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原叶慢慢点了点头，“我再缓一下，待会儿咱们上去。”


    “嗯。”


    第45章


    “话说回来，刚才那么千钧一发，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雅彦握住原叶的手。


    他还想尽量延长这段只属于他和原叶的隐秘时间。


    “幸亏你及时扔给我治愈药水，不然我可能真的有点危险了。”


    幸而那半瓶药水让他的腹腔合上了，这会儿腿也完全恢复了知觉，除了失血过多有些头晕，其他一切正常。


    原叶撇了撇嘴，“这还需要问吗？因为我关心你啊。”


    雅彦呆呆地听着，心里像被搅了蜜糖。


    原叶抬起被他握住的手晃了晃，“你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好朋友，也是重要的第一个同伴，眼看着你受伤了，不抓紧给你药水，我留着洗脸啊？”


    “其实，我觉得那瓶治愈药水用在你自己身上就好了，”雅彦瞳光微黯，“看到你昏迷在那怪物肚子里，我心脏都要裂开了。”


    原叶奇怪地眯起眼睛，“虽然摔下来的是我，但是怎么感觉你才是脑震荡的那个？我就算昏迷了，也能自动吸收周围的血液修复身体，怎么着都死不了的。”


    “别这么说，你不疼吗？”想起原叶面色苍白地泡在血水里的样子，雅彦心有余悸。


    原叶朝他呲牙笑：“其实有点疼，但是没关系，我就是那种生命力很顽强怎么也打不死的蟑大强。”


    雅彦心里微微一痛，忍不住收拢手指包住原叶的手：“其实之前会长和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说你曾经很娇气，怕痛又爱哭，小名叫哭哭包。”


    原叶脸顿时红了，飞快从他掌中抽回手，一拳锤在他肩膀，“那又如何，你小时候难道不会哭吗？”


    雅彦眼眸低垂，抬手包住原叶的拳头，“嗯，不会。”


    因为他出生后很快就意识到哭泣是被爱着的小孩才能拥有的特权，而他即使哭到双目失明，也不会有人来哄他。


    他能等来的只有父亲阴沉的眼神、无休止的漆黑禁闭、和屈从道歉后由家庭医生秘密安装的一对冰冷的新眼珠。


    “我不相信。”原叶嘴巴撅成包子，“而且这一点都不公平。”


    “什么？”


    “凭什么只有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我也要知道你的。”


    雅彦沉默。


    要告诉她吗？


    说出来了，她会接受吗？


    更何况……


    “老实交代！”原叶凶恶地揪住他的衣领。


    雅彦与原叶对视，或许是原叶的眼睛太明亮，或许是失血过多让他意识模糊，或许是这漆黑的洞底太过安静，鬼使神差地，他开口。


    “我……”


    ……


    雅彦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他在众人的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又在睁开眼睛后被所有人忌惮。


    因为他出现了返祖现象。


    雅彦的家族祖上曾与魔女族秘密结合，在伊甸园居住生息的几代一直平安无事，直到雅彦出生。


    身为魔女族的返祖者，雅彦一出生就拥有深紫色的虹膜，与生俱来的炼金术异能让他在毫无意识间扭曲损毁了产房内所有的金属。


    他雷厉风行的父亲立即封锁了消息，除掉了现场除他和昏迷的母亲之外所有的知情者。


    雅彦在一座由纯木质和特种塑料制成的偏远建筑里度过了童年。


    他能接触到的所有物品全部都是圆润的塑料制品，整个建筑内找不到一点金属，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人都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很长一段时间，雅彦认知里的家人就是图书馆里的不断更换的家教、禁闭室前握着教棍的警卫、沉默不语的家庭医生。


    以及目光阴沉的父亲。


    日复一日，雅彦逐渐意识到，他的父亲似乎对他怀有一种奇特的期待，执着于将所有的知识灌进他脑子，执着于将他打造成完美的作品。


    “你是特别的孩子，你必须做到完美。”父亲居高临下地握着教鞭，眉眼冷厉，“雅家不需要瑕疵品。”


    父亲会不定期出现抽查他的功课，一旦他的表现有一丝一毫不符合父亲的心意，接下来迎接他的就是短则几周、长则数月的禁闭。


    禁闭室是专门打造的，内部空无一物，地面有着微妙的倾斜角度，令人坐立难安。遥不可及的高处有一扇小小的三角窗，玻璃上贴了暗紫色的遮光膜，视线所及最明亮的东西，只有高处朦胧无光的紫月。


    禁闭室很黑很暗，起初雅彦很害怕，他想入睡，睡着了或许就不这么可怕，可倾斜的地板让他无论是坐躺还是站立都很不适，他被迫保持着断断续续的清醒。


    缺乏睡眠和阳光让他很快陷入极度的惊恐，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潜伏蠕动，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将身体裹挟缠绕，缓慢掐住他的脖子，剥夺他的呼吸。


    五天后，雅彦开始控制不住地哭号，他在地上打滚，拼命敲门哀求，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寂静，还有次日不再递进来的水粮。


    黑暗里，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禁闭室里没有厕所或水桶，尽管他每天的食物只有半杯水和一拳大小的面包，他的胃肠功能依然在运行，排泄物很快堆积起来，狰狞的臭气熏得他头疼反胃。


    雅彦拼尽全力让身体待在高处，可那些东西依旧漫上来。


    十天之后，漆黑浑浊的空气吞没了他的理性，雅彦蜷缩在最低处的角落抓挠自己，直到单薄的衣服一点一点被渗出血肉粘住，像开裂的花生皮一样贴紧全身。


    在持续不断疼痛中，雅彦找到一丝存在的实感，胃袋里痉挛的剧痛也变得甘之如饴。


    可与生俱来的体质让他的伤口很快愈合，长期处于干瘪状态的肠胃也从某天停止了疼痛，于是他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不断将皮肤撕开，手指伸进伤口挖动，蘸着血在墙上写画。


    二十天后，禁闭室的门被打开，他的父亲站在灯光刺目的门外，望着满墙密密麻麻的痕迹，沉默不语。


    雅彦很快知道了那沉默的含义。


    那一次禁闭之后，父亲来找他的次数逐渐增多，在房子里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于是雅彦被关禁闭的次数和时长也随之增加。


    雅彦躺在冰冷斜倾的地面上，断断续续地笑，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从最初的漆黑一片，变得在黑暗里也能看清一切的轮廓。


    他终于看清了夜空中的深紫色的月亮。


    雅彦合上与紫月同色的眼眸。


    他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


    自此，雅彦表现得无比顺从，将一切都做到完美。


    他的父亲以为他已经被他彻底捏在手心，于是雅彦不再被关禁闭，一切都平静顺利。


    直到一个佣人松懈下来，竟然戴着一块金属手表来打扫他的房间。


    雅彦毫不犹豫地发动能力，利用那一点金属，扎进了佣人的脑子，控制了他的行动，引来父亲。


    雅彦将金属熔变成刀片抵在父亲的脖子边，“放我自由，否则我就杀了你。”


    父亲白皙的颈脖溢出鲜红的血线，面上却浮现欣慰的笑容。


    那是雅彦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笑。


    “很好，不愧是我雅义昭的儿子。”雅义昭俯视着他，微抬下颌。


    雅彦很疑惑，怎么会有人脖子被划破了还不躲？不仅不躲，还能继续笑？


    “经历了这么多，你仍留有血性，恭喜你，你通过了这次测试。”


    雅义昭唇角微扬，瞳光深邃。


    “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处在何等优势的地位，永远不要大意。”


    雅义昭的身上骤然弹出一层纳米防护网，银蓝色的光在雅彦面前炸开，雅彦瞬间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离开那栋建筑，被雅义昭带去见了未曾谋面的生母。


    温馨洁净的病房里，一个苍白的女人靠在床边，漆黑如水的眼眸像蒙了一层雾。


    见到他的瞬间，女人红了眼眶，向他伸出细瘦的手。


    雅彦僵在原地。


    女人湛黑的眼睛渗出泪水，声气低微而温柔，不断地对他说着对不起，向他诉说着想念。


    背后传来一道推力，雅彦踉跄几步，被推着站到床前。


    “对不起……”母亲泪眼朦胧，双手轻轻包住他的手。


    雅彦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他没有见过眼前的女人，也不知道她在和谁道歉，和他吗？为什么？他们并没有见过。对没有见过的人，如何能哭得如此伤心？


    好虚伪。他想。


    母亲握住他手的力道很轻，细瘦的指骨和颤抖着的手腕都表明她身体虚弱无力，他随时可以甩掉她的手。


    可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雅彦觉得脸上有些凉，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面颊流下，滴在母亲苍白的手背。


    病房外，雅义昭叫住他，“你看到了，这是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