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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箭头 第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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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矛杆折断,持矛的士卒被枪尖贯穿肩胛,钉在地上。


    战马落地时踉跄,她顺势滚下马背,单膝跪地,枪杆横架,生生架住三把同时斩下的刀。


    火光映在她脸上。


    十三岁,还没长开的下颌,眼里却是狼崽子似的狠光。


    她终究带着数十人突围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那些叛军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纤细背影发呆。


    这夜的月光很冷,但荀淮眼里的火是烫的。


    她突围送信,救了父亲,也救了满城百姓。


    但是这一战并没有改变什么,一切又变成了老样子,她照常晨起练武,宛城百姓远远见着她,便驻足行礼,她只是点点头,并不停步。


    她还是没成为将军,她父说女儿家不能打打杀杀,凶名杀出来了,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她心里不舒服,去了医馆,里头有个老大夫姓张,是父亲旧友,避乱来投。


    他见荀淮来得多,也不多问,只把捣药的活计分给她。


    荀淮便坐在檐下,一下一下捣着石臼里的药材,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张大夫问她:“女公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为什么要逃?从北边逃到南边,将来胡人打来了,又要逃哪去?”


    逃地府里吗?


    真是够了,她怎么就与这些虫豸活在了一个时代,天天对着亭子哭,有个屁用。


    洛阳回得来吗?


    她在医馆听说城中来了商队,眉头一挑,就出去了。


    是北边的商队。


    车辙深深,货箱累累,押送的人精干沉默,腰间佩刀是没见过的形制。


    他们带来的货物堆在城西市集上,围满了看新鲜的人群。


    荀淮站在人群外,看商队伙计搬出一只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雪白方锭,用油纸包着,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油脂清香。


    有人问:“这是何物?”


    伙计答:“香皂。北边赵氏商社出的,洗面净手,比皂荚好用百倍。”


    有人当场买了,就着旁边水盆试洗。


    那双手原本沾满泥尘,片刻后竟白净如新,引得一片惊叹。


    荀淮去了驿馆。


    带队的商头是个中年汉子,话不多,却很和气。见是太守府的女公子来访,连忙起身见礼。


    荀淮没有绕弯子。


    “北地如今怎样?”


    汉子愣了愣,看了她一眼。


    “北地乱着呢,但并州兵强马壮,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


    他顿了顿。


    “缺的只是时机。”


    荀淮沉默良久。


    在赵家办婚礼,羌女与赵家长子联姻的时候,草原对着幽州蠢蠢欲动,慕容部进了幽州,但外头的草原是非常大的,鲜卑有四大部,慕容部,宇文部,段部,拓跋部。


    这三年拓跋部异军突起,吞了段部,驱赶了宇文部,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部。


    拓跋部准备打下幽州,进取中原。


    这时候拓跋部的一个少女很愁,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第62章 风起太原(二)


    她提枪破万军,救了宛城满城百姓,换来的却是父亲一句“女儿家不可打打杀杀,凶名太盛,日后难嫁”。


    她在南边,随母亲在建康居住,听城中士族日日清谈玄理,对着残山剩水嗟叹,不肯提刀跨马,为家国争一寸疆土。


    母亲还说他们是良人。


    南渡的衣冠们捧着麈尾,谈老庄,论虚无,把中原故土抛在脑后,把北地的哭号当作耳旁风。


    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苟且偷安,受够了这束手束脚,受够了明明有一身武艺、一腔热血,却只能困在深宅里,对着庭院花木虚度光阴。


    荀淮不再犹豫。


    她回房换下那身染着药草味的布裙,从床底拖出那只蒙尘的木箱。箱盖开启,冷冽的银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她束起长发,一袭素色轻衣,披上银甲,只提了一杆红缨长枪,这杆陪她杀出叛军大营的长枪——


    案上,素笺铺开,她提笔蘸墨,字迹凌厉只写了一行字:


    儿荀淮,前往并州,寻生路,报家国。


    落笔,掷笔,再无留恋。


    她拎起长枪,轻车熟路地翻过后院矮墙,循着白日里记好的方向,直奔北地商队落脚的驿馆。


    商队的人还在清点货物,见昨日那个太守千金一身戎装持枪而来,皆是一怔。


    “烦请诸位,带我同往并州。”


    商头望着她,想起并州那位同样以女子之身搅动风云的明昭女公子,终是点了头。


    车轮滚滚,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行至次日午后,商队刚过一处驿站,后方忽起烟尘,马蹄声急如骤雨。


    商队护卫纷纷拔刀示警,荀淮勒马回首,手已按在枪杆之上。然而待那烟尘近了,她眼中的杀气却化作了错愕。


    来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气喘吁吁,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后,竟跟着数十名荀家的亲卫,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荀淮马前。


    荀淮心中一紧,握枪的手也紧了:“可是父亲……”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连连摆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红着眼眶道,“阿郎早起见了书信,并未动怒,只是在书房枯坐了半晌。而后便命老奴点齐人手,务必追上女公子。”


    他转过身,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解下马背上的包袱。


    “阿郎说,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细软带得不够。这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厚实的皮裘,都是阿郎亲自指点着装好的。”


    看着那些堆叠整齐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老管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阿郎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女公子的。”


    她拆开书信,一行行读下去。


    “襄阳救父,汝成名矣。吾每观汝挽弓,既喜且惧。喜者,荀氏有后;惧者,此乱世,名乃祸始。”


    “南渡诸公坐谈玄理,汝厌之。吾亦厌之。然吾老矣,无力北归,惟愿汝安。”


    “并州非不可往,赵缜非不可托。然汝须记,汝非逃。”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若此念已定,吾不复阻。”


    “荀氏儿女,宁战死沙场,不困死江南,汝去放手而为。”


    信纸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荀淮攥着书信。


    天际破晓,金光破开云层,洒在绵延的官道上,也洒在她银亮的甲胄上,映得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亮得惊人。


    她不是逃家的少女,不是任性的女儿。


    她是荀淮,是颍川荀氏的儿女,是十三岁敢冲数万叛军大营的勇士。


    老管家又递过一把嵌玉的短刀、一张通关文牒:“太守大人说,并州路远,胡骑出没,这些您带着防身。亲卫们自愿跟随,护您一路平安。”


    数十名亲卫齐齐勒马,甲胄铿锵,齐声应道:“愿随女公子,共赴并州!”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想让她做个深闺绣花的淑女,看不懂她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原来他什么都懂。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荀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几个字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因为失望而离家出走的愤青少女,她是背负着父辈期许,去往北地寻找希望的荀氏后人。


    黄河水浊浪滔滔,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岸堤,卷着西北的罡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南的软风细雨被抛在身后,那些清谈玄理的衣冠士族、苟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锁她的深宅院墙,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虚影。


    眼前这条横亘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线,更是新生门——


    跨过它,便是北地。


    商队的渡船早已泊在岸边,粗大的缆绳系在木桩上,被浪头扯得紧绷。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女公子,黄河浪急,现下正是顺风,再晚怕是要遇着涡旋!”


    荀淮颔首,翻身下马。


    亲卫们利落地上前牵住马匹,将行囊、兵器一一搬上船,动作整齐有序,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浪涛声,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


    老管家执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河水,不住叮嘱:“北地胡骑多,并州虽安稳,路上仍要小心,万事听商队头领的安排……”


    “老管家放心。”荀淮握紧手中红缨枪,枪杆被她摩挲得光滑,“我此去并州,不是避难,是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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