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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页

    沈先生抬眼瞧瞧挂钟:“碧云寺不在城外头吗,这个点儿出去喝酒,八点城门一关还怎么回来啊?住外头啦?”


    “今儿城门是关不上了!”沈四爷说。


    “怎么?”沈先生问。


    沈四爷道:“裘系不是在安徽打了胜仗么,军官回北京了,今晚要在城外的西山饭店庆祝——现在除了他们,谁还有这气派哪!”


    沈先生哼了一声,骂道:“简直不成体统!”


    守卫古都的城门会在每天日落时准时关闭,皇城千年来雷打不动的禁令,如今却为了那些军官的玩乐而驰废,也不怪沈先生痛心疾首。


    那一整夜,不断有汽车在门洞里来来回回,载着年轻军官和花枝招展的女人们——他们包下饭店的一整层,每间房子都有赌盘或麻将桌,名伶和交际花蝴蝶一样穿游。


    每次打了胜仗都是这一套玩乐,早已成了传统,而这次,因为知道和程系的决裂近在眼前,末日狂欢,所以闹得更疯狂些。


    奇怪的是,那晚人们没怎么见到裘三公子。


    楼上的人以为他在底下跳舞,楼下的人以为他在上面赌钱,第二天一对帐,才发现他中途收到一张纸条,然后便起身离席。还有人说看见他去了三楼,走进一间套房。


    听着倒像是另赴幽期。


    和宴会上的谁?


    满座美人似乎都有了嫌疑。


    “准是你,我看完那局扑克你就没影了。”


    “那是我下楼跳舞去了,密斯杨和密斯林都不在,怎么偏偏说我?”


    “谁叫你最漂亮?”


    “谁?我?我还能有你漂亮?”


    俏皮女郎们开不完的玩笑,互相揣度,兴奋不已。过两天传回北京城,各路流言添油加醋,成了个扑朔迷离的悬案,天津租界里有份胆大的小报写了首打油诗打趣,终于连女学生都听说了。


    ... ...


    初夏,教室窗台外开满了淡紫色的泡桐花。宝筠伏在窗边看书,瞥见旁边骆贞仪和黄晶看着报纸咬耳朵,两人脸上都有刺激的笑意。


    她知道她们在说裘三公子。


    他名声坏,但大家对他的新闻总是格外感兴趣,宝筠正怕听这名字,可不管怎么躲开,这些消息仍会自己撞上来。


    她合上书,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 ...


    开往奉天的火车停在北京站台,毓贝勒从报纸里抬头,鼻子里笑了一声,和对面穿深灰色西装的老先生说:“岸本先生啊,你知道报纸上怎么说我们?”


    岸本先生是个明治时代的日本商人,老派规矩,小个子,白净的圆脸,小胡子,戴细黑框子圆眼镜。会中文,但听说都慢一点,“什么?”


    “咱们成了条子了。”


    “条子是什么?”


    “就是妓女。”


    岸本先生显然吓了一跳,极力板紧了脸,不敢露出震惊的表情,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毓贝勒哈哈笑起来:“或者按你们日本的说法,叫艺妓,花魁,是这么说吧?”他伸出一只手,指指对面又指指自己,“你和我,前两天在西山饭店和裘三公子共度良宵,被人看见了。”


    岸本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个玩笑,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不喜欢这满洲贵胄轻浮的态度,和裘三公子那次会晤也实在是屈辱。


    这次岸本从东北来到北京,就是为了那批古董,本以为只需要爽快花钱即可,却不料碰上个奇怪的竞争对手,漫天抬价,就跟他过不去似的。


    小皇帝自然乐见其成,恨不能他们打得更凶些,日本商会不得已,找上了奉天舒亲王的路子——他儿子毓贝勒就是帮着小皇帝倒腾古董的人。几经辗转,终于查到那位买家背后是北京裘元帅的儿子。


    早听说少帅年轻荒唐,又是少爷脾气,此番为了请他坐下谈谈,岸本也着实费了点心思。


    前些时少帅打了胜仗班师回朝,趁着他高兴递过几次帖子,都没听见回音,最后还是打听到他们在西山饭店庆功,特意租下楼下一间,等他到了,再以毓贝勒的名义写字条过去。


    这次已经堵到了门口,又有舒亲王的面子在,才终于等来了他大驾光临,做中间人替双方介绍的自然是同来的毓贝勒。


    “少帅。”岸本先生鞠了一躬才抬头看他。


    年轻的将军生了张清俊的容长脸,通直的鼻梁,长眉眼,五官分明,身条儿颀长英挺。军装上衣解开了披在身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他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似乎还算客气。


    “岸本先生。”裘宗沛也在打量他,“打日本来?”


    “现在居住在东北奉天。“岸本说。


    裘宗沛笑道:“东北好地方啊,物产丰隆,经济繁荣,兵工厂比哪儿的都先进。还亏了有你们日本人,抛家舍业跑去开垦建设。”


    毓贝勒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岸本先生到底中文差些,听不出话里的意在言外,竟诚恳笑纳:“少帅谬赞。”


    裘宗沛坐下来点了支烟,把洋火扔在桌上,看也没看他。


    毓贝勒差点笑出声来。


    侍者上茶,避了出去,岸本终于说明来意:“原是在东北的日商协会会长松田先生托付我来,还是为了那几卷经书。如今就剩松田先生和少帅您互相竞价,溢价太高,因此想请少帅来通融通融。这次竞拍的藏品,所有与少帅冲突的,我们都放弃,就换少帅在佛经上松松手,如何?”


    裘宗沛像是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认真听,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说完就道:“老先生,实话和你说,我也和皇上提过差不多的诉求:我说看在咱们都是中国人,都说中国话的份上,我多买点,能不能先紧着我?皇上没接我的茬——既然按规矩办,那就所有人都遵守着。拍卖么,价高者得,谁也别嫌不公平。”


    岸本先生欠身向前,脸上是日本人特有的局促诚恳的微笑,语气谦卑:“中国地缘广袤,文物众多,难免顾此失彼,有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松田家世世代代经营京都一间律宗佛寺,早年鉴真法师带去日本的久已失传,这次发现皇帝肯出手,激动不已,若能请回这些经书,必将视若珍宝,奉若神迹,倾家族之力稳妥善待,还望少帅成全。”


    裘宗沛笑了笑:“这也好说,我就一个要求。”


    “少帅请讲。”岸本忙说。


    “不管你们那是什么庙,从今往后改供我们裘家祖宗,别说松手,就是打包送给你们都不在话下。”


    岸本怔了怔,旋即僵在那里,错愕不已,迸了半晌方道:“据我所知,少帅及贵元帅府上,并没有人笃信律宗佛教,也没有收藏经书的嗜好。您为何就如此寸步不让?!”


    裘宗沛嗤了一声: “难为你们还特意调查过我。不过昨儿没有,你怎么知道今儿没有?我现在就有兴趣,我看上的就必须落在我手里。“他仍是那带笑不笑的样子,“外头都叫我们军阀。军阀,东北也有,您见过吧,也怎么回事儿知道吧?——不仅横行霸道,还有的是不义之财。”


    岸本先生面容沉肃,语气也僵硬起来:“松田先生交代过,律宗经书,他们志在必得,不惜一切代价。”


    裘宗沛探身掸掸烟灰,扬着下巴睨他:“老先生,你费这么大力气坐在我对面,就是为了和我宣战?”


    岸本先生知道这趟是要无功而返了,甚至把事情弄得更拧,像是古时小野君来觐见中国皇帝,丢了面子也什么没得到,回去怎么复命?


    裘宗沛起身走了。


    第18章


    裘宗沛起身走了。


    门关上,岸本先生立刻别过一张极力克制的愤怒的脸:“这位少帅为何如此傲慢!”


    毓贝勒转着手上的扳指,似笑非笑:“打你开口叫他少帅,我看这事就悬了。”


    “少帅怎么了?”


    一众称呼里,少帅还是他精挑细选的,连姓都不用加,表示全北京只此一位,多威风!


    毓贝勒嗤道:“裘三最不爱听这声少帅。”


    岸本茫然:“为什么啊。”


    毓贝勒探身往桌上的什锦格子食盒里看,看来看去没有合胃口的,这才懒洋洋开口:“也是这两年才添的忌讳。就比方前两天吧,他在安徽辛辛苦苦打了一个月,好像还染上伤寒,差点儿没回来。好容易打赢了,他功劳最大,吃苦最多,同去的那些裘鸿宣的左膀右臂,人人升官分地,就他什么都没有。战时封了个临时的司令,如今帽子一摘,还是小团旅的旅长,你叫他少帅,他统帅谁呀?还不是提醒着他因为是老帅的儿子才得了这虚名,他心里能痛快?”


    岸本阴沉着脸听完,若有所思。


    毓贝勒知道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却不能对这日本商人讲。于是他只是起身,拍拍对方的肩膀,“得了,岸本先生,走吧?”


    军官们在城外连日大闹,宝筠收到了一封孟娇的来信。


    亲爱的沈小姐,


    上次晤面未能送别,近来一切都好?近日身体渐愈,想请你来帅府小叙。望你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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