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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页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会佳人罢。人家小娇娘等急了,待会儿可不依你。”


    方世衡此刻满心都是自家妹子的安危,也懒得再费口舌争辩,足下生风地朝柳树后头奔去。


    方妙意正揪着帕子,孤零零地立在曲桥下焦灼等候,一抬眼见画锦领着大哥穿林而来,便赶忙疾走两步迎上前去,颤声唤道:


    “哥哥。”


    方世衡瞧出妹妹有话要说,一时也顾不上君臣之礼,压低嗓音急切询问:


    “娘娘怎么独自在这儿?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方妙意借着方才等候的功夫,早已细细盘算过几遭,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她拉着大哥躲去花丛后头,轻声说:


    “哥哥,你千万替我寻个靠谱的路子,从外头悄悄地请一位大夫……”


    方世衡静静听完妹妹所言,面容逐渐凝重。待她话音落下,他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反问道:


    “娘娘这般行事,要将万岁爷一并瞒在鼓里?”


    方妙意轻轻点头,眸底蓄着一汪秋水,合掌祈求道:“哥哥,你可以帮我么?”


    方世衡听罢,久久无言,手指在刀柄上攥出了青筋。


    半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哑着嗓子应承道:“罢了,只要你自个儿心里有谱就成。咱方家满门,就数你这一个娇贵眼珠子,我们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方妙意闻言,立马抿唇笑起来,软绵绵地撒娇:


    “我就知道,这世上顶数哥哥最疼我了。”


    她指间攥着帕子,顺势推了推大哥臂膀,连声催促道:“此地到底不宜久留,哥哥快回去当差罢,莫叫旁人拿了错处。”


    方世衡重重地点了下头,将种种顾虑与杂念悉数压入心底。


    他抬手拂开眼前横斜的花丛,正欲提步离开。


    熟料天不遂人愿,方世衡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迎头撞上从静颐园回来的圣驾。


    “臣给万岁爷请安!”


    方世衡心头大骇,赶忙扶住腰间雁翎刀,直挺挺地跪在甬道上请安。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额角上便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冷汗。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直直穿透花树,劈头盖脸地砸向方妙意。


    她骇得三魂丢了七魄,猛地抬手,捂住自个儿双唇,生怕漏出惊悸的倒抽气声。


    满背细汗瞬间蒙透里衣,方妙意只觉胸腔里的那颗心,快要顺着嗓子眼儿蹦跶出来。


    陆观廷此刻正靠坐在肩舆里,指节漫不经心地撑着额头。


    他原是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撩开眼皮,见个御前侍卫从花丛深处钻出来,本能地蹙了蹙眉心。


    大内禁苑,光天化日的,定是哪个色胆包天的侍卫,躲在背旮旯里跟小宫女私会。


    天子眼底划过冷戾之色,正欲沉声吩咐左右,将花丛后头的宫婢一并拿获查办。


    可待他眯起凤眼,真切瞧清伏在地上的是谁时,神色顿时微微一变。


    陆观廷搭在肩舆扶手上的长指收拢,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宝瑞跟在舆轿旁侧,一听这动静,赶忙张罗落轿。


    “退后,都给咱家退得远远儿的。”


    宝瑞一甩臂弯里的麈尾拂尘,压低嗓音将随扈的宫人悉数轰退十来丈远。


    他一面躬身伺候主子爷下轿,一面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方小公爷可是明贵嫔的嫡亲兄长,眼下若是犯了浑叫皇上责罚,贵嫔娘娘脸上也不好看。


    宝瑞急得直搓手,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寻个腿脚麻利的小太监,偷摸去日月同春院里报个信儿哇?


    可谁能料到,他心心念念的贵嫔主子,此刻正猫在数步之遥的烂漫花枝后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呢。


    绣着龙尾的袍角陡然闯入视线,方世衡只觉头皮发麻,冷汗顺着鬓角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脑袋恨不能直接扎进地砖缝里去,端的是十分心虚气短。


    陆观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禁不住皱了下眉头。


    “你若是个没成婚的小爷们儿,真看上哪处当差的丫头,大大方方跟朕开口,朕赏你便是。”


    皇帝嗓音低沉含怒,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意味:


    “可你如今既是成了家的,有妻室在堂,便不该在这外头沾花惹草,同人不清不楚地厮混。”


    “家宅不宁,何以立业?你自个儿也是个做父亲的人,行事怎么这般荒唐没个分寸!”


    方世衡冷不防挨了这么一通训,先是听得一愣神,脑子里直犯迷糊。


    转瞬之间,他便咂摸出味儿来,原来万岁爷也当他是在偷香窃玉,误以为花丛里头藏着的是哪个野女人。


    可转念一想,误会便误会罢,横竖不过是挨顿板子或是降两级官职,总好过把妹妹也给捅出来的强。


    方世衡艰难地滚动喉结,把脑袋磕在石板上:


    “臣知错,臣一时糊涂,有负圣恩!”


    他咬紧后槽牙,顺杆儿往上爬,斩钉截铁地发誓:“打今儿起,臣便同她一刀两断,往后再不敢有半点往来,还求万岁爷恕罪。”


    躲在花丛里头的方妙意,浑身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她深知大哥在御前当差是何等不易,若在皇帝那儿挂了这么个浪荡罪名,仕途可就全毁了!


    更要命的是,以皇帝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性,这事儿哪能单凭几句软话就轻易遮掩过去?


    待会儿皇帝必定要下令,把花丛里头藏着的“宫女”,也给生擒活捉出来。


    要是临时把画锦推出去顶雷,那简直是把万岁爷当三岁小儿糊弄,罪加一等,必定死得更难看!


    方妙意眼圈熬得通红,终是咬碎银牙,彻底横下心。


    她伸出青葱玉指,颤巍巍地拨开那片浓密花枝。


    顾不上拍拍肩头沾的草叶,她赶忙提溜着妃色裙裾,从枝条掩映中钻了出来。


    方妙意连抬眼看皇帝一眼的胆子都没了,双膝一软,扑通跪伏在大哥旁边。


    “给陛下请安……”


    她双唇嗫嚅,单薄香肩抖得不成样子:


    “都、都是臣妾的错,您别冤枉大哥。”


    第71章


    陆观廷垂下眼眸,看着凭空从花丛里长出来的方妙意,严厉目光陡然凝滞,直觉眼前有些虚浮发花。


    皇帝暗自咬牙,心想那老不死的莫不是在酒里下毒了?不然他怎么都生出幻视的毛病来了?


    方世衡闻声猛地扭过头去,待看清自家妹子那张煞白的小脸,顿时急得五内俱焚。


    这姑奶奶怎的这般沉不住气,安生在里头躲着便是,这时候蹦出来,岂不是见罪天子?


    “你们俩……”


    陆观廷定住神,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轻启薄唇,喉间逸出几个字眼。


    “万岁爷恕罪!”


    方世衡压根儿不敢叫皇帝把话说全,赶忙以头抢地,急声辩解道:


    “是微臣思妹心切,行事乱了章法,与贵嫔娘娘全无干系!”


    “胡说!”


    方妙意闻言也急了眼,哪能看亲哥替自个儿顶罪。她膝行上前,一把抱住皇帝的腿,似乎怕他动弹,还紧紧箍在怀里。


    “是臣妾想家想得紧,这才偷偷指使画锦,把大哥从差事上唤来,隔着花障说两句体己话。”


    “陛下,”她仰起脸蛋儿,嗓音娇颤颤地哀求,“您要罚就罚臣妾罢,千万别怪罪大哥。”


    他这一个近臣,一个宠妃,大半夜的还演起兄妹情深来了?


    陆观廷睥睨着这对恨不能抱头痛哭的兄妹,胸口好悬没堵上一口恶气,简直气极反笑。


    “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皇帝沉下脸,一句话把俩人都骂了进去,末后又单独拎出小公爷,斥责道:


    “御前行走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深更半夜不守在值上,倒跑到犄角旮旯里私会亲眷。你是打量着这园子大,朕就瞧不见?还是觉得朕瞧见了,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断不敢作此想!”方世衡双手撑地,只觉背上像压了座泰山,沉甸甸的直不起来,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扛住,“万岁爷教训的是,臣惶恐无地。”


    皇帝伸指拎了下袍摆,把黏在上头的小赖皮拽近些,点着她脑门训道:


    “她岁数小不懂事,你这当哥的也不知深浅,一味纵着她胡闹?如今你也好,你妹妹也好,都在前朝后宫的风口浪尖儿上,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也敢如此草率大意,修国公平日是怎么教的你?”


    “是!都是臣糊涂,请万岁爷降罪。”


    方世衡巴不得把过错全揽过来,听皇帝斥他的意思更重,反倒松了口气,忙不迭应声。


    腿侧忽然一热,那小东西把脸埋过来,泪珠子悄没声儿地往他身上蹭。皇帝一掀眼皮,到唇边的呵斥顿了顿,到底收住。


    “起来。”皇帝嗓音沉得能压死人,却也没再往下骂,“回你差事上去。”


    方世衡如蒙大赦,谢恩的话还没出口,陆观廷的视线已然落回赖在自己腿边抽搭的娇气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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