一个占地半亩的厨房,当初你说好吃的小摊子,我让人都把手艺学了过来在里头伺候。”
“你不是喜欢骑马,行宫后头就是平原草地,宫里头有马厩,你什么时候想骑就能骑。”
秦辙无所不用其极地试图吸引她,到最后,金羡羡才略略松口。
由秦辙带着,拨开帘子,看到那个巨大的浴池时,金羡羡震惊地睁大了眼。若说她先前在金府里是小打小闹,那秦辙这就是大打大闹,太大了,足足有金府那个五倍大。
但最震惊的不是这个,是浴池四周由透明玻璃组成的墙,浴池四壁是透明玻璃,屋子四壁也是透明玻璃。
上上下下,都是能看见的。
金羡羡还没反应过来秦辙这样做的目的,秦辙已经猴急地手贴了上来。
先前簇拥的下人不知何时都落在了外头,帘内只剩下秦辙和金羡羡。
“喜欢吗?”秦辙问金羡羡,一边问一边摩挲。
金羡羡是挺喜欢的,但不妨碍她阴阳调侃秦辙。“你更喜欢吧。”
秦辙没否认。“我喜欢,你也喜欢,大家都喜欢。”
“我们试试。”
“池子下头是灶炉,水温可以调节。”池子水可以调,但身体上的火热却是秦辙把控不住的。
到处都是烫烫的,拥着金羡羡没入池水时,秦辙不受控地更是发热发胀。
这种透明玻璃是大梁东边一个璆琳小国传来的,秦辙也是第一次大范围使用,万万没有想到效果这么好。
比起泛黄的铜镜,这种玻璃直白得令人一眼就能看清所有。
萎靡的姿势、享受的表情、白玉的肌肤、乌黑的湿发,水面上的,水面下的,哪哪都一清二楚。
金羡羡被秦辙伺候了快一年,已经习惯享受。见他不动,她略略咬唇收紧,激得秦辙回过神来。
他将人拥着抵在池子边的玻璃上,鬼使神差的,他朝左侧的池壁看去,鼻尖涌出热流,还是金羡羡先发现的。
她原本靠在秦辙怀里,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感受到有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胳膊上时,她微微后退,低头朝自己的胳膊看去,看到猩红的血。
原先还沉迷在欢愉里的大脑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她指尖摸了摸,抬头朝秦辙看去,看到一滴又一滴,连串地沿着秦辙的鼻下、人中,滴落在她身上。
见秦辙毫无所感,目不转睛朝一侧看去,她也沿着朝自己的右边看去,透过水面看到那淫靡的那一幕时,她几乎立刻抬手遮住了秦辙的眼。
波荡的水面模糊了玻璃上的景象,此刻两人的心跳都在“怦怦”地回响。
金羡羡后知后觉,怪不得秦辙下水之后动作慢了下来,甚至有意降低波动的速度,合着净在这欣赏不可告人的画面,流鼻血了!
两人都在平复心跳,秦辙没有让金羡羡把手拿开。他喜欢被金羡羡触摸的感觉,无论是身体哪里。
不知道过了很久,久到池子的水面已经恢复平静,秦辙吞咽了下喉咙,金羡羡扯过秦辙扔在池边的里衣,嫌恶地擦了滴落在她胳膊上的鼻血,丢到秦辙的脸上。
秦辙把鼻血擦干净,两人你望我我望你,一时无言。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秦辙解释。“一不小心就看了。”
金羡羡用力将他往后一推,就要转身上去,被秦辙拉住。
他还敢说他是不小心看的,难道在造屋子的时候他就不小心用玻璃造了这个池子嘛。
秦辙不让她上去。“还没洗干净。”
他的右手再度缠上去。
被妥帖地伺候了一回,金羡羡短促地喘息,闭眼平复刚才情爱的余韵。
“我的指腹好像光滑了些。”秦辙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金羡羡闲聊着,手指在水里揉捻。“最开始的时候,你还嫌我手指粗粝,不许我用手。”
可现在,金羡羡已经很享受了。
秦辙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朝水底看去,声音越变越慢,越变越小,到了最后,直接没了声。
金羡羡靠在他怀里,舒服地想要睡过去,泡得久了,眼看指腹要起皱,她推了推秦辙肩膀。“上去吧,泡太久了不舒服。”
秦辙喑哑地“嗯”了一声。
他带着她走,走到池壁边,却怎么也走不动。
金羡羡纳闷地往后退了半个身位,瞧见秦辙盯着两人中间看,她也低头朝下看去。一看,整个人更湿了几分。
池底也是透明玻璃。
金羡羡被秦辙彻底惹恼,她骂他色胚子、不要脸,秦辙全程哄着捧着低着声应“是是是”,说“我是色胚子”。
一连小半个月,金羡羡都拒绝秦辙的求见。
等到中秋节,金府惯例晚上一起吃团圆饭。
李静兰白日里就提前找过金羡羡,说是晚上让秦辙一块儿来吃饭。
金羡羡不愿意。“他又不是咱们家的人。”
听到这句话,李静兰直接打了金羡羡两屁股。“什么叫不是咱们家的人,那你和他这两年算什么。”
金羡羡想说,什么都不算,但她没说出口。
“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来。”金羡羡找借口。“秦辙什么身份,哪里愿意屈尊降贵和我们一起吃。”
“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李静兰严肃着一张脸。“咱们自己的礼数要做到位。”
金羡羡拗不过她,敷衍地连着说了几声“好”,向她保证。“我去请好吧。”
将李静兰送走,春桃儿在一边问。“小姐,您真去请秦王啊?”
金羡羡没这个打算。“到时候和我娘说,他不来就是。”
等到了晚上,金羡羡先去厨房看了一圈自己点的几个菜,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叮嘱了几个小事项,金羡羡朝后又喊了一句。“刘哥,那道鱼记得最后一定要用滚烫的油溅上去啊。”
“小姐放心——!”
金羡羡安心地去了前堂。
等金守才金川隆他们从铺子里回来,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坐在饭桌边上,金羡羡嘻嘻笑笑正打算说几句闹热话来活跃活跃气氛,门口传来一道男声。“来晚了,实在抱歉。”
金川隆率先起身,让出一个座位。“没晚,都是刚到。”
金羡羡不知道金川隆和秦辙是什么时候这么熟的,熟到见面可以不用行礼。她看了看金大爷,又看了看她爹她娘,的确一个欲要起身行礼的人都没有。
她闭上嘴,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原先由她承担的乐呵话全程被秦辙替代。
推杯交盏,至少面上的客套功夫秦辙做得很好。
金羡羡时不时跟着大家笑笑,自始至终都没主动溜嘴皮子。
在她心里,有一条界限分明的线,线里面是金家人,线外边是秦辙,现在秦辙迈过了线和金家人站在一块,让她很不舒服。
捱到饭结束,金羡羡反常地第一个起身说要离开,金大爷取笑她。“凳子烫屁股啦?”
金羡羡捂着肚子。“我去茅房!”
等金羡羡出了屋没了人影,秦辙见状,跟着漱了口。“你们慢用,本王去瞧瞧羡羡。”
没等金羡羡走回院子,秦辙就追上了她。“今晚可以一起住吗?”
金羡羡直接拉开和他的距离,讽刺他。“你可以和我阿兄一起住。”
“我又不是变态。”秦辙皱眉,仿佛顺着金羡羡的话去想了想和金川隆一起住的画面。“生气了?”
两年了,秦辙一次都没敢违逆过金羡羡的意。
他也是人,他也有欲望,他也希望可以从金羡羡这里得到一些正反馈。但金羡羡的心房比铁还硬,丝毫不对他松懈。
他拉着她站在原地。“我承认我是为了你,特意和他们拉近关系,但这有什么错?”
秦辙叹气,示弱。“你不能一直对我这么苛刻。”
“当初我们说好的,不去京城,没有名分,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金羡羡提醒他。“今天这顿饭,你越界了。”
“不是我不请自来,是你阿兄请我去的。”秦辙说到这心情略好了几分。“整个金府,除了你,他们都拿我当金家人看。”
话赶话赶到这,秦辙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去试探,试探现在金羡羡对他的情分。
他不以为意地落眸在金羡羡脸上,紧盯着她的神情。“再说了,不过一顿饭,你怎么这么害怕。”他的声音隐隐约约,旁敲侧击。“金羡羡,你到底在怕什么。”
金羡羡几乎在他说完这句话就掀眸反视了回去,两人四目相对,她反问他。“是我在怕吗?”
“是你在试探什么。”
一下就被金羡羡戳穿,秦辙内心有些慌乱,他隐约感觉再说下去,他不仅讨不到好,还会将这两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抬手捂住金羡羡的嘴巴,语速极快。“不要再说了。”
“我知道答案了,我以后也不会再问。”
这件事在秦辙的“我不听我不知道我不看”的抗拒态度下,总算有惊无险掀过。
过完中秋,天气很快就开始转凉。
秦辙去找金羡羡用早饭,没找到人,问了下人才知道人在厨房。他一路寻过去,看到金羡羡人影时,她的脚边正摆着好几个竹篮。
“这是要去做什么?”秦辙朝她边走边问,走近了才看清篮子里装的物什。
是祭品。
不用金羡羡回答,秦辙已经知道这是要去做什么了。
秦辙很清楚,金羡羡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扫墓。即便是在“两人和解”后,金羡羡照扫不误。秦辙看过很多次她去给詹译杰扫墓的背影,却一次也没跟过去。
在他心底,他仍是瞧不上詹译杰的。他不仅看不上他,甚至厌恶他。
可金羡羡拿他当亲人。
“我陪你一起去。”他忽然开口,令旁边的金羡羡诧异地抬头瞧了一眼他。
她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不想见詹译杰,詹译杰估计也不想见他,让他去了反倒是给两人没事找事。
秦辙笑笑。“你拿他当兄长,那他自也是我的兄长,给兄长扫墓是我该做的。”
这番话听得金羡羡毛骨悚然,她皱眉。“你在耍什么把戏。”
秦辙也冷了脸。
要知道,说服自己去给詹译杰扫墓,秦辙做了颇大的心理建设和斗争。
“你能不能想我点好。”秦辙抿唇。
他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可谓是金羡羡指了西边就不敢去东边,说了一就不敢念二,就差舔着金羡羡摇尾巴了,结果现在金羡羡还在把他往坏了想。
再说了,詹译杰死都死了,他还能对他做什么,她怎么不担心詹译杰对他做什么坏事。越想越气,他一下子讽刺道。“我还能去挖了他的坟?”
“秦辙!”金羡羡瞪他。
被金羡羡怒目而视,秦辙也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了,半歉疚地讨好。“我闭嘴。”
等金羡羡收回了视线,气消了,秦辙又道。“你别总气我。”眼见着东西都要收拾好了,秦辙跟在金羡羡身边,重复念车轱辘话。“我陪你去。”
金羡羡目光审视地瞪着他。“到底是谁气谁?”
秦辙的骨头一下子就软了,金羡羡到底怎么长的,臭着脸也这么可爱。他捏了下金羡羡的脸颊。“我气你。”
受不了秦辙的黏人,金羡羡妥协。“你可以去,但你要是出言不逊……”
秦辙自己接过了话。“我自己去死。”
他重复了一遍。“我要是敢对詹译杰出言不逊,我自己先去死。”
这句话的严重程度让金羡羡不由多打量了他两眼,她没再多说,由春桃儿扶着上了马车。
詹译杰的墓碑很干净,但金羡羡一下马车,还是细细地将墓碑擦拭了一遍。春桃儿在四周除着寥寥无几的杂草,金羡羡盘腿坐在墓碑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烧给詹译杰。
“你娘现在好转了一些,前些日子,丫鬟告诉我说,还有过半刻钟的清醒。”金羡羡絮絮叨叨说着一些家常话。“我也很好,我们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我爹和阿兄都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们很开心。”
秦辙站在马车边看着,不知道这些话的意义在哪里,但他识趣地没有打断金羡羡。
“今天烧的都是一些吃的用的,要是不够钱了再和我说,我下次再烧给你。”要说的差不多都说完,金羡羡拨弄着火灰,加速烧火的速度。
等彻底烧完,她站起身,又伸手摸了摸墓碑顶。“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欲要走回马车,马车边的秦辙却抱着一堆画轴走过来。“你这是做什么?”
秦辙神色坦然。“我也有东西要烧给他。”
金羡羡不许他烧,除非先给她看过。
秦辙没认真抗拒,画轴就摔了一地,亮出里面的画卷。
是一些女子画像。
金羡羡一下子就想到秦辙的意图。“秦辙,你是不是有病!”
“都是一些凭空杜纂的画像,不是写实画。”秦辙躲着金羡羡的拍打,解释。“你烧了这么多给他,也没烧个媳妇给他。”
“不许烧!”金羡羡抢过那些画卷,扔回秦辙身上。
秦辙也没强求。
金羡羡就知道秦辙来这里是捣乱的,是以开始后悔自己松了这个口。她正欲拽着这人回马车,一转身就没见了人影。
她正欲寻觅,余光瞄道右下的人影,她转身看过去,当场愣在原地。
秦辙下跪了,跪在詹译杰墓前。
巨大的震惊让金羡羡难以置信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她张了张唇,甚至眨了许多次眼,迟缓地看向同样处于震惊的春桃儿,又再次看回来。
秦辙仍好端端跪在詹译杰墓前。
“你……”她想问秦辙想干什么,说了一个字就没说下去,因为秦辙开口说话了。
“当年派人暗杀你的事,是我对不住你。”秦辙态度冷淡,脸上没笑。“除此之外,我不认为还有哪里亏欠你。”
给他父亲送姬妾,他父亲可以不享用。
他站队裕王,本就是砍头抄族的事,他没动江南总督,甚至给他留了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开恩,是他自己去送死。
至于金羡羡,没有他出现,也会有别人,大家各凭本事。
秦辙这辈子,除了跪过他父皇,没跪过别人。
即便跪了詹译杰,秦辙仍是打心底里看不上詹译杰,一个男人为了抢女人,不是去拼命往上爬而是去自杀,实在难以令人高看。
但他必须要把这根刺从金羡羡心里给拔了。
“羡羡既然拿你当兄长敬爱,我自当也是。”秦辙说完最后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起了身。他扭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金羡羡,没说话也没动,就这样安静地等她。
“你……”金羡羡眼睫颤了颤,才对上秦辙的视线。“你跪詹译杰……”
仿佛她现在说的话是多么不可思议大逆不道一般,她住了嘴。
在金羡羡心里,秦辙狂妄、睥睨、狡猾,眼高于顶唯我独尊,最会玩弄人心。结果这样的人,竟然跪了他最瞧不起的詹译杰。
这副景象带来的冲击莫不过于秦辙说放了她,从此以后两人各自安好。
她如丢了魂魄般失神,一时竟不知道要和秦辙说什么。她后退一步,摇摇晃晃朝马车去。
从始至终,秦辙都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给足了金羡羡反应的时间,等天色暗了下来,他才朝马车迈步过去。
秦辙一进车厢,就与榻上的金羡羡对上目光。两人沉默了一路,直到回到金府,金羡羡要下车,秦辙拉住她。“今晚可以去行宫住吗?”
金羡羡微弯着要出车厢的身体顿住,她停了停,说“好”。她重新回到榻边坐下,心里想着事,便没有开口说话。
等到了行宫,秦辙伸手扶她下车,金羡羡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刚才秦辙跪詹译杰的事藏在心里,金羡羡有很多想问的话,但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等秦辙缠上来时,金羡羡忽然握住他的胳膊,问他。“为什么跪詹译杰。”
秦辙的声音闷在肌肤里,密密麻麻的痒。“为你。”
秦辙没骗人,他就是为了金羡羡,为了让金羡羡过了这个坎,除了那芥蒂。唇齿交缠,吞咽声交杂在男人的喘息里。“我说了,你既拿他当亲人,我自也是。”
少女尖细的轻吟声里,男人畅快地闷哼了声。
金羡羡只觉头晕目眩。
她躺在床榻上平复呼吸,心口却久久难以平静。
“睡吧。”秦辙拥着她。“缓缓,待会我抱你去梳洗。”
秦辙总是这样,睡觉时要么手要拢着她的腰,要么腿要缠在她的腿上,总之两人必须严丝密缝地合在一起。起初金羡羡不愿,秦辙也没强求,但每每半夜醒来,都能看到近在咫尺的秦辙。
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习惯的这个睡姿。
秦辙说,他下跪是为她,金羡羡不敢信,可除了这个念头,金羡羡的确找不到其他理由,可以让秦辙心甘情愿去跪詹译杰。
那一刻的震撼,让她的心为他所跳动。
她睁眼看着帷帐顶。
这座寝殿金雕玉砌,雕梁画柱之美比京城的秦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目光望着帐顶,微微发散,想起许多一闪而过的画面。
画面大多都是在这座行宫里,金羡羡讽刺他只知道吃不知道做,秦辙当晚就下了厨房请金羡羡吃他炒的菜;还有秦辙拉来一堆春夏秋冬的成衣给她过目,金羡羡不耐烦看,秦辙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不喜欢……
都是一些日常得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金羡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记得这么清楚。
她翻了身,正好迎面对着秦辙沉睡的脸孔。
他赤着身子,左臂上的斑驳就显得格外碍眼。她的指尖动了动,最后放在那灼烧皮肤导致的凹凸上。“疼吗?”
“疼。”秦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盯着金羡羡失神的脸看,嗡声道。“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要疼死了。”
胳膊疼,心也疼,疼得快死了。
听见声音的那一瞬,金羡羡就收回了手,想要转身背对他,被秦辙用力箍住。
他的心跳在剧烈跳动,他很开心。
秦辙不断地触摸着金羡羡的脊背,亲吻她的鬓发,眼角甚至都微微发着颤。“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一句你的心疼。”
入了秋,很快就到年关。
这两年,京城时不时就发急报催促他回京,秦辙一次都没回。甚至连上一年的年关,秦辙也只是让徐九回去京城代为处理。
徐九的意思很明显,京城那边他要顶不住了。
各地官员三年一次进京述职,秦辙今年年关是一定要回京城的。早在一个月前,秦辙就想问金羡羡,能不能陪他一起回京。
但他没问出口。
他太清楚了答案,所以不愿意去自取其辱。
临行的前一个晚上,扬州城竟下起了絮絮绵绵的雪。
秦辙敲响金羡羡的屋门时,金羡羡都已经洗漱妥当准备上榻睡觉。春桃儿打开门看见是他,还惊了一下,朝里头喊“小姐”。
“秦王爷来了。”
秦辙没进去。
金羡羡规矩多,穿着外出的衣裳不准进寝屋。
他在门口等金羡羡出来,见她只穿着一身里衣,连忙让人拿了狐裘来。他亲自替她围上,又戴上帽檐。
金羡羡莫名其妙。“这是要去哪?”
“你不是明天就要出发去京城了嘛?”
“带你去看烟花。”秦辙将人严严实实地围好,才拉着出了门。“今年过年不在一处,就当提前陪我过个年。”
秦辙带她上了扬州最高的城墙,他喊她抬头时,“咻”的一声,扬州城上方瞬间光彩万丈,亮如白昼。
一束束细小尖锐宛若流星尾巴的光电在天空上炸放,变成无数个银树火花向下坠开。爆炸般的击嘣声、夺人眼球的炫彩在金羡羡眼前一幕幕争先恐后地绽放。
烟花下,秦辙侧头看着金羡羡,在这一刻忽然很想问问她。
比如她心里现在有没有一点他了,有没有放下过去原谅他,能不能陪他回一次京……
他目光落向金羡羡的小腹,他还想问金羡羡,可不可以给他生个孩子。
早在金羡羡同意同房起,金羡羡就说了,她会喝避子汤,但秦辙没让。秦辙让巫医做了一种避子的香料,每每同房时,便会燃上。
一直到现在,每一次同房都没有落下。
金羡羡察觉到他目光,视线从烟花移到他身上。“怎么了?”
秦辙笑着摇头,说“没事”。
高空上,烟花还在绽放。
秦辙从后揽住金羡羡的腰身,脸颊贴在她的发顶上。
他们来日方长,总有一天,金羡羡的心会为他而软。
第84章【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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