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潆低下头,声音发紧:“他若有罪,妾绝不求情,可妾知道,他不会,若是不能科考,还背负这样的名声,他这一生,就毁了。”
她急急抬头:“圣上,明辙还年轻,决不能如此毁在这里!”
楚域看了她半晌,终是转过头,重重吐出一口气:“黄海平,送玉妃回去。”
苏月潆没为难黄海平,安静出了乾盛殿,只是在殿外的玉阶上,猛地屈膝跪下。
春和脸色煞白:“娘娘,地上凉,您的腿还没好。”
苏月潆没有应声。
一旁的黄海平叫苦不迭,连忙进了殿中禀报。
楚域沉着脸听完,周身气势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下一瞬,“砰!”
案上的折子被他一掌扫落,散了一地。
龙颜大怒,满殿宫人齐齐跪伏,连大气都不敢出。
楚域胸口剧烈起伏,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去查,是谁告诉玉妃的。”
他咬着牙,指节攥地发白。
黄海平害怕极了,连忙应下。
忽然,外头响起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玉妃娘娘晕倒了。”
楚域脸色一变,再顾不得什么,飞快夺门而出。
殿门被狠狠撞开,风声灌入。
他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病弱,毫无生气。
楚域脑中一片空白。
“苏月潆!”
他大步冲下台阶,一把将人抱起,入手冰凉。
楚域猛地收紧臂弯,手掌发颤:“备辇!传太医!”
黄海平连滚带爬地应声:“奴才这就去。”
宫人们慌乱奔走。
楚域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眼底的怒意早已被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他磨了磨牙:“苏月潆,你真是好样的。”
安置好苏月潆再回到乾盛殿时,时辰已接近酉时。
殿内空寂,楚域独坐良久,脑海中,苏月潆泛红的眼眶挥之不去。
他终是抬起头,指腹缓缓按上太阳穴,阖眸仰头倚在龙椅上。
黄海平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打小就跟着楚域,自是看得出圣上如今心情极差。
可方才传回的消息压在心头,逼得他硬着头皮上前:“圣上...玉妃娘娘方才,是听见了两个宫人嚼舌根,这才...”
话未说完,楚域发寒的目光扫了过来:“是什么宫人,能知晓朝中之事,还正好在玉妃跟前嚼舌头。”
黄海平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跪下:“奴才失言,还请圣上恕罪。”
他重新阖上眼,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半晌,才开口道:“去告诉皇后,明日之前,朕要个交代。”
“是。”黄海平连忙应声。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片刻后,黄海平听见圣上冷淡的嗓音:“传陆观承、隋屿觐见。”
分明是极为冷沉的语气,偏生黄海平听出了一丝认命和一丝气怒。
黄海平垂着头,躬身退了出去。
坤宁宫中,香烟袅袅。
皇后沉眸坐于主位,听着御前传话的宫人说完,忍不住拨弄了一番腕上的翡翠玉珠串。
清脆的碰撞声响在殿内。
那宫人听得心头发紧,背后已隐隐生出冷汗。
好在片刻后,便听上方传来皇后温和的嗓音:“本宫明白了,你回去吧。”
那宫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她一走,抚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神色惨白。
皇后拨弄着珠串的指尖一顿,并未抬头:“本宫让你做的仔细些,你就是这么做的?”
殿内骤然一静。
抚琴额头贴地,脊背发凉。
“寻两个宫人在玉妃经过的路上传话,你是生怕圣上查不到本宫头上?”皇后缓缓抬起眼,眸色冷的吓人,“还是,你自个儿活腻了?”
今日圣上会这般传话,便已是对她管理后宫生了不满。
抚琴心头猛地一沉,整个人伏得更低:“娘娘恕罪,那两人...不是咱们的人,奴婢也不知为何会...”
依着她的安排,玉妃会在回了颐华宫后才由她们的人递上消息。
“哦?”皇后有些意外,很快轻笑一声,“那倒有意思了,看来,这后宫之中,盯着玉妃的,还不止咱们。”
抚琴这才敢微微抬头,看着皇后浅笑的神色,试探问道:“娘娘,那这事?”
皇后睨了她一眼:“行了,地上凉,起来吧。”
“照规矩查。”
“从御花园当值宫人查起,一个不许漏。”
“再去问问内务府,这两日人手调动的册子。”
“是。”抚琴连忙应下。
皇后指尖捻了捻玉珠,眸色渐深。
既然有人想要搅浑这池水,她也不介意再加一把火。
“本宫记得,慎贵嫔近来很想探望大皇子?”
“明日你带她去一趟皇子所,慎贵嫔怜子情切,本宫岂有不成全之理。”
第40章
乾盛殿。
陆观承与隋屿前脚刚到府中,后脚便被叫了回来,此时站在殿中,看着上位之人含着冷意的眉眼,一时无话。
御案上,奏折未动,朱笔却横置一旁。
楚域面前摊着那封科举案的折子。
殿中静的出奇,殿角铜漏滴答,一声一声砸在人的心上。
顿了半晌,楚域才道:“此事需要多久才能水落石出?”
陆观承略一抬眼,察觉出不对。
他们方才才讨论过这件事,依着原定计划,应当将涉案举子逐一审讯,再顺藤摸瓜,将王家的线索一点点挖出来。
怎么圣上如今的口气,急上不少。
陆观承心中一紧,没敢贸然开口
相较于陆观承,隋屿敏锐察觉到楚域压着的情绪,目光一转,注意到案上那碟凉透了的牛乳糕,忽然想起先前在殿外见着的那人,目光微沉。
在陆观承犹豫时,隋屿上前抱拳:“启禀圣上,依着方才商定的计划,至少需要半月有余。”
“半月。”楚域抿了抿唇,三月二十三便是春闱之期,距今不过短短5日。
他抬眸,指节敲了敲桌案:“五日内,能否查清姬明辙的嫌疑?旁人可以慢慢再审。”
隋屿心中的猜想彻底落实。
他抬起眼望向楚域:“回圣上,姬明辙同此事几个主犯牵连极深,区区五日,定然不够,除非...”
楚域看着他,目光沉沉:“说。”
隋屿眸光微动,低声道:“除非不再深究幕后之人。”
陆观承呼吸一窒,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放弃了,只怕王家会藏得更深。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圣上,万万不可。”
“世家党羽众多,根深蒂固,仿若泥土下的一颗毒瘤,此次这样好的机会,实在不该放过。”
“姬三郎君虽颇有盛名,却也的确同罪人牵扯极深,便是弃掉这条线,也不能证明其同王家没有牵连。”
“再说了,若是姬三郎君在春闱之前出狱,只怕王家会趁此机会要挟咱们也放旁人出狱。”
陆观承疾言厉色,飞快说完,他扭头冲隋屿使了个眼色:“隋世子,你说话啊!”
隋屿垂着眼,似是没听见陆观承的话。
楚域挪了目光过去:“子修,你怎么看。”
隋屿抿了抿唇:“陆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若此案断在此处,王家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但,姬三郎君身份特殊,若因此获罪,只怕有损圣名。”
“臣不敢妄言取舍。”
陆观承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望着隋屿。
楚域抬起眼,在二人面上逡巡片刻,终是开口道:“隋屿,你亲自去大理寺,提审姬明辙,越早知道结果越好。”
“是。”隋屿拱手。
楚域不再看二人:“退下吧。”
出了乾盛殿,陆观承冲着隋屿肩膀便是一锤:“你疯了!咱们好不容易才抓住王家的尾巴,不过一个姬明辙而已,你...你...”
陆观承气的不行,什么圣名,姬明辙牵扯进这档子事,不影响姬家都算好的。
隋屿苦笑一声,若只看事,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可偏偏,牵扯到那人。
一想到那人,隋屿便心口作痛。
他不顾陆观承还有话说,提步便走。
“诶?你去哪儿?”陆观承高声追了上去。
“大理寺。”
楚域静静坐在殿内,看着外头金乌渐渐坠下,日光变得昏黄。
他轻轻一叹,伸出指腹揉了揉太阳穴。
黄海平适时站去楚域身后,躬身替他按着头。
良久,楚域才睁开倦怠的眸子,淡淡开口:“黄海平。”
“奴才在。”
“你知道,身为帝王,最忌讳什么吗?”
黄海平心头一跳,手下动作愈发轻了几分,谨慎道:“奴才愚钝,哪里敢妄言。”
楚域也不是真的问黄海平的意思,唇边扯了抹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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