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射向沈承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恼怒。
“嘲笑朕像个孩子吗?”
长命锁这种东西,历来是长辈送给幼儿的贺礼,祈求平安长寿。他是堂堂天子,九五至尊,却被人挂上了一把小儿佩戴的长命锁,这算什么?
然而沈承勋望着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嘲弄或轻慢之意。
他缓缓单膝跪了下来,仰头望着楚怜,声音低沉轻柔。
“陛下,这是臣送给您的周岁礼。”
楚怜微微一怔。
“庆祝您的降生。”
沈承勋知道,每一位皇嗣降生之时,宫中都会大宴群臣,朝野上下纷纷送来贺礼,金银珠宝堆满了整间殿房,他们的满月、百日、周岁,都有人精心操办,热闹非凡。
可他的陛下却没有。
“臣知道,臣来得太晚了,晚了太多太多年……可臣不想就这样算了。”
他直直地望着楚怜的眼睛。
“从今年开始,臣想一年一年地补给您。”
“从周岁开始,每一年,每个旁人都有而您不曾拥有的东西,臣都要一样一样地补上来,一岁都不会少。”
“今后,臣还会继续送的。”
“直到……直到把亏欠您的年岁,全部填满。”
沈承勋跪在他的面前,仰头望着他。
他看到楚怜此刻戴着那把长命锁的模样,黄金与南珠映衬着龙袍的明黄,竟当真添了几分活泼鲜亮的人间烟火气,去了几分那种叫人心惊的疏离飘忽之感。
这竟然让他有些小小的心安。
他总觉得楚怜不像是这个世间的人。
他总觉的陛下像是误入人间的仙人,像是随时都会乘风而去的幻影。他总怕有一天,楚怜会突然消失,毫无征兆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弭于无形,不留下一丝痕迹。
所以他要给他更多的东西。
金银珠宝,长命锁,还有来年的抓周礼、三岁的书笔、五岁的弓矢,再到兵权,还有天下……他要用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将楚怜挽留在这人间。
似乎只有身上坠着足够多的重量,他才不会毫无留恋的飞走。
【先生,难道……他是真心的?】
001 的声音在楚怜的脑海中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带着些许不确定与难以置信。
【不管他是不是真心的。】
楚怜在心中淡淡地答道。
【我只当作他是真心便好。】
001 迟疑了一瞬:【可万一他是在伪装呢?】
楚怜轻轻摩挲了一下胸前的长命锁,指腹拂过那几颗温润的南珠。
【如果他是伪装的,那我信了他,正好如了他的意。】
他在心中不动声色地思量着。
这枚虎符,固然是调兵遣将的至高信物,可真正在战场上能号令千军的,从来不是一块冰冷的铁疙瘩。
那些士兵追随的是沈家世代积累的军功与威望,追随的是沈承勋本人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勇猛与胆魄。
一枚虎符可以调动军令,却调动不了人心。
换句话说,即便他收下了这枚虎符,那些军队名义上归于皇家,实际上恐怕仍然只听沈承勋一人的。
【那如果他是真心的呢?】
001又问了一句。
【如果他是真心想待我好……】
楚怜在心中缓缓道。
【那么,李修竹和谢庭树一定会察觉到不对。】
001 似乎不太明白。
楚怜在心中继续说道:【从前,我身边只有李修竹一个人,他掌控着朝政,我依赖着他,他也依赖着我,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谈不上牢固,却也算得上稳定。】
【可沈承勋不一样。】
楚怜微微眯了眯眼。
【他手握重兵,功勋卓著,在军中的威望比李修竹在朝中的权势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他真的站到我这一边,那我便多了一个他们无法轻易撼动的助力。】
【到那个时候,李修竹和谢庭树会发现,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离不开他们了。】
【一旦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正在被削弱……】
他在心中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人在感到自己即将失去掌控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来。】
【那些平日里藏在面具下的真实想法,便会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
001沉默了。
楚怜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承勋,那双鹰目之中此刻毫无锋芒,只有一片赤诚。
“沈承勋。”
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承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楚怜看着他,面上的冷意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了大半,面上带着极为复杂的神色。
那其中有审视,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怠倦,可在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动容。
他低下头,像是珍惜似的,指尖又拂过了一遍胸前的长命锁。
“我信你一次。”
第296章 美人拥江山25
殿门从内侧被缓缓推开,楚怜走了出来。
夜风迎面拂来,裹挟着初春时节特有的寒凉的气息,将他龙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行宫的回廊上挂着一盏盏宫灯,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光滑的石板路上。
然而他刚走出殿门不过数步,一道身影便从回廊的阴影中疾步迎了上来。
是李修竹。
他冲到了楚怜的面前。
“陛下!”
“您受伤了没有?他……他没有对您出言不逊吧?”
他说着,目光飞快地在楚怜的面上、颈侧、衣襟上扫了一遍,那目光又急又细。
他不知在这寒夜的廊下站了多久,蟒袍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鬓角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散乱。
殿内但凡传出异动,他便会在电光火石之间推门而入,同时以暗号召集埋伏在行宫四周的东厂暗卫,将沈承勋就地拿下。
可让他心惊的是,殿内连一声异响都没传出来。
“沈将军忠诚,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楚怜神态自若的回答道。
李修竹的动作僵住了。
忠诚?
楚怜从来不会轻易用“忠诚”二字来评价任何人。他会说一个人“好用”,夸一个人“有趣”,但“忠诚”这个词,楚怜却很少提过。
在此之前,李修竹以为自己是唯一能得到这个评价的人。
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向楚怜靠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强行维持着沉稳,试探道:
“那……陛下,我们准备的埋伏,什么时候……”
这次行宫之行,明面上是庆功宴,可暗地里,他们早就做好了另一手准备。
沈承勋手握几万大军,若要削弱他的兵权,最好的时机便是趁他脱离军队、进入行宫之时。
李修竹早已在行宫内外布置了伏兵,只等楚怜一声令下,便可将沈承勋的亲兵缴械,再以天子之名收回兵权。
“不用了。”
楚怜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似的,拒绝道。
李修竹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怜。
他往前跨了一步,急切道:“陛下,您是被那贼人给迷惑了!沈承勋此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他在殿中与您独处了那么久,天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言巧语——”
“修竹。”
楚怜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修竹浑身一震。
他看到楚怜转过了身来,目光里带着自己从未在他眼中中见过的失望。
“什么时候……你也会这样质问我了?”
李修竹浑身一震。
“陛下,臣不是在质疑您,臣只是……”
“只是什么?”
楚怜打断了他,声音淡淡的,可那股冷意却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只是觉得朕分不清忠奸?只是觉得朕被人三言两语哄了几句便昏了头?”
“还是说,你只是不想让朕身边多一个人?”
楚怜知道,李修竹是见到自己有了别的倚仗,因此才会如此着急。
李修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心知肚明,楚怜说的没错,他确实不想让任何人取代自己在楚怜心目中的位置。
这份自私与贪婪,此刻被楚怜轻飘飘的一句话挑了出来,暴露在冰冷的夜风之中,无处遁形。
楚怜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去,踏着宫灯投下的光影,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李修竹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
数日之后。
行宫围场。
冬日虽已至尾声,可清晨的空气仍然凛冽,呵出的白气在可以在面前凝成一团淡薄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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